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回荡在深夜的街道上,那脚步声仿佛要强调自身的存在,听起来令人厌恶。
京子蹲坐在了地上。
人影走远了,像是要从来路回去似的走在黑暗的窄道上,渐行渐远。那走路的方式,好像故意要让京子看到似的。
这算什么?
京子想大叫却发不出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让我碰上这种事的啊!”
此时,京子突然想起本来应该到手的枪,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
丰田坐在楼梯上抚摸着手枪,手枪发出黑色的光泽。
他牵着老狗坐在仙台车站巴士乘车处附近的楼梯上,路过的行人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也有几个年轻人真的对他说:“真是挡路。”
对老狗说,“我刚刚开枪了,我拿这个对着陌生男人,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做。”
丰田完全不记得是怎么从高塔大厦回到这里的,他看着失去平常心的舟木慌张的模样,只觉得这一切愚蠢至极。舟木丝毫没有让他开枪从而抛弃自己人生的价值。
舟木并非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只是气量狭小的小人物罢了,是个无趣的上班族。
他将手枪收进公文包,虽然已经没有了带着它的意义,但他也不敢随便丢弃。
他和老狗四目相接,他问老狗:“我接下来究竟会变成怎样?”当然得不到回答。
他想到在大厦里碰到的那个像小偷的男人。
比起那男人,舟木真的只是个毫无气度的小人物,只知道大声嚷着“遭小偷啦”,那慌张的姿态真令人同情。
手机突然响起,虽然放在公文包里,但因为是振动模式,丰田立刻就察觉到了。他拉开拉链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无号码。
电话彼端的男人说完“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电话”之后,便报上了公司名称。
丰田条件反射地看了手表一眼。
对方是早上打过电话来的某公司人事部负责人。
“请问有什么事?”丰田问道。他不知道早上才来电通知他不录取的公司,现在找他做什么。
啊,该不会是……丰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难道是本来的录取者临时弃权,所以自己就替补上去了?这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我想确认一件事。”年轻的负责人这么说。
“是。”丰田咽了一口口水。
“本公司预定今天会通知您是否录取。”
“是的。”丰田催促着对方,等待对方说出,“其实是这样的… …很抱歉,公司这里出了一些问题。”
丰田用力握紧手机。原来如此,对方要通知他已录取,却不小心弄错了吗?
然而,对方说的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本来应该确定已经通知所有应征者,但因为出了一点差错,现在状况有些混乱。老实说,我们现在无法确定通知了哪些应征者。担心万一有些应征者没接到通知,将会造成对方困扰,所以我才会再度跟您联络。”
“什么?”
“丰田先生已接到本公司的不录取通知了吗?”
“是的,今天早上接到了。”丰田口气一沉地回答道。
这时,他才发现对方的口气十分公事化。
“我知道了。万一没有联络到,替各位往后的就职活动造成困扰就不好了。既然您已经接到通知,那就没有问题了。很遗憾,这次本公司和您没有缘分。”
男人的口吻十足地慎重有礼,但他说不定是翘着脚,一边喝咖啡一边讲电话。
丰田挂断电话,并未受到特别严重的打击,对于期待落空也不感到疲倦。这是某人的恶作剧吧,他甚至有点想笑,他看了老狗一眼,后者似乎露出了“期待落空了啊”的挖苦表情。
丰田不禁想辩解,如果真有人接到这种电话却不抱任何希望,他还真想见见对方。
他吸了一口气再用力吐出来。
告诉自己这不是叹气,而是深呼吸。
他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比起一直在这里坐着,他更乐意四处走走。
他一拉牵绳,狗就站了起来,和他一起下楼梯。他沿着站前的百货公司往前走,一发现有小巷子就转了进去。他觉得比起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自己比较适合黑暗阴湿的小巷。这时候,后面传来了叫声。
“啊,是那家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丰田回头一看,立刻挺直了身子。
那脚步声气势十足地响起,有两个人冲到丰田身边。
一看就知道是公园里碰到的那两个年轻人,一个满脸青春痘,另一个是金发。
几个小时前揍过他们的拳头又痛了起来。
那两人瞬间冲到丰田眼前,巷了里几乎没有行人。
“喂,老头子,你给我过来!”
青春痘男抓着丰田的肩膀,将他拉到巷予的深处。丰田很慷讶自己居然不怎么害怕。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般冷静。
他茫然地想着,一定是因为今天发生太多事了。
两个年轻人把丰田压在已打烊的中华料理店的墙壁上,面对着他。
“老头子,你今天很了不起嘛,居然开枪打伤健治!”青春痘男表情扭曲,粗暴地大声叫骂。
“他现在可是在医院里动手术哦!手术!你要怎么赔他?”金发男在旁边说道。
丰田盯着这两人看,一点也不害怕,他想起自己开枪打了那个叫健治的年轻人。那是无可奈何的事,他必须保护自己。
“喂,你在听我说话吗?”
“我在听。”
“把你的手枪交出来,快点!”青春痘男威胁着。
仔细一看,对方长得还蛮可爱的,丰田心想。他们和他属于不同的时代,想法和生活方式也都不同。他不认为自己年轻时和他们一样,恶劣程度也毫不相同。他们不懂得伦理道德,沉溺在无聊的生活中,对于挡路的人,不论是老师、老人甚至是婴儿,都会毫不考虑地踹开。
无法相互理解,自己和他们无法相互理解。想到这里,丰围就觉得轻松了起来。
或许勉强要彼此理解是一种痛苦,因为我们是无法相容的存在,以这点为前提,一切就轻松了。
“你在听吗?你这个被裁员的老头子!”青春痘男焦躁地跺脚,打算抓起丰田的衣领。丰田用力推开他的手。
“你干什么?”
“不要碰我!”丰田生平第一次大吼,他并非血气上升冲昏了头,也不是因为愤怒而失去了冷静。
因为无法相互理解,所以对丰田而言,对方与狮子或熊没有两样。被攻击时不能毫不抵抗,必须正面迎击。即使是最终都会输,也应该正正当当地对决、堂堂正正地败北。
我和这两个年轻人都没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人生有先来后到的差异,也没有哪一边比较优秀的道理。正因为没有哪一边特别了不起,不就更应该毫不客气地对决吗?
“你在发什么呆啊,老头,觉悟吧!”
“你们才应该想想,你们真的对人生有所觉悟吗?”
“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才不要过穷酸的日子,我们要这样玩乐一辈子。”
“别做梦了!”丰田大吼道。
他不打算拿出公文包里的手枪,而是决定一切顺其自然。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或许年轻人会拿出匕首或金属球棒突然攻击自己。
“我好久没像今天这么愉快了。”丰田低头看着老狗的背部。今天虽然是忙碌又混乱的一天,但也让丰田尝到了久违的充实感受。
(不要害怕。)
“要动手就动手吧!”丰田高声说道。他是认真的,接着更大声地吼道,“放马过来!”
“老头,你的脑袋有问题吗?”青春痘男皱起眉头,面露恐怖的表情。“放马过来?小心我杀了你!”
“我不是说要动手就动手吗?”丰田缓缓地闭上双眼,然后睁眼说道。老狗呼应似的吠了一声。
两个年轻人对望了一眼,似乎是沉默地商量着该不该跟脑袋有问题的中年人有牵扯。
丰田不禁想大叫,你们难道没有意识到,人生是在一秒秒地流逝吗?
他听见摩托车从附近马路驶过。对了,丰田心想,自己活到现在就像那辆摩托车一样,以绝望的速度通过了人生这条路。不要看别的地方!他已分不清这话是对那两个年轻人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可恶,我不会放过你!”金发男抓住了他。
7
推敲转盘的数字是很单调的作业,单调而且繁琐。黑泽一边转动,一边想着,年纪越大,这工作就会越来越辛苦。
“为什么你这样子就能一下子打开保险箱呢?”佐佐冈站在他身后,佩服地说着,“好像一开始就知道密码一样。”
“我可是专家啊。”黑泽向佐佐冈说明,“因为声音会有变化,左右来回转动之后就能听到转盘的声音,‘转过头了’、‘方向错了’。”黑泽心想,我还真会胡说八道,一边忍着不笑出来。
“高手可以跟保险箱说话吗?”
“高手只要站在保险箱前面,保险箱就会恳求他“快点打开我吧’。”
黑泽一边开玩笑,一边目不转睛地集中精神在转盘上。只要一个不小心,一切就得重新来过。
“对了,这家的主人也快回来了吧。”佐佐冈开始坐立不安。
“打开了。”黑泽起身,站在佐佐冈面前,摊开双手。“我可没耍什么小手段。”
“真的打开了吗?”
“你自己确认看看吧。”
佐佐冈半信半疑地蹲下,伸手去拉保险箱的门,门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佐佐冈露出欣喜的表情,就像看到马戏团表演而兴奋不已的孩子,他看着黑泽:“真的呢,一下子就打开了。”
“很高兴你这么开心。这是我的例行工作,没什么好称赞的。”
佐佐冈战战兢兢地看向保险箱里面,发现有存折和几叠现金。“这也符合你预期的收获吗?”
黑泽再次弯腰,蹲在佐佐冈身边。他抓着保险箱的门,确认里面的状况,有五叠一百万的现金。“嗯,跟我想的差不多。”
佐佐冈拿起一叠钞票,确认厚度。
“要吗?”
“不。”佐佐冈微笑地侧着头,“我只是觉得很开心,就像小时候看着捞到的金鱼一样。”
“跟金鱼小一样的是它们不需要鱼饵,你拿几叠去吧。”
“咦?”佐佐冈吓了一跳,连忙说道,“不用了。”
“难得有这个机会,如果缺钱的话就拿一些去吧。”
此时,手机突然振动了起来,黑泽立刻接起,等待对方开口。
“黑泽吗?”对方果然是那个同行,白天找他合伙抢劫的男人。
“你打来得正好,有事想问你。”
“你终于肯加入了吗?”
“我不打算加入。我要问你是不是四处散播我的情报?”
“你在说什么?”对方听来不像在装傻。
“好像有个男人在路上到处讲我的去向和所在地,听说是个在路上闲晃的年轻人。不是你叫手下这么做的吗?”
“阿正吗?怎么可能,我们不可能做让你讨厌的事。”
黑泽不再怀疑对方, “那你找我做什么?”
“真冷淡。你不是叫我决定之后跟你联系吗?”
“我的确说过。”
“已经决定了呢。”看来,不论是年纪多大的小偷,只要一讲到工作,那声音就像个兴奋的孩子。“后天,后天白天,我要去抢邮局。”
“邮局?”
“现在这么不景气,邮局是个好目标,听说邮政储金有好几兆日元呢。阿正那家伙弄来了邮局制服,我们要穿着制服去抢邮局。怎么样,有没有兴趣?现在还可以再找一件给你穿。如果你后面再加入,就只有你没有制服,看起来会很蠢。”
黑泽苦笑地回答:“没制服也没关系,反正我不打算跟你们一起抢劫。”
“是吗?反正还有机会,如果你改变心意,再打电话给我。不然我也可以把我的制服给你。总之,我们要去抢邮局。”
“你们要劫持员工当人质吗?”
“我们会用枪把他们威胁到里面的房间,再来搜刮钱。反正只要拿到钱就赶快离开,对人质也不会造成困扰。”
“也可以伪装成邮局员工,但是你们必须把人质藏起来。万一有客户上门就麻烦了。只要把人质藏好,剩下的就是伪装了。”
“原来如此。”男人老实地回答。
“对了,还有… …”黑泽看了身边的佐佐冈一眼,“你永远不知道这世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就像在同一栋大厦中,碰到一样闯空门的同班同学。
“那种事我也知道。这世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以为前面是墙壁结果是悬崖,对吧。”
“你把我的忠告听进去吧。万一你们抢了钱正在数钞票时,又有别的强盗闯进来了,怎么办?”
“你是说我们在的时候,还会有别的人来打劫?”
“我是说万一。听好了,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你们一定要马上逃走。发生意外状况就立刻撤退,这是能活得长久的基本要领,你说是吧!”
男人豪爽地大笑,“我们可是穿着制服啊,在别人眼里,这邮局员工放弃工作落荒而逃的状况啊,这实在太有趣了。知道了,就听你一次,一旦发生意外,我们立刻逃走。”
对方说完后,便挂断电话。
“是你同伴打来的吗?”佐佐冈问道。
“同伴?不是。是同行,不过也不是竞争对手,我们只是职业相同而已。”
“对方找你合作?”
“我拒绝了,那不是我感兴趣的工作。”
“小偷也会按照兴趣挑工作吗?”
“如果不挑的话,小偷跟废品回收者就没有差别了。不过,我最近的状况也不太好。白天也挑了一家下手,但是没有收入。花了十几二十天,却毫无收获。”
“是这样吗?”
“既然现在的工作这么麻烦,还不如回去种苹果算了。”
“就像现在,还碰上我这样的人影响了你的工作。”
“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出现,托你的福,今天的工作毫无进展。”
“就算我真的打扰到你的工作,但是你现在已经打开了保险箱,如果把那些钱拿走,不就是你今天的收入了?”
“那不会变成我的收入。”黑泽笑了。
“你不把这些钱放在眼里吗?”
“不是。”
“那是怎样?”
“你把那些钱拿去吧,只要手里有一叠钞票,什么郁闷都会飞到九霄云外。”
佐佐冈皱眉:“这世上有太多金钱没办法拯救的事。”
黑泽不懂佐佐冈的话。因为就算不是全部,这世上大部分的事情都能靠金钱解决,他从来不对这一点抱持疑问。
“我是个普通的小偷,脑袋里只想着跟钱有关的事。”
“我不需要钱。”
黑泽从保险箱中拿出一叠钞票,大概有两三厘米厚。他随意地把钱塞进佐佐冈手里,“拿去吧。”
“我又不是小偷。”佐佐冈突然说道。
黑泽点点头表示同意,“我知道。但这是我的礼物,你就拿去吧。”
“这又不是你的钱,这是别人的。”
“如果是我的钱,你就收下吗?”
“不是这个问题。”
黑泽对佐佐冈的反应乐在其中,他很享受彼此不停地礼让的状况。“这是我以自己的技巧打开保险箱拿到的钱,所以是我的。”
“我不喜欢这种诡辩。”
“我也是。”他一手拿着钞票,一手快速地把玩着。“那就这样吧。”黑泽说着,将钞票放回门户洞开的保险箱里,接着关上门,迅速转动转盘,发出了流畅的回转声。
“咦?没关系吗?”与此同时佐佐冈惊讶地问道,“你什么都不拿也没关系吗?”
“我不需要偷。”
“什么意思?”
黑泽站起来,关上装着保险箱的壁橱的门。佐佐冈也跟着站起来,和他面对着面。
佐佐冈认真而不知变通的个性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
黑泽摊开双手,面露微笑,“因为这里是我家。”
“什么?”佐佐冈不解地反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这里是我住的大厦,所以那个保险箱,那些钱都是我的。”
“也就是说… …”
“你大大方方闯进来的地方,正是我家。”
“等一下。”佐佐冈说道,“等一下,你不是小偷吗?”
“完全正确,我是货真价实的专业小偷。”
“可是这里却是你家?”
“就算小偷也有家吧!我今天本来打算再干一票,因为白天的工作毫无收获,准备再找一家下手。”黑泽说着, “白天那位舟木先生的家应该再跑一趟,反正我还留下部分现金。”
“可是我进来的时候,房间和走廊都是暗的。”
“我已经习惯黑暗了。不,其实我那时候外出,只是在等电梯时想起某个东西忘了拿。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一时粗心忘记锁门,也懒得开灯,就摸黑在衣柜里找东西。”
“真不知道你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对这家主人的事情了如指掌,那可不是夸张的说法。”
“你这不是骗我吗?”
“别说得这么难听。”黑泽抓着头,“我也吓了一跳。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居然有男人跑进来。仔细一看,对方居然是同学。跟他聊一聊之后,他居然说‘这是我家’,真是太有趣了。”
“对不起。”佐佐冈低下头。
“抬起头来。”黑泽说道,“世上不会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吧?”
“但是,这真的是你家吗?”佐佐冈似乎还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次。
黑泽露齿一笑,“而且啊,当你说‘这壁橱的品味真差’时,我真是觉得被你打败了。”
*
河原崎脑中一片混乱,各种事在脑海中一口气泛滥,他完全无法理解。
他注意素描簿掉落在脚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还脱下了红色棒球帽,放在地板上。
冢本一脸害怕地坐在原地,大概是不知道该拿河原崎怎么办。
“河原崎,你冷静一下。”他举起右手制止河原崎的动作。
“冢本先生,请你好好说明一下。”他隔着尸体,和冢本对望。
“说… …说明什么?”
“这到底是谁?”河原崎大声问道,“这个被切成一块一块的尸体,到底是谁?”
“当然是高桥先生啊。”
“不对!”河原崎干脆地否定了冢本,那绝对不是“高桥”。河原崎在看到尸体的背部时,就已经知道了。“高桥先生的背部从脖子开始就有伤痕,可是这个人却没有,他的背部很完整。”
“本来就没有伤。”冢本无法往后退,只好一直靠在墙上,他用力地将身子靠在墙上说道,“应该是神的高桥先生,背上有伤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对你来说,高桥先生究竟是不是神?”
“高桥先生是… …”冢本立刻回答,但只说了几个字就停了下来。
冢本不安地看着那具被切割的尸体,河原崎也看着尸体,看着那六块物体。
“请你告诉我。”
冢本始终没有回答。
河原崎脑中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小小的破裂声,支撑着自己的东西啪啪啪地纷纷破碎了,他双手抱头。如果脑袋里有保险丝,应该是时候烧坏了,不然脑袋会出问题的。想到这里,河原崎恐惧不已。
他抓住地板上的锯子。
缓缓地避开血液积成的水洼,走到冢本身边。
“冢本先生,请你告诉我真相。”他拿起小锯子朝向冢本,接着弯曲手肘,将锯子举到耳朵的高度。
“河原崎,你冷静一下。”冢本像是要推开河原崎似的往前伸出手。
冢本的态度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发抖的他失去了方才的威严和从容。
“请告诉我。”河原崎已经逼近临界点了,再不告诉他真相,他就要崩溃了。
“你… …你要知道什么?”
“地上那个真的是他吗?”他大吼道,“他身上并没有我知道的伤痕,而且脚跟还有跟那个失踪男子一样的手术痕迹。整张脸看起来也像是人造的,要说没有整形,谁会相信。”
河原崎越讲越快,一讲到“整形手术”,他顿时想通了。
“他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对吧?突然变成一块一块的,实在太奇怪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冢本先生为什么叫我过来?我翻开素描簿到底在做什么?这些我通通搞不清楚,真是愚蠢透顶。”
冢本被河原崎的气势压倒,动也不动。
“请告诉我!”河原崎哭着,此刻他的脸颊冰冷。
“等一下,你等一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冢本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两手向前伸出。“你想说那具尸体不是高桥先生,对吧。不,那尸体的确是本人,千真万确。”
“你说谎,高桥先生的背上有伤痕。”
“你不能认为那伤已经治好了吗?”
“那种伤是治不好的。啊,就是这样。”河原崎激动不已,像是脑中的回路被切断似的叫嚷着,“冢本先生,你骗我!”
冢本再次沉默。
“你带我去泉岳山,说了一大堆就是为了骗我,说不定连那狐狸都是你的小手段!你今天跟我说的话,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是骗局,对吧!”河原崎搔抓着头皮。说不定至今看到的一切都是骗局。
“怎么可能,你冷静一下。”
“我以前见过的高桥,为了救猫,还跳进河里。”河原崎视线低垂地喃喃说道,“难道那一切都是梦?”
“高桥先生的背上其实并没有伤痕。”冢本双手朝下地安抚河原崎说道,“听我说,你现在很紧张,这是因为你第一次看到尸体被切割,只是心情混乱而已。”
河原崎调整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神经质吗?我只是心情混乱吗?
意外的是,说不定救人者是和你父亲一样张开双手从大厦跳下去的男人,冢本这么说过。
那也是谎言!只要开始怀疑,一切都很可疑。
他试着回忆父亲的事,不对吧,这不是会让自己更混乱吗?这不是会让自己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吗?
“一切都是幌子吧?”他盯着冢本,像要看穿真相似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幌子是什么意思?”
“躺在这里的尸体,我画的画,甚至连你刚才说的彩票,这一切都是谎言吧。你是打算把我扯进什么麻烦里吧?”
“我不打算把你扯进任何麻烦。”冢本困惑地回答他,“这真的是高桥先生。”
“你说谎。”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而且那彩票是真的,如假包换。高桥先生是神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刚刚!”河原崎指摘冢本,“你刚刚说他是神。你到底怎么想的?究竟是不是神?冢本先生今天一直这样,一下子说那一位是神,一下子又说不是。”
冢本沉默不语。
钢琴声继续响着,曲子结束,传来听众的掌声。
河原崎想大叫,“不要再拍手了!”
河原崎无法忍受此刻的沉默。如果一直这样沉默下去,他的不安、不信任、愤怒和妄想,通通都会从脑袋里溢出来。
我想知道真相,我想知道这具尸体到底是谁?高桥真的是神吗?我自己信仰的对象究竟是什么?父亲为什么要从大楼跳下来?为什么要从十七楼跳下来?自己为什么要画画?眼前的男人为什么表情扭曲,一句话也不说?“请告诉我。”
“你冷静下来吧。”冢本说道,静悄悄的气氛似乎让他很不自在。
他拿起脚边的遥控器,按下开关。
电视机先是发出杂音,接着画面清晰了起来。“先看一下电视,冷静一下吧。”
“冢本先生,请你回答我。”河原崎烦躁地大声说道。
冢本的样子突然变得很怪异,他不理会河原崎,或者该说他根本没听见河原崎在说话,只是睁大双眼盯着电视画面。
河原崎不懂冢本为什么在尸块满地、塑料布上血水横流、眼前站着个拿锯子的年轻人的情况下,还能盯着电视。
接着,河原崎也注意起电视节目的内容,转头看着电视。
他惊讶地差点叫了出来。
他立刻明白了解冢本盯着电视的理由。
高桥出现在画面中,就坐在椅子上,前面摆着麦克风。他从高桥背后的书架立刻得知那是高桥住处的书房。河原崎曾经看过高桥书房的照片,书架上塞满了乏味的百科全书和名画目录。
“这到底… …”冢本像是看到奇怪的东西,侧头问道,“这到底是什么节目?”
那似乎是深夜的新闻节目,著名的男播报员一脸紧张地坐在高桥前面。
电视画面的右上角有条小小的跑马灯,“现代名侦探实况演出”这句充满煽动性的标语让河原崎十分厌烦,随即觉得心痛。那句“实况演出”究竟是什么意思?
接着他发现自己的预感是正确的。
“这不是他,对不对?”河原崎指着尸体,“如果你还要狡辩的话,那么请告诉我现在电视上的画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最近的高桥几乎不上电视,他应该是讨厌上电视什么的,但是他为什么突然决定接受采访?而且冢本怎么这么巧刚好就在这个时间打开电视?河原崎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不禁怀疑这是设计巧妙的恶作剧。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河原崎茫然地说道。
由于电视音量很小,只听得到叽叽咕咕的声音,不过高桥似乎在回答采访者的问题,上这种全国性的电视节目,究竟有什么好处?
河原崎发现一旁的播报员一脸恍惚地看着高桥。这是当然的,他点头。
心想,这是当然的,因为他并不像其他宗教家那样充满着自尊心。高桥只是谦虚地拥有宛如一朵花般的美丽,那个定是在如此靠近高桥、听他说话的瞬间,成为他的俘虏的。
访问到了最后,播报员请高桥作总结。高桥把椅子正对向摄影机。河原崎觉得高桥炫目不已,没办法正视着他,虽然是在画面的另一端,但对方还是太过美丽。
高桥静静地开口了。
“请睁开你的双眼,我现在正活着。”
高桥慢慢地说着,咬字非常清晰。
河原崎一开始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但是接下来立刻心跳加速了。
这是对我说的,河原崎如此认为。“我现在正活着。”他不是这么告诉我了吗?就在我太想知道真相,几乎快要发狂的瞬间,他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出现在了我面前。
冢本似乎也受到很大的打击,动也不动地喃喃念着“高桥先生”。
“你听到了吗?他特地来拯救我了。你们都在说谎,居然骗我说这人就是高桥!但是我已经知道了。刚才的话你听到了吧,他的确说了‘我现在正活着’。”
“他是怎么办到的啊?”冢本似乎也非常感动,恍惚地直盯着电视画面。“他知道了。高桥先生看穿了我们想做的事,他连我会在这时候打开电视都知道。”冢本不停地说着,“他究竟是什么人?简直就是站在其他维度看着这一切啊。”
河原崎将锯子放在塑料布上,走近坐在地板上的冢本,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河原崎拉起神情恍惚的冢本,让他站了起来。
即使如此,冢本还是盯着电视,虽然站了起来,全身还是晃个不停,嘴里不停地喃喃低语着,“这是什么人?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这人到底是谁?”河原崎指着尸体愤怒地问道。
“那是… …”
“这具尸体是那个失踪的男人吧。我拿到过那张寻人海报。一定是你们为了骗我,还替他整了容什么的,让他看起来像是高桥。这具尸体不是高桥,对吧!”
“高桥先生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明明瞒着他,不打算带给他麻烦的,这件事本来可以顺利解决的。”
“冢本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只是想让高桥先生轻松一点。商务旅馆的命案不是已经过了好一阵子吗?为了让一般人闭嘴,总要做点什么啊,你说是吧,没错吧!”
河原崎无法抑制盈眶的热泪,眼前的冢本看来渺小不已,就连肩膀也像女人般纤细,”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当然是分尸啊!”冢本眯起的双眼散发出冷酷的光芒。他不打算继续隐瞒事实,决定将无知青年的灵魂推入谷底,他的双眼残酷地闪闪发光。“我们要让高桥先生解决那件案子,要华丽地、夸张地宣扬高桥先生的力量。”
“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河原崎无法止住双唇的颤抖,牙齿不停地打颤。
“我们这次什么都没说,因为知道他一定会反对的。”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不解决案件的名侦探,没有存在的意义啊。”
冢本的表情充分表明他相信这番话是真理。
“他… …他自己不想解决案件吗?”
“所以我们想替他解决,不论用什么方法都行,因为高桥先生的伟大是千真万确的。你刚刚也看到了吧,他居然上电视了,他完全看穿了我们的把戏,他是全能的,他一定要更上一层楼才行。”
河原崎连自己已经开始全身发抖都没有发觉,恐怖、惊愕、绝望与无力感形成巨大的混合物,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
“莫非你们要把我设计成凶手?”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对,你就是凶手。”冢本毫不留情地说着,“你就是分尸案的凶手,应该被高桥先生指认的人。”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帮忙分尸,人也在现场,没办法狡辩。到处都有你的指纹,最重要的是这些画,上面还有你的签名。我们也会设计你和那些案件有关。”
“为… …为什么会挑上我?”
“你具备了所有条件。你崇拜高桥先生,又会画画,真是再适合不过了。更重要的是… …”
冢本眯起双眼,露出恶意的笑容。“更重要的是,你非常容易受骗。
河原崎觉得内心的支柱在瞬间瓦解了。
“不论你怎么说,总之你同意了解剖高桥先生,这是事实吧?虽然这具尸体刚好不是高桥先生,不过你在心理上已经同意解剖他了,是吧?”
“因为你说他已经不是神了。”河原崎用力闭上双眼,他的脑袋已经没办法正常运转了。“更何况下手的人是你。”
“很多人可以证明我不在这里。”冢本得意扬扬地说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我活着不是让你们利用的!”河原崎好不容易挤出声音高声叫道,“对了,那个彩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一定是偷了高桥先生猜中的彩票,对吧?说不定是你们干部合力偷出来的。这和你说的完全相反,你们才是想把那笔钱用在自己身上的人,而阻止你们这么做的人是他。”
“所谓的天才与神,有时候也很顽固。”
“他才不是这种人,他拯救了我。”
河原崎不停地落泪,显得相当激动。他感觉脑袋充血,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心只想要得救,就像溺水者攀草求援。
此时,冢本说出了令他意外的话:“你不可能得救的。”
“什么意思?”
“反正你只不过是那个连补习班都经营不好,以自杀收场的男人的儿子罢了。”
听到冢本这么说,河原崎一脸不敢置信。
“你父亲一定以为自杀就能解决一切。”
一开始,河原崎愣住了,不知该如何反应,他一字一句地咀嚼对方话中的意义,终于知道冢本到底说了什么。
“不准笑!”他大吼,“不准再嘲笑我爸!”
他掐住冢本的脖子。冢本想逃,但他以全身力量阻止冢本,压在冢本身上,双手使力。
脑中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样下去一切都将无法挽回。但是他充耳不闻,他必须阻止这样的现实,只要抹煞眼前这个男人的存在,他的人生就能重新来过。
他隐约看见从大厦十七楼望出去的风景。此刻,他感觉不到自己正掐着别人的脖子,就像爬上二十层楼大厦屋顶的途中就跳下去一样。
“跳下去吧。”有人在背后用力地推了他一把。
*
京子茫然地站在漆黑的马路上,她觉得只要再走一步就会昏倒,只要再走一步就会跌坐在地上。
她离开青山家,在路上迷惘地走着。
她的双脚抖个不停,尿意袭来,腰部也很疼痛。她突然想起,如果膀胱炎继续恶化,肾脏就会出问题。
她没有看到青山。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住宅区的角落,她想对自己说“要冷静”,但是现在连声音都在发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一块一块的东西又黏起来,青山曾经说过的传闻就这样在眼前发生。难道我已经疯了吗?这里到底是哪里?
对京子而言,眼前尽是一些不明白的事,这让她备觉屈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像是受到了打击,逃也似的走到了这里。
京子转身朝向来时的路,她已经决定了去向。回去青山那里吧,她想。
青山到底在干什么?
她加快了脚步,现在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要赶紧回青山家,确认所有事情。那具尸体究竟去了哪里?青山的妻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回去之后,冷静下来确认一下的话,说不定会发现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一定是这样,京子如此说服自己。
一走近青山家,便发现只有那一带特别阴暗。为数不多的路灯里还坏了一盏,忽明忽灭的灯光刺激着京子紧绷的神经。
她停下脚步。
她见到了出乎意料的情景,迅速躲到了墙边。
青山家门口停着她刚刚搭的车子,青山站在一旁。
他对面站着一个女人,就算四周一片黑暗,京子也立刻知道那是谁。对方看起来心情恶劣,个子高大就算了,还故意穿着强调丰满胸部的衣服,那是青山的妻子。
京子的惊讶压过了愤怒,她悄悄地靠近他们。两人都背对着京子,所以应该看不见她。京子躲在附近的电线杆旁。
她距离他们不到十米远。
那个女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京子觉得自己被侮辱了。青山严肃地看着妻子。
“那老太婆到底跑哪里去了?”女人开口问道。
京子立刻知道对方说的是自己。
“你做得太过火了。”她听到青山说话了,京子惊讶于青山的声音居然十分正常,绝对不像是打算杀老婆的丈夫的声音。
“有什么关系?她一定吓坏了吧?我故意从后备箱爬出来,像僵尸一样走给她看,那真是杰作。”
“这么多偶然加在一起,当然会吓坏。不过,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脸色发青、一脸茫然的样子。”
京子忍着想尖叫的冲动,身体不知不觉地摇晃了起来,心脏狂跳着,呼吸也十分慌乱。从后备箱爬出来的是那个女人?如果她从后备箱爬出来,那就表示她是事先躲在后备箱的了!
“你啊,真是够笨的!”女人大声说着,尖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你撞到了那个男人,对吧?吓死我了,就连我躲在后备箱都感觉得到那股冲击,你居然还把,躲在里面,居然还放进来!”
“没办法啊,京子这么说的。”
“她叫你干吗,你就干吗?”
“如果我反对,她一定会起疑。如果被她发现你躲在里面的话,那不就没有意义了?”
京子觉得脑袋里的螺丝钉接二连三地掉了出来,“躲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青山和那个女人面对面站着,刚好侧脸朝着京子。
“但是,我以为你知道的,你撞到的是一具死尸啊。”
听到女人这么说,京子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青山也一脸不解地说:“是啊,我撞死的尸体。”
“不是的。”女人烦躁地说道,“那一开始就是尸体了,你撞到的是一具尸体。你把他丢到后备箱之后,我一碰就发现他冷冰冰的。你碰一下就该知道的吧,那不是刚死的人,虽然被你撞到之后,骨头断裂,但是他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等… …”青山抓住对方,问道,“等一下,你说那是尸体吗?”
“你没发现吗?真是蠢到家了。”
“人如果死掉的话,不是都会变冷的吗?”
“不会马上变冷。那个老太婆没发现吗?她不是还开诊所吗?算了,反正她也不过是个骗人的心理咨询师,靠不住的。”
京子试着回想当时的状况,因为自己觉得恶心又怕麻烦,所以并没有碰触尸体。虽然觉得尸体的脸色很差,姿势也不自然,但她完全没想到那人早就死了。
“我实在受不了和尸体挤在一起,就不时地踢它,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打开后备箱,把它丢出去了。”
“你居然还丢了两次。”青山以一脸“被你打败了”的表情说道。
“因为我受不了啊。”
“可是居然把尸体丢出去,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有多差。”
青山的妻子鼓起了脸颊。
“对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后备箱的尸体为什么会变成一块一块的?”青山大声说着,“我实在搞不懂,那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车子停在树林边时,我还检查过后备箱。我想你一定在里面气得半死,所以我让京子先去了树林。”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居然一脸悠哉地问我‘没事吧’的样子。我可是和尸体睡在一起,知道吗?真够恶心的,怎么可能没事啊。你知道在黑漆漆的后备箱里和尸体睡在一起有多难受吗?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