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哈利挂上电话,看着面前的计算机屏幕。他上了包格希给他的网站,看见里头有美女和长得有如模特的男子的照片,脸上和身上画了虚线,表示他们的完美外貌如果有需要的话还是可以再做调整。伊达·费列森医师本人在照片中微笑,样貌跟那些男模特没多大分别。
费列森的照片下方列出他的学历,以及他在法国和英国修过的课程,课程名称都很长,哈利知道这些课程在两个月内就可以完成,但费列森还是有权利在博士头衔外,再加上许多新的拉丁文缩写。哈利在网络上搜索了费列森这个人,结果出现一长串搜索结果,其中有许多是关于冰壶运动,另有一个是费列森的前雇主马伦利斯诊所的旧网站。哈利点进这个网站,在费列森的名字旁边看见某人的名字,这时哈利心想有句话说得倒也不假:挪威是个小国家,每个人最多再通过两个人就会碰到一个认识的人。
卡翠娜走进办公室,在哈利对面的椅子上砰的一声坐下,深深叹了口气,跷起了腿。
“你认为长得漂亮的人真的比丑陋的人更在乎美丽这件事吗?”哈利问,“所以漂亮的人才那么迷恋自己的外表?”
“我不知道,”卡翠娜说,“不过我想这里头有个逻辑可言。高智商的人会对智商产生痴迷,所以他们才会成立自己的团体,是不是这样?我想每个人都会专注在他们拥有的东西上,我猜你一定对自己的调查能力感到很骄傲。”
“你是说捉老鼠的基因吗?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力?那种能把罹患心理疾病、有上瘾问题、智力低于一般水平、童年遭受剥夺的程度高于一般水平的人关进牢里的能力?”
“所以我们只是捕鼠人?”
“对,这就是为什么当这种千载难逢的案子落到我们手上,我们会这么开心的原因,这样我们就有机会展开大规模狩猎,去射杀狮子、大象,或他妈的恐龙。”
卡翠娜并未大笑,反而严肃地点了点头。
“希薇亚的双胞胎妹妹说了什么?”
“我险些成了她最好的朋友。”卡翠娜叹了口气,双手交叠,放在穿着丝袜的膝盖上。
“说来听听。”
“呃,”卡翠娜开口说,哈利觉得卡翠娜的这声“呃”,和他自己的十分相似。“奥娜告诉我说希薇亚跟罗夫交往的时候,他们两人都觉得罗夫真是太幸运了,可是其他人觉得正好相反。当时罗夫刚从卑尔根的技术大学毕业,成为合格的工程师,在基瓦讷工程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也搬来了奥斯陆。希薇亚则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的人生要走另外一条路的人,她在大学里选修了很多种不同类型的课,做一份工作绝对无法超过六个月。她固执、暴躁、骄纵,公开宣布自己是社会主义者,喜欢那些鼓吹消灭自我的理想主义。她有几个女性朋友,却会摆布操控她们,跟她交往过的男人一阵子之后就会因为受不了而离开。她妹妹认为罗夫会那么爱她,是因为她跟他正好相反。罗夫跟随父亲的脚步成为工程师,他的家庭相信资本主义的良善面和中产阶级的幸福。希薇亚则认为西方世界是唯物主义的,会使人类堕落,让人类失落了真正的自己和快乐的本源,她还认为埃塞俄比亚的某个国王是救世主转世。”
“埃塞俄比亚皇帝海尔·塞拉西,”哈利说,“那是拉斯特法里派的信仰。”
“你真厉害。”
“牙买加歌手鲍勃·马利的唱片里提到过。呃,这也许能解释他们跟非洲的关系。”
“也许吧,”卡翠娜换了个坐姿,左腿跷上右腿,哈利的目光刻意移向别处,“反正罗夫和希薇亚休息了一年,去西非旅行,结果这趟旅行对他们来说都是重大转折点。罗夫发现他的天职是协助非洲重新站起来,而对于背上刺了个埃塞俄比亚国旗大刺青的希薇亚来说,她发现每个人都只谋求自己的利益,就算在非洲也一样。因此他们开了非洲风这家店,罗夫是为了帮助贫穷的非洲,希薇亚是认为便宜的进口商品和政府补助金可以让钱轻松入袋。为了钱,有一次她从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市回国时,还被海关发现她的背包里装满大麻。”
“果然。”
“希薇亚被判刑,刑期很短,因为她提出的理由让法官从轻量刑。她说她不知道背包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帮住在挪威的一家尼日利亚人带这个背包回来而已。”
“嗯,还有呢?”
“奥娜喜欢罗夫,认为他是个善良体贴的人,对小孩有无穷的爱,但显然罗夫对希薇亚的一切都是盲目的。希薇亚曾两度爱上别的男人,还离开了罗夫和孩子,但那两个男人最后都甩了她,罗夫也开心地迎接她回来。”
“你认为希薇亚是哪一点让罗夫如此痴迷?”
卡翠娜露出一丝哀伤的微笑,凝视空中,一手抚摸裙角:“我猜是基于一种很常见的原因:没有人能离开一个可以跟他共享美好鱼水之欢的人,他可以去尝试,但最后总会回到那个人身边。我们都是如此简单,不是吗?”
哈利缓缓点头:“那些离开希薇亚而没有回来的男人呢?”
“每个男人是不一样的,经过时间的洗礼,有些男人会对自己的表现产生焦虑。”
哈利注视着卡翠娜,决定不要继续讨论这个主题。
“你有没有见到罗夫?”
“有,你离开十分钟后他就回来了,”卡翠娜说,“他的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他说他从来没听说过比格迪半岛的那家整形诊所,不过他签了医患保密协议的放弃书。”她将对折的放弃书放在哈利桌上。
冷风吹拂着荷芬谷体育场的矮看台,哈利坐在看台上,观看场中绕圈的溜冰民众。欧雷克的溜冰技术比去年更加灵活敏捷,每次他的朋友要加速超越他,他都会蹲低,脚下使力,冷静地避开。
哈利打电话给艾斯本,交换彼此的进度。哈利得知碧蒂失踪那天晚上曾有一辆深色轿车在半夜驶入贺福区,不久又从原路折返。
“那天深夜出现过一辆深色轿车。”哈利复述,打了个冷战。
“对,我知道线索很有限。”艾斯本叹了口气。
哈利将手机塞回夹克口袋,发现有个影子挡住了强力照明灯的光线。
“抱歉我有点迟到。”
哈利抬头望向马地亚·路海森那张面带微笑的愉悦脸庞。
马地亚坐了下来:“你会从事冬季运动吗,哈利?”
哈利发现马地亚会用一种十分直接的方式注视别人,脸上带着热诚的表情,让人觉得他说话的同时也在聆听。
“不太会,溜冰会一点,你呢?”
马地亚摇摇头:“不过当我认为自己的毕生工作都已经完成,身体病得让我不想再活下去的时候,我就会搭电梯到那座山上的滑雪跳台。”
马地亚用大拇指比了比肩膀后方,哈利不必回头也知道他指的是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那是奥斯陆人最钟爱的地标,也是最糟的滑雪跳台,从奥斯陆每个角落都看得到。
“然后我会往下跳,不穿滑雪板,直接从跳台上跳下去。”
“真戏剧化。”
马地亚微微一笑:“四十米自由坠落,几秒钟就结束了。”
“我想这件事应该很久以后才会发生吧。”
“以我血液中的抗硬皮因子70抗体含量来说,天知道。”马地亚冷笑道。
“抗硬皮因子70抗体?”
“对,抗体是个好东西,但你必须对它们的出现抱持怀疑,它们会出现一定是有原因的。”
“嗯,我以为自杀对医生来说是异端邪说。”
“没有人比医生更了解疾病涉及的范围了。我同意古希腊斯多亚学派哲学家芝诺的论点,他认为当死亡比生命更有吸引力的时候,就值得去自杀。他九十八岁那年大拇指脱臼,觉得心烦意乱,回家就上吊自杀了。”
“那上吊就好了,干吗大费周章爬上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
“呃,死亡应该是对生命的致敬。老实说,我喜欢自杀所吸引的公众目光,因为我做的研究可以吸引到的目光非常少。”马地亚发出的愉悦笑声被冰刀迅速滑动的声音切成碎片,“对了,抱歉,我替欧雷克买了新的高速溜冰鞋,我买了以后,萝凯才跟我说,你打算买一双溜冰鞋送给他当作生日礼物。”
“没关系。”
“他会比较喜欢你送的,你知道的。”
哈利并未接话。
“我羡慕你,哈利,你可以坐在这里看报纸、打电话、跟别人聊天,对欧雷克而言,你只要在这里就够了。每次我按照《好爸爸手册》上说的那样替他加油打气,都只是让他觉得烦而已。你知道欧雷克每天都擦亮溜冰鞋,只因为他知道你以前都这样做吗?原本他都把溜冰鞋摆在外面的楼梯上,因为你说过冰刀应该保持冰冷,后来萝凯才要求他把溜冰鞋收进家里。你是他的偶像,哈利。”
哈利耸耸肩,但是在内心深处——不对,用不着那么深——他很高兴听见这些话,因为他是个善妒的混蛋,心里想对马地亚下个小小的诅咒,只因马地亚竟然想赢得欧雷克的心。
马地亚玩弄着外套纽扣:“现在这个时代离婚盛行,反而让孩子在内心深处察觉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个新的父亲永远无法取代生父。”
“欧雷克的生父住在俄罗斯。”哈利说。
“对,可是他不存在于现实之中,”马地亚苦笑,“他只存在于纸上,哈利。”
欧雷克迅速溜过,对他们两人挥了挥手,马地亚也对他挥手。
“你跟一个叫伊达·费列森的医生共事过对不对?”哈利问。
马地亚惊讶地看着哈利:“伊达,对,在马伦利斯诊所,天哪,你认识伊达?”
“不认识,我在网络上搜索他的名字,结果在一个旧网站发现马伦利斯诊所的医师群名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们在马伦利斯诊所有过快乐的时光。诊所创立的那个时期,大家都认为私人医疗机构可以赚大钱,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诊所也关门了。”
“你们被开除?”
“我想那应该叫‘遣散’。你是伊达的病人?”
“不是,他跟我在查的一件案子有关。你可以告诉我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伊达?”马地亚笑说,“他可以说的事可多了,我们是同学,跟同一群朋友混在一起很多年。”
“意思是说你们现在没联络了?”
马地亚耸耸肩:“伊达跟我们很不一样,我们那群朋友把医学视为……呃,一种天职,只有伊达不是这样。伊达自己也直言不讳,他说他学医是因为医生能得到很多尊敬。反正我欣赏他的诚实。”
“所以他一心一意想赢得尊敬?”
“当然还有赚钱,无论是伊达选择了整形外科,还是后来他去一家专为富豪和名流服务的诊所上班,都没有人觉得惊讶。他一向都很容易被上流社会那些人吸引,他想成为那种人,想打进他们的圈子。问题是伊达有点努力过头,我猜那些上流人士表面上对他微笑以对,背地里应该会说他是个缠人的、做作的蠢货。”
“你是说他是那种为了达到目标会竭尽所能的人?”
马地亚沉思了一会儿:“伊达总是在找成名的方法,他的问题不在于他没有精力,而在于他从未找到人生的使命。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听起来很泄气,甚至是沮丧。”
“你能想象他找到一个能让他出名的使命吗?也许不是当医生?”
“我没想过,但也不无可能,他并不是生来就是当医生的料。”
“怎么说?”
“就跟他仰慕成功人士、鄙视弱者一样,他不是唯一有这种心态的人,但他是唯一一个敢大声说出来的人。”马地亚笑着说,“在我们的圈子里,大家一开始都是完全的理想主义者,后来却都把注意力放在当顾问、买新车库和加班费上。至少伊达没有背叛他的理想,他从一开始就是那样了。”
费列森笑着说:“马地亚真的这样说?我没有背叛我的理想?”
费列森的脸讨人喜欢,可以说有点阴柔:眉毛很细,让人怀疑他是否修眉;牙齿洁白整齐,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他的肤色柔和,像是上了妆,头发浓密卷曲,健康亮丽。简而言之,他看起来比三十七岁还要年轻。
“我不知道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哈利扯了个谎。
他们在一栋宽敞的白色房子里,舒服地坐在书房的大扶手椅上,房子的建筑风格是高贵的老式比格迪风格。费列森引领哈利走过两间阴暗的大会客厅,说他的童年就是在这栋房子里度过的,最后来到书房。书房墙上排满了书,包括挪威作家米谢尔·芬胡斯(Mikkjel Fo/nhus)和谢尔·艾于克吕斯特(Kjell Aukrust)的作品、挪威首相埃纳尔·基哈德森写的《公会代表》,以及种类繁多的通俗文学和政治人物传记。有个书架上全都是发黄的《读者文摘》。哈利并未在书架上看见一九七〇年以后的作品。
“哦,我知道他的意思。”费列森咯咯笑着说。
哈利约略看出马地亚说他们在马伦利斯诊所有过一段快乐时光是什么意思,他们可能是在比赛谁笑得最多。
“马地亚是个品德高尚的家伙,应该说是个幸运的家伙才对。不对,老天,我的意思是说两者都是。”费列森哈哈大笑,“他们都说不信上帝,但我那些敬畏上帝的同事骨子里其实都有很多恐惧,不断努力做好事想累积自己的功德,因为他们非常害怕下地狱被火焚烧。”
“你不是吗?”哈利问。
费列森扬起一道眉型优雅的眉毛,兴味盎然地看着哈利。他脚踏柔软的浅蓝色鹿皮平底鞋,没绑鞋带,身穿牛仔裤,白色网球衫左侧绣着马球选手标志。哈利记不得那是什么品牌,只记得那个品牌总令他联想到无趣。
“警监先生,我来自一个重视实际的家庭,我父亲是出租车司机,我们只相信眼睛看得见的东西。”
“嗯,出租车司机的房子还真气派。”
“我父亲开了一家出租车公司,领有三张执照,不过在比格迪半岛出租车司机永远是平民。”
哈利看着费列森,想辨别他是否吃了迷幻药什么的。费列森以一种夸张的悠闲姿态坐在椅子上,像是要隐藏不安或亢奋。哈利打电话来说警方想问他几个问题时,费列森几乎是以洋溢的热情邀请哈利来他家,当时哈利脑中就闪过这个念头。
“可是你不想开出租车,”哈利说,“你想……让人变得更好看?”
费列森微微一笑:“你可以说我在虚荣的市场里提供服务,或是我整修人们的外表来舒缓他们内心的痛苦,哪一种都可以,我一点都不在乎。”费列森大笑,期待在哈利脸上看见震惊的表情,不料却没看见,于是稍微敛起笑容,“我把自己视为雕刻家,我没有天职,我只是喜欢改变和雕塑别人的容貌。我向来喜欢做这件事,也很在行,而且人们会付钱给我,就是这样而已。”
“嗯。”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没有原则,而维护病患隐私就是其中之一。”
哈利默然不语。
“我跟包格希谈过,”费列森说,“我知道你要什么,警监先生,我也了解这件事很严重,可是我帮不上忙,我曾宣誓保密,受到誓言的约束。”
“你不再受到约束了。”哈利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对折的放弃书,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这份放弃书上有那对双胞胎父亲的签名,免除了你的义务。”
费列森摇摇头:“这不能改变什么。”
哈利惊讶地蹙起眉头:“哦?”
“我不能说谁来见过我或他们说过什么话,但我可以笼统地说,那些带着小孩来看医生的病患都受到医师誓言的保护,如果他们要求的话,即使是对他们的配偶也必须保密。”
“希薇亚为什么要对丈夫隐瞒说她带双胞胎来找你?”
“我们的行为也许死板,但请你记住我们很多客户都是名人,他们不希望受到无聊八卦和媒体的无谓骚扰。你只要星期五晚上去艺术人之家看看就知道了,来我诊所整容过的名人数不胜数,他们如果知道来诊所的事泄露出去,被大众知道,恐怕会昏倒。我们的声誉是奠定在谨言慎行上的,只要让别人知道我们没好好保管客户资料,诊所就会受到莫大的伤害。我相信你一定可以了解。”
“我们手上有两起命案,”哈利说,“就那么巧,两个被害人都来过你的诊所。”
“我不会证实你这个说法,不过为了减少口舌之争,暂时先假设她们来过好了,”费列森的手在空中转动,“可是那又怎样?挪威人口这么少,医生更少。你知道挪威的人际网络有多小吗?她们看同一个医生的概率不比她们搭同一辆电车的概率来得高。你有没有在电车上遇到过朋友?”
哈利想不起是否遇到过,但主要是他不常搭电车。
“你要我大老远跑来这里,就是要跟我说你什么都不能说?”哈利问。
“抱歉,我邀请你来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找你来,我就得去警局,现在警局里日夜都有很多记者在注意进出的人。对,我认识那些记者……”
“你知道我可以申请搜查令,这样就可以取消你的医师誓言吗?”
“我没意见,”费列森说,“这样诊所在道义上就不算背叛客户,但是在那之前……”费列森在嘴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哈利改变坐姿。他知道费列森晓得他心里很清楚,要拿到取消医师誓言的法院命令,即使是用于调查命案,警方也必须掌握清楚的证据,证明医师握有的信息十分重要。但现在他们手上有什么?正如同费列森所说,两名被害人看同一个医生的概率跟搭同一班电车差不多。哈利觉得有股强烈的冲动想做些什么,也许是喝酒,也许是举重,他想做这些事纯粹是出于报复心态。他吸了口气。
“我还是必须问你,十一月二号和四号晚上你在哪里?”
“我料到你一定会这样问,”费列森微笑说,“所以我回想过了,我在这里跟……正好她来了。”
这时一名老妇走进书房,她那头灰褐色头发有如老鼠毛,头发像窗帘般垂挂在头部周围,踏着有如老鼠般的细碎脚步,手里端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杯子不祥地咯咯作响。她脸上的表情仿佛身上背着十字架,头上戴着荆棘冠。她瞥了儿子一眼,费列森立刻跳了起来,接过银盘。
“谢了,妈。”
“把鞋带绑好,”老妇半转过身,对着哈利,“谁要跟我说说家里来的人是谁啊?”
“妈,这位是哈利·霍勒警监,他想知道昨天和三天前我在哪里。”
哈利站起身来,伸出了手。
“我当然记得,”老妇说,以顺从的眼神瞥了哈利一眼,伸出布满肝斑的手,“我们在一起看你那个鬈发朋友的谈话节目,我不喜欢他说皇室的那些话,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亚菲·史德普。”费列森叹了口气。
老妇朝哈利倾过身:“那个人说挪威人应该摆脱皇室,你能想象竟然有人说出这么可怕的事吗?二战时期如果没有皇室,我们都不知道会流落到哪里去。”
“我们还是会在原来的地方,”费列森说,“很少一国之君会在战争时期替国家做那么少事的。他还说君主政体受到广大支持,就是大多数人民还相信巨人和精灵存在的最好证据。”
“是不是很可怕?”
“的确是。”费列森露出微笑,将一只手放在母亲肩膀上,同时看了看表。他戴的是百年灵腕表,那只腕表戴在他细瘦的手腕上显得大而笨重。“天啊!哈利,我要出门了,我们得快点把这杯咖啡喝完才行。”
哈利摇摇头,对费列森太太微微一笑:“我想咖啡一定很好喝,不过我可能得改天再来喝了。”
费列森太太深深叹了口气,口中喃喃自语不知说些什么,端起银盘又拖着脚步走了。
费列森和哈利来到玄关,哈利转过身,“你刚刚说‘幸运’是什么意思?”
“什么?”
“你说马地亚不只是个品德高尚的家伙,而且很幸运。”
“哦,那个啊!我是说他竟然替自己找到了一个女朋友,马地亚在感情方面弱得无可救药,我想他女朋友一定交往过一些烂人,所以才需要一个像他那样敬畏上帝的人。呃,别告诉马地亚我说过这些话,最好连提都别提。”
“对了,你知道抗硬皮因子70抗体是什么吗?”
“那是存在于血液中的一种抗体,可能表示这个人罹患硬皮症,你有朋友罹患这种病吗?”
“我连硬皮症是什么都不知道。”哈利明白在这种时候,自己应该放手,他希望自己放手,但是他办不到,“马地亚说他女朋友曾经跟一些烂人交往过?”
“那是我的解读,我们的圣人马地亚才不会用‘烂’这个字来形容别人呢,在他眼中,每个人都有变得更好的潜能。”费列森的笑声在阴暗的房间里回荡。
哈利道了谢,穿上靴子,来到外头阶梯上,转过了身,在大门关上之际,看见费列森坐了下来,弯下腰正在绑鞋带。
回程路上,哈利打电话给麦努斯,请他利用诊所网站印出费列森的照片,拿去缉毒组询问,看有没有卧底警察见过费列森购买迷幻药。
“在街上买?”麦努斯问道,“医生在自己的药柜里不是就有这种东西了吗?”
“对,可是现在的药品管理法非常严格,医生宁愿自己去船运街跟毒贩买安非他命。”
哈利挂上电话,又拨回办公室找卡翠娜。
“目前没有新发现,”她说,“我要离开办公室了,你正要回家?”
“对。”哈利迟疑片刻才说,“你认为法院裁定撤消费列森的医师誓言,概率有多高?”
“以我们手上握有的证据来说吗?我是可以换上超短迷你裙,去法院找个血气方刚的法官来处理这件事,不过老实说,我觉得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我也这么认为。”
哈利驾车朝毕斯雷区驶去,想起了他家被剥得光秃秃的墙壁。他看了看表,改变心意,在彼斯德拉街转了个弯,朝警署前进。
凌晨两点,哈利再度打电话给卡翠娜,她困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又怎么了?”她说。
“我在办公室,我看了一下你的发现,你说所有失踪女性都已婚而且有小孩,我想这里头可能有点蹊跷。”
“什么蹊跷?”
“不知道,我只是需要听自己跟别人说出这件事,看看听起来会不会很白痴。”
“结果听起来怎么样?”
“很白痴,晚安。”
艾莉双眼圆睁躺在床上,身旁的安利亚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将全世界抛诸脑后。一抹月光从窗帘缝隙透入,照在墙上的十字架上,那十字架是他们去罗马度蜜月时她买下的。是什么吵醒了她?是不是特里夫?他下床了?今晚的安排和晚餐如她所愿,十分顺利。餐桌上的她看起来十分快乐,烛光映照着她的脸庞,闪闪发光。他们同时你一言我一句地抢着说话,有好多话可以讲!讲最多话的是特里夫。每当特里夫说起蒙大拿州和他在那里的课业及朋友,她就会保持安静,看着这个年轻人已经成熟,变成了大人,变成了他想成为的人,开创自己的人生。这是最让她感到高兴的地方:他有选择,可以公开自由地选择;不像她,只能私底下秘密地选择。
她听见房子发出嘎吱声,听见墙壁彼此对话。
她还听见一种不同的声音,一种外来的声音,那声音来自屋外。
她起身下床,走到窗边,将窗帘打开一道缝隙。外头下了雪,苹果树仿佛穿上了毛衣,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白雪,反射着月光,也突显了院子里每样东西的轮廓。她的视线从栅栏门扫到车库,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突然间她的视线停止移动。她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既惊讶又恐惧。别又开始了,她告诉自己。一定是特里夫,他有时差,无法入睡,所以才跑到院子里。脚印从栅栏门延伸到她面前那扇窗户的正下方,像是在薄雪上画出一行黑点,犹如文字间的戏剧化停顿。
雪地里并没有折返的脚印。
12 对话
第七日
“有个缉毒组警探认得他,”麦努斯说,“我把费列森的照片拿给他看,他就说他在船运街和托布街的十字路口看到过费列森几次。”
“那个十字路口有什么?”哈根问,他坚持要参加周一早晨在哈利办公室举行的会议。
麦努斯看着他,面露迟疑之色,想看看队长哈根是否在开玩笑。
“那里有毒贩、妓女、嫖客,”麦努斯说,“我们把这些人逐出布拉达广场以后,那个十字路口就变成了新的热门聚集场所。”
“只有那里吗?”哈根问,努了努下巴,“有人跟我说这些非法勾当日益蔓延了。”
“那里像是个中心,”麦努斯说,“当然在其他地方也看得见他们的踪影,比如证券交易所、挪威银行、奥斯陆现代美术馆、老罗根音乐厅、差传会咖啡馆……”哈利大声打了个哈欠,麦努斯立刻住口。
“抱歉,”哈利道歉,“这个周末很累。请继续。”
“那个警探不记得看到过费列森买毒品,只记得费列森是莱昂旅馆的常客。”
这时卡翠娜走进门来,穿着有点邋遢,脸色苍白,眼睛眯成一条细缝,但仍以活泼的卑尔根问候方式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在办公室里找寻空位。侯勒姆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朝她挥了挥手,自己另找别的椅子。
“船运街的莱昂旅馆?”哈根问道,“那是贩卖毒品的地方吗?”
“很有可能,”麦努斯说,“可是我见过很多黑人妓女走进那里,所以那里可能是所谓的按摩店。”
“完全不是那样,”卡翠娜说,背对大家,将外套挂上衣帽架,“按摩店是室内市场的一部分,现在是越南人的天下,越南人只在郊区的低端住宅区开业,用的是亚裔女人,和非洲人的露天市场保持距离。”
“我好像在莱昂旅馆外面看过廉价客房的广告,”哈利说,“一晚四百克朗。”
“没错,”卡翠娜说,“台面上他们的房间是以天计费,实际上是以小时计,赚的是黑钱。客人通常都不会要收据,而钱赚得最多的旅馆老板却像是漂白过一样,表面上是正派经营。”
“见解真是精辟,”麦努斯对哈根笑了笑,“没想到卑尔根性犯罪小组竟然对奥斯陆妓院了如指掌。”
“这种事到哪里都差不多,”卡翠娜说,“要不要赌赌看我说得对不对?”
“旅馆老板是巴基斯坦人,”麦努斯说,“我赌两百克朗。”
“赌了。”
“好吧,”哈利说,拍了拍手,“那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吗?”
莱昂旅馆的老板名叫布勒·韩森,来自挪威东部的索勒地区,身上的灰白肤色宛如地上的泥雪——泥雪是被所谓“房客”的鞋底带进来的,留在柜台前磨损了的拼花地板上。柜台上方有个标志用黑色文字写着“接待贵台”,这里的房客和韩森对更正错字都不感兴趣,因此韩森盘下莱昂旅馆这四年来,这个写错字的标志一直留在那里,无人提出疑义。韩森原本在瑞典四处旅行,贩卖《圣经》,并在史维松海湾尝试做起二手色情片的边境贸易生意,因此他说话的调调如同舞曲乐手和传教士的混种。他就是在史维松海湾遇见娜塔莎的,娜塔莎是俄裔艳舞女郎,两人费了好大工夫才逃离她俄裔经纪人的魔掌。娜塔莎取了个新名字,现在跟韩森一起住在奥斯陆。韩森从三个塞尔维亚人手中盘下莱昂旅馆,那三个塞尔维亚人因为诸多原因而无法继续居留于挪威。韩森延续他们的经营模式——因为没有改变的理由,他继续做旅馆生意,提供休息的服务——这里的客人住房时间多半很短。旅馆通常收现,客人对客房质量和维护状态也不太要求。这是桩好生意,他不想失去,因此他不喜欢现在站在他面前的那两个人,尤其不喜欢他们的证件。
高大的平头男子在柜台上放了一张照片,“见过这个男人吗?”
韩森摇摇头,不禁松了口气,原来他们要找的人不是他。
“你确定?”平头男子说,将手肘放在柜台上,倾身向前。
韩森又看了看那张照片,心想刚才应该仔细看一下他们的证件才对,因为眼前这家伙看起来比较像是在街上厮混的毒虫而不像警察,而且他后面那个女人也不像警察。的确,她有种冷酷的神态,一种妓女的神态,但她其他部分是淑女,全身上下都是。假如她去找一个不压榨她的皮条客来帮她拉生意,赚的钱少说会是目前薪水的五倍。
“我们知道你这里开的是妓院。”男警察说。
“我经营的是正派旅馆,每一种证照都有,你要看吗?”韩森指了指接待区后方的小办公室。
男警察摇摇头:“你把房间租给妓女和嫖客使用,这样做是违法的。”
“你听好,”韩森说,吞了口口水——这段对话已朝他所害怕的方向发展,“只要房客付我钱,他们要在房间里干什么我管不着。”
“可是我管得着,”男警察压低嗓音说,“你再仔细看清楚点。”
韩森又看了一次。照片一定是多年前拍的,因为照片中的人看起来十分年轻,而且无忧无虑,看不出一丝绝望或苦恼。
“我查过,卖淫在挪威不犯法。”韩森说。
“对,”男警察说,“但是开妓院违法。”
韩森努力做出愤慨的表情。
“你知道,根据规定,警察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来检查旅馆有没有遵守旅馆业法规的规定,”男警察说,“比如说检查每个房间的逃生口,以免发生火灾。”
“还有旅馆是否提交外国房客登记表。”男警察继续补充道。
“旅馆还要准备传真机,让警方询问房客的相关问题。”
“还有增值营业税的账目。”
韩森有些站立不稳。接着男警察挥出了击倒性的一拳。
“我们正在考虑派诈骗缉查处的人来查你的账,寻找特定房客,我们的卧底警员最近几个礼拜都看到这个特定房客在这里进出。”
韩森觉得反胃。娜塔莎。房贷。他一想到自己又得在冰寒漆黑的冬夜,踏在不熟悉的楼梯上,腋下夹着《圣经》,就觉得恐慌即将来袭。
“也可能我们不会这样做,”男警察说,“这只不过是优先级的问题,以及如何运用警方有限资源的问题。你说是不是,布莱特?”
女警察点了点头。
“他每两个星期会来一次,”韩森说,“每次都开同一个房间,然后待一整个晚上。”
“一整个晚上?”
“他有好几个访客。”
“黑人还是白人?”女警察问。
“黑人,只有黑人。”
“几个?”
“我不知道,每次都不太一样,可能八个,也可能十二个。”
“同时吗?”女警察惊讶地说。
“不是,来的人会有变动,有些是两个人一起来的,她们在街上通常都是两个人一起搭档。”
“天啊。”男警察说。
“他用什么名字住房?”
“我不记得了。”
“可是房客簿里查得到对不对?账目里也查得到?”
韩森身穿亮面西装外套,里头的衬衫背部已被汗水湿透,“那些来找他的女人都叫他怀特医生。”
“医生?”
“跟我没有关系哦,他……”韩森心下踌躇,他既不想让自己说得太多,同时又想表现出愿意合作的样子,况且这个客人的生意看来已别想再做了。“他都会提一个医生用的大包,总是要求……多给他浴巾。”
“哦,”女警察说,“听起来有点诡异。你清理房间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血迹?”
韩森默然不答。
“如果你真的会清理房间的话。”男警察加以更正,“怎么样?”
韩森叹了口气:“不是很多,不会比……”他顿了顿。
“比平常多?”女警察以讽刺的口气问道。
“我不认为他伤害了她们。”韩森迟疑地说,但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怎么说?”男警察厉声问道。
韩森耸耸肩:“不然她们就不会再来了。”
“来的只有女人?”
韩森点点头。但那男警察一定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他紧绷的颈部肌肉,也许是他充血的眼角膜出现些微抖动。
“有没有男人来?”警察问。
韩森摇摇头。
“年轻男孩?”女警察问,她显然跟那警察一样嗅到了什么。
韩森又摇摇头,但摇头之前他的脑中必须做出选择,因此出现极细微的延迟。
“小孩,”男警察说,压低额头仿佛准备进攻,“他带小孩来过吗?”
“没有!”韩森大吼,全身冷汗直冒,“这我不允许!我有我的底线。只有两次……他们也没进来,我把他们都赶回街上去了!”
“非裔小孩?”男警察问。
“对。”
“男生还是女生?”
“都有。”
“他们是一起来的吗?”女警察问。
“不是,是跟女人来的,我想应该是他们的妈妈。可是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不准他们到他的房间去。”
“你说他一星期来两次,有固定时间吗?”
“星期一和星期四,八点到午夜这段时间来,他一向准时。”
“今天晚上也是吗?”男警察问,看了女警察一眼,“好,谢谢你的合作。”
韩森从肺脏里深深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双腿酸痛,原来刚刚他一直踮着脚。“乐意之至。”他说。
两名警察朝大门走去。韩森知道自己应该闭嘴不再多说,但如果他没得到保证,晚上肯定无法入睡。
“那个……”他对正在离去的两名警察说,“……我们讲好了对不对?”
男警察转过身来,扬起一道眉毛,面露惊讶之色:“讲好什么?”
韩森吞口口水:“就是那些……检查?”
男警察揉揉下巴:“你是在暗示说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韩森的眼睛眨了两下,接着就听见自己发出紧张的尖锐笑声,高声说:“没有没有,当然没有!哈——哈!这里的一切都没有问题。”
“很好,那他们来的时候你就没什么好担心的,检查工作不是我负责的。”
两名警察离去,只留下韩森张大了口。他想提出抗议,想说些话,只是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哈利刚走进办公室就听见电话响起。
是萝凯打来的,说要把跟他借的DVD拿来还给他。
“《爱情磁场》?”哈利复述,十分惊讶。“你拿去看了?”
“你说它在你的‘评价过低的现代电影’名单上。”
“对,可是你一直都不喜欢那些电影。”
“才不是呢。”
“你就不喜欢《星河战队》。”
“因为那是一部强调男子气概的烂片。”
“那叫讽刺作品。”
“讽刺什么?”
“美国社会固有的法西斯主义,当单纯的哈迪男孩遇见年轻的希特勒。”
“少来了,哈利,在遥远的星球上跟巨型昆虫战斗?”
“那是恐惧外来者。”
“反正我喜欢你那部七十年代电影,那个在讲窃听……”
“《对话》1,”哈利说,“那是科波拉导过的最棒的电影。”
“就是那部,我同意它被评价过低。”
“不是被评价过低,”哈利叹了口气,“而是被遗忘,它曾入围奥斯卡最佳影片奖。”
“我今天晚上要跟朋友吃饭,可以顺便开车过去还你DVD。午夜的时候你还醒着吗?”
“有可能,为什么不去的时候拿来?”
“时间有点赶,不过也可以。”
她的回答来得很快,但还不至于快到让哈利听不见。
“嗯,”他说,“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吸入的是霉菌,很难呼吸。”
“这样好了,我把DVD丢进楼下信箱,这样你就不用起来了,好吗?”
“好。”
两人挂上电话。哈利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他认为这是缺乏尼古丁的征兆,便往电梯走去。
卡翠娜走出办公室,仿佛知道外头的沉重脚步声来自哈利,“我跟艾斯本·列思维克谈过了,今天晚上的任务他会派一个人来支持。”
“太好了。”
“有好消息吗?”
“好消息?”
“你在微笑。”
“有吗?应该是开心吧。”
“开心什么?”
他拍拍口袋:“要去抽烟。”
艾莉坐在餐桌旁,桌上摆了杯茶,她看着窗外的院子,聆听洗碗机发出抚慰人心的隆隆声响。料理台上放着一部黑色电话,话筒在她手中发热,因为她将话筒握得非常之紧。对方说打错了。特里夫享用了奶汁烤鱼,他说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很多事物他都说是他最喜欢的。他是个好孩子。外头的草地是褐色的,毫无生气;地上看不见下过雪的痕迹。而且天知道,也许整件事只是一场梦。
她漫不经心地翻看杂志。她趁特里夫刚回来的这段时间请了几天假,想在家里享受一些天伦之乐,跟他两个人好好聊一聊,但现在特里夫却跟安利亚一起坐在客厅里。她特地拨出这段时间,结果特里夫却跑去跟安利亚聊天,反正也没关系,他们比较有话聊,毕竟两人如此相像。再说她常常只是心里想聊天,实际上未必,因为对话总是得在某个地方停止,在那道巨大且无法跨越的墙壁前停止。
当然了,她同意让这孩子以安利亚父亲的名字来命名,至少让他取个安利亚家族那边的名字。她在生产前差点把秘密给说了出来,差点说出那座空荡的停车场、那片漆黑、雪地里的黑色脚印、抵住她脖子的刀、她脸颊旁没有脸孔的呼吸声。回家路上,他的精液流入她的内裤,她向上帝祈祷,希望精液继续流出,直到流光为止,但她的愿望并未获得应许。
后来她常想,如果安利亚不是牧师,如果安利亚对堕胎的看法不是那么坚持,如果她不是那么懦弱,如果特里夫没有出生,那么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但当时那道无可撼动的静默之墙已然筑起。
特里夫和安利亚那么相像,如同在黑暗中亮起一丝光明,甚至点燃一丝希望。因此她去了一家没人认识她的诊所,给了他们两根头发,头发是从他们的枕头上拿来的。她在书上读到说只要两根头发就可以查出一种名叫DNA的密码、一种基因指纹。诊所把头发送到国立医院的法医学研究所,那里采用一种新方法来鉴定亲子关系。两个月后,所有的怀疑都消失了。那不是梦:停车场、黑色脚印、喘息声、疼痛,全都不是梦。
她又看着电话。当然打错了。她在电话那头听见的呼吸声显露出不知所措的反应,因为对方听见了意想不到的声音,不知是否该挂上电话。仅此而已。
哈利走到玄关,拿起对讲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