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有趣的部分是谁是雪人。”卡翠娜说。
“显然是某个脑筋有问题的人。”侯勒姆说。
只有麦努斯发出笑声,但他的笑声被打断。
“睦里是一个人的绰号,这个人已经死了。”哈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睦里人是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原住民,这个绰号为‘睦里’的睦里人,生前在澳大利亚各地杀害了很多女人,但没有人确切知道他究竟杀了多少人。他的本名叫罗宾·图翁巴。”
旋转风扇嗡嗡作响。
“连环杀手,”侯勒姆说,“就是你射杀的那个?”
哈利点点头。
“这是不是表示你认为我们现在对付的是连环杀手?”
“由于这封信的缘故,我们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
“哇,慢一点慢一点!”麦努斯扬起双手,“自从澳大利亚那件案子让你成为名人之后,你喊‘狼来了’喊了多少次,哈利?”
“三次,”哈利说,“至少三次。”
“可是我们还是没在挪威发现连环杀手,”麦努斯瞥了卡翠娜一眼,仿佛想确定她跟上了,“是不是因为你去FBI上过关于连环杀手的课?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到处都看见连环杀手?”
“也许吧。”哈利说。
“让我提醒你,除了那个替好几个老家伙注射致命药剂的护士,我们在挪威还没发现过连环杀手,从来都没有,再说那些老家伙反正都已经一脚踏进棺材里了。连环杀手只有美国才有,就算是美国也通常只在电影里才看得到。”
“错。”卡翠娜说。
众人纷纷转头朝她看去,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瑞典、法国、比利时、英国、意大利、荷兰、丹麦、俄罗斯、芬兰都出现过连环杀手,这些都还只是已经侦破的案子,关于未揭露的数据,完全没有人提过。”
哈利在黑暗中看不见麦努斯涨红了脸,只看见他的脸部侧影,下巴朝卡翠娜的方向突出,颇具攻击性。
“我们手上连一具尸体都没有,这种信更是多到可以塞爆一整个抽屉,很多疯子的头脑都比这个……这个……雪小子还不正常。”
“不同之处在于,”哈利说,站起身来,踱到窗前,“这个疯子思考周密,当时的报纸并未提到睦里这个绰号,这个绰号是图翁巴当拳击手的时候,跟着马戏团四处巡回表演用的。”
最后一抹阳光从云层缝隙流泻而出。哈利看了看表。欧雷克坚持说要早一点到,这样他们也能看到超级杀手乐团的表演。
“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着手?”侯勒姆喃喃地说。
“什么?”麦努斯说。
“那我们要从哪里开始着手?”侯勒姆以夸张的语调复述一次。
哈利坐回办公桌前。
“侯勒姆负责去贝克家,以调查命案的方式搜查贝克家的屋子和院子,尤其要仔细调查那部手机和碧蒂的围巾。麦努斯,你去做一份过去类似案件的杀人犯、强奸犯和嫌犯清单……”
“还包括其他在逃的人渣。”麦努斯接口说。
“卡翠娜,你负责研究失踪人口报告,看可不可以从里头找出模式。”
哈利等待卡翠娜问出无可避免、一定会问的问题:哪一种模式?但卡翠娜并没有问,只是简洁地点了点头。
“好,”哈利说,“干活去吧。”
“那你呢?”卡翠娜问。
“我要去看演唱会。”哈利说。
众人离开办公室之后,哈利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头只草草写了几个字:未揭露的数据。
希薇亚奋力奔跑,朝森林最浓密的幽暗处奔去。她如此拼命奔跑,是为了逃命。
她并未系上靴子的鞋带,这时冰雪已跑进靴子。她冲过一层层落尽树叶的低矮树枝,胸前拿着一把小斧头,斧头的刀锋红艳艳的,因为沾染鲜血而闪烁光泽。
她知道昨天下的雪在苏里贺达村早已融化,虽然村子距离这里不到半小时车程,这里的积雪却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天才会融化。如今她只希望当初他们没搬来这个被上帝遗弃的地方,这个位于村子外的荒僻郊野。她希望自己奔跑在黑色柏油路上,这样一来城市的噪声就可以掩盖她逃跑的声音,她就可以安全地躲藏在人群中。然而这里只有她孤身一人。
不对。
她并非完全孤身一人。
8 鹅颈
第三日
希薇亚奔入森林,夜晚即将降临。平常她十分痛恨十一月的夜晚来得那么早,今天她却觉得黑夜来得正是时候。她朝森林深处的黑暗处奔去,希望黑暗能抹去她的足迹,隐藏她的行踪。这里的地形她十分熟悉,可以辨别方向,避免自己往农庄的方向跑回去,或直接往……那人的方向奔去。问题是冰雪在一夜之间改变了地貌,覆盖了小径和熟悉的岩石,铺平了所有的地形轮廓。还有薄暮……每样东西的形体都被阴暗和她自己的惊恐所扭曲和改变。
她停下脚步,侧耳聆听,只听见自己发出的刺耳喘息声撕裂了宁静,听起来像是撕开她包在女儿餐盒外的防油纸。她设法让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耳中只听见血液在耳朵里的鼓动声和小溪的潺潺水声。小溪!他们常沿着那条小溪捡莓果、设陷阱或找寻鸡只,尽管他们内心深处都知道鸡只是给狐狸咬去了。小溪会延伸到一条碎石路,那条路上迟早都会有车辆经过。
她听不见任何脚步声,没有小树枝的噼啪声,也没有冰雪的嘎吱声。也许她已经逃脱了?她弯着腰,迅速朝潺潺水声的方向移动。
森林的地上仿佛铺了白色床单,而床单上的低洼之处就是小溪流过的地方。
希薇亚直接踏入溪中,溪水淹到她的脚踝中间,很快就渗进了靴子。溪水极冰,冰冻了她的腿部肌肉。
她在溪里再度开始奔跑,沿着小溪流动的方向奔行。她迈开步伐,大步大步向前奔去,发出颇大的溅水声。这样就不会留下脚印了,她得意地想。她虽然在奔跑,脉搏却缓和了下来。
她能这样奔行如飞,必须归功于去年她经常在健身中心的跑步机上慢跑。她甩掉了六公斤体重,体态可以说比大部分三十五岁女性还来得好。反正这话是英卡说的,英卡和她是去年在所谓的启发研讨会上认识的。她在那个研讨会上得到了大量启发,天啊,如果她能倒转时间,回到十年前,对于一切她都会做出不同的决定!她不会嫁给罗夫,也用不着去堕胎。当然了,如今那对双胞胎已来到世间,再这样想也不可能成真,但是在双胞胎尚未诞生之前,在她还没见过埃玛和欧嘉之前,这些是可能成真的,如此一来,她现在就不会身陷在那个她自己仔细建构起来的囚牢中。
她拨开悬垂在小溪上方的树枝,眼角瞥见某样东西,那是一只动物,受到惊动后消失在昏暗的森林中。
她突然想到自己摆动手臂必须小心,别让小斧头砍到自己的腿。数分钟过去了,但距离她刚才站在鸡舍里宰杀鸡只,似乎已过了永恒。她切断两只鸡的脖子,正要宰杀第三只时,突然听见后方的鸡舍大门发出吱的一声。她立刻提高警觉,农庄里只有她一个人,而且她并未听见院子里来传来脚步声或车声。她注意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那个奇怪的工具,那工具的握把连接着圆环状的金属丝,看起来像是捕狐狸用的陷阱。那人握着奇怪的工具,说起话来,她逐渐明白自己成了猎物,死亡正朝她逼近。
她被告知了原因。
她聆听那病态却又清晰的逻辑,感觉血液在血管里越流越慢,仿佛凝结一般。接着她又被详细告知她将如何死亡。那圆环开始发光,先是发出红光,随即转为白光。就在此时,恐惧激使她挥动小斧头。那人举起手臂格挡,新磨利的斧锋划入那人手臂的下方。她看见夹克和毛衣被划了开来,仿佛拉链被拉开似的,也看见斧头在赤裸肌肤上划出一道红线。那人蹒跚后退,地面溅了鸡血十分滑溜,使得那人滑倒在地。她往鸡舍后方的门奔去,那扇门通往森林,通往黑暗。
麻木感扩散到她的膝盖,她肚脐以下的衣服都已被水浸湿,但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抵达碎石路,从碎石路跑到附近的农庄不用十五分钟。小溪转了个弯,这时她的左脚踢到某个从水里突出来的东西,那里有个缝隙,她突然觉得像是有人抓住了她的脚,接着就一头栽进溪里。希薇亚·欧德森腹部先着地,吞了几口溪水,尝到泥土和腐叶的味道,随即撑起身体,跪了起来。待她察觉此处没有别人,第一波惊慌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脚被困住了。她将手伸进溪水里摸索,料想可能会找到缠在脚上的树根,不料却摸到平滑坚硬的物体。那是金属,她的脚上套着一个金属环。她匆匆环视四周,查看自己刚刚踢到的是什么,随即就在积雪的岸边看见了它。它有眼睛、羽毛和淡红色的鸡冠。她觉得恐惧再度在体内升高。那是个被切下的鸡头,并不是她刚刚在鸡舍切下的,而是罗夫拿来放在这里的。那是个诱饵。他们曾写信去给当地议会,表示去年有只狐狸杀害了十二只鸡,因此获得许可,可以在农庄周围一定半径内设下一定数目的捕狐陷阱,而且必须远离经常有人走动的小径。这种陷阱一般被称为“鹅颈”,设置鹅颈的最佳处是水底,诱饵则摆在一旁。狐狸一上钩,鹅颈就会立刻夹起,夹断狐狸的脖子,令狐狸当场死亡,至少理论上是如此。
她用手触摸。他们去德拉门市的杰可野外用品店购买鹅颈时,服务人员说这种陷阱的弹簧非常有力,钳口可以夹断成人的腿,但她双脚冰冷麻木,感觉不到痛楚。她的手指找到了连接在鹅颈上的细钢索。她必须使用撬杆才能用力打开陷阱,但撬杆在农庄的工具屋里,而且他们通常会用钢索把鹅颈绑在树上,以免半死不活的狐狸或其他动物拖走这种昂贵的陷阱。她的手在溪底摸到钢索,沿着钢索来到岸边,钢索上有个金属标志,依规定刻有他们的名字。
突然间她屏住气息。她刚刚是不是听见远处传来小树枝断裂的声音?她看入浓重的黑暗里,感觉心脏猛烈跳动。
麻木的手指沿着钢索穿过积雪,她爬上小溪的岸边。钢索紧紧绑在一棵坚实的小桦树树干上。她四处找寻,在雪中找到了钢索绑的结,那个索结被冻成一团,坚硬难解。她必须打开这个索结,必须逃离这里。
又是一声小树枝断裂的噼啪声,这次距离更近了些。
她倚在树干上,躲在声音传来的另一侧。她告诉自己不要惊慌,只要多拉几次,那个索结就会松脱,她的腿完好无事,而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是鹿弄出来的。她试着拉动索结的一端,一片指甲随即从中断裂,但她感觉不到疼痛。索结并未松动。她弯下腰,用牙齿去咬钢索,咬得牙齿嘎吱作响。可恶!她听见雪地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立刻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树的另一侧停了下来。也许是心理作用,但她似乎听见那人正在嗅闻空气中的气味。她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接着那人又开始移动,发出的声音更轻。那人离开了。
她颤抖地深深吸了口气。现在她得解开陷阱才行。她的衣服已然湿透,如果没人发现她的话,她一定会冻死在夜里。这时她突然想起来了:小斧头!她都把小斧头给忘了。钢索很细,只要放在石头上瞄准,砍个几下就能把钢索砍断。小斧头一定是掉在小溪里了。她爬回黑漆漆的溪水里,双手伸入水中,在布满石头的溪底摸寻。
但什么也没找着。
绝望之下,她将膝盖浸入溪中,摸寻两岸的冰雪,接着便看见小斧头的刀锋突出于前方两米的溪水之上。这时她就已经知道了:在她感觉到钢索扯紧之前,在她趴在溪水中,融化的雪水汩汩流过她的身体,冰寒得令她觉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像个绝望的乞丐般朝小斧头伸手而去之前,她就已经知道差了半米。她的手指在距离斧柄五十厘米之处卷曲。眼泪溢满眼眶,但她逼自己将眼泪往肚里吞;要哭等事情结束后再哭。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但她面前有个影子蹲了下来。是那个人。希薇亚赶忙向后爬,但那人拿起小斧头,朝她递来。
“拿去呀。”
希薇亚跪了起来,接过小斧头。
“你要拿它来干吗?”那声音问。
希薇亚觉得体内蹿起一股愤怒,愤怒经常伴随恐惧而来,其结果极为残暴。她扬起小斧头,伸直手臂,由上往下朝前方挥去,但她的脚被钢索拉住,小斧头只是砍向黑暗,接着她又跌倒在溪水之中。
那人发出咯咯笑声。
希薇亚侧过了身。“滚开。”她呻吟说,朝碎石砍了一斧。
“我要你吃雪。”那声音说,站了起来,稍微按住夹克被划开的一侧。
“什么?”希薇亚不由自主地拉高嗓门。
“我要你吃雪,吃到你尿在自己身上,”那人站在钢索的活动半径外不远处,侧过了头,看着希薇亚。
“直到你的胃结冻,塞满了雪,再也不能把雪融化,直到胃里变成一团冰,直到你变成真正的你,变成那没有感觉的东西。”
希薇亚的头脑接收到这些话语,却无法解读这些话语的意义。“休想!”她尖声叫道。
那人身上发出一种声音,那声音跟潺潺流水声混杂在一起。“现在是尖叫的时候,亲爱的希薇亚,因为再也不会有人听见你的声音了。”
希薇亚看见那人举起一样东西,那东西亮了起来,发出红光,红光形成一个圆环,在黑暗中照亮雨滴,一接触溪水水面就发出嘶嘶声,冒出白烟。“你会选择吃雪的,相信我。”
希薇亚明白自己死期将至,呆立原地。只剩一个办法可想了。过去这几分钟,夜晚已迅速降临,但她试着在树木间看准那人的身形,同时用手掂估小斧头的重量。血液流回她的手指,产生麻痒之感,仿佛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和双胞胎对着农庄墙壁练习过这个招式,每次她掷出小斧头,双胞胎其中一人从狐狸形的标靶拔出斧头时,她们都会欢声大喊:“你杀掉怪物了,妈咪!你杀掉怪物了!”希薇亚将一脚稍微移至另一脚前方,一步的助跑可以发挥并结合最高的力量与准度。
“疯子。”她低声说。
“这个嘛……”那人说,希薇亚仿佛看见那人露出一丝微笑,“倒是毋庸置疑。”
小斧头回旋飞出,发出嗡嗡低鸣,穿过浓重几乎有如实体的黑暗。希薇亚以完美的平衡姿势站立着,右手臂向前伸出,眼睛紧盯着致命的小斧头,看着它穿过树林,听见它切断细小树枝,消失在黑暗中,最后隐隐听见砰的一声,小斧头已落在森林深处的雪地里。
她背倚树干,全身瘫软,慢慢滑倒在地,感觉泪水涌出。这次她并未试图阻止自己流泪,因为现在她知道没有“事情结束后”了。
“我们可以开始了吗?”那人柔声说。
9 深渊
第三日
“是不是很棒?”
欧雷克激动的声音盖过了烤肉店里肥肉嗞嗞作响的声音,这家店里挤满了人,几乎都是去奥斯陆光谱剧院看完演唱会的观众。哈利对欧雷克点了点头。欧雷克穿着连帽上衣,身上依然都是汗,身体依然随着节奏舞动。他随口说出滑结乐团的团员姓名,甚至连哈利都没听过这些名字,因为滑结乐团的CD后来不再注明团员的个人资料,MOJO或Uncut这类的音乐杂志也不会用这种方式去介绍乐团。哈利点了汉堡,看了看表。萝凯说她十点就会到门外。哈利又看向欧雷克,他正兀自说个不停。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这个小男孩是什么时候长到十一岁,并决定喜欢这种述说各种死亡阶段、疏离、冷漠和毁灭的音乐的?也许这应该令哈利担心,但他并不忧虑。这只是一个起点,一种必须被满足的好奇心,小男孩必须试穿过这些衣服才知道是否合身。还有其他事物会出现在他生命中,好的事物,坏的事物。
“你也喜欢这场演唱会对不对,哈利?”
哈利点点头。他不忍心告诉欧雷克这场演唱会对他来说有点扫兴,他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也许今晚不走运吧。他们一走进光谱剧场的观众中,他就感觉到那种通常是伴随酒醉而来的偏执,只是过去这一年来他在清醒时也会感受到这种偏执。他并未投入高亢的情绪,反而感觉自己被人监视,于是他站在原地扫视观众,细看周围由一张张面孔筑起的人墙。
“滑结乐团最棒了,”欧雷克说,“那些面具酷毙了,尤其是那个有细长鼻子的,看起来好像……好像那个……”
哈利漫不经心地聆听欧雷克说话,心中盼望萝凯快点来到。烤肉店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而窒闷,犹如一层薄薄的油脂铺在肌肤和嘴巴上。他试着不去想他脑子里即将出现的念头,但那个念头已在转角,即将冒出。那是想来一杯的念头。
“印第安死亡面具。”一个女性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还有,超级杀手乐团唱得比滑结乐团好。”
哈利惊诧不已,转过头去。
“滑结乐团会摆很多姿势不是吗?”她继续说,“都只是些二手的概念和空洞的姿态罢了。”
她身穿合身的亮面黑色外套,长及脚踝,扣子扣到领口,外套之下只看见一双黑色靴子,脸庞苍白,眼睛上了妆。
“真不敢相信,”哈利说,“你竟然喜欢那种音乐。”
卡翠娜·布莱特微微一笑:“我会说正好相反。”
她并未继续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对柜台里的男子做了个手势,表示她要法耶牌矿泉水。
“超级杀手乐团烂透了。”欧雷克喃喃低语。
卡翠娜转头望向欧雷克说:“你一定是欧雷克。”
“对。”欧雷克愠怒地说,拉了拉自己的军裤,表现得像是既开心又不高兴受到一位成熟女子的注意。
“你怎知?”
卡翠娜微笑说:“‘你怎知?’你住在霍尔门科伦山,不是应该说‘你怎么知道?’这是不是哈利教你的坏习惯?”
欧雷克顿时涨红了脸。
卡翠娜静静地笑了笑,拍拍欧雷克的肩膀:“抱歉,我只是好奇而已。”
欧雷克满脸通红,将他的眼白衬得格外闪亮。
“我也觉得好奇,”哈利说,将汉堡递给欧雷克,“布莱特,既然你有时间来看演唱会,应该是已经找到我要你找的模式了吧?”
哈利看着卡翠娜,眼神露出警告之意,意思是说:不要逗弄欧雷克。
“我有一些发现,”卡翠娜说,旋开法耶牌矿泉水的瓶盖,“可是你很忙,可以明天再说。”
“我也没那么忙。”哈利说,已忘了那层油脂和窒息之感。
“这是机密要事,这里人又这么多,”卡翠娜说,“不过我可以小声跟你说几个关键词。”
卡翠娜倚身靠向哈利,哈利在烤肉味之外闻到卡翠娜身上近乎阳刚的香水味,耳际感受到她的温暖气息。
“有一辆银色的福斯帕萨特停在外面人行道上,里头坐着一个女人一直在看你,我想她应该是欧雷克的母亲吧……”
哈利吃了一惊,挺直身子,朝大窗户外停着的车子望去,只见萝凯按下了车窗,正凝视着他们。
“不要弄脏车子哦。”萝凯说,欧雷克手上拿着汉堡跳上后座。
哈利站在开着的车窗旁。萝凯身穿素雅的浅蓝色毛衣。哈利对那件毛衣十分熟悉,熟知那件毛衣的味道,熟知他的手掌和脸颊贴在那件毛衣上的感觉。
“演唱会好看吗?”萝凯问。
“你问欧雷克。”
“到底是什么样的乐团啊?”萝凯看着后视镜中的欧雷克,“外面那些人的穿着都怪怪的。”
“那个乐团都唱很安静的歌,像是爱啊什么的。”欧雷克说,趁母亲的眼神离开后视镜,迅速对哈利眨了眨眼。
“谢谢你,哈利。”萝凯说。
“我很乐意,小心开车。”
“里面那个女人是谁?”
“是同事,新来的。”
“哦?看起来你们好像已经很熟了。”
“怎么说?”
“你……”萝凯突然住口,缓缓摇头,笑了几声,笑声发自喉咙深处,低沉而开朗,同时又充满自信且无忧无虑,这笑声曾令哈利坠入爱河。
“抱歉,哈利,晚安啰。”
车窗升了起来,银色帕萨特缓缓驶离人行道。
哈利沿着布鲁街步行,两旁都是酒吧,开着的店门传出热闹的音乐声,令他觉得像是在接受夹道鞭笞的酷刑。他考虑是否要去泰迪轻酒吧坐坐,但心里明白这不是个好主意,于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咖啡?”柜台里的男性酒保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次。
泰迪轻酒吧的点唱机正在播放约翰尼·卡什的歌,哈利的一根手指抚过上唇。
“你有更好的建议吗?”哈利听见这句话从自己嘴里冒了出来,既熟悉又陌生。
“这个嘛,”酒保说,用手拨弄他油亮的头发,“咖啡机做出来的咖啡不是很新鲜,要不要来一杯刚从桶子里倒出来的啤酒啊?”
约翰尼·卡什正在高唱关于上帝、受洗和新的承诺。
“好。”哈利说。
柜台里的酒保咧嘴而笑。
这时哈利发觉口袋里的手机发出振动,立刻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像是一直在期待这通电话似的。
电话是麦努斯打来的。
“刚刚我们接到失踪报案,这案子符合各项特征,失踪的是一个已婚女性,有小孩,几小时前她的丈夫和孩子回到家,却发现她不在。他们住在离苏里贺达村有段距离的森林里,没有邻居见到她,家里没有车,所以她不可能跑去别的地方,因为丈夫把车开走了,而且小径上也没有脚印。”
“脚印?”
“那边的山上还在下雪。”
一杯啤酒砰的一声放在哈利面前。
“哈利?你还在吗?”
“我还在,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那里有雪人吗?”
“什么?”
“雪人。”
“我怎么知道?”
“去看看就知道了,你马上开车来主街的甘纳洛斯购物中心外面载我。”
“不能明天再去吗,哈利?我今天晚上排了一些节目,这个女人又只是失踪而已,没什么好急的。”
哈利看着啤酒泡沫满溢出来,像蛇一般沿着啤酒杯外缘盘绕而下。
“基本上……”哈利说:“这件事急得很。”
约翰尼·卡什的歌声逐渐淡去,一个肩宽膀圆的身影走出大门,酒保惊讶地看着吧台上动也没动的啤酒和一张五十克朗纸钞。
“希薇亚不可能就这样离开的。”罗夫·欧德森说。
罗夫很瘦,换句话说,他简直是皮包骨,身上穿一件法兰绒衬衫,扣子扣到领口,领口上冒出枯瘦的脖子。他的头让哈利联想到涉水的长腿水鸟。他的一双手十分窄小,从袖子里突出来,长长的手指骨瘦如柴,不断地卷曲、扭转、绞拧,右手指甲被锉得又长又尖,有如爪子。他的眼睛大得很不自然,脸上戴着一副朴素的钢质圆框眼镜,镜片颇厚,这种眼镜在七十年代的激进分子间广受欢迎。他家中墙上贴了一张芥末黄的海报,里头是印第安人扛着一条蟒蛇。哈利认出那张海报是加拿大歌手约尼·米切尔的唱片封面,属于嬉皮石器时代。海报旁挂着一张墨西哥女画家弗丽达·卡洛著名的自画像复刻板海报。一个受苦的女人,哈利心想。那是一张女人挑选的海报。地板铺的是未经加工的松木,屋里的光线来自老式石蜡灯和褐色陶土灯,灯具看起来似乎是自制的。墙角倚着一把尼龙弦吉他,哈利心想那应该是罗夫的指甲之所以锉成那样的原因。
“你说‘她不可能就这样离开’是什么意思?”哈利问。
罗夫在面前的客厅桌子上放了一张妻子和十岁双胞胎女儿欧嘉与埃玛的合照。希薇亚有一双睡眼惺忪的大眼睛,像是戴了一辈子的眼镜,却突然决定改戴隐形眼镜或去做激光手术。那对双胞胎有妈妈的眼睛。
“她要离开一定会说一声,”罗夫说,“或是留个话。一定是出事了。”
罗夫虽然陷入绝望,声音却依然柔和。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条手帕,捂在脸上。他的脸又窄又苍白,鼻子显得异常地大。他擤了擤鼻子,发出一声有如小喇叭般的响亮声音。
麦努斯从门外探进头来:“警犬队来了,他们带了一只寻尸犬来。”
“那就开始吧,”哈利说,“你跟邻居都谈过了吗?”
“对,没有线索。”
麦努斯关上了门,哈利看见罗夫的眼睛在眼镜后头睁得更大了。
“寻尸犬?”
“大家都习惯这样叫啦。”哈利说,暗暗记住必须提醒麦努斯多注意自己的说话方式。
“你们也用寻尸犬来找活人?”罗夫的口气近乎哀求。
“当然啰。”哈利扯了个谎,没告诉罗夫说寻尸犬是用来嗅出尸体位置的,它们不会被用来寻找毒品、失物或活人,只专门用来寻找死人,不找别的。
“所以你今天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四点的时候,”哈利说,低头看着笔记本,“那时候你跟女儿去镇上,你们是去镇上做什么呢?”
“我去看店,女儿去上小提琴课。”
“看店?”
“我们在奥斯陆的麦佑斯登区开了一家小店,专卖非洲手工制品,像是艺术品、家具、衣服之类的,直接从艺术家那里进口,也开给他们很好的价钱。店里的生意通常是希薇亚在照顾,但每星期四店里开得比较晚,所以她会开车回家,换我和女儿过去,我去看店,女儿去巴拉特·杜音乐学院上课,从五点上到七点,然后我再载女儿回家。今天我们是七点出头到家的。”
“嗯,在店里工作的还有谁?”
“没有别人了。”
“这表示每星期四你们的店都会休息一下,大概一小时?”
罗夫微微苦笑:“只是个非常小的店,没什么客人,老实说几乎要一直到圣诞拍卖才会有客人。”
“那怎么……?”
“挪威政府跟第三世界国家签有贸易协议,所以北美空防司令部会补助我们的小店和供货商,”罗夫轻咳一声,“这个协议传达的信息,比金钱和短期利益还要来得重要不是吗?”
哈利点点头,但他想的不是开发补助金和挪威及非洲之间的产销互惠贸易协议,而是奥斯陆和此处森林的驾车往返时间。双胞胎正在厨房里吃夜宵,厨房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哈利在这间屋子里并未看见电视。
“谢谢,我们会尽快找到她。”哈利站了起来,走到屋外。
院子里停了三辆车,其中一辆是侯勒姆的沃尔沃亚马逊,车身重新上过黑色烤漆,车顶和后车厢漆上了赛车方格条纹。哈利抬头仰望清澈的星空,苍穹下是森林空地上的这座小农庄。哈利吸了口气,空气中有云杉的气味和木材的烟味,耳中可以听见森林边缘传来狗的喘息声,以及警员表示鼓励的高喊。
哈利绕着弧线,朝农仓走去。他们设定了弧形的行走路线,以免破坏线索。农仓的门开着,里头传出说话声。他蹲下身来,就着外头的灯光细看雪中的脚印,再站起来,倚在门边,掏出一包烟。
“看起来像是命案现场,”哈利说,“有血迹、尸体和翻倒的家具。”
侯勒姆和麦努斯停止交谈,转过头来,顺着哈利的视线望去。农仓十分宽敞,横梁上垂落一条电线,末端是个灯泡,农仓里的光线便来自于这个灯泡。农仓一侧放着车床,车床后方是块工具板,上头挂着各式工具,有锤子、锯子、钳子、钻子,但不见电子器具。另一侧架设了铁丝网,里头养鸡,有些鸡栖息在墙架上,有些在麦秆上伸出僵直的双脚昂首阔步。农仓中央未经加工的灰色裸木地板上血迹斑斑,躺着三具无头尸体。哈利在嘴里塞了一根烟,却不点燃,小心翼翼避免踏上血迹,在砧板旁蹲了下来,检视鸡头。他按亮钢笔形手电筒,光线照射在黯淡的黑色眼睛上。他先拿起半根白色羽毛,这根羽毛的边缘似乎被烧焦成黑色,接着仔细查看鸡颈的光滑切痕。血液已凝固,呈现黑色。他知道事情进行得很快,不会超过半小时。
“有没有发现有趣的东西?”侯勒姆问。
“侯勒姆,我的脑部受到职业伤害,正在分析鸡的尸体。”
麦努斯大笑,在空中比出报纸头条:“巫毒教区发生残暴命案,现场发现三具鸡尸,哈利·霍勒受命侦查。”
“我没发现的比较有趣。”哈利说。
侯勒姆扬起双眉,环视四周,缓缓点头。
麦努斯疑惑地看着他们:“没发现什么?”
“凶器。”哈利说。
“应该是小斧头,”哈利说,“杀鸡通常会用小斧头。”
麦努斯吸了吸鼻涕:“如果杀鸡的是女性,一定会把小斧头放回原位,这些农夫都很注重整洁的。”
“我同意,”哈利说,聆听鸡群的咯咯叫声,声音似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这就是有趣之处,砧板翻倒,鸡尸散落一地,小斧头又不在原位。”
“原位?”麦努斯望向侯勒姆,眼珠滴溜溜地转。
“史卡勒,你要不要多留意一下?”哈利说,并不移动。
麦努斯依然望着侯勒姆,侯勒姆朝车床后方的工具板点了点头。
“妈的!”麦努斯说。
工具板上挂着的锤子和生锈锯子之间有个空位,正符合小斧头的形状。
门外传来狗的吠声和悲嗥声,接着是警察呼喝声,这次警察不是出声鼓励。
哈利揉揉下巴:“我们查过了整间农仓,目前为止现场看起来像是希薇亚杀鸡杀到一半就带着小斧头离开。侯勒姆,你能量一量这些鸡尸的体温,推测死亡时间吗?”
“好。”
“为什么?”麦努斯说。
“我想知道希薇亚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哈利说,“侯勒姆,你在外面的脚印上有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鉴识员侯勒姆摇摇头:“那些脚印被践踏得太厉害了,我需要更多灯光。我发现了一些罗夫的脚印,还有其他人走进农仓的脚印,可是没发现离开农仓的脚印,说不定希薇亚是被抬出农仓的?”
“嗯,那抬他的人应该会留下更深的脚印才对。可惜没有人踩到鸡血。”哈利望向灯泡光线照射不到的昏暗墙壁。院子里传来狗可怜的哀鸣声和警察的怒骂声。
“史卡勒,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哈利说。
麦努斯走出农仓。哈利按亮手电筒,走到墙边,沿着未上漆的壁板伸手摸。
“那是……?”侯勒姆说,猛然住口。哈利的靴子踢上墙壁,发出一记闷响。
一片星空展露在他们眼前。
“是后门。”哈利说,望向黑黝黝的森林,云杉林的轮廓在远方城镇的昏黄灯光衬托下依稀可见。他拿手电筒照向雪地,立刻找到了足迹。
“两个人。”哈利说。
“是那只寻尸犬,”麦努斯回到农仓,说,“它不肯移动。”
“不肯移动?”哈利照亮足迹,白雪反射光线,但足迹一直延伸到森林里的黑暗处。
“警犬队员说他搞不懂,那只狗看起来好像吓坏了,反正它不肯走进森林。”
“可能它闻到了狐狸的气味,”侯勒姆说,“这片森林里有很多狐狸。”
“狐狸?”麦努斯哼了一声,“那么大一只狗不可能会怕狐狸吧。”
“说不定它从来没见过狐狸,”哈利说,“不过它知道它闻到了肉食动物的气味。害怕未知是很合理的,不害怕未知的狗一定不会长寿。”哈利感觉自己心跳加速,而他知道原因,原因就是这片森林、这片漆黑。这种恐惧是非理性的,这种恐惧必须被克服。
“这里必须被视为犯罪现场,等候进一步指示,”哈利说,“去干活吧,我来追踪这些脚印,看它们通到哪里。”
“好。”
哈利先吞了口口水,才踏出后门。都已经三十多年了,但他依然汗毛直竖。
秋季假日,哈利会去奶奶位于翁达斯涅镇的家里住,奶奶那座农庄位于山边,旁边就是壮丽的隆斯塔山。当时十岁的哈利走进森林,找寻爷爷在找的那只母牛,他想比爷爷更早找到那只母牛,想比任何人都更早找到,所以他如同疯子般奋力奔跑,越过山丘,山丘上长满柔软的蓝莓树丛和古怪扭曲的矮桦树。眼前的小径出现又消失,他隐约听见森林里传来铃铛声,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条直线奔去。铃铛声又出现了,这次比较靠右。他跃过小溪,低身穿过树枝,奔越湿地,脚下靴子踩得嘎吱作响。一朵雨云朝他飘来,他可以看见雨云落下毛毛细雨,构成一道雨幕,洒落在陡峭的山腰上。
雨很小,所以他并未注意黑暗正悄悄降临:黑暗从湿地里溜了出来,缓缓爬入森林,宛如黑色颜料从山腰的阴影里倒了出来,凝聚在山谷底端。他抬头望向盘旋高空的大鸟,那高度令他目眩,还可以看见大鸟后方的大山。突然间他的靴子被绊住,双手无处可抓,面朝下扑跌而去。他眼前陷入一片漆黑,鼻子嘴巴充满湿地、死亡、腐坏和黑暗的味道。他扑倒在地时,尝到了几秒钟黑暗的味道。他醒来时,发现所有光线都已熄灭,头上的山脉静静矗立,沉重而庄严,低语着他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说着他早已不知身在何处。他没发现自己掉了一只靴子,站了起来,拔腿狂奔。照理说他应该很快就会看见他认得的景致,但地貌似乎着了魔,岩石变成了动物的头,从地面生长出来;树丛变成了手指,抓搔他的双腿;矮桦树变成了巫婆,弓背大笑,替他指路,指向这里或那里,指向回家的路或通往地狱的路,指向通往奶奶家的路或通往深渊的路。大人跟他提过深渊,说深渊是个无底沼泽,牛、人或整辆货车一掉进去就会消失,再也回不来。
哈利蹒跚地踏进厨房时,天色几乎全黑。奶奶一把将他抱住,说他爸爸、他爷爷和附近农庄的大人都出去找他了,他跑哪里去了?
他说他在森林里。
但他怎么没听见他们的呼喊声?他们一直在高喊“哈利”,奶奶也听见他们一直在高喊“哈利”。
他不记得那晚的事了,但很久之后,有人告诉他说,他坐在火炉前的木箱上,冷得直发抖,眼望远方,脸上挂着淡漠的表情,回答说:“我以为呼喊我的不是他们。”
“不然是谁?”
“别人。奶奶,你知道黑暗是有味道的吗?”
哈利才往森林里走了几米,就遭受到浓烈且几乎不自然的寂静的袭击。他将手电筒压低,照亮前方地面,因为每当他把光线指向森林,就会看见树林间有黑影奔来窜去,仿佛黑暗中神经过敏的精灵。他在黑暗中被光芒所形成的泡泡所包覆与隔离,但这并未给他带来安全感,恰好相反,他知道自己是森林中最明显的移动物体,令他觉得赤裸且脆弱。树枝刷过他的面颊,犹如盲人用手指辨别陌生人。
足迹一直通到小溪旁,潺潺溪水声淹没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其中一道足迹消失了,另一道沿着低地跟在小溪旁边。
哈利继续往前走。小溪弯弯曲曲,但他不担心失去方向,他只要跟着足迹走就好。
一只距离他很近的猫头鹰突然发出忠告的咕咕声。他的腕表表盘发出绿色光芒,显示他已步行超过十五分钟。该往回走了,应该回去派遣搜索小组,穿上适当的鞋子,携带适当的配备,牵一只不怕狐狸的警犬。
哈利的心脏突然停了一下。
那只猫头鹰倏地扫过他的脸颊,无声无息,迅捷无比,以至于他什么都没看见,但空气的流动泄露了它的踪迹。哈利听见猫头鹰在雪地里振翅,又听见小型啮齿目动物发出惨叫,成了猫头鹰的晚餐。
哈利缓缓吐出憋在肺里的空气,最后一次将光线照向前方森林,然后转身,才跨出一步,又停下脚步。他想再踏出一步、两步,离开这里,但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他将光线照向后方。又出现了。那是光线折射,闪闪发亮,苍郁的森林深处不应该出现这种反光现象才对。他走近了些,又往后看了看,试着把这个地方记在脑海里。此处距离小溪大约十五米。他蹲下身来,看见突出雪面的只有钢材,但他不必拨开冰雪也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一把小斧头。小斧头在杀鸡之后应该留有血迹,但他看见上头已无血迹。小斧头周围并无脚印。哈利用手电筒照射四周,看见几米远的雪地上有一根被砍断的树枝。一定有人用极大的力气将小斧头扔到这里。
这时哈利身上又出现了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今晚稍早在光谱剧场也出现过,那是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他本能地按熄手电筒,黑暗立刻如棉被般裹住了他。他屏住气息,侧耳凝听。不行,他心想,不能让它得逞。邪恶没有实体,它不能占据你;正好相反,邪恶是一种不存在,是善的不存在。在这里,你恐惧的只有你自己。
哈利按亮手电筒,指向空地。
是她。她直挺挺地站在树林之间,动也不动,眼望着他,眨也不眨,那双眼睛就和照片里一样惺忪。哈利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穿了一身白衣,宛如新娘,站立在森林深处的圣坛之上。手电筒的光线照得她闪烁光芒。哈利吸了口气,打个冷战,从夹克口袋里掏出手机。铃声响了两次,侯勒姆就接了起来。
“封锁这整个地区,”哈利说,只觉得喉咙干涩,“请求警力支持。”
“发生了什么事?”
“这里有个雪人。”
“所以呢?”
哈利说明原因。
“最后那句话我没听清楚,”侯勒姆拉高嗓门说,“这里信号不好……”
“雪人的头,”哈利又说了一次,“是希薇亚的。”
电话那头默不作声。
哈利对侯勒姆说,跟着脚印走来就找得到,然后挂上电话。
他蹲伏在树边,将扣子扣到领口,按熄手电筒,节省电力,等待支持来到,心想自己几乎遗忘了这种味道,黑暗的味道。
第二部
10 粉笔
第四日
凌晨三点半,哈利精疲力竭,终于到家,打开家门。他脱去衣服,直接走进浴室,累得无法多想,只是让热烫的水柱射在身上,麻木自己的肌肤,让水柱按摩僵硬的肌肉,融化冰冻的身体。他们跟罗夫谈过,但正式讯问要等早上才会进行。他们在苏里贺达村很快地挨家挨户问过话,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好问的。犯罪现场鉴识员和警犬仍在现场工作,他们将会工作一整晚,在证据尚未被冰雪污染、融去或掩盖前,他们只有一小段时间可以工作。哈利关上莲蓬头。浴室里的空气是灰色的,充满水气,才擦干镜子,新的水气又凝结在上面。水气扭曲了他的面容,模糊了他赤裸的身体轮廓。
他刷牙时电话响起:“我是哈利。”
“我是霉菌清除员史督曼。”
“你这么晚还没睡?”哈利惊讶地说。
“因为我猜你应该会工作到很晚。”
“哦?”
“夜间新闻报道说苏里贺达村有个女人被杀害,我在背景看见你。霉菌分析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
“你家有霉菌,而且是一种饥饿的霉菌,叫杂色曲菌。”
“意思是?”
“意思是这种霉菌被发现的时候可能是任何颜色,除此之外,这表示我得拆掉你家更多的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