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你叫我把尸体埋在树林里,所以我就关上后备箱,打算去树林里跟京子提这件事。但是回来之后,再检查后备箱时,尸体居然变成了尸块,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 …”
“那是你干的吗?我只能这么想了,但是你应该没有时间啊。”
“哼,哼。”女人故作姿态地闷哼了两声,“我是知道答案啦。”她得意扬扬地说道。
听到这里,京子觉得自己快崩溃了,一种不再是自己的感觉逐渐侵蚀着她。一想起尸体的切断面,又让她恶心了起来,她努力忍着反胃感。
“难道那真的是你干的吗?”
“怎么可能!听好了,我刚刚不是说你撞到的是尸体吗?尸体会走路吗?”
“什么意思?”
“尸体不可能自己站着,一定还有另一个人,就是背着尸体的人。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跌倒吧,总之他把尸体甩了出来,结果就被你撞到了。然后你们随便地把尸体塞进后备箱就开车走了。”
“所以另一个人就… …”
“他大概开着车,在后面追我们。”
“为什么?”
“大概是想把尸体讨回去吧!”女人无所谓地说着。那语气听来就像是,我怎么知道开车为了讨回尸体的男人,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说不定本来就是那男人下的手。”
“因为被我们发现了,所以想来要回去吗?”
“这个嘛……”女人思考了一会儿,“那男人实在有点奇怪,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头脑有问题,我一点都不想跟他有牵扯。”
“你看到他了?”
“你关上后备箱走去树林那边以后,我从里面打开箱盖看了一下。”
京子注意到了这句话,她已经无法做出理性的判断,她对于“从里面打开”这句话产生了疑问。
她不认为从里面可以打开后备箱,所以该不会是青山或那个女人在后备箱动了手脚吧?他们为什么要将后备箱改成可以从里面打开?
“因为我想呼吸外面的空气,也想把尸体处理一下,所以在你离开后,我就打开后备箱。结果,在离我们有段距离的地方停着一辆车,我吓了一跳。因为对方也没开车灯。我眯眼看了一下,发现有一个年轻男人下了车,朝我们这边跑过来。”
“年轻男人?”
“戴着红帽的青年,他拼命冲过来,看起来好恐怖,所以我马上躲到后备箱的最里面。对了、对了,他还拖着一个像是行李箱的袋子。”
“行李箱?”
“就是装有轮子的袋子,可以拉着背带,拖着四处走的那种。”
“他拖着那个干吗?”
“那实在很恶心。”
“他打开了后备箱吗?”
“因为我从里面没办法关紧,所以他很轻松地就打开了。然后,用力抱起后备箱的尸体,好笑的是,不知为何,他不停地跟尸体道歉,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干吗对不起?”
“不知道,不过那男人真的好奇怪,他叫着尸体的名字,还跟尸体说话。因为我很担心万一你跟那老太婆回来,那该怎么办?所以在心里气得叫他快滚。结果,他一直跟尸体道歉说‘冢本先生,对不起,让你待在这种地方,真是对不起’,我只想叫他快滚,接着他就对尸体说‘我们走吧’,真是愚蠢。”
“结果那男人怎么了?”
“他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再把尸体抱起来放进车子,然后就开走了。”
“那行李箱呢?”
“就放在那里,不知道是忘记了呢?还是打算等一下再回来拿。但是我发现你们快回来了,所以慌慌张张爬出后备箱,再把行李箱放进去。如果被发现就麻烦了,那行李箱还真是重死人了。”
“莫非那个袋子里装的就是?”
“对。虽然后备箱很暗,我还是打开袋子确认里面装了什么。打开之后,我吓了一大跳,里面居然是被分解的尸块。有头部、双手、双脚,你知道更糟的是什么吗?是臭味,我简直快吐了。后来才想到,那人该不会就是那个分尸案的凶手吧。”
“所以你把袋子里的尸块摊在了后车厢里?”
“因为我想吓吓那个老太婆。不过我把那颗头放在袋子里没拿出来,如果她看到我,大概会以为是刚才那具尸体。”
“我也吓了一跳啊,差点吓死。”
“都死了还能把人吓死,也算是死人的最大愿望吧。”
女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京子头痛不已,尿意越来越强,但是她也没力气找厕所,甚至想要尿就尿出来吧。
“哪里还顾得上想那颗人头,我们光看到那些尸块就快吓死了。”
“我真想瞧瞧老太婆的表情,光是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叫声,我就知道她吓得半死。真好笑,我躲在里面咬着毛巾,忍着不笑出来,真是累死我了。”
“接着你就装成尸体吓唬京子吗?”
“我想她如果看到尸块又黏在一起,该不会吓到尿出来吧。我在车子里,一直在想,我穿得一身黑,头发也全部塞进衣服里,很适合装神弄鬼。再加上我们家附近那么暗,应该可以骗过她。这么一想,我就兴奋得不得了。结果比我预期的更棒啊,老太婆就这么不发一语地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京子听着他们的对话,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意义。
“我也吓一跳啊。后备箱突然打开,有个人从里面冒出来。”
“那是因为你太胆小。那老太婆看起来很强悍,实际上也没什么了不起嘛。”女人夸耀着自己的胜利。
青山困扰地抓着头。
“对了,你打算怎么办?”女人看着青山问道。
“什么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处理尸体吗?是啊,怎么办呢,被我撞到的尸体,已经被你说的那个年轻人搬走了。问题是后备箱里的尸块要怎么处理呢?”
“我是说那个老太婆。”
“什么?”
“我说那个欲求不满,叫京子的女人啊,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杀了她吗?”
听到女人不满地这么说,京子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似乎有块大石从天而降,砸在她的脑袋上。
“那女人不是打算跟你联手杀了我吗?你是当真的吗?”
“怎么可能?”青山战战兢兢地回答,“因为京子非常生气,所以我根本不能拒绝啊。我把这一切都老实告诉了你,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说的也是,你已经跟我约好要杀了她嘛!这真是个好主意,我躲在后备箱,然后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反而把她杀了,我真想看看到时候她是什么表情。”
“我受够了。”青山叹了一口气。
他们俩一脸事情告一段落的表情,京子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看着青山他们。我居然输给那个年轻女人?怎么可能?各种想法在她脑子里乱窜,我被他们耍了?那女人居然打算比我先下手?不可能有这种事。她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往后退,离开这里吧,京子对自己说,这里不能久留。
她离开电线杆,立刻在街角转弯,隐藏自己的行踪,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虽然不知道还要走几公里,总之先走到大马路上,再拦出租车吧。
京子踉跄地走了好几条街道,一路上,脑中的记忆开始混乱。
她脚步虚浮地朝远处国道的路灯方向走去,她对自己说,我不会输的。
*
当金发男冲上来的瞬间,丰田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感觉下巴左边受到一股冲击。他并没有立刻感到疼痛,只是用力站稳右脚,身体却失去重心往右边倒去。
他就这样倒在空啤酒瓶堆上。
年轻人发出诡异的叫声,从上方踹踢想要起身的丰田,结果丰田又倒了下去。他抱着公文包就这么蜷缩成一团。
丰田一边以双手护着身体,一边茫然地想着,该不会就这么死了吧。虽然想抵抗,却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身体,只是徒然地让空酒瓶发出声响。
此时,他并不感到疼痛,不过等一下一定会很痛吧。从这个角度来看,这和裁员没什么两样,疼痛和恐惧总是很晚才会来报到。
他张开双眼,寻找老狗,发现它好端端地躲到了后面,坐在年轻人看不见的角落。他安心了,虽然想叫它逃远一点,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它。
那两人一起踹他,丰田听到身上西装破裂的声音。
他决定不求饶,即使在地上很难看地缩成一团,发出惨叫,他也绝不说“救救我”、“放过我吧”、“拜托你们饶我一命”,他绝不讨饶。
被裁员的中年男子和联手欺负弱者的年轻人,并没有什么两样。
直到青春痘男突然对狗出手,才改变了这个状况。
他们大概厌烦了毫无反应的丰田,所以停止了攻击。
他们或许早已不在意住院的同伴或是丰田公文包里的手枪,他们满脑子只想拿他人的痛苦来寻乐。
那两个年轻人抓起老狗。
彼此对看一眼,他们脸上浮现令人恐惧的残酷神色,即使丰田还倒在地上,也看得一清二楚。
丰田以连自己都感到吃惊的力量迅速站起来,一步、两步地大步冲向年轻人,从他们手上抢走了狗,然后逃走了。
他像是抱着一个橄榄球似的,抱着狗冲出巷子。
“站住!”身后传来年轻人稚嫩的叫喊声,他们立刻追了上来。
丰田拼命狂奔,浑身的关节都在发痛。脚一着地,膝盖就直不起来了,但他仍咬牙前行。
丰田冲过窄小的巷道,跑到大马路上。路上行人讶异地看着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的丰田。丰田视若无睹地继续狂奔。
“老头子,给我站住!我一定要杀了你!”年轻人嘴里吐出丑恶又低级的台词。丰田一边跑一边这么想。
他已经快跑不动了,想着干脆就把狗放在这里,说不定它还能自己逃走,或是干脆把它塞给路过的行人?
“叔叔,这里。”
这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有一个陌生青年站在人行道旁。对方戴着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红色棒球帽,脸色苍白,丰田一开始以为他是幽灵。那顶帽子的帽檐折成高耸的山峰状。对方的确是在看着他,对他招手。“这里,这里。”青年打开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汽车的车门。
丰田知道年轻人已从后面追上来,他来回看着前方和后面,并确认右手抱着的老狗。
他就这样冲进车内,那是一辆双人座的小跑车。一坐进去的同时,车门也关上了。
“开车啰。”年轻人坐上驾驶座,说完就发动引擎踩下了油门。丰田的身子因为惯性而倒向座椅。路口的信号灯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转为绿灯,车子猛地向前冲去。
“请问你是… …”车子行经广濑路之后往西走,在大学医院的路口等待红绿灯时,丰田对年轻人问道。医院的招牌发出耀眼的光。
这时,他好不容易才系上安全带。
“我姓河原崎。”年轻人静静地回答。
“我们之前见过吗?”
“不,我只是刚好在那里休息,看到了那只狗。”青年以下巴指了指丰田怀里的狗。“那是叔叔的狗吗?”
丰田不知该怎么回答,青年露出了笑容:“那只狗最近这几天都在车站附近游荡,我想它大概是流浪狗吧。其实那个项圈是我帮他戴上去的。”
丰田吓了一跳,摸了一下老狗的脖子。
“刚才我看到那只狗,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一看到项圈,马上就想起来了。然后我发现叔叔好像被人追得很惨,所以才开口叫你。”青年在车上还是戴着红帽,他的脸色苍白,黑眼圈很明显,看起来像个病人。
“是我多管闲事了吗?你被他们盯上了吗?”
“他们痛恨我。”丰田边说边确认脸颊发肿的部位。
“痛恨?”
“我在白天打伤了他们的朋友。”
“打伤?”
“用手枪。”听到丰田这么说,青年笑了出来,“手枪?那还真是厉害。”
“我是说真的,你要看吗?”丰田半开玩笑地问道,他并没有生气,只是不喜欢被怀疑。
“不用了。这么说起来,我也很厉害呢,我杀了人,尸体现在就放在后备箱。”青年爽快地说。
“咦?”
信号灯转绿,车子开始前进,青年轻快地换挡。
“杀人?”
“对,我杀了人。尸体放在后备箱,是真的哦,要看吗?”青年轻松地问道。
丰田一直看着青年的侧脸,对方的黑眼圈很明显,脸颊上隐约有一道濡湿的痕迹,说不定是泪痕。
他看起来毫无生气,两颊瘦削。
听起来不像是随便说说的,丰田眨了眨眼,一直看着青年。
“你杀了谁?”
“我相信的人,我所憧憬的人,只要能和他说话就能让我备觉光荣的人。”
“但是你开枪杀了他?”
“我没开枪,开枪的是叔叔。”青年说着笑了出来,“请不要搞混了。当我回过神时,我已经掐死对方了。”一瞬间,丰田听出了他的声音在颤抖。
“为什么?”
“因为他骗了我。”
青年的声音像水滴般,一滴滴地落到地面。
“今天吗?”
“不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那个叫河原崎的青年,扳着手指开始确认,那模样怎么看都像是脱离了现实的。“昨天、前天、再前一天。是三天前,三天前冢本先生找我一起去的。”
“参加派对之类的活动吗?”一头雾水的丰田小心翼翼地探问。
“我们做了很恐怖的事,我们解剖了一个人。”
丰田不懂“解剖”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杀了冢本先生,等我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没有比这更恐怖的事了,比起自己杀人,记不得杀人的那一瞬间更令人恐惧。”
“那你到今天为止都在做什么?”难道他是从警方那里逃出来的吗?丰田估算着自己该与青年保持多远的距离。
“前天,我一整天都在发呆,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到了早上,冢本先生还是死了,我无法重新来过,就这样在尸体面前一直发呆。然后抱着冢本先生的尸体,开车到街上去。接着发生了好多事。我停下车,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着。对了,如果不拖着行李箱就好了,我总是会把事情搞砸,跟我爸一样。我们努力思考,一定还是会选到错误的路。”青年看起来像是达观地接受了这一切,但他丝毫不抱着平常心。丰田只觉得他在叹息。
“我想先把行李箱处理掉。我一直拖着它找地方,满脑子都在想一定要把它丢掉。”
“什么地方?”
“可以丢它的地方。不,或许是可以跳下去的地方。当时,我只想逃去某个地方,学我爸从大楼跳下去。但是,那时候居然被一对老夫妇拿枪指着。”
从这里开始,丰田开始认为青年讲的话不能信。为什么会有老夫妇拿枪威胁他?不过丰田并没有深入追问。
“那对老夫妇拿着枪,要我把钱交出来,你相信吗?我慌慌张张逃走了。明明想跳楼的,却被人拿枪一威胁就慌了手脚,结果我什么事都做不成,而且还弄翻了行李箱,所以我急忙回到了车上。”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是前天发生的,昨天更是累人。”青年微微笑了一下,仿佛悲剧到了顶点就变成了喜剧。“冢本先生被车撞了。”
“被撞?”丰田忍住笑,因为青年说的实在太离谱了。“明明是被你杀了,居然还被车撞?”
“因为我一边背着尸体,一边发呆。”
“你为什么要特意背着尸体?”
“因为我没办法顺利处理掉行李箱,所以打算先埋了冢本先生的尸体。我爸的坟墓附近有树林,只要走到那里,到处都可以埋尸体,但是我又搞砸了。只要我打算做什么,最后一定会往坏的方向发展。”青年又露出了凄凉的笑容, “我连停车想过马路都办不到,我摔了一跤,结果尸体就这样飞到了马路上,被刚好经过的车子撞上了。我吓了一大跳,因为那辆车的司机居然把尸体塞进了后备箱。”
“肇事逃逸。”丰田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一脸困惑地听着青年述说。
“撞到尸体的肇事逃逸,你相信吗?但是真的发生了,所以我就开车追着那辆车。”
丰田附和着,真是辛苦你了。既然青年都这么说了,那就相信他吧。“那么你把尸体追回来了吗?”
“我昨天晚上一直追着那辆车,总算把冢本先生要回来了。但是这次又把行李箱忘在那里了。”
丰田再次觉得青年的内心支离破碎,或许他已经疯了。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把行李箱放在自己车上一定会被发现。现在想想,那根本不可能,但是我那时候真的很不安,所以拖着行李箱走到冢本先生那里,走到那辆车的后备箱。结果,我反而把行李箱忘在那里了。”青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嘲地说道,“我没有一件事做得好,总是不停地做出错误的人生选择。”
丰田无法判断眼前的年轻人究竟正不正常,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与其说敬而远之,不如说该同情他。所以丰田对青年说:“不过,我很高兴你刚刚救了我。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青年惊讶地看着丰田,“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我今天比较冷静了。”青年默默地往右转动方向盘,“一定是因为碰到了叔叔的缘故,还有那只狗。”
车子再次在红灯前停了下来。“叔叔,接下来怎么办?你要去哪里?你想在哪里下车?”
丰田想了一下,说道,“我要去车站。总之,我想先回车站。”他看着怀里的狗,老狗若无其事地闭着眼睛。
“刚才那些人可能还在。”
“没关系,我要回车站,我想在那里重新开始。”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重新开始,但他还是这么回答。
银色跑车顺畅地在街上行进。丰田听到啜泣声,转头一看,发现青年正在流泪,不过表情并没有扭曲,反而显得十分清新。他虽然哭着,但一点也不显得痛苦。“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青年哭道。
“怎么可能。”丰田条件反射地回答。
“我想去北方。”
“北方?”
“我想沿着国道一直朝北走,我想去看看岩手山。”青年这么说着,看起来不像是随口说说。他直视着前方,或许耸立的岩手山已经在他眼前了。
“岩手山那里有什么?”
“我想要看看那个巨大的、人生无法匹敌的东西。”
丰田想起上班族时代的同事们,每当他们对工作感到疲惫时,有时候会休假去旅行。只要一提到旅途中的大自然风景,就会一脸佩服地说,“我这下才知道人类有多渺小,不值得一提。”但是,隔天还是会再次满足于微不足道的人生,上小酒馆买醉抱怨。
丰田试着想象身旁青年的状况,当他与高山相遇时,他会感受到什么?
“我要让冢本先生坐在副驾驶座,一起去看岩手山。”青年擦掉脸上的泪水,“然后我要去见我父亲。”
他爽快地说着。
丰田向青年表示,自己在车站附近下车就可以了。最后,他在巴士站下了车,身上的破西装让他行动不便。
他抱着沉睡的老狗,目送着车子远去。银色敞篷车快速向前奔驰,青年往右转,利落地穿越车道,加速往北方开去。
青年将拥挤人群的人生抛在脑后,将忙碌的人生抛在脑后,往北方疾驶而去。
丰田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青年的车子为止。他心想,出现在青年面前的岩手山必定巍峨壮丽,他打从心底如此盼望。
a life
以秒速2米转动的CD停下了,故事迅速接近尾声。
志奈子按下正在聆听的cD随身听开关,收好耳机。自从东北新干线经过宇都宫之后,户田就睡着了,期间还不停地打呼。志奈子心想真是太好了,开始听起自己带来的欧美歌曲。
即将抵达仙台的广播响起,似乎再过五分钟就到了。
户田可能是听到了广播,醒了过来。他一醒来,志奈子就觉得心情沉重,开始呼吸困难。
户田的光滑皮肤令志奈子觉得不舒服,如果他是满身肥肉看上去倒还协调一些。强烈刺眼的野心和自尊心,和那宛如孩童般的光滑肌肤一点都不相称。
“喂,你打算怎么办?”
志奈子从行李架上拿下行李,正要将随身听收进去,突然听到户田叫她,吓了一跳。
“什么事?”
“今晚要不要跟我一起住?”户田自信满满地说道。
话中充满着让志奈子无法拒绝的力量。“您在说什么啊?”志奈子露出笑容。
“你说住哪里呢?”户田面不改色地继续说着,志奈子无法判断那是真的问她住哪里,还是有更猥亵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户田突然说,“要不要打个赌?”
从车窗望出去的景色开始有了变化,大楼逐渐增加,这是即将抵达仙台市内的证明。志奈子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十点。
“要不要和我打赌?如果我赢了,你就得听我的。”
“请不要这么做。”志奈子竭尽所能地婉转拒绝。如果这是户田以外的人说的,可以当作开玩笑就轻松打发,甚至可以气得不再理对方。“户田先生,快到了哦。”她试着转移话题。
户田似乎不打算起身,他不满地看着志奈子,以冷漠的眼神在看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啊?”户田板着一张脸说道,“你可是背叛了别人到我这里来的,你以为可以跟我平起平坐吗?不要搞错了。”
志奈子感到恐惧,户田平淡的口吻中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不知不觉间,她的双脚开始发抖。
“你不相信我什么都拿得到,不相信我什么都办得到对吧?”
“没这回事。”
“你一点都不信。”户田斩钉截铁地说,“不然这样吧。”
志奈子只能沉默以对。
“等我们到了仙台,我会夺走我看到的第一个人身上的东西。”
“夺… …夺走什么?”
“那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不过生命之类的无聊东西除外。我会用钱买下对方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有一大笔钱在眼前,你觉得人能不能守住最重要的东西?”
“这… …我不知道。”
“你给我老实说。”户田粗声粗气地说道。志奈子觉得快被他压垮了。
“如果我用钱买不到的话,那就算你赢了。如果我赢的话,你就得听我的。”
志奈子快哭了,她难过地说道,“我现在不是也在听您的话吗?”
“我不是要你听我这些,我要你全都听我的。”
志奈子再次坐回到座位上,虽然座椅上放着行李,她还是坐了下去,她根本站不住,双脚不停地发抖。新干线开始减速,轰隆的车声也变慢了。
*
黑泽一夜没睡地迎来了早晨,佐佐冈则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万万没想到学生时代的老友居然会突然闯进自己家里。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喝着自己泡的咖啡,一边听着鲍勃·迪伦。
佐佐冈一直到早上才醒过来。
他一脸羞赧地摸着凌乱的头发,即使已有了白发,看起来还是和学生时代一样。
“这些鲍勃·迪伦的CD原来也一开始就全部都是你的啊。”
“这阵子,我每天晚上都会听。”黑泽回答道。
“结果我还是睡着了。”
“你在别人家睡不着吗?”
“没这回事。”佐佐冈揉着眼睛,重新在沙发上坐好,“你知道计算机有重启的说法吗?”
“重启?重新开机吗?”
“对,就是重新开机。电脑如果一直使用,内存就会累积各种程序信息,导致运行速度变慢。这时只要重新开机,信息就会被清空,运行速度又会恢复流畅。”
“原来如此。”
“我今天在这里就有重启的感觉,我的人生重新开机了。”
“这例子真无聊。”黑泽说着便站起来,“要喝咖啡吗?”
他倒了满满一杯咖啡走过来,佐佐冈接下杯子,很享受地闻着咖啡香。
“就算不好喝,你还是要喝完。”
“我决定了。”佐佐冈摸着眼镜说道。
“喝光咖啡吗?”
“不是,我决定跟我太太分手。”佐佐冈干脆地回答。
“还真是干脆呢。”黑泽笑着说,“昨晚的气势到哪里去了?你不是一直坚持绝不轻易跟你太太分手吗?过了。晚上就变了主意,这不大好吧?”
“不,和你谈过之后,我突然轻松了很多。”
“发现根本没有必要想得太深入吗?”
“不,该怎么说昵?对了,你一定很适合当心理咨询师。”
“你还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实际上你真的让走投无路的我轻松了很多啊。”
“那只是你自以为走投无路而已,人都是这个样子,就像在沙漠里用一条白线围出一块区域,大家都害怕白线以外的沙漠,一步都不敢跨出去。明明周围都是沙漠可以来去自如的,却主观地以为只要踏出白线就会死掉。”
“你对心理咨询师的工作没兴趣吗?”
“什么意思?”
“我太太在仙台经营一家心理治疗诊所,就是心理咨询师那一类的。”
“那么重视金钱、名誉和地位的女人,能够治愈人心吗?”
“我也很怀疑。”佐佐冈轻笑了一声,“只是,如果你想做的话,要不要打电话问问看?”
“打给你太太吗?”
“就说你想当心理咨询师,打电话问问看吧,你一定有这方面的才能。”
说完,佐佐冈以熟练的动作从西装内袋掏出记事本,撕下一张白纸,开始用原子笔写下数字。
这是我家里的电话号码,打不通的话这是我老婆的手机号码。
黑泽收下那张纸条后折好。“你太太会听我说话吗?”
“我想应该不可能。”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所谓人的一生… …”佐佐冈一脸清爽地说道,“其实就是每一天的累积吧。”
“我想是吧。”
“如果人生是一场接力赛,那该有多好啊!你不觉得吗?”
“接力赛?”
“我很喜欢一幅画,画名叫《联结》。我看了那幅画之后,便一直这么想,一生中只有一天是自己当主角,隔天换成别人,这样一来不是很棒吗?”
“那么,你当主角的那一天是什么时候?”
佐佐冈没有多想:“就是昨天,隔了这么久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昨天,我是主角,我们都是主角。”
“这想法还真是孩子气。”
“昨天是我们当主角,今天换成我太太,接下来是其他人。我们就像这样一直有联系,你不觉得很有趣吗?你不觉得如果能像接力赛那样持续下去很好吗?人生虽然只是转瞬之间,却能永远继续下去。”
“人的一天都差不多。我们的昨天、你太太的今天、别人的明天,只要累积在一起,不论哪一天看起来都一样。”
“没那回事。”佐佐冈笑着否定。
“我送你到车站吧!”黑泽说出这句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便和佐佐冈一起走出了公寓。佐佐冈说着,我讨厌一大早从男人的住处离开,看起来好像是同性恋。黑泽一边点头表示同意,一边锁上大门,按下电梯按钮。
“对了,”黑泽开口,“你知道这个吗?”
他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拿出皮夹,抽出一张纸片,拿给佐佐冈看。
“这是什么?”
“不知道,应该不是国内的东西吧,上面都是看不懂的外文。昨天早上,刚好跟现在差不多时间,我碰到了隔壁邻居。那个男的正好背着他朋友出来,我帮他按了电梯,这个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看起来好像是某种纸签。”佐佐冈说道。
“我猜是某种护身符。”黑泽看着纸片心想,到底是哪一国的东西?
“不对,这是一种彩票。”佐佐冈很高兴地如此断定,“说不定是中奖彩票。”
“大概只有三百日元吧。”黑泽说着,将纸片递给佐佐冈,“你要吗?”
“不用给我,那三百日元是你的。”
他们到了仙台车站以后,佐佐冈拿出手机,说道:“我要打了”。黑泽一开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看到佐佐冈侧脸微妙的表情,立刻懂了。黑泽在过街天桥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观察过往行人。有钱人、穷人、过好日子的人、过苦日子的人、找寻未来的人、等待未来的人、放弃未来的人,各式各样的人生走过黑泽面前,不论谁都一脸严肃。黑泽不禁想对他们说,放轻松吧。
“我们分手吧,我不会再回去了。”他听见佐佐冈重复叫着某个女人的名字,应该是佐佐冈太太吧。
黑泽不禁感到佩服,这种话题可不是用手机在嘈杂的车站里讨论的。
但是,比起学生时代不做任何计划就无法行动的佐佐冈,现在的他也算是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吧。
心理咨询师吗?听起来也不坏。我对小偷这一行也厌倦了,黑泽有些丧气地想着。一边当小偷,一边当心理咨询师?实际上是一边进行心理咨询,一边找下手对象?询问前来问诊的患者,存折放在哪里?存款有多少等等,会不会很不自然?如果这样,那还不如把侦探当成副业算了。
不,在那之前应该再找个下手目标,经过一番思考,黑泽还是这么决定。没有收入的状态让他很难受,虽然目前不缺钱,但是没有成就感,在精神层面还是不太好。他想起高塔大厦里,那个姓舟木的男人的房间。在那里花了那么多时间,却毫无收获,让他很生气。虽然偷窃本身并没有失败,但是只要想起来就很后悔,也觉得很可惜。
他想着,还是应该在这几天再去一趟吧。如果上次剩下的现金还在的话能不能顺利拿到呢?他听到自己发出的警告,“同一个地方去两次会倒霉”。但是,黑泽随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在意好兆头之类的,那下次就不要选白天,等晚上再过去就好了。“夜晚”本来就是与小偷合得来的时段。如此一来,应该不会再发生上次那样的事。只要趁舟木晚上有会议的时候再过去就好了。黑泽难得有一种像是即兴演奏的心情,享受着新计划。或许是因为和好久不见的朋友共度了奇妙夜晚,让黑泽的情绪慢慢地亢奋了起来。
边上的佐佐冈反复地表示打算离婚。电话那头的佐佐冈太太,究竟是什么表情?佐佐冈不停地说“我再打电话给你”。
佐佐冈太太一定也有她自己的人生。
因为佐佐冈一直讲电话,黑泽起身在附近晃来晃去。
他看到一只流浪狗,是昨天也看到过的一只毛色微脏的狗。他越看越觉得那是同类,便走近那只狗。狗一点也不害怕,从容地舔着自己的腹部。
“这个给你。”
黑泽从口袋里拿出彩票,折了好几层,将它塞进狗的项圈里,将细长的纸条塞进项圈内侧的金属零件里。
“就算我偷偷潜进别人家,你也不要乱叫啊。”
黑泽轻轻地摸了摸狗的头,转身回到佐佐冈等候的长椅那里。讲完电话的佐佐冈,一脸清爽地伸着懒腰。
“要不要去展望台?”他问佐佐冈。
对方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问他,怎么突然要去?
黑泽一边笑着,一边走向展望台。展望台垂挂着一块标语,上面写有“给某个特别的日子”。黑泽看着布条心想,没想到这种日子也会变成特别的日子。
“那是埃舍尔的画。”佐佐冈指着那幅大型海报说道。
“我经常看到那幅城堡的画呢,里面的人即使爬啊爬,最后还是会回到原处。那叫错觉画①吗?”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人生或许是一场接力赛。那幅画也是一样,士兵走着走着,爬上楼梯抵达终点后,发现那里不过是另一个士兵的出发点。就是这么一回事,大家就这样一个个地联系在一起,所谓的活着说到底不过如此而已。”
“不论画或其他东西,我都不喜欢被骗。”黑泽笑了起来,接着问道,“对了,你太太叫什么名字?”
“京子。”
“是吗?”
黑泽一边等电梯,一边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名叫京子的女人此刻正在做什么。
*
河原崎希望一睁眼一切都能恢复原状,但是一睁眼,他就发现这个小小期待毫不留情地遭到了背叛。
——————————————————————
① 日文原文为“騙し繪”.直译为骗人的画.所以下文黑泽才会说不喜欢被骗。
他连窗帘都没有拉,不知何时就睡着了。河原崎伸手遮挡照进室内的阳光,房里的状况毫无改变。
残留在塑料布上的血迹像颜料般,红色水滴无声地晃动着。
冢本的尸体就躺在河原崎的对面,摆妥了姿势仰望着天花板,那模样与他一开始进屋时看到的那具尸体一模一样。
河原崎双手遮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忍着想要大叫的冲动,无声地往手上呼着气。
一切都结束了。河原崎激动地掐住冢本的脖子,对方的脸上露出恐怖的表情,让他担心万一放手的话,一定会被杀掉,所以更用力地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他到底和对方格斗了多久?
然而,等到他一回神,冢本已经全身瘫软,灵魂似乎已经蒸发了。河原崎寻找那消失的灵魂,确认那股风的动向。
对自己所做的事情的恐惧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腹部。我杀了人,就算对方骗了我,我也没有理由杀人。
他浑身发抖,花了好几个钟头才抑制下来。
他抱着双膝,交替地望着冢本紧闭双眼的脸孔和被切成一块块的尸块。他的呼吸听起来就像从洞里漏出的空气,反复地发出咻咻声。
他想着,说不定睡一觉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样,于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重新环顾房间。
“怎么办?”他喃喃道,“一切都完了。”
总之,得先收拾这些尸块。
他从冢本带来的工具中拿出消毒酒精,用厨房的海绵擦拭着飞溅到尸体上的血水,尸体沾到血的面积并不大。
裸露的尸体看起来十分怪异,河原崎觉得尸体下半身的性器官看起来很碍眼,于是找出原本放在房里的衣服替它穿上。
替没有手臂的身体穿上有领衬衫,感觉就像拿包袱巾去裹一口大箱子似的。他帮尸体的下半身穿上内裤,并将长裤的裤管剪下,分别套在两条腿上。
酒精的气味太过呛鼻,害他咳了好几次。
他将尸体塞进原本就放在房内的帆布行李箱,先放进躯干部位,再将四肢放在上面,最后把头摆进去,拉上拉链。
因为是一整个人的身体,所以还颇有重量,不过这是附有滑轮的行李箱,因此搬运还算方便。
接着,他挨近冢本的尸体,摸索着衣服上的口袋,找出车钥匙,然后塞进自己的裤后袋。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玄关,打算把它搬到车上。
河原崎将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又回到房间里,然后将塑料布揉成一团,避免血水滴落。然而血水却沿着塑料布的皱褶流到了木头地板上。
他将塑料布丢在房间角落的垃圾袋里。
接着,他到洗手间拼命用肥皂洗手,并做好接下来必须搬运冢本尸体的心理准备。
河原崎很讶异,原来触摸自己杀死的人是这么恐怖的事。其实这具尸体已经变成纯粹的物品,虽然不会说话,对他来说却是莫大的威胁。他感觉尸体似乎会指着他说“我不会忘记你的。”
冢本全身僵硬。不过才十个钟头前,冢本还在说什么死后僵硬,没想到他自己的肌肉现在也变得十分僵硬,河原崎觉得这真是太讽刺了。
“好!”河原崎从腹部用力挤出声音低语,两手紧抓着冢本的右手,就像冢本生前做过的,以全身力气弯曲关节。虽然很恐怖,但只要下定决心使力,手肘就开始弯曲了。他按照两肘、双膝的顺序重复这些动作,接着折弯冢本的双腿。这真是高强度劳动,对比满头大汗的自己,浑身冰冷的冢本真的是十分恐怖。尸体的僵硬有所缓解,总算勉强可以背了。
“我们出去吧。”他对冢本说着。冢本已经不能对他下达任何指示,也不能开口反对了。他先打开玄关大门,打算让门就这么敞着,因为背着尸体开门实在太麻烦了。
正当他走到外面时,不禁“啊”了一声,隔壁房间的住户刚好走了出来。和对方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间,他心跳加速。
“你好,我是住隔壁的黑泽。”对方轻轻向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他也只好跟着打了声招呼。
接着,他突然想到与其笨拙地佯装不知,不如请对方帮忙还比较自然。“对不起,能不能请你帮我撑一下门?”
对方约莫三十多岁,散发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质。因为对方看起来有点疑惑,他赶紧随口编了一个要背醉酒的朋友下楼的理由,并请对方帮他撑住门。
河原崎慌张地回到房间,将红帽塞在牛仔裤后斜袋,然后背起冢本走到门外。
好不容易走进电梯,门关起来之后,才想起自己尚未向对方道谢。
他背着尸体,下楼走向停车场,找到冢本的车子之后,将尸体放在副驾驶座上,关好车门。
他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虽然握着方向盘,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胃痛。
冢本看起来就像个醉倒的乘客。
在开车的过程中,他才真正体会到事情有多严重。
杀害冢本这件事,会让自己的人生一败涂地,他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此时,他忽然想到高桥为什么要拯救自己?自己是得救了,但是… …他一边踩油门,一边思索着,眼泪掉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