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白雪折射光线,足以让他看清楚楼下那个雪人的轮廓。那雪人看起来甚是孤单,应该给它戴顶鸭舌帽,围上围巾,或许再让它拿一把扫帚才对。这时月光从云朵后方透了出来,尤纳斯看见雪人的一排黑色牙齿和眼睛,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凉气,后退两步。那对卵石眼在月光下闪烁光芒,却不是看着屋子,而是往上看,看着这里。尤纳斯拉上窗帘,爬回床上。
3 洋红
第一日
哈利坐在皇宫烧烤餐厅的吧台高脚椅上,阅读墙上的告示,告示中和善地提醒客人不要赊账、不要找工作人员麻烦、保持合宜举止否则请离场。这时刚入夜不久,酒吧里只有两名年轻女子坐在桌前猛按手机按键,另有两名年轻男子正在练习射飞镖,他们站定位置,瞄准射出,但成绩不佳。美国歌手多莉·帕顿透过喇叭正以南方鼻音唱出哀怨的歌声。哈利知道多莉·帕顿拥有一流的乡村及西部音乐品味,在此助力之下,她从冷宫里顺利解冻,重出歌坛。哈利又看了看表,跟自己打赌说萝凯在八点零七分一定会来到门口。他感到紧张不安,每次再和萝凯碰面,他心里都有这种感觉。他告诉自己说这只是条件反射,就如同苏联生理学家巴甫洛夫对狗建立条件反射之后,狗只要一听见吃饭铃声响起,即使没看见食物也会立刻开始流口水。他们今晚只打算“纯”吃饭,惬意地聊个天,聊聊现在过的生活,也就是说,聊聊她现在过的生活,也聊聊欧雷克。欧雷克是过去萝凯在莫斯科挪威大使馆工作时,和俄籍前夫生下的儿子。他生性内向谨慎,但哈利走入了他的心,逐渐和他建立起互动。从许多方面来看,欧雷克和哈利建立的互动比和他父亲来得更深入。最后当萝凯再也无法忍受哈利,决定分手时,哈利心想不知道谁的损失比较大。如今他知道了。时间来到八点零七分,萝凯站在门口,一如往常抬头挺胸,哈利的指尖感觉得到她背部的弧线,他的肌肤感觉得到她明亮肌肤下的高耸颧骨。他原本暗自希望萝凯看起来气色不会这么好、心情不会这么愉悦。
萝凯走到哈利面前,和他贴了贴脸颊。他强迫自己先离开她的脸颊。
“你在看什么?”萝凯问,解开外套纽扣。
“你知道的。”哈利说,一听见自己的声音,就发觉开口之前应该先清清喉咙。
萝凯咯咯娇笑,这笑声对哈利产生的效果有如第一口金宾威士忌,令他感到温暖放松。
“别这样。”她说。
哈利清楚知道她这句“别这样”代表什么意思,那就是不要对她表示爱意,不要让彼此尴尬,我们不会往那个方向发展。这句话她说得十分轻柔,几乎难以听见,感觉起来却像是掴了他一记热辣辣的耳光。
“你变瘦了。”她说。
“大家都这样说。”
“桌子……”
“服务生会过来叫我们。”
萝凯在哈利对面的高脚椅上坐下,点了一杯开胃酒。不消说,萝凯点的开胃酒一定是金巴利酒。过去哈利常用“洋红”来称呼萝凯,因为香甜金巴利酒的独特天然色泽就是洋红色,而萝凯喜欢穿亮红色的衣服。萝凯声称她穿亮红色是用来作为警告,就好像动物会用鲜艳的颜色来警告其他动物保持距离一样。
哈利又点了一杯可乐。
“你怎么会变这么瘦?”萝凯问。
“因为霉菌。”
“什么?”
“霉菌显然会把人吞噬掉,它会吞噬你的大脑、眼睛、肺脏、注意力,吸走色彩和记忆。霉菌越来越多,我越来越少,它变成了我,我变成了它。”
“你在唠唠叨叨说什么啊?”萝凯高声说,做个鬼脸,表示恶心,但哈利在她眼神中看见笑意。她喜欢听哈利说话,即使哈利说的只是些琐碎而令人费解的话。哈利将他家有霉菌滋生的事说给了萝凯听。
“你最近怎么样?”哈利问。
“我很好啊,欧雷克也很好,可是他很想念你。”
“他这样说吗?”
“你明明知道他会这样说,你应该多关心他一点。”
“我?”哈利看着萝凯,愕然地说,“分手又不是我决定的。”
“那又怎样?”萝凯说,从酒保手中接过金巴利酒,“你跟我不在一起又不代表你跟欧雷克的关系不再,这对你们两个人来说都很重要,你们都不容易对别人交心,所以更应该继续培养彼此之间已经建立起来的关系。”
哈利啜饮一口可乐。“欧雷克跟你那个医生处得怎样?”
“他的名字叫马地亚,”萝凯叹了口气,说,“他们正在试着相处,他们……是不一样的人。马地亚很努力尝试,可是欧雷克让他不太好过。”
哈利心头浮现一阵甜美酥麻的满足感。
“马地亚的工作时间也很长。”
“我以为你不喜欢你的男人工作。”哈利接口说,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萝凯竟然也不生气,只是哀伤地叹了口气。
“哈利,工作时间长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你一工作起来就好像着了魔似的。你就等于你的工作,驱动你工作的不是爱、不是责任感、不是企图心,而是愤怒,渴望复仇的愤怒。这样是不对的,哈利,工作的驱动力不应该来自愤怒,你应该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对,很清楚,哈利心想,我还让病魔入侵了你家。
哈利清清喉咙:“那你那个医生的工作驱动力是……正面的喽?”
“马地亚还是会去急诊室值夜班,他是志愿的,同时也在解剖部当全职讲师。”
“他还捐血,而且是国际特赦组织的会员。”
萝凯叹说:“哈利,B型阴性血非常罕见,而且我知道你自己也支持国际特赦组织。”
她用顶端有匹马的橘色塑料搅拌棒搅弄着那杯金巴利酒,红色调酒在冰块周围旋绕。
“哈利?”她说。
她的口气让哈利紧张起来。
“圣诞假期的时候马地亚会搬去跟我住。”
“这么快?”哈利用舌头舔了舔上颚,寻求水分,“你们才认识没多久。”
“够久了,我们计划明年夏天结婚。”
麦努斯看着热水流过双手,流进水槽,消失不见。不对,没有东西会消失,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就好像过去这几个星期他收集信息的对象一样。这份工作是哈利交代他做的,哈利说事情可能别有蹊跷,要他周末之前交出一份报告,这也表示他不得不加班。他知道哈利会分派这类工作给他们,是为了让他们在淡季有事可做。由三名制服警察组成的失踪组拒绝继续调查这件旧案子,他们的新案子已经够多了。
麦努斯经过无人走廊,走回办公室,却发现办公室的门微微开着。他确定自己出来之后把门带上了,而且现在时间已过九点,清洁人员早已完成清洁工作。两年前他们的办公室遭过小偷,于是麦努斯愤怒地把门推开。
卡翠娜站在办公室中央,秀眉微蹙,瞥了他一眼,仿佛是他闯入了她的办公室。卡翠娜转过身,背对麦努斯。
“我只是来看看而已。”她说,眼望墙壁。
“看什么?”麦努斯环视四周,他的办公室和其他人的办公室没什么两样,只是少了窗户而已。
“这以前是他的办公室对不对?”
麦努斯皱起眉头:“你是说谁?”
“我是说哈利,过去这些年来,这间办公室一直是他的,他去澳大利亚调查连环杀人案的时候,这也是他的办公室对不对?”
麦努斯耸耸肩:“应该是吧,为什么这样问?”
卡翠娜伸手抚摸桌面:“他为什么要换办公室?”
麦努斯绕过卡翠娜,砰的一声坐上旋转办公椅:“因为这间办公室没有窗户。”
“他先和爱伦·盖登共享这间办公室,然后是杰克·哈福森,”卡翠娜说,“结果这两个人都不幸身亡。”
麦努斯的双手抱在脑后,心想这个新来的女警官挺有格调的,比他高了一两个层次吧。他敢打包票,卡翠娜的丈夫一定是老板级的人物,而且有钱。她身上那件套装看起来可不便宜,但当他更仔细地观察她,他发现她身上有一点小小的瑕疵,但究竟是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你想哈利是不是听得见他们的声音?所以才换办公室?”卡翠娜问,仔细观看墙上贴的那张挪威全图,麦努斯在那张地图上圈出了自一九八〇年以来,挪威东部厄斯兰地区所有失踪人口的家乡。
麦努斯笑了几声,并不答话。卡翠娜腰肢纤细,背部曲线柔美。麦努斯知道卡翠娜晓得他正以挑逗的眼神看着她。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卡翠娜问。
“为什么这么问?”
“每个人都会想了解一下新长官是什么样的人吧?”
卡翠娜说得对,只不过麦努斯从没这样想过,他一直不觉得哈利是他的长官。的确,哈利分派工作给他们,也带领调查工作,但除此之外,哈利只是要他们离他远一点。
“你可能已经听说了,他是个声名狼藉的人。”麦努斯说。
卡翠娜耸耸肩:“我听说他是酒鬼,还揭发过同事的恶行,所有的上级主管都想把他踢走,可是前任POB把他保护在羽翼之下。”
“前任POB的名字叫莫勒。”麦努斯说,看着地图上画在卑尔根周围的圆圈。莫勒失踪之前,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就是卑尔根。
“还有警署的人不喜欢媒体把他塑造成一个通俗偶像。”
麦努斯咬了咬下唇:“他是个优秀得要命的警探,这样对我来说就够了。”
“你喜欢他这个人?”卡翠娜问。
麦努斯咧嘴而笑,转过了头,直视卡翠娜的双眼。
“我想我没办法说喜欢,也没办法说不喜欢。”他说。
他将椅子向后一推,双脚搁上桌子,伸了个懒腰,假装打哈欠:“这么晚了你还在忙什么?”
他做这些动作是想取得优势,毕竟卡翠娜只是个低阶警探,而且很菜。
卡翠娜只是微微一笑,仿佛他说了些逗趣的话,转身出门而去。
她就这么消失了。一想到消失,麦努斯咒骂一声,直起身来,回到计算机前继续工作。
哈利从睡梦中醒来,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他睡了多久?他翻过身往床头桌上的时钟瞧去。三点四十五分。昨晚那顿晚餐折煞了他,他看着萝凯的嘴说话、喝酒、嚼肉,用话语将他吞没。她说她和马地亚打算去非洲博茨瓦纳住个几年,当地政府建立了对抗艾滋病病毒的设施,但缺少医生。萝凯问哈利跟谁碰过面,哈利回答说他和童年好友爱斯坦及崔斯可碰过面。爱斯坦是嗜酒的出租车司机,也是计算机怪胎;崔斯可则是嗜酒赌徒,如果他摆扑克脸的功力和他读出别人表情的功力一样高超,早已登上世界扑克冠军宝座。哈利甚至说起崔斯可在拉斯韦加斯世界扑克冠军锦标赛上的落败经过,后来才想到这件事以前就跟她说过了。此外,他说他跟爱斯坦和崔斯可碰过面并不是真的,他根本没跟任何人碰面。
他看着服务生往隔壁桌的杯子里倒酒,有一度心中浮现出一种极为疯狂的感觉,想将酒瓶从服务生手中抢过来,往自己嘴里灌,结果他只是答应萝凯会带欧雷克去看演唱会。欧雷克一直央求萝凯让他去看美国滑结乐团的演唱会。哈利没告诉萝凯说她让儿子去看的是哪种乐团的演唱会,因为他自己也想去。这个乐团虽然有金属乐团必备的死亡呓语、魔鬼标志和高速低音大鼓,经常令他发笑,但他还是觉得颇有意思。
哈利掀开被子,走进厨房,等待水龙头流出的水转凉,再掬水来喝。他总是认为水要这样喝比较好喝,让水流过自己的肌肤,从自己的手中喝水。突然间他让水直接流入水槽,看着黑沉沉的墙壁。他是不是看见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不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移动本身而已,犹如无形的水流在海底轻抚海草。霉菌的死亡纤维有如手指,如此细微,以至于肉眼无法看见。细微的空气流动带起孢子,让孢子降落在新的区域,开始啃食与吸食。哈利打开客厅的收音机。小布什二度入主白宫。
哈利回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了头。
尤纳斯被声音吵醒,掀开盖在头上的被子。至少他觉得自己听见了某种声音,某种嘎吱声,就像周日早晨的寂静中,房屋间的黏稠积雪踩在脚底发出的嘎吱声。他一定是做梦了。但即使他闭上双眼,睡意也不再回来,回来的只有梦的碎片:爸爸动也不动,静默地站在他面前,眼镜里映着光影,使镜片看起来有如难以穿透的冰面。
这一定是噩梦,因为尤纳斯心中害怕。他再度睁开眼睛,看见天花板吊着的金属风铃微微摆动。他跳下床,打开房门,奔过走廊。他经过通往一楼的楼梯间,努力不去看那个黑漆一团的楼梯间,脚下并不停步,一直奔到父母卧房门前才停下来,小心翼翼压下门把。这时他想起爸爸不在,他会吵醒的是妈咪。他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只见方形的白色月光射落地面,洒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双人床上。数字闹钟的数字在黑暗中发光:一点十一分。尤纳斯站在原地,困惑不已。
他回到走廊,朝楼梯间走去。黑魆魆的楼梯间犹如广阔巨大的虚空,在那里等着他。楼梯底下没有一丝声响。
“妈咪!”
他一听见自己的叫声化为短暂刺耳且充满恐惧的回音,立刻后悔出声叫唤,因为这么一来它就知道了;黑暗知道他害怕了。
没有回应。
尤纳斯吞了口口水,蹑手蹑脚朝楼梯下走去。
他踏到第三级楼梯时,觉得脚底踩到湿湿的东西,第六级楼梯也是,第八级也是,像是曾有人穿着湿了的鞋子或踏着湿了的双脚走过阶梯。
客厅的灯亮着,但不见妈咪的踪影。他走到窗前,往班狄森一家人的屋子望去,妈咪有时会去那里找艾芭,但班狄森家的窗户都黑沉沉的。
他走进厨房,来到电话前,不让自己胡思乱想,不让黑暗入侵。他拨打母亲的手机号码,一听见母亲轻柔的声音就觉得欢喜雀跃,但那只是母亲的电话语音,请他留下姓名,祝他有愉快的一天。
但这天已经过去,现在是夜晚。
他走到玄关,把脚塞进父亲的一双大鞋子里,在睡衣外头罩上一件厚夹克,走出了门。妈咪说过雪到明天就会融化,但外头依然寒冷,微风在栅栏门旁边的橡树间喃喃低语。他家距离班狄森家不超过两百米,幸好这段路上有两盏街灯。妈咪一定是在班狄森家。他朝左看了看,又往右瞧了瞧,确定没有人会把他拦下来。就在此时,他看见了雪人。雪人依然伫立原地,并未移动,面向他们家,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中。但雪人有个地方不太一样,多了点人味,令他感到十分熟悉。尤纳斯望向班狄森家。他决定用跑的,但他并未移动双脚,只是站在那里,感觉间歇的寒风吹拂着他。他慢慢转过头,望向雪人。他知道雪人为什么看起来十分熟悉了,因为它围着一条围巾,一条粉红色围巾,那条围巾是他送给母亲的圣诞礼物。
4 失踪
第二日
正午时分,奥斯陆市中心的雪已然融化,但哈利和卡翠娜驾车驶过贺福区时,道路两侧的院子里仍看得见一块块冰雪。美国歌手迈克尔·斯蒂普正在收音机里唱道他有一种消沉感,某种东西勾起了这种感觉,他知道有件事不大对劲,以及井里有个男孩。车子驶入极为安静的住宅区,来到极为安静的街道上,哈利伸手朝一辆车指了指,那是一辆闪烁光芒的银色丰田卡罗拉,就停在栅栏旁。
“那是史卡勒的车,把车停在后面。”
栅栏内的宅邸是黄色的,占地广大。一家三口住这样一栋房子,未免也太大了吧,哈利心想。他和卡翠娜踏上碎石小径。周围的一切都在滴水和叹息。院子里伫立着一个雪人,身形有些倾斜,前景不甚看好。
麦努斯打开大门。哈利弯下腰,细看门锁。
“四处都没发现外人侵入的迹象。”麦努斯说。
麦努斯领着他们走进客厅。客厅地上坐着一个小男孩,背对他们正在看电视,看的是卡通频道。一名女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跟哈利握了握手,自我介绍说她叫艾芭·班狄森,是这家人的邻居。
“碧蒂从来没做过这种事,”艾芭说,“至少我认识她的这段时间没有。”
“你认识她多久了?”哈利问,环视四周。电视前方摆着厚实的大型真皮家具和八角形深色玻璃咖啡桌,餐桌旁的钢管餐椅十分轻巧优雅,是萝凯会喜欢的风格。墙上挂着两幅画,画中男子看起来都像银行经理,一脸威严看着哈利。画的旁边是现代主义抽象艺术品,那种成功地变得不现代之后又再度变得非常现代的艺术品。
“十年了,”艾芭说,“我们搬到对面那天,正好尤纳斯出生。”她朝地上的小男孩点了点头。尤纳斯依然动也不动,看着电视里疾驰的哔哔鸟和爆炸的炸胡狼。
“据我所知,昨天晚上是你报警的?”
“对,没错。”
“尤纳斯大概一点十五分左右按她家门铃,”麦努斯低头看着笔记说,“报案中心在一点三十分接到电话。”
“我先生跟我和尤纳斯一起过来,在屋子里找了一圈。”艾芭解释说。
“你们找了哪些地方?”哈利问。
“地下室、浴室、车库,每个地方都找过了,真奇怪,竟然有人会就这样跑了。”
“跑了?”
“我是说消失、失踪。接电话的那个警察问我能不能照顾尤纳斯,还说我们应该打电话给碧蒂认识的每一个人,以及她可能去住的朋友家,然后等到今天,看看碧蒂有没有去上班。他说这类案件的失踪者,十个里头有八个过几个小时就会自己出现。我们想联络菲利普……”
“菲利普是碧蒂的丈夫,”麦努斯插口说,“他在卑尔根教书,是某个学科的教授。”
“他是物理学教授,”艾芭微笑说,“可是菲利普的手机没开机,我们又不知道他住哪家饭店。”
“今天早上我们在卑尔根联络到他,”麦努斯说,“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对,谢天谢地。”艾芭说,“今天早上我们打电话去碧蒂工作的地方,可是到了上班时间她还没出现,所以我们又打电话去警局。”
麦努斯点头确认。哈利示意麦努斯继续和艾芭谈话,自己走到电视机前,在尤纳斯旁边的地上坐了下来。电视上炸胡狼正在点燃一根炸药的引信。
“哈啰,尤纳斯,我叫哈利,其他警察有没有告诉你,通常这种失踪案件最后都会没事,有的人失踪以后会自己出现?”
尤纳斯摇摇头。
“可是他们真的都会自己出现。”哈利说,“如果要你猜的话,你猜你妈妈现在会在哪里?”
尤纳斯耸耸肩:“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尤纳斯,我知道你不晓得,现在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不过如果她不在家也没去上班,你第一个会想到她在什么地方?不管有没有可能都没关系。”
尤纳斯并不答话,只是盯着电视中的炸胡狼,炸胡狼正焦急地想甩掉粘在手上的炸药。
“你们会去小屋或类似的地方吗?”
尤纳斯摇摇头。
“当她想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会不会去什么特别的地方?”
“她不想单独一个人,”尤纳斯说,“她想跟我在一起。”
“只跟你在一起?”
尤纳斯转头望向哈利,他和欧雷克一样有一对褐色眼眸,哈利在这对褐色眼眸中,看见预料中的恐惧和预料外的愤怒。
“那些失踪又出现的人,”尤纳斯问,“他们为什么要失踪?”
同样的眼神,哈利心想,同样的问题,重要的问题。
“各式各样的理由都有,”哈利说,“有些人迷路了,迷路的方式有很多种,有些人则是需要休息,暂时离开一下,去找寻平静。”
大门砰的一声被用力甩上,哈利看见尤纳斯吓了一跳。
就在此时,炸胡狼手中的炸药爆炸,他们背后的客厅门打开。
“哈啰,”一个声音说,说话声尖锐且颇为克制,“最新情况怎样?”
哈利一回头,就看见一名年约五十、身穿条纹西装的男子走向咖啡桌,拿起遥控器。电视画面向内聚爆,化为一个白点,电视机发出嘶嘶声以示抗议。
“尤纳斯,我说过白天看电视会怎样。”男子说,语带认命之意,仿佛是要告诉屋内众人,现今这个时代要养育小孩简直是件没有指望的差事。
哈利站起来自我介绍,也介绍了麦努斯和卡翠娜。卡翠娜进门后只是站在门边观看。
“我叫菲利普·贝克。”男子说,推了推眼镜,尽管眼镜已高高立在鼻梁上。哈利想看清楚菲利普的眼睛,希望在心中对这个可能的嫌犯形成关键性的第一印象,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但菲利普的眼睛藏在眼镜的反射光影之后。
“我已经打电话给所有碧蒂可能联络的人,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菲利普说,“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哈利说,“不过你能帮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出家里是不是少了行李箱、背包或衣服,好让我们建立假设,”哈利仔细观察菲利普的神情,再继续往下说,“看看碧蒂的失踪是临时起意的,还是经过计划。”
菲利普回望哈利搜寻的眼神,点了点头,走上二楼。
哈利在尤纳斯身旁弯下腰,尤纳斯依然盯着黑漆漆的电视屏幕。
“你喜欢哔哔鸟对不对?”哈利问。
尤纳斯默默地摇摇头。
“为什么不喜欢?”
尤纳斯低声说:“因为我觉得炸胡狼很可怜。”声音细若蚊鸣。
五分钟后,菲利普走下楼来说家里没少什么东西,没少行李箱,也没少衣服,除了他出门时碧蒂身上穿的衣服,加上她的外套、靴子和围巾。
“嗯,”哈利搔了搔没刮胡子的下巴,瞥了艾芭一眼,“贝克先生,我们可以去厨房吗?”
菲利普当先领路,哈利示意卡翠娜加入他们。菲利普走进厨房,立刻开始将咖啡粉舀进滤纸,再把水倒进咖啡机。卡翠娜站在门边,哈利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雪人的头已陷入肩膀。
“你昨天晚上是什么时候出门的?搭几点的班机去卑尔根?”哈利问。
“我大概九点半离开,”菲利普毫不迟疑地说,“飞机十一点五分起飞。”
“你出门以后有没有跟碧蒂联络?”
“没有。”
“你认为可能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警监先生,我真的不知道。”
“嗯。”哈利望着窗外的街道。自从他们来到这里之后,他连一辆汽车经过的声音都没听见。这里非常安静。在城里的这个地区,光是安详与宁静可能就得花上五十万克朗才能买到。“你跟你太太的婚姻关系怎么样?”
哈利听见菲利普停下双手动作,又补上一句:“我必须问这个问题,因为配偶是可能就这么起身走人的。”
菲利普清清喉咙:“我可以跟你保证,我跟我太太的婚姻关系好得很。”
“你会不会认为她瞒着你有外遇?”
“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这三个字有点强烈,贝克先生,婚外情其实很常见。”
菲利普露出虚弱的微笑:“我并不天真,警监先生,碧蒂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比我年轻很多岁,而且我得说她来自一个比较自由的家庭,但她不是会有外遇的那种人。这样说好了,她的活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
咖啡机发出隆隆声响,仿佛不祥预兆。哈利张口想继续追问,又改变主意。
“你有没有发现你太太出现情绪起伏?”
“警监先生,碧蒂没有忧郁症,她不会走进森林上吊或投湖,她一定在某个地方,而且还活着。我知道人们常常会搞失踪,然后又出现,只为了非常自然平常的原因,是不是这样?”
哈利缓缓点头:“你介意我在屋里四处看看吗?”
“为什么?”
菲利普的这句话颇为无礼,这让哈利判断菲利普应该惯于掌控一切,什么事都要知道,而他妻子没交代一句话就离开了家,显然违逆了他。哈利已在心里剔除碧蒂主动离家的可能性,适应良好的健康母亲通常不会三更半夜将十岁儿子丢在家里,况且还有其他那些迹象。警方在这类失踪案发生初期,通常只会动用极少资源来进行调查,除非有迹象显示案情不单纯或涉及犯罪。促使哈利亲自前来贺福区调查的正是“其他那些迹象”。
“有时候要等你找到了,你才会知道你要找的是什么,”哈利答道,“方法论就是如此。”
哈利看见菲利普躲在眼镜后方的眼睛是浅蓝色的,跟他儿子不同,闪烁着强烈而清澈的光芒。
“请便,”菲利普说,“随便看。”
卧室冷飕飕地,里头毫无异味,十分整齐。双人床上铺着一条针织被,一边的床头桌上摆着一张老妇人的照片,老妇人的容貌和菲利普颇为神似,因此哈利判断床的这一边应该是菲利普睡的。另一边的床头桌上摆着尤纳斯的照片。摆放女性衣物的衣橱里有一丝淡淡的香水味,哈利看见每一个衣架边角跟彼此之间都间隔相同的距离,只要不去动它们,它们会一直保持这个距离。衣架上挂有开衩的黑色洋装,以及饰以粉红色图案与亮片的套头毛衣。衣橱下方是抽屉。哈利拉开第一格抽屉,看见里头是黑色和红色的内衣。第二格抽屉是吊袜带和丝袜。第三格抽屉里放的是珠宝,一个个安置在亮红色绒毡格子里。哈利注意到一枚俗丽的大戒指,上头镶饰着珍贵宝石,闪烁不已。这个抽屉里所有的珠宝都带有一点赌城拉斯韦加斯那种华丽艳俗的味道。绒毡上每一格都放有珠宝,并无空格。
卧室里有一扇门通向新装潢的浴室,里头设有蒸气淋浴间和两个钢制洗脸盆。
哈利来到尤纳斯的房间,在小桌旁的小椅子上坐下。小桌上摆着一个计算器,上头设有几排先进的数学功能。计算器看起来是新的,尚未用过。小桌上方是一张海报,里头是七只海豚悠游在海浪中,另有一份年历,年历上有几个日期被圈了起来,旁边标注着许多小字。哈利看见上面写着“妈咪和爷爷的生日”“丹麦的假日”“早上十点看牙医”,七月有两个日期写着“医生”。但哈利并未看见任何足球赛、看电影或生日派对的注记。他看见床上放着一条粉红色围巾,尤纳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绝对不可能用这种颜色的围巾。哈利拿起围巾,摸到围巾是湿的,但仍闻得到肌肤、头发和女性香水的独特气味,这香水的味道和衣橱是一样的。
哈利走下楼,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聆听麦努斯滔滔不绝地讲述失踪案的处理程序,厨房里还传来咖啡杯发出的叮叮声。客厅那张沙发看起来偌大无比,也许是因为坐在沙发上看书的身影十分娇小。哈利走到沙发旁,看见一张英国喜剧演员卓别林身穿礼服的盛装照。
“你知道卓别林有爵士头衔吗?”哈利问道:“他叫作查理·卓别林爵士。”
尤纳斯点了点头:“他们把他从美国赶走。”
他用指尖翻动书页。
“今年夏天你生过病吗,尤纳斯?”
“没有。”
“可是你去看过医生,还看了两次。”
“是妈咪要带我去检查的,妈咪……”尤纳斯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哈利说,把手放在尤纳斯窄小的肩膀上,“她没带走你床上那条粉红色围巾对不对?”
“有人把那条围巾围在雪人的脖子上,”尤纳斯说,“是我把它拿进来的。”
“你妈妈不想让雪人着凉。”
“她才不可能把她最心爱的围巾送给雪人呢。”
“那一定是你爸爸围的。”
“不是,是昨天晚上有人在爸爸离开以后围的,那个人带走了妈咪。”
哈利缓缓点头:“尤纳斯,那个雪人是谁堆的?”
“我不知道。”
哈利望向窗外的院子。这正是他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一阵冷风似乎穿墙而过,吹进了屋子。
哈利和卡翠娜驾车行驶在索克达路上,朝麦佑斯登区的方向驶去。
“我们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你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住在里头的夫妻算不上是灵魂伴侣,”卡翠娜说,驾车驶过收费亭,完全没减速,“可能是一桩不快乐的婚姻,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最痛苦的人是老婆。”
“嗯,为什么你会这样认为?”
“很明显啊,”卡翠娜微微一笑,瞥了后视镜一眼,“品味冲突。”
“请你说明。”
“你没看见那张可怕的沙发和咖啡桌吗?典型的八十年代风格,却被男人在九十年代买回家。老婆买的是那张有铝制桌脚的白色上油橡木餐桌,还有Vitra。”
“Vitra?”
“Vitra的餐椅,是瑞士品牌,很贵的,贵到如果她肯买价格便宜一点的仿制品,剩下的钱够她把所有那些该死的家具都给换掉。”
哈利注意到“该死的”这几个字,听起来不像是卡翠娜经常使用的语汇,她突然使用这种用语只是更突显了她出身的社会阶级。
“意思是?”
“那么大一栋房子,又在奥斯陆那么高级的地段,代表钱不是问题,是老公不准她换掉他买的沙发和咖啡桌。当一个没品位或是对室内设计没有明显兴趣的男人做出这种事,等于是告诉我那个家庭里是谁支配谁。”
哈利点点头。他之所以点头其实是向自己确认,确认他对卡翠娜的第一印象并没有错:她很行。
“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吧,”卡翠娜说,“要学习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哈利望向车窗外的列思维克咖啡馆,那家咖啡馆老旧而传统,但从未受到敬重。
“我不认为碧蒂离开屋子是出于自由意志。”哈利说。
“为什么不是?屋子里没有暴力迹象。”
“那是因为计划周全。”
“谁是犯人?是不是丈夫?通常都是丈夫对不对?”
“对,”哈利说,同时察觉到自己脑中出现疑惑,“通常是丈夫。”
“只不过这个丈夫跑去了卑尔根。”
“看起来是这样。”
“他搭的是末班飞机,所以不可能回来,再说他还必须赶得上早上第一节课。”卡翠娜踩下油门,车子从麦佑斯登区一个十字路口的黄灯底下飞驰而过,“如果菲利普是犯人,那你撒下的饵应该早就钓到他了。”
“饵?”
“对啊,你问他说碧蒂有没有出现情绪起伏,暗示说你怀疑碧蒂跑去自杀。”
“所以说呢?”
卡翠娜大笑:“哈利,你少来了,每个人——包括菲利普在内,都知道警方对疑似自杀的案件不会投入太多调查资源,简而言之呢,你给了他一个支持自杀理论的机会,如果他是犯人,这样不就解决了绝大多数的问题?结果他却回答说碧蒂快乐得跟云雀一样。”
“嗯,所以你认为我问这个问题只是在测试他?”
“哈利,你一天到晚都在测试别人,包括我在内。”
哈利并不接话,直到车子驶上玻克塔路。
“人们总是比你以为的聪明。”哈利说,接着又沉默不语,直到他们来到警署停车场。
“今天的其他时间我要自己工作。”
他这样说是因为他正在思索那条粉红色围巾,并做出了结论。他急切地想去看看麦努斯做的失踪人口报告,也急切地想确认自己的怀疑是否正确。倘若他害怕的事果然成真,那么他就得去找队长哈根,同时带着那封信,那封见鬼的信。
5 图腾柱
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四日
威廉·杰斐逊·布莱思三世在一九四六年八月十九日来到这个世界,出生于阿肯色州的霍普小镇,当时他的父亲正好在三个月前因车祸去世。四年后,威廉的母亲再嫁,威廉便换上继父的姓氏。四十六年后,一九九二年的十一月夜晚,霍普镇街上洒落了有如雪花般的白色碎纸花,庆祝镇民的希望、霍普镇出身的威廉——或称为比尔——克林顿,当选美国第四十二届总统。当天晚上卑尔根市落下的白雪并未触碰到地面,雪花一如往常在半空中便已融化,化为雨水落在街上;这种天候自九月中旬就开始了,但隔天清晨太阳升起时,守护这个美丽城市的七座山上,山顶出现了有如白砂糖般闪闪发亮的积雪,而这时葛德·拉夫妥警探已来到其中最高的厄里肯山顶。他的肩膀在他那颗大头旁弓起,一边颤抖,一边呼吸着山上的空气。他脸上的皮肤满布皱褶,仿佛被人揍过一般。
黄色缆车载着拉夫妥和三名卑尔根警署犯罪现场鉴识员,爬上距离城市地面六百四十二米高之处,吊在坚实的钢索上轻轻摇晃,停在原地静静等待。早上第一批游客走下缆车,爬上人气颇高的厄里肯山顶并发出警报之后,缆车就已停止载客。
“出去走走吧。”一名鉴识员不经意地说。
这句话原本是卑尔根市的旅游口号,却常常被拿来嘲讽卑尔根人,以至于卑尔根人几乎都已不再使用这句话。但是当恐惧盖过意志力,内心深处的语汇便会浮现。
“对,出去走走吧。”拉夫妥复述,语带挖苦之意,他的眼睛在仿佛被人用平底锅打过的肌肤皱褶后方闪烁光芒。
躺在雪中的尸体被切成无数碎块,幸亏有一个裸露的乳房才让人得以判别死者性别。尸体的其他部分让拉夫妥联想到一年前在艾索凯瑟镇发生的车祸,当时一辆卡车转弯车速过快,车上载运的铝板松脱滑落,将对向来车削成碎片。
“凶手就在现场杀害死者,分割她的肢体。”一名鉴识员说。
这句话对拉夫妥来说似乎是多余的,因为尸体周围的积雪溅满了血,浓厚的血痕显示至少有一条动脉被切断时,心脏仍在跳动。他在心中记下必须查出昨晚何时停止降雪。最后一班缆车昨天下午五点离站,但死者和凶手可能是走缆车下方的小径来到这里,也可能是搭乘弗拉扬缆索铁路来到旁边的山峰,再步行过来,但这两条路都得耗费大量体力,因此拉夫妥的直觉告诉他:他们是搭缆车来的。
雪地里有两组鞋印,小鞋印无疑是那名女性死者的,虽然现场并未看见她的鞋子。另外一组鞋印必定是凶手的。这两组鞋印往小径延伸而去。
“很大一双靴子,”一名年轻的鉴识员说——他来自索特拉岛的滨海地区,双颊凹陷,“至少有四十八号,这家伙一定人高马大。”
“那可不一定,”拉夫妥说,鼻子呼哧一声吸了口气,“他的鞋印大小不一,可是这里的地面却是平整的,这表示他的脚比他的鞋子还小,说不定这家伙想愚弄我们。”
拉夫妥感到众人的视线都朝他射来,他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又来了,这个过气的警察明星又在眩人耳目了。他是媒体的宠儿,有一张大嘴,面容严厉,精力旺盛。简而言之,这个男人专门制造头条新闻。但同时拉夫妥对他们而言又过于傲慢,无论是对媒体或对他的同僚而言都是如此。于是流言蜚语开始流传,说拉夫妥想的只有他自己和他在聚光灯下的地位,还说他是个利己主义者,不知道曾把多少人踩在脚下当作垫脚石,曾牺牲多少人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些流言他只当作耳边风,他们手中没有他的把柄,就算有也少得可怜。但犯罪现场有些零散不值钱的小饰品不见了,也许是死者的珠宝或手表,一些没有人会注意的小东西。有一天,拉夫妥的一个同事要找笔,打开了他办公桌的一个抽屉——至少那个同事是这样说的——却在抽屉里发现了三样东西。拉夫妥被POB叫了去,要他将这件事解释清楚。最后POB叫他把嘴闭上,不要对别人多说,仅此而已。但谣言开始满天飞,最后连媒体都开始注意到这件事,因此当警署被控执法过当时,很快就出现某个警察犯下这类罪行的铁证,这名警察就是专门制造头条新闻的拉夫妥,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拉夫妥被判有罪,每个人都认为他有罪,毫不怀疑。但大家都知道拉夫妥只是成了卑尔根警界行之有年的地下文化的代罪羔羊,他只不过是签了几份囚犯报告,而这些囚犯被押回牢房时摔倒在老旧铁梯上,身上多处瘀伤——这些囚犯多半是儿童猥亵犯或毒贩。
报社记者对拉夫妥毫不留情,给他取了个绰号叫铁面人,而不称呼他名字。这个绰号也许不够有创意,却很恰当。一名记者访问了拉夫妥在黑白两道上的几个宿敌,这些人自然借此机会一偿宿怨。有一天拉夫妥的女儿哭着从学校回来,说她被人嘲弄欺负,他的妻子说她受够了,他不能要求她坐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把整个家都给拖垮。一如往常,他大发雷霆,随后他的妻子就带着女儿离家出走,这次再也没回来。
那段时间很难熬,但他一直没忘记自己是谁。他是铁面人拉夫妥。他自我放逐的时期结束后,就倾注全力、没日没夜地工作,只为了收复失地。但没有人愿意原谅他,因为伤口太深,他也发现警界内部并不愿意让他成功。警方当然不想让他再度意气风发,将他们和媒体都急着想抛诸脑后的画面又唤回来,再次目睹那些手上铐着手铐、全身瘀青的囚犯照片。但他会证明给他们看,证明葛德·拉夫妥不是个会让自己从此被埋葬的人,他要证明脚下那座城市是属于他的,而不是属于社工人员、懦夫,还有那些巧舌如簧的人,那些人只会坐在办公室里,舌头长到可以去舔当地政客和左派记者的松弛屁眼。
“拍几张照片,查出死者的身份。”拉夫妥对拿着相机的鉴识员说。
“这样是要找谁来指认?”年轻的鉴识员伸手一指。
拉夫妥不去理会那鉴识员说话的语气:“有人已经报案或即将报案这个女人失踪,去办就是了,小伙子。”
拉夫妥走到山顶,回头望向卑尔根人所称的Vidden,也就是高原。他的视线扫过乡间,停在一座山坡上,看见坡顶似乎有个人。如果那是人,那么那个人动也不动。说不定是石冢?拉夫妥眯起双眼。他来这里少说也有上百次,跟妻女一起来散步,但他不记得在那里见过石冢。他步下山顶,来到缆车旁,向操作员借了望远镜。十五秒后,他确定那不是石冢,而是有人滚了三个大雪球,一个一个堆叠起来。
拉夫妥不喜欢卑尔根市的斜坡区,这个地区叫作菲雷希恩区,区内的木屋美丽如画、歪歪斜斜、无法隔热保暖,木屋设有阶梯和地下室,位于狭窄巷弄内阳光永远照射不到的地方。爸妈有钱的时髦小孩时常会花数百万克朗买下一栋纯正的卑尔根木屋,加以装修,直到屋子里看不见一丝原本铺上的灰泥为止。这里已听不见孩童在碎石路上奔跑的声音,高房价早已将年轻的卑尔根家庭逼到山头另一侧的郊区。此地十分安静,仿佛一排排荒弃的商店。然而当他站在石阶上按门铃时,却有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门打了开来,一张苍白焦虑的女子脸庞出现在门后,满脸错愕看着他。
“请问你是欧妮·黑德兰吗?”拉夫妥问,亮出警察证,“我是来请教关于你的朋友莱拉·奥森的事。”
这栋公寓很小,格局令人费解,浴室位于厨房后方,就在卧室和客厅中间。客厅贴的是酒红色花纹壁纸,欧妮在狭小的客厅里设法挤进了一张沙发和一张绿橘相间的扶手椅,剩余的狭小地面堆满周刊、书籍和CD。拉夫妥跨过一碟翻倒的清水和一只猫,来到沙发前。欧妮在扶手椅上坐下,不安地玩弄自己的项链,链坠上镶着一颗绿色宝石,上面有一道黑色裂痕,也许是瑕疵,也许是那颗宝石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