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请稍等一下,我问问我老婆。”
一只手捂上了话筒,但哈利仍然可以听见吼声,接着是比较低声的对话。然后那只手移开,弗莱施兴高采烈地用卑尔根腔高声说:“她说我们打算停卖河野纸的时候,拉夫妥把剩下的全都拿走了,她说他是拿一个坏了的银笔架来换的。你知道我老婆的记忆力真是超好的。”
哈利挂上电话,知道自己即将出发,再度前往卑尔根这个城市。
晚上九点,奥斯陆布尔斯巷六号的一楼依然灯火通明。从外观看来,这栋六层建筑和一般的复合式商业大楼没有两样,外墙由现代化红砖和灰色钢材构成。这栋建筑物的内部也和一般商业大楼相同,里面有四百多名员工,包括工程师、信息科技专家、社会科学家、化验员、摄影师等等。然而这栋大楼却是“打击组织犯罪和其他重大犯罪的国家单位”,旧称是Kriminalpolitisentralen,也就是“警察犯罪中心”的意思,简称克里波。
艾斯本·列思维克在听取命案调查进度后解散组员,灯光直射且刺眼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进度好像有限。”哈利说。
“你说得客气了,应该是等于零吧。”艾斯本说,用拇指和食指按摩眼皮,“要不要去喝杯啤酒,顺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发现?”
艾斯本驾车前往市中心的悠思提森餐馆,两人从那里回家都顺路。他们在热闹的餐馆深处找了张桌子坐下。这家餐馆的常客包括爱喝啤酒的学生,以及更爱喝啤酒的律师和警察。
“我考虑带卡翠娜·布莱特去卑尔根,而不是史卡勒,”哈利说着,从瓶中啜饮一口苏打水,“我出来之前查过她的工作记录,她还很菜,可是档案上说她在卑尔根做过两起命案的讯问工作,我记得你好像被派去那里带领他们。”
“布莱特,对,我记得她。”艾斯本咧嘴而笑,伸出食指,又点了一杯啤酒。
“你对她满意吗?”
“非常满意,她……非常……有能力。”艾斯本对哈利眨眨眼。哈利见艾斯本三杯啤酒下肚之后,脸上已露出疲惫警探的呆滞表情。
“如果不是我们都已经结婚,我一定会疯狂地爱上她。”
艾斯本将啤酒一饮而尽。
“我想知道的是你认为她稳不稳定?”
“稳定?”
“对,她有点……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点激烈。”
“我知道你的意思。”艾斯本缓缓点头,尽量将视线聚焦在哈利脸上,“她的工作记录毫无瑕疵,不过,私下告诉你,我在卑尔根的时候听见一个小伙子说过她跟她丈夫的事。”
艾斯本在哈利脸上寻找促使他说下去的鼓励神情,却未找到,但还是继续往下说。
“像是……你知道的……像是皮革、橡胶、性虐待之类的,他们会去那种俱乐部,有点变态。”
“这我不在意。”哈利说。
“不不不,我也不在意!”艾斯本高声说,举起双手做出防卫姿态,“只不过是谣言而已,还有你知道吗?”艾斯本发出窃笑,俯身越过桌面,令哈利闻到他喷出的酒气,“她随时都可以来支配我。”
哈利发现自己眼神中肯定流露出某种神色,因为艾斯本似乎立刻对自己的坦诚感到后悔,退到桌子另一边,用谈公事的口吻继续说。
“她专业、聪明、激烈、投入。我记得我帮她处理过几宗悬案,她十分坚持,态度有点强烈,可是完全不会不稳定,恰好相反。她是比较封闭、阴沉那一类的人。对,我觉得你们搭档应该正好。”
哈利对艾斯本的讽刺言语微微一笑,站了起来:“谢谢你的建议,列思维克。”
“那你的建议呢?你跟她……有什么进展吗?”
“我的建议是,”哈利说,在桌上丢了一百克朗钞票,“你最好不要开车回家。”
14 卑尔根市
第九日
八点二十六分,DY604班机的轮胎着陆在卑尔根机场湿漉漉的柏油跑道上,降落力道猛烈,令哈利在一瞬间完全清醒过来。
“睡得好吗?”卡翠娜问。
哈利点点头,揉揉眼睛,望向窗外滂沱大雨中的黎明。
“你刚刚说梦话。”她露出微笑。
“嗯。”哈利不想问自己说了什么梦话,而是立刻回想刚才的梦境。他不是梦到萝凯,他好几个晚上没梦见她了,他已将她放逐。在他们的关系中,她已被放逐。他梦到的是他的前任上司兼良师益友莫勒。莫勒步行至卑尔根高原,两星期后在列弗田湖里被人发现。莫勒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认为生命不再值得活下去,就和大拇指发炎的古希腊哲学家芝诺一样。拉夫妥是否也归纳出了相同结论呢?还是他依然活在某个地方?
“我联络过拉夫妥的前妻,”卡翠娜说,两人正穿过入境大厅,“她和她女儿都不想再跟警察说话,她们不想重新揭开旧伤疤。不过没关系,有当时的报告已经很足够了。”
他们在航站外搭上出租车。
“回家的感觉很好吧?”哈利高声问,外头大雨哗啦哗啦地落下,雨刷规律地摆动。
卡翠娜表情冷淡,耸了耸肩:“我讨厌下雨,我讨厌卑尔根人说这里不下雨的日子跟挪威东部人做爱的日子一样多。”
出租车经过丹麦广场,哈利抬头望向厄里肯山顶,山顶为白雪覆盖,看得见移动中的缆车。车子穿过犹如蛇行般弯曲湿滑的道路,来到市中心。对游客来说,经过路上单调乏味的景致后,来到市中心总是感到惊喜。
他们走进港口前方布里根码头旁的SAS饭店。哈利问过卡翠娜是否要回父母家,但卡翠娜答说回去只睡一晚压力太大,麻烦太多,而且她根本没和父母说她要回来。
两人拿了客房钥匙卡,走进电梯,默然无语。卡翠娜看着哈利,微微一笑,仿佛电梯里的静默是个含蓄的笑话。哈利垂下双眼,希望自己的身体并未发出错误的信息,或发出真正的信息。
电梯门终于打开,她摇摆着臀部,走进走廊。
“五分钟后柜台见。”哈利说。
六分钟后,他们坐在大厅里。“时间怎么安排?”哈利问。
卡翠娜坐在深扶手椅中,倾身向前,翻动真皮日志。她换上了优雅的灰色套装,显然已立刻融入这家饭店的商务房客中。
“你去见失踪人口和暴力犯罪组组长克努特·穆勒尼森。”
“你不一起去吗?”
“我去的话就得跟每个人打招呼话家常,等于浪费一天,你最好连我的名字都不要提,如果我没去打招呼,他们一定会生气。我去厄休史路找最后看见拉夫妥的证人问话。”
“嗯,这个证人是在哪里看见拉夫妥的?”
“在码头旁边,证人看见拉夫妥下车,走进诺德勒斯公园。拉夫妥的车一直停在原地没人去开,那个地区也进行过地毯式搜索,但什么线索都没发现。”
“然后我们要做什么?”哈利用拇指和中指抚摸下巴,心想出门前应该刮胡子。
“你跟调查过这件案子而且还留在署里的警探一起去看旧报告,掌握他们的调查状况,看能不能用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件案子。”
“不行。”哈利说。
卡翠娜从日志上抬起头来。
“当时参与调查的警探都做出了他们的结论,而且会捍卫那些结论,”哈利解释说,“我比较想回奥斯陆,在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里自己读报告,花点时间多了解拉夫妥这个人。有地方能看他的私人物品吗?”
卡翠娜摇摇头:“他的家人把他的东西全都捐给救世军了,他的东西不多,只是一些家具和衣服。”
“那他住过的地方呢?”
“他离婚后一个人住在颂维根区的公寓里,那间公寓很早以前就卖掉了。”
“嗯,他的家族没有童年故居、乡间农舍或小屋之类的吗?”
卡翠娜微一迟疑:“报告中提到他在费迪厄的芬岛警察避暑别墅区有个小屋,在这种状况下,那间小屋应该还是为他的家族所有,也许我们可以过去看看。我有拉夫妥前妻的电话,我会打电话给她。”
“她不是不跟警察说话吗?”
卡翠娜对哈利眨眨眼,露出狡狯的微笑。
哈利向饭店柜台借了一把伞,才走到海港鱼市的所在地“水产广场”,伞就被一阵狂风吹翻。他低着头,慢慢跑到卑尔根警署门口,看起来活像一只翅膀打结的蝙蝠。
哈利站在警署柜台前等候POB穆勒尼森时,卡翠娜打电话来说芬岛那间小屋依然为拉夫妥家族持有。
“但自从那件案子发生以来,拉夫妥的前妻一步也没踏进去过,她认为她女儿应该也没进去过。”
“我们去那里看看好了,”哈利说,“我这里一点钟就会结束。”
“好,我去找一艘船,你去萨扎里斯码头跟我碰面。”
穆勒尼森喜欢咯咯笑,外形像只泰迪熊,有一双爱笑的眼睛,手掌有如网球拍那么大。办公桌上的文件堆积如山,让他看起来像是被雪埋在桌子里。他那双有如网球拍的大手抱在脑后。
穆勒尼森先跟哈利解释说,卑尔根不下雨的日子和挪威东部人做爱的日子一样多,然后才说:“拉夫妥啊,嗯。”
“看起来警察似乎容易从你指缝间溜走。”哈利说,大腿上放着一份报告,他从里头拿出一张拉夫妥的照片看了看。
“哦,是吗?”穆勒尼森问,眼望哈利。哈利现在坐的这张纺锤式靠背椅,是他从办公室里没放文件的角落拉过来的。
“毕悠纳·莫勒。”哈利说。
“嗯……”穆勒尼森说,语气迟疑,显然他想不起此人是谁。
“那个在弗拉扬山失踪的警官。”哈利说。
“哦对!”穆勒尼森拍了额头一掌,“真是不幸,他来这里的时间很短,所以我还没能……根据分析他可能是迷路了对不对?”
“的确是。”哈利说,看向窗外,想起莫勒从理想主义走向堕落、莫勒的善意出发点、那个不幸的错误。这些事其他人永远不会知道,“关于拉夫妥,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人简直就像我在卑尔根的分身,哈利听完穆勒尼森对拉夫妥的描述之后,心里这样想。穆勒尼森说拉夫妥有不健康的饮酒习惯,脾气暴躁,是个独行侠,为人不可靠,品行令人怀疑,不良记录一箩筐。
“可是他有优秀的分析能力和直觉,”穆勒尼森说,“还有钢铁般的意志力。他似乎是被……某种东西所驱使,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拉夫妥是个很极端的人。呃,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一点就不用多说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利问,在文件堆中看见一个烟灰缸。
“拉夫妥是个暴力的人,我们知道欧妮·黑德兰失踪前,拉夫妥去过她家,欧妮可能握有杀害莱拉·奥森的凶手的线索。另外,他在欧妮遇害后就失踪了,要说他投海溺毙也不无可能。总之,我们认为没有展开大规模调查的必要。”
“他不可能潜逃出国吗?”
穆勒尼森露出微笑,摇了摇头。
“为什么?”
“关于这件案子,我们掌握了一项优势,那就是我们很了解嫌犯。虽然在理论上他有可能离开,但他不是那种会离开卑尔根的人,就这么简单。”
“后来有亲友报案说见过他吗?”
穆勒尼森摇摇头:“他的双亲都去世了,他也没多少朋友,他跟前妻之间关系紧张,所以也不可能跟她联络。”
“那他女儿呢?”
“他们很亲密,她是个聪明的好女孩,以她的成长背景来说,结果却能长得这么好,对不对啊?”
哈利注意到穆勒尼森那种“你应该知道”的口气。“对不对啊?”这句话在小警局里经常可以听见,因为他们认为你应该对大部分的事都了如指掌。
“拉夫妥在芬岛有个小屋是吗?”哈利问。
“对,他当然很可能躲在那里一段时间,经过再三考虑,然后……”穆勒尼森用他的大手在喉咙前划了一刀,“我们带警犬去搜索过小屋和芬岛,也在水里打捞过,但一无所获。”
“我想去那里看看。”
“没什么可以看的,我们在铁面人拉夫妥的小屋对面也有一间小屋,可惜年久失修。他老婆不肯交还那间小屋真是不要脸,她又不去。”穆勒尼森朝时钟望了一眼,“我得去开会了,负责这件案子的一位资深警官会跟你说明报告内容。”
“我不需要。”哈利说,看着大腿上的照片。突然间拉夫妥的面容变得异常熟悉,仿佛很久以前见过。会不会是某人乔装打扮?会不会是街上擦肩而过的路人?会不会是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所以没引起他的注意?会不会是苏菲街上鬼鬼祟祟的交通管理员?还是酒品专卖店的店员?哈利放弃思索。
“所以你不叫他葛德?”
“你是说……?”穆勒尼森说。
“你叫他铁面人拉夫妥,你只称呼他姓氏,不叫他名字?”
穆勒尼森以暧昧的神情看了哈利一眼,发出咯咯笑声,最后露出苦笑:“对,我想我跟他还没有那么熟。”
“好,谢谢你的协助。”
哈利朝警署大门走去时,听见穆勒尼森在背后叫唤,便转过身。穆勒尼森站在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拉开嗓门对哈利说话,声音在走廊墙壁间形成短暂的振动回音。
“我想拉夫妥应该也不喜欢我叫他名字。”
哈利来到警署门外,站在原地,看人们弯着腰,艰难地走在风雨中。那种感觉就是不肯散去。他一直觉得某种东西或某个人就在他附近,就在他的活动圈之内,他只要去看就能看见,但是他必须在恰当的光线下用恰当的眼光去看。
一如约定,卡翠娜在码头驾船载哈利。
“这艘船是我跟朋友借的。”她一边说,一边驾驶一艘长六米多的所谓岩礁吉普船,驶出狭窄的海港出口。吉普船绕行诺德勒斯半岛时,一种声音传来,听得哈利头晕目眩。就在此时,他看见了一根图腾柱,图腾柱上的木刻脸孔张开嘴巴,正对他发出刺耳尖叫。一阵冷风吹过船身。
“那是水族馆的海豹叫声。”
哈利将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芬岛是座小岛,这座被雨水摧残的小岛上,除了石楠以外看不见其他种类的植物。岛上设有一个码头,卡翠娜熟练地把船停靠在码头边。别墅区共有六间小木屋,建筑比例有如玩具房屋,让哈利联想到他在南非索韦托见过的矿工小屋。
卡翠娜带领哈利走上小屋间的碎石路,来到一栋小屋前。那栋小屋外墙油漆斑驳,还破了一扇窗户,十分显眼。卡翠娜踮起脚,伸长了手,抓住前门上方的壁灯,开始旋转。壁灯内部传出刮擦声。她旋开圆形灯罩,昆虫尸体纷纷飘落下来,一把钥匙也掉了出来。她在半空中抓住钥匙。
“拉夫妥的前妻喜欢我。”卡翠娜说着,将钥匙插入门锁之中。
屋内弥漫着发霉和潮湿木头的气味。哈利盯着昏暗的空间,听见电灯开关发出轻弹声,接着灯就亮了起来。
“她虽然不来这里,却也没让这里断电。”他说。
“这是国有财产,”卡翠娜说,缓缓环视四周,“警方会付钱。”
小屋占地共二十五平方米,内有一个客厅兼餐厅和卧室。料理台和客厅桌上摆满空啤酒罐。墙上没挂任何东西,窗台上没有装饰品,书架上没有书。
“还有个地下室,”卡翠娜说,指着地上一扇活板门,“这是你的专业领域,现在我们要做什么?”
“搜查。”哈利说。
“搜查什么?”
“最好别去想要搜查什么。”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一心要找某个特定的东西,就会错过重要的东西。清空你的脑袋,当你看见的时候,就知道你在找的是什么了。”
“好。”卡翠娜说,语调慢得夸张。
“你从这里开始找。”哈利说,走到活板门前,拉起嵌入式铁环,将活板门拉开,只见一道狭窄楼梯通往下方的幽暗空间。他暗自希望卡翠娜没发觉他心生犹豫。
哈利走下潮湿阴暗的地下室,早已死亡的蜘蛛所结的干枯蜘蛛网粘上他的脸,泥土和腐木的气味扑鼻而来。地下室完全建于地底下。他找到电灯开关,按下去,但没有反应。地下室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边一台冰箱上方的红色小灯。他按亮小手电筒,一道光束射在储藏室的门板上。
他打开门时,铰链发出尖鸣。门内是个小隔间,摆满各式木工工具。这个储藏室属于一个除了逮到杀人凶手之外,尚有野心做一番事业的人,哈利心想。
那些工具看起来没用过几次,也许拉夫妥最后发现自己对其他事情都不在行。他不是那种会做东西的人,而是懂得收拾残局的人。突然一个声音传来,哈利立刻转身,随即松了口气,原来是冰箱的恒温装置启动了风扇。哈利走进第二间储藏室,看见里头的东西都被一张毯子盖住。他拉开毯子,潮湿和发霉的气味窜了出来。他在手电筒的光线照射下,看见一把腐烂的洋伞、一张塑料桌、一堆冰箱抽屉、几张褪色的塑料椅和一套游戏槌球。地下室里别无他物。他拉开毯子时,一个抽屉滑落到门口,他打算用脚把抽屉推回去,却在手电筒的光芒下看见抽屉内部有几个浮凸文字,那是“伊莱克斯”的品牌标志。他走到墙边的冰箱,听见冰箱风扇仍在嗡嗡旋转。那台冰箱正是伊莱克斯牌。他抓住门把,拉动冰箱门,门却动也不动。他在门把下方发现一个锁,明白冰箱被锁住了。他走进工具储藏室,拿起一根铁撬杠,转身出来时,卡翠娜正好走下楼梯。
“上面什么都没有,”她说,“我想我们可以走了。你在干吗啊?”
“闯空门。”哈利说着,将铁撬杠顶端嵌入冰箱门锁上方之处,用尽全力扳动铁撬杠另一端,冰箱门依然不动。他调整双手握住的位置,伸出一脚抵住楼梯,再用力扳。
“妈的……”
冰箱门传出干涩的啪的一声,荡了开来,哈利一头往前跌了出去。他听见手电筒掉落砖地的声音,同时感觉一股寒意袭来,犹如冰河的吐息。他在地上摸寻手电筒,耳中却听见卡翠娜发出尖叫声。那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凄厉叫声,发自喉咙深处,过了一会儿,叫声转变为歇斯底里的呜咽,听起来仿佛笑声。她吸了口气,安静几秒,又再度开始发出相同的尖叫声,既长且久,犹如女性分娩时发出规律的、仪式性的痛苦歌声。这时哈利也已看见一切,明白了卡翠娜为何发出尖叫。
她之所以尖叫是因为经过十二年后,那台冰箱依然运作良好,冰箱内的小灯照亮了塞在里头的尸体。尸体的手臂位于前方,膝盖弯曲,头部被压到一旁。尸体表面覆盖着白色冰晶,犹如一层以啃食尸体维生的白色霉菌;尸体的扭曲模样正好是卡翠娜尖叫声的可视化显现。但令哈利胃部翻搅的并不是这幕情景。冰箱门打开后不久,尸体便往前倒,额头撞上门边,撞得脸上冰晶纷纷跌落,犹如瀑布般洒落地面,这就是为什么哈利会看见葛德·拉夫妥正在对他们咧嘴而笑。然而拉夫妥的笑容并不是由嘴巴形成的,他的嘴唇被类似粗麻绳的绳线一进一出、曲曲折折地缝了起来,笑容横越下巴,呈弧形上扬至双颊,最后被一排黑色钉子固定住;看那模样,那排钉子只可能是被钉进去的。吸引哈利注意的是鼻子。哈利尽力将上涌的胆汁逼回胃里。拉夫妥脸上的鼻骨和软骨一定是事先就被挖除了。红萝卜的色泽已被冻气吸食殆尽。雪人已然完成。
第三部
15 数字8
第九日
晚上八点,路人走在格兰斯莱达街上,可以看见奥斯陆警署六楼依然灯火通明。
K1会议室里,侯勒姆、麦努斯、艾斯本、哈根和总警司坐在哈利面前。这时距离他们在芬岛发现拉夫妥的尸体已过了六小时,距离哈利从卑尔根打电话回奥斯陆召开会议,再驾车前往机场已过了四小时。
哈利汇报他们发现尸体。卑尔根警方将犯罪现场的照片用电子邮件寄来,哈利将照片拿给总警司看,即使是总警司,看了照片都不寒而栗。
“验尸报告还没出来,”哈利说,“不过死因很明显,他的嘴巴被塞入枪管,子弹穿过上颚,从后脑穿出。第一现场就是陈尸处,卑尔根的警察在储藏室的墙壁上发现了子弹。”
“血迹和脑浆呢?”麦努斯问。
“没有发现。”哈利说。
“都经过这么多年了,”艾斯本说,“老鼠、昆虫……”
“可能还有残余物,”哈利说,“可是我跟病理学家谈过了,并且达成共识,我们认为拉夫妥可能提供协助,让现场不会搞得一团糟。”
“什么?”麦努斯说。
“啊!”艾斯本相当惊愕。
麦努斯似乎恍然大悟,同时因为心生恐惧而垮下了脸,“哦,我的天啊……”
“抱歉,”哈根说,“可以跟我解释你们在说什么吗?”
“有时候我们会在自杀案件里看见这种情况,”哈利说,“可怜的死者在开枪前先吸出了枪管里的空气,枪管变成真空之后可以让现场……”哈利找寻适当的说法,“……比较不容易弄脏。也就是说,拉夫妥可能被要求吸出枪管里的空气。”
艾斯本摇摇头:“像拉夫妥这样的警察,一定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吧。”
哈根脸色发白:“可是要怎么……要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自愿吸出……”
“凶手可能给了他选择,”哈利提出看法,“可能有比朝嘴巴里开枪更可怕的死法。”众人因为这句话而大受冲击,陷入沉默。哈利让静默填满整个空间,才继续往下说。
“目前为止我们一直没找到失踪者的尸体,拉夫妥的尸体也是被藏了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家人都不去那间小屋,他的尸体应该早就被发现才对,这让我相信拉夫妥并不在凶手的杀人计划中。”
“你认为凶手是连环杀手?”总警司的语气不带轻蔑意味,只是想获得确认。
哈利点点头。
“如果拉夫妥不在所谓的杀人计划中,那凶手杀害他的动机是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当一个警探遇害,我们自然而然会觉得是因为他对凶手构成威胁。”
艾斯本咳了一声:“有时候尸体被对待的方式也可以告诉我们杀人动机,比如说,在这件案子里,红萝卜取代了鼻子,也就是说,凶手把拇指放在鼻子上对着我们。”
“他在嘲笑我们?”哈根问。
“会不会是要我们不要多管闲事?”侯勒姆迟疑地说。
“没错!”哈根喊道,“警告其他人不要靠得太近。”
总警司垂下头,斜眼看着哈利:“那缝起嘴巴呢?”
“传达的信息是:闭上你的嘴。”麦努斯得意地说。
“没错!”哈根高声说,“如果拉夫妥是个贪腐的警察,那凶手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他的同伙,而拉夫妥威胁说要揭发他。”
众人望向哈利,哈利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
“怎么样?”总警司咆哮道。
“你们说的当然可能都对,”哈利说,“但我认为凶手想传达的信息只是雪人去过那里,而且他喜欢堆雪人,就这样而已。”
众人快速交换眼色,但无人提出异议。
“我们手上还有另一个问题,”哈利说,“目前卑尔根警方已发出声明说芬岛发现一名死者,仅此而已,我请他们暂时保留细节两天不要公布,让我们趁雪人还不知道拉夫妥的尸体被发现之前寻找线索。遗憾的是实在不太可能争取到两天时间,没有一家警局能把消息封锁得密不透风。”
“明天一早拉夫妥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媒体上,”艾斯本说,“我认识《卑尔根时报》和《卑尔根日报》的人。”
“不对,”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TV2夜间新闻今天晚上就会播报这则命案新闻,他们不只会指名道姓,还会提到命案现场的细节以及命案跟雪人的关联。”
众人纷纷回头。卡翠娜·布莱特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但看在哈利眼里,卡翠娜的脸色已不像她驾船离开芬岛时那样苍白。当时卡翠娜先行离去,留下他独自等待卑尔根警方来到。
“你认识TV2的人?”艾斯本问,斜嘴而笑。
“不是,”卡翠娜说着,坐了下来,“我知道卑尔根警署的运作方式。”
“你跑哪里去了,布莱特?”哈根问道,“你离开了好几个小时。”
卡翠娜瞥了哈利一眼,哈利对她非常轻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喉咙:“布莱特去办几件我交代的事。”
“一定是很重要的事了,说来听听,布莱特。”
“这不必拿出来讨论。”哈利说。
“我只是好奇而已。”哈根执意道。
妈的,你这位纸上谈兵先生、准时先生、简报先生,哈利心想,你就不能放过她吗?难道你看不出这个女人的心情还没平复吗?你自己看照片时不也脸色发白?她就算是跑回家抛开一切小睡一下,那又怎样?现在她不是回来了吗?你应该拍拍她肩膀才对,而不是当着同事的面羞辱她。这些话大声且清楚地流过哈利脑际,他试着和哈根目光相对,用眼神告诉他。
“怎么样,布莱特?”
“我去查了几件事。”卡翠娜抬起下巴说。
“原来如此,比如说……?”
“比如说当莱拉·奥森遇害以及欧妮·黑德兰和拉夫妥失踪的时候,费列森还在念医学院。”
“这有关联吗?”总警司问。
“有关联,”卡翠娜说,“因为他念的是卑尔根大学。”
K1会议室陷入静默。
“医学院学生?”总警司望向哈利。
“为什么不可能?”哈利说,“后来他选择整形外科,他说他喜欢雕塑别人的容貌。”
“我查过他当实习医生受训和后来工作的地方,”卡翠娜说,“这些地方不符合据信已丧生在雪人手下的女性的失踪地点,不过年轻的医生时常会到处旅行、参加会议或短期外派。”
“可惜孔恩那家伙不让我们讯问费列森。”麦努斯说。
“没关系,”哈利说,“我们会逮捕费列森的。”
“用什么罪名?”哈根说,“因为他在卑尔根念过书吗?”
“因为他企图和未成年儿童进行性交易。”
“有什么证据?”总警司问。
“我们有证人:莱昂旅馆的老板。我们也有照片证明费列森去过莱昂旅馆。”
“我很不想泼冷水,”艾斯本说,“可是我知道莱昂旅馆那个老板,他绝对不可能出面指认的。这个罪名没办法成立,最后你一定得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释放他。”
“我知道,”哈利说,看了看表,计算驾车到比格迪半岛需要多久时间,“一个人在二十四小时内可以供出来的事可是多到令人意外。”
哈利又按了一次门铃,觉得眼前这个情境仿佛儿时暑假:大家都出去玩了,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奥普索乡。当他站在爱斯坦家门口或其他人家门口按门铃时,心里总是盼望奇迹出现:有人在家,他们没去哈尔登市找祖母,或去颂恩镇的小屋,或去丹麦露营。他再度按下门铃,直到他知道可能性只剩下一种:崔斯可。他和爱斯坦从不跟崔斯可玩,但崔斯可依然阴魂不散缠着他们,等候他们改变心意,暂时接受他,让他脱离受冷落的处境。崔斯可一定是特别相中哈利和爱斯坦,因为他们不是最红的人物,崔斯可认为如果要加入团体的话,他们的可能性最大。现在崔斯可的机会来了,因为镇上小朋友只剩他而已;而且哈利知道崔斯可总是在家,因为他家没钱出游,他也没有其他可以一起玩的朋友。
哈利听见门内传来拖鞋的曳步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只见门内那女子的脸庞亮了起来,就跟崔斯可的母亲脸庞亮了起来一样,因为她看见了哈利。她没邀请哈利进门,只是呼唤崔斯可,回屋内找他,责骂他一顿,替他胡乱套上丑陋的连帽外套,将他推到门外的台阶上,让他站在那里闷闷不乐地看着哈利。哈利知道崔斯可心里明白。他们朝小摊贩走去时,哈利感觉得到崔斯可默然的憎厌,但是没关系,起码可以打发时间。
“伊达不在家,”费列森太太说,“你要不要进来等他?他说他只是开车出去兜兜风。”
哈利摇摇头,不知道费列森太太是否看见他身后的街道上,比格迪半岛的黑夜透着一抹蓝光。一定是麦努斯打开了蓝色警示灯,那个白痴。
“他什么时候出门的?”
“快五点的时候。”
“那已经过好几个小时了,”哈利说,“他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她摇摇头:“他什么都不说的,你来评评理,他要做什么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说。”
哈利道谢,说晚点会再来。他走下碎石径和台阶,朝小栅门走去。他们在诊所或莱昂旅馆都没找到费列森,冰壶俱乐部也大门深锁,漆黑一片。哈利在身后关上小栅门,朝警车走去。制服警察按下车窗。
“把蓝灯关掉,”哈利说,转头望向后座的麦努斯,“她说费列森不在家,说的可能是实话。你得在这里守着,看他会不会回来,然后打电话给值班警察,叫他们搜捕费列森,不要用警用无线电,明白吗?”
回家路上,哈利打电话给挪威电信总机,总机说托西森下班了,警方想知道费列森的手机位置必须明天早上通过正式渠道才行。哈利挂上电话,将滑结乐团唱的《朱砂》(Vermilion)这首歌调大声点,却发现没心情听,于是按下取出键,打算换上美国爵士钢琴手吉尔·埃文斯的CD,这张CD是他从置物柜深处翻出来的。他烦躁地翻动CD封面,NRK(挪威广播电视公司)二十四小时新闻台正快速地播报新闻。
“目前警方正在寻找一名住在比格迪半岛的男性医生,这名医生现年三十多岁,被认为和雪人命案有关。”
“靠!”哈利大骂,将吉尔·埃文斯的CD盒朝风挡玻璃掷去,塑料盒的碎片四下飞溅,CD片滚到了车内脚下的空间。哈利沮丧不已,大脚踩下油门,超越左线一辆油槽车。二十分钟。才二十分钟就搞得人尽皆知,警署怎么不干脆装一支麦克风,要做什么事都实况转播算了?
警署员工餐厅已经打烊,空空荡荡,哈利在里头找到了卡翠娜。她坐在双人桌前,桌上摆着三明治。哈利在她对面坐下。
“谢谢你没跟别人说我在芬岛情绪失控。”她柔声说。
哈利点点头:“你去做什么了?”
“我退房后赶上三点的班机,我必须离开那里,”她低头看着茶杯,“我……很抱歉。”
“没关系,”哈利说,看着她弯下的纤细颈部、盘起的头发和搁在桌上的小手。他看她的眼光转变了,“狠角色一旦崩溃,一定会崩溃得很精彩。”
“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们很少练习如何失控吧。”
卡翠娜点点头:依然看着茶杯,茶杯上印有警察运动代表队的标志。
“你也是个控制狂,哈利,难道你都不会情绪失控吗?”
她抬起双眼,哈利觉得她的眼瞳一定是射出了强烈的光芒,才使得眼白散放蓝色微光。他在身上摸寻香烟:“我做过大量的练习,其实我没受过什么训练,只是常常练习被吓坏而已,所以我算得上是情绪失控的黑带高手。”
她露出一丝微笑作为响应。
“有人测量过资深拳击手的脑部活动,”哈利说,“你知道他们在比赛中会失去意识好几次吗?这里一下子,那里一下子,但他们还是有办法站在台上,就好像身体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先接管一切,维持站立,等大脑恢复意识。”哈利拍出一根烟,“我在那间小屋里也吓坏了,不同的是经过这么多年,我的身体知道我会恢复过来。”
“可是你是怎么办到的?”卡翠娜问,抚摸着垂在面前的一缕头发,“怎么样才能不被第一击给打倒?”
“学拳击手那样,跟着对手的攻击摆动,不要反抗。如果工作上发生的事冲击到你,你就让自己受冲击,反正你也不可能长期都把可能冲击到你的事挡在外面。一点一点地承受,然后像水坝泄洪一样释放它,不要把它憋在心里,不然水坝会出现裂痕。”
他将未点燃的香烟放到嘴边。
“对,我知道,这些你在警校念警察心理学时都学过,可是我想说的重点是:就算你在现实生活中释放冲击,你也必须去感觉它对你造成的影响,感觉它是不是在摧毁你。”
“好,”卡翠娜说,“如果你感觉到它在摧毁你怎么办?”
“那就换工作。”
她瞪着哈利好一会儿。
“那你都怎么做呢,哈利?当你感觉到它在摧毁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
哈利轻咬滤嘴,感觉柔软干燥的纤维摩擦牙齿,心想卡翠娜就好像他妹妹或女儿一样,他们两人的内心都是由相同的坚韧材质构成,仿佛坚实、沉重、不肯退让的建材,上面爬着大裂痕。
“我忘了要换工作。”哈利说。
她笑逐颜开。“你知道吗?”她轻声说。
“什么?”
她伸出手,抓下他嘴上叼的烟,俯身越过桌面。
“我想……”
员工餐厅大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侯勒姆冲了进来。
“TV2,”他说,“上新闻了,拉夫妥和费列森的姓名和照片都上新闻了。”
紧接而来的是混乱。尽管已是晚上十一点,新闻播出后不到半小时,警署休息室就挤满了记者和摄影师,他们都在等待克里波首长、艾斯本·列思维克、犯罪特警队队长哈根、总警司、警察署长或随便一个人下来跟他们说几句话。他们彼此咕哝着说,警察必须了解记者有责任让社会大众知道如此严重、令人震惊,而且能促进报纸销量的事。
哈利站在中庭栏杆旁低头看着那群记者,看见他们就像焦躁的鲨鱼,在那里彼此商量、彼此愚弄、彼此帮助、虚张声势、探听消息。有没有人听说了什么?今晚会举行记者会吗?费列森是不是已经在前往泰国的路上?截稿期限逐渐逼近,一定得有什么事情发生才行。
哈利听说期限的英文词“deadline”源自美国内战期间的战场,当时没有地方可以用来关战俘,只好把战俘集中在一处,在他们周围的土地上画一条线,称之为“死线”——Dead Line,任何人只要踏出死线就会被枪杀。休息室的那些新闻战士就跟被死线约束的战俘一模一样。
哈利和其他人朝会议室走去时,他的手机响起,是马地亚打来的。
“我的留言你听过了吗?”他问。
“我没时间听,这里闹得沸沸扬扬,”哈利说,“可以晚点再说吗?”
“当然可以,”马地亚说,“不过是跟伊达有关的事,我在新闻上看见他被通缉。”
哈利将手机贴上另一只耳朵:“那现在就把事情告诉我。”
“伊达早些时候打过电话给我,问我关于卡纳卓赛的事。他常常打电话来问我药品的事,因为药学不是他的强项,所以我当时也没想太多。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卡纳卓赛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药,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而已。”
“没问题,”哈利说着,在口袋里摸寻,摸出了一支咬烂的铅笔和一张电车车票,“卡纳……?”
“卡纳卓赛,它含有鸡心螺的毒液成分,通常用来作为癌症或艾滋病患者的止痛剂,比吗啡的效力强上一千倍,只要轻微过量就可以立刻令肌肉麻痹,让呼吸器官和心脏停止作用,使人立刻死亡。”
哈利记了下来:“好,他还说了什么?”
“没了,他听起来很沮丧,跟我道谢之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知道他从哪里打电话给你吗?”
“不知道,可是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他肯定不是在诊所打电话的,听起来像是在教堂或洞穴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谢谢你,马地亚,如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会再打给你。”
“我很乐意……”
哈利并未听见马地亚接下来说什么,他已按下结束通话键,电话断线。
K1会议室里,调查小组的每位成员都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杯咖啡,一壶新鲜咖啡正搁在咖啡机上冒着热气,夹克都挂在椅子上。麦努斯刚从比格迪半岛回来,汇报说他和费列森的母亲谈过话,费列森太太不断重复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整件事一定是天大的误会。
卡翠娜打过电话给费列森的助理包格希·莫恩,她的说法也差不多。
“有需要的话明天把她们叫来讯问,”哈利说,“目前我们恐怕有一个更迫切的问题。”
另外三人看着哈利,听他讲述刚刚他和马地亚的对话重点,见他看着电车车票背面念出“卡纳卓赛”这几个字。
“你认为凶手是费列森?”侯勒姆问道,“用的是这种会令人麻痹的药?”
“这样就说得通了,”麦努斯插口说,“这说明了他为什么要把尸体藏起来,不然验尸结果如果发现这种药,就会追查到他身上。”
“目前我们只知道一件事,”哈利说,“那就是费列森已经失控了,如果他真的是雪人,那他已经打破了作案模式。”
“问题是,”卡翠娜说,“他现在要杀的人是谁?一定有人很快就会死在这种药的手里。”
哈利揉揉脖子:“卡翠娜,你打印出费列森的通讯记录了吗?”
“打印出来了,我拿到每通电话的拨出者和接听者姓名,也和包格希做过确认,大部分是患者,有两通是跟他的律师孔恩通的电话,还有一通你刚刚说过是打给马地亚·路海森的,另外有一个号码是登记在拍普出版社名下。”
“目前我们手上没有线索可以追查,”哈利说,“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喝咖啡,猛抓我们的笨脑袋,或者我们可以回家休息,明天再带着这颗同样笨、可是却不这么疲倦的脑袋回来。”
其他人只是盯着他瞧。
“我不是开玩笑,”哈利说,“都给我滚回家吧。”
哈利驾车载卡翠娜回家,她住基努拉卡区,这个地区过去是工人居住的区域。哈利依照她的指示,将车子停在塞路斯街一栋四层楼的旧公寓前。
“哪一间?”他问道,倾身向前。
“二楼右边那间。”
他往上看去,只见每扇窗户都黑沉沉的,也没看见窗帘,“看来你先生好像不在家,不然就是已经上床睡觉了。”
“也许吧,”她说着,却不移动,“哈利?”
他面带疑惑看着她。
“刚刚我说:问题是雪人现在要杀的人是谁,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可能吧。”他说。
“我们在芬岛发现的并不是临时起意的行凶杀人,拉夫妥并不是因为知道太多才引来杀机的,凶手要杀拉夫妥早就已经计划好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假使拉夫妥真的盯上凶手,那么凶手也早就算到了这一点。”
“卡翠娜……”
“先听我说。拉夫妥是卑尔根最优秀的警探,你是奥斯陆最优秀的警探,凶手可以预料到这些命案将会由你来负责调查,哈利,这就是你为什么会收到那封信的原因,我只是想提醒你小心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