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妮今早从莱拉的丈夫贝斯钦那里得知莱拉的死讯,但是当她听见拉夫妥无情地说出细节,脸上表情依然出现好几次大幅转变。
“太可怕了,”欧妮低声说,“贝斯钦没提到这些。”
“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宣扬,”拉夫妥说,“贝斯钦跟我说你是莱拉最要好的朋友。”
欧妮点点头。
“那你知道莱拉为什么去厄里肯山吗?因为她丈夫什么都不知道,他昨天带孩子去弗罗勒镇探望他母亲。”
欧妮摇摇头,态度十分坚定,不会让人产生任何疑惑。然而问题并不在于她摇头的态度,而在于她摇头前迟疑了零点零一秒,这零点零一秒正是拉夫妥要找的。
“黑德兰小姐,这是一件谋杀案,希望你明白如果你不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会产生什么严重后果。”
欧妮迅速瞥了一眼面前这个貌似斗牛犬、脸上表情复杂难解的警察。拉夫妥嗅到了猎物的气味。
“如果你认为你是在替莱拉的家庭着想,那你就错了,这些事无论如何都会曝光。”
欧妮吞了口口水。她看起来相当害怕,刚才她开门时看起来就已经相当惊慌了。拉夫妥又推了她最后一把,给她一个事实上微不足道的威胁,这个威胁无论对清白或犯罪的人都相当有用。
“你可以现在就告诉我,或是去警局接受侦讯。”
欧妮眼中盈满泪水,细微得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从她喉咙后方传了出来:“她去那里见一个人。”
“谁?”
欧妮颤抖地吸了口气:“莱拉只跟我提到那人的名字和职业。这件事是秘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尤其不能让贝斯钦知道。”
拉夫妥低头看着笔记本,极力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这个人的名字和职业是什么?”
他记下欧妮所述,看着笔记本。那是个相当常见的名字,也是个相当常见的职业,但卑尔根市是个不算大的城市,因此他认为这些线索就已足够。他整个人都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所谓他“整个人”代表的是他三十年来的办案经验,以及他根据愤世嫉俗的心态得来的人性知识。
“答应我一件事,”拉夫妥说,“不要把你刚刚对我说的事告诉别人,不要告诉莱拉的家人,也不要告诉媒体,连其他警察都不要说,明白吗?”
“连……其他警察都不要说?”
“绝对不能说,这件案子由我主导调查,我必须完全掌控这项信息。你什么人都不能说,除非接到我的进一步指示,否则你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拉夫妥再度站上门外的阶梯,心想终于有了眉目。巷子深处有一扇窗户晃了开来,拉夫妥脸色微变,再度觉得受到监视。可是那又怎样?要复仇的人是他,复仇只是他一个人的事。拉夫妥扣上外套,静静地沉浸在胜利中,完全没发现外头正下着大雨。他在滑溜的街道上迈开大步,朝卑尔根市中心走去。
下午五点,卑尔根的天空像是被拔开瓶盖的水瓶一样,浇下倾盆大雨。拉夫妥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张名单,这张名单是他从职业公会那里拿来的。他已经开始寻找符合那个名字的可能人选,目前只找到三个人。他离开欧妮家才两个小时,但他认为自己很快就能查出谁是杀害莱拉的凶手。不到十二小时就侦破一宗谋杀案,没有人可以将这个成绩从他手中夺去,荣耀将属于他,只属于他一个人,因为他将会亲自联络媒体。挪威各大媒体早已占据厄里肯山顶,也涌进了警署。署长下令不得泄露任何有关尸体的细节,但秃鹰般的记者早已嗅到了血腥味。
“一定有人泄露消息。”署长说,看着拉夫妥。拉夫妥不发一语,克制着不让脸上浮现任何笑容,只因记者正坐在外头,准备发布新闻。很快地,拉夫妥将再度成为卑尔根警署之王。
他调低收音机的音量,美国歌手惠特尼·休斯顿正在收音机里对整个秋天高唱我将永远爱你。他正要拿起电话,电话响起。
“我是拉夫妥。”他不耐烦地说,几乎不想继续接这通电话。
“你要找的人是我。”
向来多疑的拉夫妥一听电话里的声音,就知道这不是开玩笑或恶作剧电话。这声音冷静节制、发音清晰、干净利落,排除一般疯子或酒鬼打来的可能性。但这声音也带有一种别的东西,是什么拉夫妥一时间说不上来。
拉夫妥大声咳嗽,咳了两声,慢悠悠地回答,仿佛表示自己没被吓到,“请问你是哪位?”
“你知道的。”
拉夫妥闭上眼睛,激烈地无声咒骂。该死!该死!该死!凶手跑来自首了。如此一来,引发的冲击效果将远不及他拉夫妥亲手逮到凶手。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找你?”拉夫妥咬牙切齿地问。
“我就是知道,”那声音说,“如果你肯照我说的话去做,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想逮捕我,而且你可以逮捕我,独自一个人逮捕我,你听见了吗,拉夫妥?”
拉夫妥先点点头,才打起精神,回答说听见了。
“十分钟后,”那声音说,“跟我在诺德勒斯公园的图腾柱旁边碰面。”
拉夫妥努力思索。诺德勒斯公园位于水族馆旁,他十分钟内就可以抵达,可是有那么多地方可以选择,为什么偏偏要挑在海岬尽头的一座公园里见面?
“这样我就能看见你是不是一个人来,”那声音说,仿佛响应着他的思绪,“如果我看见其他警察,或是你迟到,那我就会永远消失。”
拉夫妥的脑子开始分析情势、推演计算、归纳结论。他来不及组成一支逮捕小组,势必得写一份书面报告,说明他为什么要独自去逮捕凶手。太完美了。
“好,”拉夫妥说,“然后呢?”
“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还有我自首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审判期间我不要戴手铐,媒体不准进入法庭,我服刑的地方不能跟其他囚犯混在一起。”
拉夫妥差点呛到:“好。”他说,看了看表。
“等一下,还有其他条件,我的房间要有电视,我要什么书都必须提供给我。”
“这可以安排。”拉夫妥说。
“你只要签下这些条件的同意书,我就会跟你走。”
“如果……”拉夫妥开口说,却听见话筒传来快速的哔哔声,表示对方已挂断电话。
拉夫妥将车子停在卑尔根船坞旁,从这里步行前往诺德勒斯公园的路并不是最近的,但走进公园时会有比较清楚的视野。这座大公园的地形起起伏伏,里头有被人踏平的小径、黄色的小山丘、枯黄的草地。树木朝浓密云层伸出黑色多节的手指,云层从奥斯古岛后方的海上被吹来。公园里一名男子正快步行走,他牵的那只罗威纳犬紧张地拉扯着他。拉夫妥将手伸进外套口袋,摸了摸他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迈开步伐走过诺德勒斯海水池。这个海水池是个空荡的白色水盆,看起来像是位于海洋边缘的特大号浴缸。
他在转弯处后方看见了十米高的图腾柱,那根图腾柱是西雅图市赠送的礼物,重达两吨,用来祝贺卑尔根市建立九百周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湿叶子踩在脚下发出的嘎吱声。天空开始飘落丝丝细雨,打在他脸上。
一个身影单独站在图腾柱旁,面对拉夫妥走来的方向,仿佛那人知道拉夫妥会从这边走来,而不是另一边。
拉夫妥用手捏了捏他的左轮手枪,踏出最后几步,来到那人前方两米处,停下脚步。他在霏霏细雨中眯起双眼,心想怎么可能。
“惊讶吧?”那人说。拉夫妥认出了那人的声音。
拉夫妥默然不语,脑子再度开始分析计算。
“你自以为了解我,”那声音说,“但其实只有我了解你而已,所以我猜你一定会单枪匹马前来。”
拉夫妥瞪着那人。
“这只是一场游戏。”那声音说。
拉夫妥清清喉咙:“一场游戏?”
“对,你喜欢玩游戏。”
拉夫妥握住左轮枪柄,取好角度,避免快速抽出手枪时被口袋卡住。
“为什么要特别选我?”拉夫妥问。
“因为你是最棒的,我只把最棒的人当成对手。”
“你疯了。”拉夫妥低声说,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
“这一点呢,”那人说,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还有待商榷。不过老兄,你也疯了,我们都疯了,我们都是焦躁的灵魂,找不到回家的路,一直都是这样。你知道印第安人为什么要做图腾柱吗?”
拉夫妥面前那人用戴了手套的食指指节叩击图腾柱;图腾柱上雕刻的人像一个叠着一个,睁着盲目的黑色大眼,望向峡湾的另一端。
“是为了照看灵魂,”那人继续说,“好让灵魂不会迷失。但是图腾柱会腐烂,它们当然会腐烂,这是图腾柱的功能之一。图腾柱腐烂崩坏以后,灵魂就得去找新家——也许是面具,也许是镜子,也许是初生的婴儿。”
水族馆传来嘶哑的叫声,那是企鹅奔跑发出的声音。
“你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她?”拉夫妥问,发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嘶哑。
“游戏结束了,真可惜,拉夫妥,我玩得很开心。”
“你是怎么发现我会查到你身上的?”
那人抬起一只手,拉夫妥反射性地后退一步。那人手上垂落一样东西,是一条项链,项坠镶着一颗泪滴形绿色宝石,上面有一条黑色裂痕。拉夫妥感觉自己心跳加速。
“欧妮起初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她……这该怎么说……她被说服了。”
“你说谎。”拉夫妥说,屏住气息,并不相信对方的话。
“她说你不准她告诉你的同僚,所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接受我的建议,一个人来,因为你认为这会是你灵魂的新居所,是你复活的机会,对不对?”
冰冷细雨打在拉夫妥脸上有如汗水一般。他的手指扣上手枪扳机,集中精神,控制自己,缓缓说话。
“你挑错地方了,你站的地方背对海面,而且离开这里的每一条路都有警车守住,没有人逃得了。”
那人嗅了嗅空气的气味:“拉夫妥,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恐惧。肾上腺素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过这你应该知道,我敢说你在你殴打的那些囚犯身上,一定也闻过这种味道。莱拉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尤其是当她看见我要使用的工具时;欧妮身上的这种味道更浓,也许是因为你跟她说过莱拉身上发生的事,所以她知道自己会有什么遭遇。这种味道很能让人兴奋对不对?我在书上读过有些食肉动物会利用这种气味来找寻猎物,想想看那些颤抖的猎物想要躲藏,却很清楚自己身上发出的味道会引来杀机。”
拉夫妥看见那人戴着手套的双手垂了下来,手中并无其他东西。在光天化日下,此地接近挪威第二大城卑尔根的市中心。拉夫妥虽然有点年纪,但这几年滴酒未沾,体能状况保持得很好,反射动作快,战斗技能也不生疏,一眨眼就能拔出左轮手枪。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害怕到嘴里上下两排牙齿直打战?
6 手机
第二日
麦努斯·史卡勒警官背倚着他那张旋转办公椅,闭上眼睛,眼前立刻出现一个男子的影像:男子身穿西装,面朝另一侧站立。麦努斯立刻睁开双眼,看了看表:六点。他认为自己应该可以休息片刻,因为他已执行完找寻失踪人口的标准程序。他打电话给所有医院询问是否有病患名叫碧蒂·贝克;打电话给挪威出租车公司和奥斯陆出租车公司,询问昨晚他们派车去贺福区附近接送的客人;询问碧蒂的银行,并收到回复说碧蒂在失踪前并未从账户中提领大量现金,昨晚或今天也没有注销账户。派驻在加勒穆恩机场的警察也获准查看昨晚的旅客名单,但飞往卑尔根市的班机上,唯一姓贝克的旅客只有碧蒂的丈夫菲利普。麦努斯也询问过丹麦和英国航线的渡轮公司,尽管碧蒂极不可能前往英国,因为菲利普留有碧蒂的护照,也给警方看过。企图心旺盛的麦努斯按照一般程序,对奥斯陆和阿克修斯郡的所有旅馆发出安全通报传真,最后还指示奥斯陆的所有行动单位,包括巡逻车,全都睁大眼睛留意碧蒂的行踪。
现在只剩下手机的问题。
麦努斯打电话给哈利,报告目前状况。麦努斯听见哈利气喘吁吁,背景有鸟儿发出的尖鸣声。哈利挂断电话前问了几个有关手机的问题。麦努斯讲完电话,站起身来,踏进走廊。卡翠娜·布莱特的办公室门开着,灯也亮着,里头却没人。麦努斯爬上楼梯,来到楼上的员工餐厅。
餐厅已打烊,但保温瓶里还有微温的咖啡,门边的手推餐车上有薄脆饼干和果酱。餐厅里只坐了四个人,其中一人是卡翠娜。她坐在墙边一张餐桌前,正在阅读活页夹里的文件,面前是一杯水和一个餐盒,餐盒里有两个开口三明治。她脸上戴的眼镜镜架细、镜片薄,看起来几乎像是没戴。
麦努斯倒了些咖啡,走到卡翠娜桌旁。
“打算加班吗?”他问,坐了下来。
卡翠娜从面前的数据中抬起头来,麦努斯似乎听见她轻叹一声。
“看我猜得准不准?”麦努斯微笑说,“你带了自制三明治,这表示你出门前就知道餐厅五点打烊,而且你今天会工作到很晚。抱歉,当警探就是有这种职业病。”
“是吗?”卡翠娜说,眼睛眨也不眨,视线又回到数据上。
“对啊。”麦努斯说,啜饮咖啡,趁此机会好好观察卡翠娜,只见她倚身向前,上衣领口内看得见胸罩的蕾丝花边。“今天我调查碧蒂的失踪案,我查到的和别人可以查到的一样多,可是我认为她可能还在贺福区,说不定就躺在某个地方的雪堆或落叶堆下,也说不定躺在贺福区众多小湖和小溪的其中一个里。”
卡翠娜默不作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认为吗?”
“不知道。”卡翠娜语调平板,看着资料并未抬眼。
麦努斯越过桌面,将一部手机放在卡翠娜面前。卡翠娜面带无奈的神情,抬起头来。
“我想你一定知道,”麦努斯说,“这是一部手机,是一种很新的发明。一九七三年四月,手机之父马丁·库珀用手机跟家里的老婆通话,这是史上第一次的手机通话。当然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项发明后来会成为警方寻找失踪人口最重要的方式。布莱特,如果你想成为一个还算合格的警探,就得好好聆听和学习这些技术。”
卡翠娜摘下眼镜看着麦努斯,嘴角泛起一抹微笑。麦努斯喜欢她这抹微笑,虽然他不太明白这抹微笑背后的含意。“我洗耳恭听。”
“很好,”麦努斯说,“因为碧蒂有一部手机,而手机会发出信号,信号会被附近地区的基站接收。不只是在你打电话的时候这样,当你身上携带手机的时候也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美国人打一开始就把手机称为蜂巢式电话,因为一个基站涵盖一个小区域,就好像蜂窝一样。我问过挪威电信,涵盖贺福区的基站依然接收得到碧蒂的手机发出的信号,但我们找过整间房子,都没发现她的手机,而且她不太可能把手机掉在她家旁边,这样就太过于巧合了,因此……”麦努斯扬起双手,犹如变完戏法的魔术师,“喝完这杯咖啡以后,我就会通知重案指挥室,请他们派出搜索队。”
“祝你好运。”卡翠娜说,将手机推还给麦努斯,翻过一页文件。
“那是哈利的旧案子对不对?”麦努斯问。
“对。”
“他认为有个连环杀手正在到处杀人。”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他料错了吧?而且不是第一次了。哈利对连环杀手有一种病态的痴迷,他以为挪威是美国,可是他还没在挪威发现过连环杀手。”
“瑞典出过几个连环杀手,像是托马斯·奎克(Thomas Quick)、约翰·阿索纽斯(John Asonius)、托雷·赫丁(Tore Hedin)……”
麦努斯笑说:“你做过功课嘛,但如果你想学一些正统的调查方法,我建议你跟我去喝杯啤酒。”
“谢谢,我不……”
“或是去吃点东西也行,你那个餐盒不是很大。”麦努斯终于和卡翠娜四目交接,他直视卡翠娜的双眼,只见她的眼眸中有种奇特的光芒,仿佛深处有火正在燃烧。麦努斯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这种光芒,但他认为是自己点燃了卡翠娜眼中的火光,他认为自己在和她说完这番话之后,已晋升到和她同样的等级。
“你可以把这个当成是……”他开口说,假装找寻适当的字眼,“训练。”
卡翠娜露出微笑,大大的微笑。
麦努斯感觉心跳加速,全身发热,似乎已感受到卡翠娜的身体贴上他,他的指尖触摸她穿着丝袜的膝盖,他往上游移的手发出噼啪声。
“史卡勒,你想做什么?想尝尝队上新来的女同事吗?”卡翠娜脸上的微笑更扩大了些,眼中的火光更为炽烈,“一逮到机会就跟她上床,就好像男孩把口水吐在最大块的生日蛋糕上,好抢先别人一步,安静地享受这块大蛋糕?”
麦努斯不禁目瞪口呆。
“让我给你几个良心的建议,史卡勒,不要碰工作上的女人。如果你认为自己掌握到一条有用的线索,不要浪费时间跑来餐厅喝咖啡。还有,别跑来告诉我说你要通知重案指挥室,你应该打电话给霍勒警监,他才能决定是不是要派出搜索队。然后你应该打电话给紧急应变中心,那里才有人员待命,而不是这里。”
卡翠娜将防油纸揉成一团,挥手一掷,将纸团往麦努斯背后的垃圾桶丢去。麦努斯不必回头也知道纸团进了垃圾桶。卡翠娜收拾档案,站了起来,这时麦努斯多少已经镇定下来了。
“我不知道你在乱想些什么,布莱特,你大概只是个欲求不满的人妻,希望别的男人可以……可以……”麦努斯找不到适当的字眼。妈的!他找不到适当的字眼,“我只是想教你几手而已,你这个婊子。”
卡翠娜脸色骤变,仿佛窗帘被一把拉开,使得麦努斯直接看见她眼中的火焰。有那么一瞬间,麦努斯认为卡翠娜会出手打他,但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卡翠娜再度开口说话,麦努斯明白一切都只发生在她的眼眸里,她没抬起一根手指,声音也完全在控制之中。
“如果我误会了你的意思,很抱歉,”卡翠娜说,但脸上的表情明白地表示她认为这个可能性极低,“还有,马丁·库珀不是打电话给他老婆,而是打给他在贝尔实验室的竞争对手乔尔·恩格尔。史卡勒,你认为他是打电话过去要教对方几手,还是去炫耀?”
麦努斯看着卡翠娜离去,看着她的套装摩擦她的背部,摆动身躯走向餐厅大门。妈的,真是个古怪的女人!他想站起来对她丢东西,但知道自己丢不中。再者,他不想移动,他害怕自己勃起的下体依然明显。
哈利觉得自己的肺脏抵住了肋骨内部,他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但心跳依然快速,宛如一只野兔在胸腔内高速奔驰。他站在艾克柏餐厅旁的森林边缘,身上的慢跑衣因为吸饱汗水而显得沉重。艾克柏餐厅是二战时期开张的机能主义餐厅,曾是奥斯陆的骄傲与喜悦,面对东方矗立在奥斯陆上方的峭壁上。但后来客人不再从市中心长途跋涉前来这座森林,餐厅生意越来越坏,渐走下坡,里头变得斑驳简陋,来的客人都是些过气的舞痴、中年酒鬼和孤独的游魂,来这里找寻其他孤独的游魂。最后餐厅终于歇业。哈利常喜欢驾车上山,来这里远离城市那一层层的黄色废气,沿着网状小径在富有挑战性的陡峭地形上慢跑,燃烧肌肉里的乳酸。他喜欢停留在这家崩坏的美丽餐厅旁,坐在被雨打湿、野草蔓生的土地上,俯瞰这座曾属于他的城市。如今他对这座城市的情感已然崩毁,他的感情资产已然易手,往日情人移情别恋。
城市躺在下方山谷中,每一侧都有山脊隆起,这是奥斯陆峡湾里唯一的避风港。地质学家说奥斯陆是死火山的火山口。在这样的夜晚,哈利可以将城市灯光想象成地壳的裂缝,灼亮的岩浆从裂缝下方透出光芒。城市另一侧的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矗立在山脊上,宛如一个发光的白色逗号。他依循着跳台的方位,想找出萝凯的家。
他想起了那封信,以及麦努斯刚刚打来的电话,说碧蒂的手机仍在传送信号。他的心跳缓和了下来,心脏输出血液,对脑部发出规律的信号,表示生命依然存在,犹如手机对基站发出信号。心脏,哈利心想,信号,那封信。这些东西令他作呕,但为何他无法不去想这些东西?为何他已开始计算从这里跑回车上再驾车到贺福区要多远,才能去查看究竟哪一样东西最令人作呕?
萝凯站在厨房窗户旁,越过她家院子望着那片遮住邻居屋舍的云杉林。她在当地居民的会议上曾建议砍掉几株云杉,好让更多光线透进来,但现场反应异常冷淡,众人的想法不言而喻,因此她索性连提议投票都作罢。云杉林可以避免外人朝内窥看,霍尔门科伦山上的居民就是喜欢这一点。奥斯陆上方的这座山上依然白雪皑皑,宝马和沃尔沃轿车缓缓驶过弯道上山返家,回到电动车库和摆好晚餐的餐桌上。晚餐是家庭主妇在保姆协助下准备的,这些家庭主妇勤跑健身中心,身材保持苗条,暂时中断了职业生涯。
这栋房子是萝凯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透过坚实的木质地板,可以听见欧雷克的二楼房间里传来音乐声。那是齐柏林飞船乐团和何许人乐团的音乐。萝凯回想自己十一岁的时候,要她去听父母那一辈的音乐是难以想象的,但欧雷克的那些CD是哈利送他的,他是真心喜欢才放这些音乐。
她想到哈利变得非常之瘦,整个人都小了一号,就如同她对哈利的记忆一样。一个曾经和你如此亲密的人竟可以被淡忘,直至印象消逝,想起来就令人觉得可怕。又或者是因为你们曾经如此亲密,所以当后来你们不再亲密,那种曾经亲密的感觉就好像不是真的,仿佛是一场梦,很快就会被遗忘,因为它只存在于头脑中。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她再度跟哈利碰面、拥抱他、闻到他的气味时,她感到震惊。她亲耳听见他的声音,不是透过电话,而是从他嘴里,从他那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嘴唇间听见他的声音。他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她看着哈利那对蓝色眼眸,眼眸中的光芒随着他说话而时明时暗,和过去没有两样。
然而她庆幸他们那段恋情已经过去,她已将往事抛在脑后。哈利这个男人会把自己破败的那一面带进他们的生活,她庆幸自己不再跟这个男人共享未来。
如今她过得比较好,过得好太多了。她看了看表。马地亚很快就会来了,不像哈利,马地亚总是准时。
那一天,在霍尔门科伦居民协会主办的庭院派对上,马地亚突然出现。他不住在霍尔门科伦区,是朋友邀请他来的,结果他和萝凯坐下来聊天聊了一整晚。他们聊的多半是她的事,马地亚只是聚精会神地聆听,当时萝凯心想他的这个态度有点像医生。两天后,马地亚打电话给萝凯,问她是否想去贺维古登陆岬的贺宁-恩斯德艺术中心看展览,欧雷克也可以一起去,因为那里也有儿童展览。那天天气很坏,展出的艺术品十分平庸,欧雷克又闹脾气,但马地亚还是用幽默言语以及对艺术家才华的尖酸评语提振了两人的心情。看完展览后,马地亚载他们回家,道歉说自己选了个烂展览,并微笑着保证说以后再也不会约他们出去,除非他们要求。之后马地亚去了博茨瓦纳一星期,回来那天晚上就打电话给萝凯,问她愿不愿意再跟他见面。
萝凯听见一辆车打到低速挡,爬上陡峭车道。马地亚开的是老式本田雅阁,不知道为什么,萝凯喜欢他开这种车。他将车停在车库前,从不会把车停进去。她也喜欢他这样。她喜欢他自己带换洗内衣来,总是会带一个手提包,里头装有盥洗包,隔天早上便会带走。她喜欢他问她什么时候想再见他,不会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当然了,如今这一切可能都会改变,但她已做好准备。
马地亚下了车。他身材高大,几乎和哈利一样高。他那张坦诚且带着孩子气的脸庞朝厨房窗内露出微笑,即使他刚值完毫无人性的长时间勤务,双腿肯定累坏了。是的,她已做好准备,准备好接受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总是陪伴在他们身边;这个男人爱她,将他们的三人世界排在最优先的序位。她听见前门传来钥匙转动声。钥匙是她上星期给他的。马地亚接过钥匙时,脸上浮现出一个大问号,宛如刚收到巧克力工厂门票的小男孩。
大门打开,他走进门,她投入他的怀抱。她觉得即使是他的羊毛外套都好好闻,材质柔软,秋天的凉意贴在她脸颊上,外套里的暖意放射出来,笼罩她全身。
“这是怎么回事?”他对着她的头发笑着说。
“这一刻我等好久了。”她轻声说。
她闭上双眼,两人就这样伫立了一会儿。
她放开他,抬头看着他微笑的脸庞。他是个英俊男子,长得比哈利好看。
他松开手,解开外套纽扣,挂起外套,走到水槽前洗手。他从解剖部来到这里,总是先去洗手,因为他们在课堂上会碰触大体。哈利从命案现场来到这里,也都会先去洗手。马地亚打开厨房水槽下的橱柜,拿出一袋马铃薯倒进厨房水槽,打开水龙头。
“亲爱的,你今天过得怎样?”
她认为绝大多数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先问她昨晚如何,毕竟马地亚知道昨晚她和哈利碰面。她也喜欢他这一点。她边说边看窗外,视线扫过云杉林,落在山下的城市中,城市灯光已开始闪烁。哈利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无望地追寻某个他一直没找到也永远找不到的东西。她替哈利感到难过,如今他们之间留下的只有同情。事实上昨晚有个片刻他们静默不语,双目交接,无法离开彼此。那感觉有如电击,但只发生了短暂片刻就结束了,而且是完全结束,没有持久的魔力。她已做出决定。她站在马地亚背后,双手环抱他,将头倚在他宽阔的背上。
他正在削马铃薯皮,再把马铃薯放进平底深锅,她感觉得到他的肌肉和肌腱的活动。
“我们可以再多做几个。”他说。
萝凯察觉厨房门口有动静,转过身来。
欧雷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你可以去地下室拿一些马铃薯上来吗?”她说,接着便看见欧雷克的深色眼眸黯淡下来。
马地亚转过身,欧雷克依然站在原地。
“我去就好。”马地亚说,从水槽下方拿起一个空提桶。
“不用,”欧雷克说,向前踏出两步,“我去。”
欧雷克从马地亚手中拿过提桶,转身走出了门。
“他是怎么了?”马地亚问。
“他只是有点怕黑而已。”萝凯叹了口气。
“我想也是,可是他为什么还是去了?”
“因为哈利说他应该去做。”
“去做什么?”
萝凯摇摇头:“去做他害怕的事,还有那些他不想再害怕的事。哈利在这里的时候,常常叫欧雷克去地下室。”
马地亚皱起眉头。
萝凯露出悲伤的微笑:“哈利又不是儿童精神科医师,而且哈利如果先表示意见,欧雷克就不会听我的,不过话说回来,地下室又没有怪物。”
马地亚转动炉子的一个旋钮,低声说:“你怎么能确定没有?”
“马地亚?”萝凯笑说,“你以前是不是怕黑?”
“谁说是以前?”马地亚露出顽皮的笑容。
是的,她喜欢他。这样比较好。这样的生活好多了。她喜欢他,是的,她的确喜欢他。
哈利将车子停在贝克家前,坐在车上看着窗户透出黄色光线,照射在院子里。雪人已缩得很小,有如侏儒一般,但长长的影子仍延伸到树下,投射在尖桩栅栏上。
哈利下了车。铁栅门打开时发出哀鸣声,令他心头一惊。他知道自己应该先按门铃才对,毕竟院子跟屋子一样属于私人土地,但他没耐心也没意愿跟贝克教授讨论任何事情。
湿润的地面踩起来十分有弹性。他蹲下身来。雪人身上折射着光线,仿佛雾面玻璃一般。白天融化的雪已化为小冰晶,小冰晶凝结在一起成为大冰晶。晚上气温再度降低,水气因此凝结在冰晶上,使得今早原本细白轻盈的雪,变成了灰白色的粗糙雪块。
哈利举起右手,握紧拳头,挥拳击出。
雪人的头应声而碎,从肩膀滚落到褐色草地上。
哈利再次出拳,这次是由上往下穿过雪人颈部,接着变拳为爪,钻过雪堆,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他抽出手臂,在雪人前方以胜利姿态高高举起,宛如李小龙那样,向对手展示他刚刚从对手胸腔内扯出的心脏。
那心脏是一部红银相间的诺基亚手机,依然开机。
胜利的感觉转眼就消失无踪,因为他知道这个发现并不是案情上的突破,这只是有人拉着隐形的线,操纵演出傀儡秀的其中一个小桥段而已。这太简单了。这部手机是刻意安排要让人发现的。
哈利走到大门前,按下门铃。菲利普打开了门,只见他头发凌乱,领带歪斜。他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刚睡醒似的。
“对,”菲利普回答哈利的问题,“她用的是这款手机。”
“可以请你打她手机吗?”
菲利普返回屋内,哈利在门口等着。突然间尤纳斯从门廊里探出头来,哈利正要说声“嗨”,那部手机就响了起来,唱的是一首童谣:“Blɑ°mann, blɑ°mann, bukken min.(布洛玛,布洛玛,我的小羊。)”哈利还记得学校歌本写的下一句歌词是:“Tenk pɑ°vesle gutten din.(想着你的小男孩。)”
哈利看见尤纳斯的脸亮了起来,接着又看见他的脑子做出无可避免的判断,使得他露出迷惑的神情,然后他听见母亲电话铃声的喜悦之情消失无踪,转变为剧烈的、赤裸裸的恐惧。哈利吞了口口水,这种恐惧他十分熟悉。
哈利打开家门,走进屋内,立刻闻到灰泥和锯木屑的气味。构成走廊的灰泥板已被拆下,堆在地上,后方砖墙可见少许污渍。哈利用手指划过铺着一层白色粉状物的拼花地板,将手指放进嘴里。尝起来像盐。霉菌尝起来像盐吗?还是那只是建筑物结构产生的盐霜?哈利点亮打火机,倚在墙边。没什么好闻,没什么好看的。
他爬上床,躺在床上瞪着卧房里的魆黑空间,想起了尤纳斯,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想起疾病的气味,以及母亲的脸慢慢消逝在白色枕头里。那时他和小妹玩耍了好几个星期,父亲只是沉默不语,三人都试着想表现出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他似乎听见走廊外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仿佛隐形的傀儡操纵线正在增加、变长,偷偷摸了进来,吞噬黑暗,形成闪烁的微弱光线,颤抖着,摇晃着。
7 未揭露的数据
第三日
薄弱的晨光渗入犯罪特警队队长办公室的百叶窗,将两名男子的脸庞照成灰色。队长哈根正一脸郁郁地聆听哈利报告,两道茂密黑眉紧紧皱起,在眉心连成一线。偌大的办公桌上立着一个小台座,台座上安置着一截小指,根据台座的刻文所述,这截小指属于日军大队长安田芳人所有。过去哈根在军校里授课时,常述说一九四四年安田芳人在缅甸撤退时,情急之下在弟兄面前切断自己小指的事。哈根被调回警方的老单位,带领犯罪特警队不过才一年,但这一年来已发生过无数大小事。他以相当的耐心聆听队上的资深警监哈利发表长篇大论,主题是“失踪人口”。
“光是在奥斯陆,每年警方就接获六百人的失踪报案,这些失踪者在几小时后没被找到的只有寥寥数人,几天之后依然没被找到的几乎等于零。”
哈根伸出一根手指,搓揉鼻梁顶端连接两道黑眉之处的黑色毛发。他待会儿还得准备署长办公室举行的预算会议,主题是削减预算。
“大部分的失踪者不是逃离精神病院的精神病患,就是患有失忆症的老人,”哈利继续说,“但即使是相对来说精神健全的失踪者,在前往哥本哈根或自杀时都会被人发现,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旅客名单中,他们会从自动提款机里取钱,或是被冲到岸边。”
“你想说的重点是什么?”哈根说,看了看表。
“是这个。”哈利说,丢出一个黄色档案夹,档案夹砰的一声落在队长的办公桌上。
哈根倚身向前,翻了翻装订整齐的资料:“天啊,哈利,你平常不爱写报告的。”
“这是史卡勒做的,”哈利说,不浪费一句话,“但结论是我想出来的,现在我讲给你听。”
“请长话短说。”
哈利望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两条长腿伸长在椅子前方。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一旦把话说出来,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失踪的人太多了。”哈利说。
哈根扬起右眉:“解释一下。”
“你可以在第六页看见一九九四年至今失踪的女性名单,这些女性的年龄介于二十五到五十岁之间,过去十年来都不曾被人发现。我跟失踪组谈过,他们也同意数量真的是太多了。”
“跟什么比太多?”
“跟过去比,跟丹麦和瑞典比,还有跟其他的人口统计群组比。这些失踪女性以已婚者和同居者占绝大多数。”
“女性已经比以前更独立了,”哈根说,“有些女性选择走自己的路,和家庭断绝关系,也可能跟男人出国去了,这些因素对统计数据都会有影响,那又怎样?”
“丹麦和瑞典的女性也变得更独立了,但这两个国家的失踪女性都会再度出现。”
哈根叹了口气:“如果数据真的那么异常,为什么过去没人发现?”
“因为史卡勒收集的数据是全国性的,警方通常只会注意自己辖区的失踪人口而已。不过克里波详细记录了挪威全国的失踪人口,共有一千八百人,但这是过去五十年来失踪人口的总和,还包括海难和其他灾难,像是亚历山大柯兰号钻油平台意外的失踪者。重点是没有人留意过全国失踪人口的模式,直到现在。”
“好吧,可是我们的责任不是全国性的,哈利,我们只负责奥斯陆辖区。”哈根双掌往桌上一拍,表示结束听取报告。
“问题是,”哈利说,搓揉着自己的下巴,“它来到奥斯陆了。”
“‘它’是什么?”
“昨天晚上我在雪人里找到碧蒂的手机。长官,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可是我认为我们必须把它查出来,而且动作要快。”
“这些数据很有意思,”哈根心不在焉地说,拿起安田芳人大队长的小指,用大拇指按压,“还有我明白最近这起失踪案有必要深入调查,但理由不是很充分,所以请你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你叫麦努斯做出这份报告?”
哈利看着哈根,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折烂了的信封递给他。
“九月初我上了一个电视节目,然后信箱里就收到这个,我一直认为这封信是疯子写的,直到现在。”
哈根拿出里头的信,读了六句话之后,对哈利摇摇头:“雪人?‘睦里’又是什么?”
“重点就在这里,”哈利说,“睦里恐怕就是‘它’。”
哈根困惑地看了哈利一眼。
“我希望是我判断错误,”哈利说,“但我认为有一段残酷黑暗的日子在前面等着我们。”
哈根叹了口气:“你想要什么,哈利?”
“我想要一个调查小组。”
哈根凝视哈利。他和警署里其他警官一样,认为哈利是个任性、傲慢、爱争论、不稳定的酒鬼,然而他很高兴哈利跟他站在同一阵线,而且哈利没有强烈企图心想和他竞争。
“要多少人?”哈根终于问道,“时间要多久?”
“十个警探,两个月。”
“两个星期?”麦努斯说,“四个人?这是要调查命案吗?”
麦努斯环视四周,露出难以苟同的神情,看着挤在哈利办公室里的其他三人:卡翠娜、哈利、来自鉴识中心的毕尔·侯勒姆。
“哈根分配给我的只有这样而已,”哈利说,靠上椅背往后躺,“而且我们不是要调查命案,目前不是。”
“那目前要调查的是什么?”卡翠娜问。
“失踪案,”哈利说,“不过这件案子跟最近发生的其他案子有相似之处。”
“家庭主妇在晚秋的某一天突然悄悄迁居?”侯勒姆问,说话带有一丝托腾地区的方言腔调,这个腔调是他从史盖亚村搬到奥斯陆时一起带来的,除此之外,他还带了他收藏的黑胶唱片,里头有猫王、五十年代老摇滚、性手枪乐团、贾森-斯考奇乐团(Jason&the Scorchers)的唱片,另外还带了三套纳什维尔的手工缝制西装、一本美国《圣经》、一张稍小的沙发床、一套餐厅家具,这套家具在侯勒姆家族已传承了三代。这些家当全都堆在拖车里,由一辆沃尔沃亚马逊轿车拖来奥斯陆;那辆亚马逊是一九七〇年沃尔沃汽车生产的最后一辆亚马逊轿车。侯勒姆是用一千两百克朗买下的,即便在当时也没人知道那辆车已经跑了多少公里,因为里程表最多只能显示到十万公里。
不过那辆车完全体现了侯勒姆这个人以及他的信念。那辆亚马逊里头的气味胜过一切他闻过的气味,其中混合了人造皮革、金属、机油、被太阳晒到褪色的后车台、沃尔沃车厂、渗有“个人汗水”的座椅的气味。侯勒姆解释说所谓“个人汗水”并非人体产生的一般汗水,而是集合了所有前任车主的灵魂、业力、饮食习惯和生活形态的一层汗水。车子后视镜挂着一对绒毛制大骰子,是初代的“绒毛骰子”,正好呈现了对昔日美国文化和美感产生的真切情感,以及带有讽刺意味的距离感,十分能够代表侯勒姆这个挪威农家子弟。他从小一只耳朵听的是美国歌手吉姆·里夫斯的乡村音乐,另一只耳朵听的是美国雷蒙斯乐团的朋克摇滚,而且他两者都爱。现在他坐在哈利的办公室里,头上戴着一顶雷鬼帽,让他看起来比较像是卧底的缉毒探员而不是鉴识员,雷鬼帽下方是一张圆滚滚的脸庞,腮边留着大片鬓胡,颜色红得像消防车,形状仿佛炸肉排,一双眼睛稍微突出,让他时时刻刻呈现出一种有如鱼类般好奇的表情。他是唯一哈利坚持要在这个调查小组里安排的人选。
“还有一件事。”哈利说,朝办公桌上的成堆文件伸出手,打开高射投影机。麦努斯咒骂一声,以手遮眼,挡住突然照射在他脸上的模糊字迹。他挪动位置,哈利的声音从投影机后方传了出来。
“两个月前,这封信出现在我的信箱里,信封上没有回邮地址,盖的是奥斯陆邮戳,信是用标准喷墨印表机印出来的。”
哈利尚未开口,卡翠娜就关上了办公室的灯,室内登时陷入黑暗,方形的光芒投射在白色墙面上。
众人在静默中阅读那封信。
初雪即将降临,届时他将再现。冰雪融化之时,他将带走另一人。你应自问:“谁堆了雪人?谁会堆雪人?谁生下了睦里?因为雪人并不知道。”
“真有诗意。”侯勒姆喃喃地说。
“什么是睦里?”麦努斯问。
回应的只有投影机风扇的单调旋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