“萝凯!”他高声大喊,“你在里面吗?”
没有回应。他将耳朵附在门上,耳中似乎听见刮擦声,但不甚确定。他再次握住门把,犹疑不定,随即改变主意,放开门把,匆匆走进隔壁浴室,推开小窗,从小窗中挤了出去,侧过了身,倚在外墙上。他看见卧房内的灯光从窗外的黑色铁栏杆间流泻而出。他将鞋跟插入窗框内侧,绷紧小腿肌肉,伸直身体,往浴室窗外的原木墙壁探去。他的手指不断摸索,想抓住粗糙原木之间的缝隙,却不成功。白雪飘落在他脸上,融化在鲜血之中,流下脸颊。他使出更大力气,窗框紧紧压住他的小腿,使得他觉得小腿骨几乎要迸裂开来。他的手在外墙上疯狂摸索,犹如发狂的五脚蜘蛛。他的腹肌绷得发疼。距离太远了,他够不到。他望向下方地面,知道那薄薄一层白雪下方是柏油路面。
他感觉到指尖碰到某种冰冷的东西。
是铁栏杆。
他的两根手指够到了栏杆,接着是三根,接下来是另一只手。他放开发疼的双腿,身体往下摆荡,双脚迅速找到立足点,分摊双臂承受的重量。他终于得以一窥卧房内的情况,往窗内看去。他的头脑对眼前景象有点难以理解,却又立刻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件已完成的艺术品,他曾经见过这件艺术品的实验原型。
萝凯双眼圆睁,眼眸漆黑,身穿绯红色洋装,色泽有如金巴利酒;她穿得一身“洋红”。她的头朝天花板抬起,仿佛站在篱笆外想往内窥看。她维持这个姿势,转动眼珠,朝窗外的哈利望去。她的肩膀被往后拉,手臂藏在背后,哈利猜想她的双手应该被绑在背后。她双颊鼓胀,嘴里似乎被塞了袜子或布条,双腿跨坐在一个巨大雪人的肩膀上,赤裸的双脚交叉在雪人胸前。他看见她紧绷的双腿肌肉正在颤抖。她不能掉下来,绝对不能,因为圈在她脖子周围的不是死气沉沉的灰色铁丝,像艾莉的尸体那样,而是发出白炽光芒的金属丝。这幅情景仿佛一则牙膏老广告的荒谬山寨版,保证用了这款牙膏之后自信加倍,恋爱顺利,快乐长寿。电切环的黑色握把上绑着一根铁丝,铁丝延伸到萝凯头顶,穿过天花板上的吊钩,延伸到房间另一端,朝房门延展而去,最后绑在门把上。铁丝并不粗,长度却足以在哈利压动门把时形成显著的阻力。如果他打开门,或甚至将门把压到底,萝凯下巴正下方的白炽金属环就会切入她的喉咙。
萝凯瞪着哈利,眼睛眨也不眨,脸部肌肉抽动,时而显现愤怒,时而露出赤裸裸的恐惧。电切环收得十分窄小,她的头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穿过。她低下头,小心不触碰到套在脖子周围的致命光环。
她的目光看着哈利,移向地面,又回到哈利身上。这样哈利就明白了。
地上那摊水已散落了许多雪块,雪人正在融化,速度相当快。
哈利站稳脚步,尽力摇动栏杆,但栏杆纹丝不动,甚至连发出一丝希望的尖鸣声都没有。铁栏杆颇细,但牢牢固定在木头上。
萝凯的身形正在摇晃。
“撑住!”哈利大吼,“我很快就进来了!”
他说谎。他手上就算有铁撬杠都难以弄弯这些铁栏杆,也没时间将它们锯断。她父亲真是他妈的疯子王八蛋!他的手臂已开始酸疼。这时刺耳的警笛声传来,第一辆抵达的警车拐上车道。他往下望去,见是戴尔塔小队的特殊车辆,一辆猛兽般的路虎大型装甲车。乘客座跳下一名身穿绿色防弹背心的男子,男子立刻在车子后方寻找掩蔽,然后举起无线对讲机。哈利的对讲机发出叽喳声。
“嘿!”哈利大吼。
男子后退一步,左右张望。
“我在上面,长官。”
哈根在车子后方直起身来,这时一辆警车开到大门前,蓝色警示灯不住旋转。
“我们要向里面发动攻击吗?”哈根大喊。
“不行!”哈利大吼,“他把她绑住了,你们只要……”
“只要?”
哈利抬起双眼,凝目注视,不是注视城市,而是注视山上亮着灯光的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
“只要怎样,哈利?”
“只要等一下。”
“等一下?”
“我要想一想。”
哈利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栏杆上,双臂酸疼不已,他弯曲双膝,将大部分的身体重量放在脚上。电切环一定有开关,可能就在塑料握把上,他们可以打破窗户,伸进一根附有镜子的长杆,这样说不定就能……可是这样要怎么按下关闭按钮,又不触动任何东西,而且……而且……?哈利试着不去想保护颈动脉的那层单薄皮肤和柔软组织,而试着想些有建设性的事,同时忽视惊慌的念头在他耳际高喊,要他进房间去,掌控一切。
他们可以从房门进去,却不打开房门,只要锯开门板就行了。他们需要一把锯子,可是谁家会有锯子?只有他妈的霍尔门科伦区居民会有锯子,因为他们每户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云杉林。
“去跟邻居借一把锯子来。”哈利大吼。
他听见下方传来一阵奔跑声,卧房内则传出溅水声。他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朝窗内看去,只见雪人的左侧不见了,左侧冰雪垂直地落入了地上水滩。他看见萝凯的整个身体都在抖动,她正努力维持平衡,不让自己靠近那发出白炽光芒的泪滴形绞环。等他们拿锯子回来就来不及了,更别说还要锯开门板。
“哈根!”哈利听见自己发出歇斯底里的刺耳叫声,“警车上有拖车绳,把绳子丢上来,再把路虎往墙边倒车。”
哈利听见嗡嗡的说话声,听见那辆路虎打开倒车影像,引擎发出轰轰声响,又听见后备厢打开的声音。
“接住!”
哈利放开一只手,一回头就看见一捆绳子朝他飞来,他在夜色中倏地伸出手,抓住绳子,紧紧握住,等绳子的其余部分散开,砰的一声落到地面。
“把另一边绑在拖车栓上。”
他这端的拖车绳有个活动扣环,他飞快地把扣环扣上窗户中央的栏杆交接处,扣环咔嗒一声关上。快速上铐的技法派上用场。
卧房内再次传来溅水声。哈利并未转头去看,只因毫无意义。
“拉!”他大喊。
他将铁栏杆当成梯子爬了上去,伸出双手抓住屋檐的排水槽边缘,接着便听见那辆路虎的引擎加速运转。他荡上屋顶,胸部贴着屋瓦,双眼闭上,聆听引擎的怒吼声。引擎转速慢了下来,铁栏杆发出呻吟声,接着又是一声,再来一声。快点!哈利察觉到时间过得比他想得还要慢,但还不够慢。就在他期待听见幸运的迸裂声时,引擎转速突然拉高,发出猛烈的呜呜声响。可恶!哈利知道路虎的轮胎正无助地原地打转。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可以祈祷。但他知道上帝已下了决定,命运已然售出,必须去黑市才能买通。反正没有了她,他的灵魂一文不值。蓦然间,橡胶轮胎接触柏油路面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低沉的引擎声越吼越凶。
沉重的大轮胎抓上了柏油路面。
接着就传来迸裂声。引擎高吼一声,然后止息。紧接着是一秒钟的完全宁静,然后铁栏杆砸中下方车顶,发出空洞的撞击声。
哈利双手一撑,站了起来,背对院子,站到排水槽边缘,感觉排水槽因为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而向下弯曲,接着他弯下腰,用双手抓住排水槽,双腿一踢,犹如钟摆般由排水槽朝窗户摆荡而去,使出了镰刀跳水式。就在老旧的单薄窗玻璃碎裂在他靴底时,他放开双手。在这十分之一秒的瞬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落在何处:是院子里?锯齿状的破窗户上?还是卧房里?
突然砰的一声响,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想必是保险丝断了。
哈利滑入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是。
四周再度亮起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回到刚刚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他全身上下布满痛楚,仰躺在一摊冰冷的水滩中,但他想必已经死了,因为他往上看,就看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天使,神圣的光环在黑暗中闪耀光辉。慢慢地,声音回来了。刮擦声。呼吸声。接着他看见扭曲的脸庞、惊恐的表情、被黄球塞住的嘴、在冰雪上乱动的腿。他只想闭上眼睛。他耳中听见一种声音,犹如低低的呻吟声。湿漉漉的冰雪正在崩塌。
事后回想起来,哈利记不太清楚究竟发了什么事,只记得闻到电切环烧穿肌肉所发出的恶心气味。
就在雪人崩塌的那一瞬间,他站了起来。萝凯往前跌去。哈利扬起右手,同时用左臂紧紧抱住她的大腿,撑住她的身体。他知道已然太迟。他听见肌肉受到烧灼所发出的吱吱声,他的鼻孔钻入甜腻的油脂味,鲜血洒落在他的脸颊上。他抬头一看,只见他的右手插在白灼金属环和她的脖子之间,她脖子的重量将他的手压向炽热的金属丝,金属丝切入他的手指,犹如水煮蛋切片器切过煮熟的蛋。倘若金属丝穿过他的手指,接下来就会切开她的喉咙。他感觉到疼痛,迟来的隐隐作痛,宛如闹钟上的小钢锤,起初不太愿意移动,一旦开始敲就敲个不停。他努力保持直立,心想必须空出左手来才行。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他设法将她扛到肩膀上,高举空出的左手,指尖摸上她的肌肤、她浓密的头发,感觉到金属丝切入他的皮肤,最后摸到了坚硬塑料,摸到了握把。他的手指找到一个切换式开关,将开关朝右移,一感觉到金属丝开始收紧,便将开关移回原位。他的手指找到另一个开关,按了下去。嗡嗡声消失了,金属丝的光芒开始闪烁。他知道自己又来到失去意识的边缘。呼吸,他心想,必须让脑部得到氧气才行。但他的膝盖快支撑不住了。他上方的白炽光芒转为红色,再逐渐转为黑色。
他听见背后传来窗户被好几双靴子踢破的声音。
“我们抓住她了。”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哈利双膝一软,跪在被血染红的水滩中。水滩里除了雪块,还漂浮着许多未使用的塑料包装带。他的头脑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宛如电力供应出了问题。
有人在他背后说了些话,但他只听见破碎的句子。他吸了口气,呻吟说:“什么?”
“她还活着。”那声音又说了一次。
他的听觉稳定了下来,视觉也回来了。他转过身,看见两名黑衣男子将萝凯抬到床上,割断包装带。他胃中的食物毫无预警地涌了出来。他呕了两阵,将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他看着呕吐物漂浮在水面上,突然有种歇斯底里的冲动,想要大笑,因为那截手指看起来就像是被他从肚子里吐出来的。他举起右手,看着依然流血不止的残肢,确认在水中漂荡的那截手指正是他自己的。
“欧雷克……”是萝凯的声音。
哈利捡起一条包装带,套在中指的残肢上,尽量绑紧,再捡起另一条包装带绑在食指上。他的食指被切到见骨,但仍紧紧连在手上。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在萝凯身上,然后在她身旁坐下。她睁着又大又黑、仍处于惊吓状态的双眼看着他,脖子两侧接触到电切环的伤口流出鲜血。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握住她的手。
“欧雷克。”她又说了一次。
“他没事,”哈利说,紧紧回握她的手,“他在邻居家里,一切都结束了。”
他看见她的双眼试着集中焦距。
“你保证?”她低声说,声音细若蚊鸣。
“我保证。”
“感谢上帝。”
她旋即发出呜咽声,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哭了起来。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那只手,心想可能是包装带发挥了止血作用,再不然就是他的血已经流光了。
“马地亚在哪里?”他静静地说。
她的头倏然抬起,张口凝视着他:“你刚刚才保证说……”
“他去哪里了,萝凯?”
“我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说吗?”
她的手紧紧握住哈利的手:“现在别走,哈利,一定有其他人可以……”
“他说了什么?”
他一见她身体瑟缩,就知道自己说话嗓门大了些。
“他说一切都结束了,他要画下句点,”她说,深色眼眸周围再度涌出泪水,“他要对生命致敬。”
“对生命致敬?他用的就是这些字眼?”
她点点头。哈利放开她的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仰望夜空。雪停了。他抬头望向那座灯光灿烂的奥斯陆地标,那座无论从奥斯陆哪个角落都看得见的滑雪跳台,矗立在黑色山脊上犹如一个白色逗号,或者句号。
哈利回到床边,弯腰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要去哪里?”她低声说。
哈利扬起沾满血的手,微微一笑:“去看医生。”
他离开卧房,蹒跚地走下楼梯,走入寒夜,来到白茫茫的昏暗院子里,但他依然感到头晕眼花。
哈根站在路虎旁,正在讲手机。
他中断谈话,对哈利点点头,问说需不需要载他一程。
哈利坐上后座,心想萝凯怎么会感谢上帝?当然了,她并不知道另有一个人也值得她感谢。又或者黑市买家接受了他的出价,他已经得开始付出代价。
“要去市中心吗?”驾驶的警察问。
哈利摇摇头,朝上方指了指。他的右手食指在大拇指和无名指之间看起来格外孤单。
36 高台
第二十一日
从萝凯家前往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只需要三分钟车程,车子穿过隧道,停在观景崖的纪念品商店之间。滑雪道看起来犹如冻结的白色瀑布,从看台之间奔泻而下,在一百米下方展开为平坦的滑雪终点区。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哈根问。
“因为他跟我说过,”哈利说,“有一次我们坐在溜冰场,他跟我说当他的毕生工作都已完成,身体病得快死的时候,他就要从那座高台跳下去,对生命致敬,”哈利指了指灯火通明的滑雪高台,以及直上黑色夜空的滑雪道,“而且他知道我会记得。”
“疯子。”哈根低声说,望向坐落在高台顶端、有如鸟笼般的深色玻璃跳台。
“我可以跟你借手铐吗?”哈利问,转头望向驾驶警察。
“你已经有一副啦。”哈根说,朝哈利的右手腕点了点头。哈利的右手腕铐了一副手铐,手铐的另外半边开着。
“我需要两副,”哈利说,从驾驶警察手中接过手铐皮套,“可以帮我一下吗?我缺了几根手指……”
哈根摇摇头,将另一副手铐的半边铐上哈利的左手腕。
“我不喜欢你一个人上去,我怕有什么万一。”
“上面没有太大的空间,而且我可以跟他说话,”哈利掏出卡翠娜的手枪,“我还有这个。”
“那就是我害怕的原因,哈利。”
霍勒警监瞥了上司一眼,转过身,用健全的左手打开车门。
驾车警察陪同哈利前往滑雪博物馆,他们必须穿过滑雪博物馆才能到达高台电梯。他们带了一根撬棒,准备将门撬开。快走到时,手电筒光芒照到售票亭四周散落着闪闪发光的碎玻璃,博物馆内则传出隐约的警铃怒吼声。
“好吧,这样一来就可以知道我们要找的人在这里,”哈利说,确认左轮手枪插在后腰际,“下一辆警车一到,立刻派两个人守住后面的出口。”
哈利接过手电筒,踏进漆黑的展览室,匆匆经过挪威滑雪英雄的海报和照片、挪威国旗、挪威滑雪板润滑油、挪威国王、挪威王妃,这些展示品全都附有简练的说明文字,赞扬挪威是个多么棒的国家。哈利记起了自己为什么一直都对这家博物馆兴趣缺乏。
电梯在最里头,是一部窄小封闭的电梯。哈利看着电梯,感觉背上冷汗直冒。电梯旁有一座钢制楼梯。
他爬上八段楼梯后就后悔了,只因头晕眼花、恶心反胃的感觉又回来了。他的脚步声沿着金属楼梯上下回荡,手腕上的手铐不断敲击扶手,奏出钢管音乐。照理说这时他的心脏应该将肾上腺素运送到身体各部位,让身体准备接下来的行动才对。也许他已体力透支,筋疲力尽。又或者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游戏完结,结局昭然若揭。
哈利继续往上爬,将脚跨上台阶,根本懒得保持安静,他知道自己老早就被听见了。
楼梯直通昏暗的跳台。哈利按亮手电筒,头部一高过跳台地面,立刻就感觉一股冷空气卷了过来。苍白的月光洒落在跳台上。跳台面积约四平方米,四周全是玻璃,设有一条钢制扶手围栏,让游客有紧握之处。游客可以带着恐惧和雀跃的混杂心情,欣赏奥斯陆的风景,或想象穿滑雪板跳下滑雪道会是何种感觉,或想象自己坠落跳台,如石头般朝底下的房屋坠下,最后在房屋下方更远处撞烂在树上。
“很美对不对?”马地亚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近乎愉悦。
“如果你是指风景,我同意。”
“我指的不是风景,哈利。”
马地亚的一只脚悬荡在跳台外,哈利则站在楼梯旁。
“杀了她的是你还是雪人,哈利?”
“你说呢?”
“我想是你,毕竟你是个聪明的家伙,我的指望全都放在你身上。感觉很糟对不对?当然了,你才刚刚亲手杀了最爱的人,要看见其中的美应该不太容易。”
“呃,”哈利说,靠近一步,“我想你对这点应该所知无几吧。”
“是这样吗?”马地亚头往后靠,倚在窗框上,大笑几声,“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就是我杀的第一个女人。”
“那你为什么还杀她?”哈利移动右手,在背后握住枪柄,只觉得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因为我母亲满口谎言,而且是个淫妇。”马地亚说。
哈利右手一晃,举起手枪:“下来,马地亚,两手举起来。”
马地亚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哈利:“你知道你母亲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也是淫妇吗,哈利?你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是淫妇的儿子,感觉如何啊?”
“你听见我说的话了,马地亚。”
“让我替你省点力气,哈利。第一,我拒绝从命。第二,你可以说你看不见我的双手,所以我手上可能有枪。对,快开枪,哈利。”
“下来。”
“萝凯是个淫妇,哈利,欧雷克是淫妇的儿子,你应该感谢我让你亲手杀了她才对。”
哈利将枪交到左手,垂荡的手铐互相撞击。
“你考虑清楚吧,哈利。如果你逮捕我,我会被宣判为心智不健全,在精神病院好好休养几年,最后被释放,所以你还是快点开枪吧。”
“你早就想死了,”哈利说,更靠近了些,“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会死于硬皮症。”
马地亚在窗框上拍了一掌:“干得好,哈利,我说过我血液里有抗体,你去查过了。”
“我问过费列森,后来也对硬皮症做了点研究。如果你有这种病,要选择另一种死法是很容易的。比如说,你可以选择一个壮丽的死亡,让你所谓的毕生工作有个圆满结束。”
“我听得出你话里的轻视,哈利,可是有一天你也会了解的。”
“了解什么?”
“我们做的是相同的工作,哈利,那就是对抗疾病,可是我们对抗的疾病是无法根除的,所有的胜利都是暂时的,所以我们毕生的工作就只是对抗而已,而我的工作到这里已经结束了。难道你不想对我开枪吗,哈利?”
哈利和马地亚目光相触,接着他掉转手枪,让枪柄朝向马地亚:“你自己动手,王八蛋。”
马地亚皱起眉头。哈利看见马地亚脸上露出迟疑、怀疑,最后逐渐化为微笑。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马地亚越过栏杆,接过手枪,抚摸枪身的黑色精钢。
“你犯了个大错,我的朋友,”他说,将枪口指着哈利,“你会是个完美的句点,哈利,这样我的杰作一定不会被世人遗忘。”
哈利瞪着黑色枪口,看着击锤探出丑陋的小头。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整个空间似乎开始旋转。马地亚瞄准目标。哈利也瞄准目标,挥出右臂。就在马地亚扣下扳机之际,手铐发出低微的铿铿声,疾飞而出。马地亚将扳机扣到了底,左轮手枪发出单调的咔嗒一声,半边手铐也发出铿锵一声,铐上了马地亚的手腕。
“萝凯没死,”哈利说,“你失败了,你这个变态王八蛋。”
哈利看见马地亚双眼睁大,又眯缝起来,看着未击发的左轮手枪,以及手腕上将两人铐在一起的金属手铐。
“你……你把子弹拿出来了。”
哈利摇摇头:“卡翠娜的手枪里一直都没装子弹。”
马地亚抬眼望向哈利,倾身向前:“跟我走吧。”
他纵身一跳。
哈利被猛烈的力道向前扯去,失去平衡。他想撑住,但马地亚过于沉重,他的强健体魄又因肢体受创和大量失血而虚弱无力。他大吼一声,身体被扯得翻越钢制栏杆,朝窗外的无际黑夜直飞出去。他左臂疾挥,朝上方甩去,这时他眼前浮现的是一根椅脚,而他孤单地坐在芝加哥卡比尼格林国民住宅那间没有窗户的肮脏套房里。哈利听见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接着就如同自由落体般坠入黑夜。游戏结束。
甘纳·哈根抬头看着滑雪跳台,雪花又开始回旋纷飞,遮住了他的视线。
“哈利!”他对着无线对讲机再次高喊,“你在吗?”
他放开按钮,得到的响应仍只是激烈嘈杂的声音。
高台旁的空旷停车场上已停了四辆警车,几秒钟前,跳台上传来喊叫声,这时每个人都感到惶惑无主。
“他们掉下来了,”哈根身旁的警察说,“我确定我看见两个人影从玻璃跳台上掉下来。”
哈根垂下了头,放弃希望。不知为何,在这一刻,他觉得事情如此结束,背后自有一个荒谬的逻辑可循,其中隐含了某种宇宙的平衡。
胡扯。胡扯一通。
哈根在飘飞的雪花中看不见警车,但听得见警笛的哀叹,犹如一群痛哭的女子,正朝这里前进。他知道这些声音将会引来食腐者,包括媒体秃鹰、好管闲事的邻居、嗜血的长官。他们将一拥而上,抢食他们最爱吃的尸体部位,饱餐一顿。今晚菜色共有两道,一道是众人厌弃的雪人,另一道是众人厌弃的警察,两道菜都很合他们的口味。这其中没有逻辑、没有平衡,只有饥渴和食物。哈根的无线对讲机发出叽喳声。
“我们找不到他们!”
哈根等待着,心想自己该如何跟上司解释说他为何让哈利只身前去?该如何解释说自己只是哈利的上司,并非可以指挥他的长官,始终都不是?这其中也自有逻辑可循,其实他并没有担任犯罪特警队队长的能耐,无论他们是否明白。
“怎么回事?”
哈根转过头,看见说话的是麦努斯。
“哈利掉下来了,”哈根说,朝高台点了点头,“他们正在搜寻尸体。”
“尸体?哈利的?不可能的啦。”
“不可能?”
哈根转头望向麦努斯,麦努斯眯眼仰望高台,“我以为你已经了解那家伙了。”
哈根觉得无论如何自己都十分羡慕这名年经警官如此笃定。
无线对讲机又发出叽喳声:“他们不在这里!”
麦努斯转头望向哈根,两人对看一眼,麦努斯耸了耸肩,意思是:“我不是跟你说了?”
“嘿,警务员!”哈根朝路虎的驾驶警察高喊,伸手指向车顶的探照灯,“打开探照灯,照亮玻璃跳台,再拿一副望远镜给我。”
几秒钟后,一道光柱划过夜空。
“看见什么了吗?”麦努斯问。
“雪,”哈根说,将望远镜抵在眼睛上,“再高一点,停!等一下……我的天啊!”
“怎么了?”
“这……太惊人了。”
这时雪花不再飘落,宛如舞台幕布冉冉升起。哈根听见几名警察相继高声呼喊。只见空中有两名男子串在一起,犹如垂挂于后视镜的装饰品,下方那人高举手臂,仿佛挥手庆祝胜利,上方那人双臂垂直张开,像是被横向钉在十字架上。两人动也不动,头部下垂,在夜空中缓缓旋转。
哈根透过望远镜,看见拉住哈利的是他左手的手铐,手铐铐在玻璃跳台内的栏杆上。
“太惊人了。”哈根又说了一次。
哈利恢复意识时,蹲在他身旁的正巧就是失踪组的年轻警官托马斯·海勒。四名警察将哈利和马地亚拉上了玻璃跳台。多年后,托马斯依然很喜欢再三述说这位声名狼藉的警监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反应。
“他眼睛睁得大大地,问说马地亚是不是还活着!好像很怕那家伙死了一样,好像天底下最糟糕的莫过于这件事了。我回答说马地亚还活着,正要被送上救护车,他大叫说赶快抽掉马地亚身上的鞋带和皮带,绝对不可以让他自杀。你们听说过这种事吗?居然会有人这么关心一个想杀死他前女友的人。”
37 爸爸
第二十二日
尤纳斯似乎听见金属风铃的叮叮声,但仍继续睡。他又听见呜咽声,这才张开眼睛。有人在房间里,是爸爸,爸爸就坐在他的床沿。
那呜咽声是爸爸在哭泣。
尤纳斯在床上坐了起来,将手放在父亲肩膀上,感觉父亲正在发抖。真奇怪,他从来没注意过父亲的肩膀这么窄小。
“他们……他们找到她了,”他啜泣道,“妈妈……”
“我知道,”尤纳斯说,“我梦到了。”
父亲转过头来,满脸诧异。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尤纳斯看见泪水滑落父亲脸颊。
“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爸。”他说。
父亲张开了口,一次,两次,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父亲张开双臂,抱住尤纳斯,将他拉近了些,紧紧抱住。尤纳斯将头靠在父亲脖子上,感觉温热的眼泪沾湿头顶。
“你知道吗,尤纳斯?”父亲边落泪边轻声说,“我好爱你,你是我最亲爱的家人,你是我的孩子,你听见了吗?你是我的孩子,你永远都会是我的孩子。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对不对?你说呢?”
“会的,爸,”尤纳斯轻声说,“我们会想出办法的。”
38 天鹅
二〇〇四年十二月
十二月,医院窗外的褐色土地在钢灰色天空下光秃一片。上了雪链的轮胎嘎吱嘎吱辗过高速公路的干燥柏油路面,匆匆穿越天桥的行人翻起衣领,神色漠然。医院墙内的一群人聚在一起,病房桌上伫立的两根蜡烛象征着“将临期第二主日”。
哈利在门口停下脚步。奥纳坐在床上,显然刚讲了句俏皮话,鉴识中心主任贝雅特仍大笑不已。贝雅特大腿上坐着一个脸颊红通通的宝宝,他嘴巴张开,大眼圆睁,看着哈利。
“我的朋友!”奥纳高声说,看见了门口的哈利。
哈利走进门,抱了抱贝雅特,向奥纳伸出了手。
“你的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很多。”哈利说。
“他们说圣诞节之前我就能出院了,”奥纳说,翻过哈利的手,“真是惨烈,怎么样?”
哈利让奥纳仔细观看他的手:“中指被切下来,救不回来了。医生把食指的肌腱缝了起来,神经末梢一个月会生长一毫米,试着跟另一头连接起来,可是医生说有一边会永久瘫痪。”
“代价很高。”
“并不会,”哈利说,“微不足道。”
奥纳点点头。
“开庭时间公布了吗?”贝雅特说,站了起来,将宝宝放进手提式婴儿床。
“还没。”哈利说,看着贝雅特熟练的动作。
“被告律师会争取马地亚被判发疯,”奥纳说,他偏好“发疯”这个通俗用语,因为不仅形容得十分恰当,而且带有诗意,“要达不到这个目标,他们找的心理医生得比我还烂才行。”
“他一定会被判无期徒刑的。”贝雅特说,侧过了头,整理宝宝的被子。
“可惜他会过着悲惨的日子,”奥纳咆哮说,伸手去床头桌拿眼镜,“我年纪越大,越认为心理不管正不正常,邪恶就是邪恶。我们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邪恶行为的诱惑,但这不表示我们对邪恶行为就不需要负责任,天啊,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格障碍,而我们病得有多严重,从行为上就看得出来。大家都说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但只要每个人都不相同,就没有平等这回事。黑死病流行的时候,水手只要咳嗽立刻就会被丢下船,他们当然会被丢下船,因为正义是一把很钝的刀,不管在哲学或审判的层面都是如此。我们只有比较幸运和比较不幸运、个人的疾病未来治得好和治不好的分别而已,我亲爱的朋友。”
“不过呢,”哈利说,看着仍包着绷带的中指残肢,“以他的例子来说,一辈子都会是这样。”
“哦?”
“一辈子都治不好。”
病房内一阵静默。
“我有没有说医生建议我装义肢?”哈利挥舞右手,高声说,“但基本上我喜欢我的手就是这样,四根手指,好像卡通人物的手。”
“那根中指你怎么处理?”
“我捐给解剖部,可是他们没兴趣,所以我就把那根手指做了防腐处理,放在我桌上,就好像哈根桌上那根日本人的小指一样。我想一根中指比较像是哈利式的打招呼。”
另外两人大笑。
“欧雷克和萝凯怎么样?”贝雅特问。
“好得出人意料,”哈利说,“他们很强悍。”
“卡翠娜·布莱特呢?”
“好多了,我上星期去看过她,她二月会开始工作,回到她在卑尔根的老单位。”
“真的?她不是激动得差点对某人开枪吗?”
“并非如此,她携带的左轮手枪一直都没装子弹,所以她才敢把扳机扣得那么深。我应该想到才对。”
“哦?”
“警察从一家警局调到另一家的时候,必须交出原有的配枪,再领一支新的佩枪和两盒子弹,她办公桌抽屉里有两盒还没开封的子弹。”
一阵静默。
“很好啊,她复原了。”贝雅特说,抚摸宝宝的头发。
“对。”哈利心不在焉地说,这才想到卡翠娜看起来的确好多了。他去卡翠娜在卑尔根的母亲家探望她时,她刚去颂维根山长跑回来,冲完了澡。她的头发仍是湿的,面色红润。她母亲端上了茶,她开始述说自己是如何着魔似的去追查父亲的案子,还说很抱歉把哈利拖下水,不过哈利在她眼中并未见到悔意。
“我的精神科医生说我只是比大部分的人极端一点点而已,”她高声大笑,耸了耸肩,“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这件事从小时候就一直纠缠着我,现在我爸的罪名被洗清了,我也能继续过我自己的日子了。”
“你会问性犯罪小组要不要让你回去吗?”
“会先从那里开始,再看看情况,就算是顶尖的政治家也有得东山再起的时候。”
她的目光移到窗外,望着峡湾,也许是望向芬岛。哈利离开时,知道伤害依然存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
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奥纳说得对,如果每个宝宝都是完美的奇迹,那么生命基本上就是一场堕落的旅程。
一名护士在门口咳了一声:“该打针了,奥纳。”
“哦,饶了我吧,护士小姐。”
“我们这里可是不作假的。”
奥纳叹了口气:“护士小姐,你觉得哪一种比较糟?是一个人想活下去,却被人夺走生命?还是一个人不想活下去,却被人硬逼着一定要活下去?”
贝雅特、护士小姐和奥纳都笑了,没有人注意到哈利坐在椅子上抽动了一下。
哈利踏上医院通往松恩湖的陡坡。这附近没有太多人,只有每星期日固定会来的民众正绕着湖畔小径散步。萝凯在路障旁等着他。
他们抱了抱彼此,不发一语,踏上湖畔小径。空气冷冽,淡蓝色天际挂着黯淡的太阳。干枯的叶子发出碎裂声,瓦解在他们的鞋跟底下。
“我会梦游。”哈利说。
“哦?”
“对,而且我可能已经梦游一段时间了。”
“要时时刻刻都处在当下不是很容易。”她说。
“不是这个意思,”他摇头说,“我是说真的梦游,我想我晚上会下床,在家里走来走去,天知道我都做了些什么。”
“你怎么发现的?”
“我出院回家的那天晚上,站在厨房,看着地上的湿脚印,才发现我身上没穿衣服,只穿了一双橡胶靴。那时候是半夜,我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
萝凯微微一笑,看着地面,跳过一步,好让他们步伐一致:“我怀孕之后也梦游过一段时间。”
“奥纳跟我说成人压力大的时候会梦游。”
两人在湖水边停下脚步,看着一对天鹅漂过水面。它们动也不动,没发出一丝声响,只是静静漂过灰色湖面。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欧雷克的父亲是谁,”她说,“可是当他在奥斯陆的女友通知他说她怀孕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
哈利深深吸进冷冽的空气,感觉被冷空气刺痛,品尝冬季的滋味。他抬头面向太阳,闭上双眼聆听。
“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做了决定,离开莫斯科,回到奥斯陆。那时我有两个选择,一个选择是让这个孩子在莫斯科有个父亲,这个父亲只要认为孩子是自己的,就会对他视如己出,爱他、照顾他。另一个选择是让孩子没有父亲。这件事当然很荒谬,你很清楚我对说谎有什么感觉。以前如果有人跟我说,有一天我会将余生都建筑在谎言上,我一定会强烈否认,像我这种人绝对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年轻的时候总以为事情都很简单,根本不知道日后你可能会面临多么难以想象的困难抉择。如果我只需要考虑我一个人,这件事就会很简单,可是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了。我必须考虑的不只是我是不是要伤害费奥多尔,并且公然侮辱他的家族,还必须考虑我是不是要摧毁那个返回奥斯陆的男人和他的家庭,然后我还必须考虑欧雷克。最后我决定一切都以欧雷克优先。”
“我了解,”哈利说,“我完全了解。”
“不,”她说,“你不了解为什么我从来没跟你提过这件事。跟你在一起,我完全不必考虑别人。你一定认为我想假装自己是个更好的人。”
“我没这样想,”哈利说,“我认为你这样就很好了。”
她将头倚在他肩膀上。
“你相信别人说的天鹅习性吗?”她问道,“说它们会忠贞不贰、至死不渝?”
“我相信它们会信守承诺。”哈利说。
“天鹅会许什么承诺?”
“没有,我只是猜想而已。”
“所以你只是在说你自己喽?其实我比较喜欢你许下承诺,然后打破。”
“你想要更多承诺吗?”
她摇摇头。
两人再度踏上小径,她伸手挽住他的手臂。
“我希望我们可以从头来过,”她叹说,“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
“但你也知道这样不太好。”
哈利从她语气中听出这句话是一项声明,但里头某个地方仍藏着小小的问号。
“我正在考虑去别的地方。”他说。
“是吗?去哪里?”
“不知道,别去找我,尤其别去北非找我。”
“北非?”
“这是英国演员马蒂·费尔德曼在电影里的台词,他想逃离,同时又想被找到。”
“原来如此。”
一抹黑影掠过他们,朝黄灰色的森林泥地移动而去。他们抬头一看,原来是其中一只天鹅。
“电影后来怎么了?”萝凯问,“他们有没有再找到彼此?”
“当然有。”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哈利答道,“永远都不回来。”
德扬区一栋公寓的冰冷地下室里,两名忧心忡忡的住户委员会代表站在那里,看着一名身穿连身工作服、脸上戴着厚重眼镜的男子。男子说话时,口中喷出的白色雾气犹如白色灰尘。
“霉菌就是这样,你看不见它。”
他顿了顿,中指按着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
“但是它的确存在。”
[1]《对话》(The Conversation),又译为《窃听大阴谋》。
[2]菲尔·斯佩克特(Phil Spector,1939—),美国摇滚乐制作人,涉嫌在自家豪宅枪杀一名女演员,被判二级谋杀罪。
[3]马文·盖伊(Marvin Gaye,1939—1984),美国摩城唱片著名灵魂乐歌手,和父亲在自家发生争执而遭父亲枪杀。
[4]罗伯特·斯科特(Robert Scott,1868—1912),英国极地探险家,和挪威极地探险家罗阿尔·阿蒙森(Roald Amundsen)共同角逐第一个抵达南极的殊荣,最后虽不幸落败且命丧南极,身后留下的日记却激励人心。
[5]电影《碟中谍》英文原名为Mission:Impossible,即下文提到的“不可能的任务”。
[6]该市建于沙皇彼得一世时期,初命名为圣彼得堡;1914年改为彼得格勒;列宁逝世后,改为列宁格勒;1991年苏联解体后,经市民投票,恢复圣彼得堡的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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