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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张筱森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2:01

“‘外国人’,你这是歧视的说法。”

“总之,有个漂亮的白人女孩站在那里拿着纸,纸上面写着‘请写下你喜欢的日文’之类的。”

“用日文吗?”

“对,用日文。如果是你来写会写什么?”

“不知道啊。我最讨厌像是纪念册之类的东西了,而且我也很讨厌外国人。”

“啊,你刚刚也说了‘外国人’。”青山皱起眉头,指着京子说道。

“那如果是你,你会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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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原文为“外人”(GAIJIN),在现今日文用法中有歧视的意味。

“我已经写了,因为我有喜欢的日文单词,就是‘约定’,是个不错的词吧。”

“一点都不合适你。”京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比较适合‘肌肉’、‘胜利’之类的字眼。”

“你把我当傻瓜啊。”青山皱起浓眉,然后想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啊,对了,你知道车站前的展望台吗?去过吗?”、

“怎么可能?”京子苦闷地回答。只不过是搭电梯上去而已,有什么价值?在谁都可以爬上去的地方眺望风景,也没什么好得意的。

“据说,那个展望台很适合在特别的日子上去。”

“那就是今天啊,因为今天要杀了你老婆,所以下午一点之后,我们再会合吧”

他像是获得解放似的摊开手说:“我已经是单身了,而且还不必杀死对方。”

青山的脸再度变得苍白。

“没问题的本来预定两人杀死两人,现在变成了二对一,轻而易举的事情嘛。”

青山正要慢慢走出玄关,听到这句话,突然停下脚步。“比赛中也会有已有选手退场的人数较少的队伍获胜的意外情况啊。”

*

丰田正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卖掉车子,但是越想心情越沉重。

卖掉车子这件事本身并不会让他难过。车贷在三年前就已经缴清了,虽然对于车子也有着和行车距离差不多的回忆,不过都是一些被称为“记忆”的无意义事情罢了,他并没有那么在意。

让他震惊的是,自己居然已经到了不卖车就活不下去的地步了。正确来说,应该是就算把车卖掉也不是根本性的解决办法,因为他现在没有工作。

虽然身边还有一些存款,但是再过几个月就会用完。而且还得想办法筹钱,支付两年前离婚的前妻的赡养费。

妻子唐突地向丰田提出离婚时,他根本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直到现在,他还是非常在意和妻子分手之际,她说的那句“我真是抽到‘下下签’了。”

丰田今天一大早就接到电话,是上个星期接受面试的公司打来的。对方以一种公事化但有点人情味的的语气通知他未被录用。他接到这通电话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转到了仙台车站周边。

这是第四十家拒绝他的公司了。连以悲观闻名的职业介绍所的员工都说,“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用那么着急了,不是吗?”这是一家会让人担心“你把条件降得这么低,真的没关系吗?”的公司,然而那家公司最终也没有录取他。

刚开始找新工作的时候,丰田还颇为乐观。他想象自己拿到半年左右的失业救济金,降低一点条件之后找到还可以的新工作,抱怨着“之前的公司真是无情”,然后重新振作起来。

太天真了,他不断被刷下来,接二连三地接到不予以录用的通知。只有两个名额的工作机会,却有几十倍的应征者前去争取,那种情况即丑恶又滑稽,他却只能和其他人一样混在里面。

“好想工作。”他坐在车站人行道的长椅上,呆呆地喃喃自语。

连续被四十家公司拒绝,这真是伟大的纪录。其中三分之二是在书面审查阶段就被刷下来,然后接受了十几家公司的面试,虽然是在书面审查时被刷下来很难受,然而在经历过面对面谈话的面试之后,对方决定“不予录用”时,简直像是全盘否定了自己的存在。总而言之, 这和对方认为“不想和你一起工作”是一样的。

好想工作。

说不定得搬出公寓了。不,现在已经不是可以悠哉地说:“说不定”的时候了。

上班族的队伍在车站周边行进,九点刚好是上班的时段。好想加入那列队伍,即使上班族时代时他曾那么讨厌那列队伍。与其说现在是高峰时间,不如说时高峰生活,好想成为Rush Life的一份子。

大概是太过于不安,这阵子他既吃不下也睡不着,总是坐立难安。他们从来没想过看不见未来是如此痛苦。

人们不断地经过他坐的长椅前。真是奇妙的队伍,他们既像前往战场的士兵,又像寻找食物的虫子,令人感到不舒服。然而,即使如此,他仍想回到那列队伍。

他想起了开除自己的上司。丰田之前待的公司虽然不是特别赚钱,但也不至于让每个员工都抱有危机感。所以当上司把他找去时,丰田认为一定是为了商量即将离职女办事员的送 别会的事情。

“您在公司几年了?”

在这个讨人厌的年轻上司突然使用“您”这个带有距离感的字眼时,丰田就应该有所警觉。他板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回答:“二十一年。”

是舟木,丰田响起了那个上司的姓氏。

舟木列举了丰田过去犯下的过失、迟到的次数,并且指责他和周遭人缺乏沟通、举出一堆丰田个性上的缺点。甚至还说出“你给公司带来的损失换算成现金是多少多少”等等。

丰田呆住了,随后便开始生气。因为实在太气了,他顽固地不肯接受上司的数落,他平静地对上司说:“我对公司有所贡献,就算现在你认为我老了、成了累赘,我为了生活还是会赖着不走。”

听到这些话的舟木,立刻一脸困惑地说;“你不离职的话,就会有人要丢掉工作。”

“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样。”丰田回应道。

但是舟木显得十分沉着,彷佛正机械式地宰杀在厨房排成一列的鸡。然后,他说出了裁员名单上其他候选人的名字,手法之卑劣,就像偷偷把藏在背后的底牌亮出来般。

那是一个丰田认识的男人,是同期进入公司的伙伴。对方总是一脸胆小、不擅言辞的样子,是不会在众人面前提出自己意见的那类人。丰田记得对方不在设计部,而是应该在其他部门担任管理职务。

“他的小孩好像今年上小学吧。”舟木将得很直白,然后以做戏般的口吻加了一句,“听说那孩子的脚不太方便,可能一辈子都得坐轮椅,真是可怜啊。”

“不要开玩笑了。”这时,丰田提高了声调。

丰田处在非常愚蠢的境地。

“请你考虑一下。”舟木说道,那口吻从容不迫、看透一切。

结果,舟木的做法还是有效的。

丰田和其他同事取得了联络,确认对方的确有个肢体残障的孩子之后,便向舟木递上了辞呈。他心想与其将不幸强加在他人身上,自己悠哉地留在公司,还不如自己离开。

他毫无帮助他人的满足感或自傲,心中只有愤怒和疲倦。

每次只要想起舟木那副什么坏事都没做的样子,他就生气。舟木既没有一脸抱歉地皱眉,也没有摆出不得不公事公办的态度,相反地,应该很开心吧。夺走他人的工作,令人对方的生活陷入困境,扭转他人的人生的工作,原本是只属于神的特权。他现在一定觉得自己和神没有两样。

丰田看到了消费性金融的广告牌,脑中浮现在不久的将来,自己去借钱的样子。

他伸手探进了公文包,颤抖地从里面拿出随身听。那是两年前,为了还是小学生的儿子买的;那是他与妻子即将离婚之前,买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老实说,和妻子离婚时,他曾经期待儿子会选择和自己生活,不,应该说他确信如此。他认为,比起啰嗦的美容师妻子,能让温柔敦厚的儿子敞开心扉的人,一定是自己这个赚得不多但是比较合得来的老爸。

然而,事情发展和他的期待相反,儿子选择了和他妻子生活。当他发现被孤零零地留在房间里的随身听,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抖着双手,拼了老命地拉开耳机线,将耳机塞进耳朵,好像毒瘾者在寻找毒品一样。在不安感压垮自己之前,得赶紧吃药才行。药将从耳朵进入身体,丰田按下了随身听的播放键。

医院名称是“披头士”,这时候的药剂师一定是乔治·哈里森,药名则是Here Comes The Sun。

丰田调大音量,闭上双眼,凝神细听,歌词重复着“It’s All Right”,不安感渐渐消失,这首歌他听了两遍。

他走下车站的楼梯。每下一阶,脑中就毫无脉络地浮现出令他生气的事情。那个上司的脸孔、拒绝自己的面试官的冷嘲热讽,他跺着脚想,如果有枪,一定把他们一个个打死。

走了一会儿,发现有个女人站在路边,是个漂亮的白人女孩。

她拿着塑料牌,上面写着一句奇妙的话,“请把你喜欢的日文告诉我。”她用流畅的日语问丰田,“你有喜欢的日文吗?”

他接下对方递来的马克笔,拔开笔盖思量,我真有喜欢的词吗?是“录取”吗?

丰田打算在素描簿中间偏右的地方写下“无职”,也许是出于自虐的心情。那笔迹看起来就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毫无自信。不过,正要写下“职”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主意,写了 “色”。

“无色?”白人女孩说道。

“无色透明。”丰田一边这么说,一边觉得这真是不怎么样的字眼。

她也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大概也觉得不是什么好话,她安慰丰田,“好可爱的字。”

感到不好意思的丰田只好向她点个头,离开那里。

丰田在人潮中逆向而行,走到了刚开幕的站前咖啡店。他排队排了好久,好不容易抵达收银台,从口袋里拿出打对折的优惠券。没有工作的男人就算是一百日元也要节省。

店员说了句“不能用”,把优惠券退了回来,这让丰田有些吃惊。“非常抱歉。”对方继续说明不能使用的理由,但是丰田听不进去。

“为什么不能用?”丰田拼命问店员,对方露出困扰的表情。

一定是因为我没有工作,丰田这么想。

你们歧视失业的中年人,你们不是让其他人喝了半价的咖啡吗?他甚至想如此质问对方。

丰田只能转身走出店外。

车站前有座宛如高塔般耸立的展望台,人们在电梯前排队。“给某个特别的日子……”丰田自言自语道。对他而言,那个特别的日子当然是某家公司录取自己的那一天。对了,在录取的那天早上来登上这个展望台吧。

车站前贴着“埃舍尔”这位画家的画展海报,那是一幅描绘一群人在城堡屋顶来回行走的画。丰田觉得好怀念,他想起自己在孩提时代是很喜欢这幅画的。因为排队行走的画中人看起来很拘束,当时的他不禁孩子气地觉得他们真辛苦。是的,就像上班的西装男人们一样。丰田突然想起,以前看这幅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不过现在就是想不起来。

当他快步向前时,听到了某些人的对话。

“那只狗,”有人说,“好像是流浪狗吧?”

“对啊,好脏哦。”穿着套装的女人们一边说着一边急急地走着。

“狗吗?”丰田喃喃说着。他不讨厌狗,但他觉得女人们所说的“狗”就是在说他自己。

*

黑泽看上的目标是在仙台新兴住宅区的高层公寓。他穿过商店街,走到下一条大马路,跳上刚驶进的公交车。

被公交车摇晃了约二十分钟之后,他在目的地的前一站下车,揣度着自己和后面下车的乘客之间的距离。

黑泽拉开右手提着的包,拿出一件褪色的蓝色夹克穿上,再拿出深蓝色帽子戴好。

他打扮成燃气或电力公司的抄表员,就算在公寓的走廊上和住户插身而过,大大方方地和对方打招呼,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这一带毫无风景可言,整修过的道路围着铁丝网,路上都是人工植木。

这里的住宅区大概是趁着泡沫经济时期开发的,不过只只会让人觉得是有人在逞强而已。

在黑泽的左手边有一座小公园,他跨过栅栏。离他有点距离的地方传来了主妇的谈笑声和孩子的嬉闹声。他做在长椅上,将背包放在身旁。

一名年轻男子从他眼前经过,对方尴尬地低着头,嘴角露出了笑容。

“喂!”黑泽叫住他。

年轻男子一脸的不好意思,“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公交车之前。”

“骗人!”男子惊讶地睁大双眼,一脸错愕,“真的吗?”一边说着,一边坐到黑泽身边。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黑泽伸手拿着包,看也不看对方地说道。

“我有话想跟黑泽先生说。”大概只有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派轻松地露齿而笑。“不过你那身打扮,很yabai①啊。”

“yabai?”这个字眼已被日语正式认可了吗?黑泽觉得有点讨厌,大家应该以正确的发音和用法来使用日语才对。

“所谓的‘yabai’是指在野外盛开的梅花,野梅才对。”

“你的衣服很yabai啊,太丑了。”

“这是工作服。”

“啊啊,”年轻人脑筋意外地转得很快,“原来如此。你是燃气公司的员工啊。真厉害,这衣服哪里买得到啊?”

“这年头,你只要在网上搜索一下就能买到。”

“对不起,请问黑泽先生几岁了?”

“三十五。”

“这个年纪的人也会用电脑上网吗?”

“真是对不起啊。”看来,对方跟着他并没有什么企图,不过这也表示对方根本没事找事,真是烦人。

“啊,对了,我之前发现一件很厉害的事。”

黑泽正打算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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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文的やばい(yabai),原本语意是表示情势很危险或很糟糕的黑话。不过现在已经广为大众使用,也有“厉害”之意。而下文所提到的“野梅”发音也是yabai。

“最近啊,我在打瞌睡的时候,发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了。”

“你到底住在哪里?”

“比仙台更南边的地方,与福岛交界那一带。”

“那里有苹果吗?”

“我家的庭院有很多棵苹果树。结果那天我在家里打瞌睡的时候,苹果就一如往常地掉下来了。”

“那又怎么样?”

“一开始我不觉得有什么奇怪,那一定是某种引力让苹果掉下来的吧。这么一想,我就懂了。我们明明生活在地球上,但是地球转动的时候,我们不是也不会飞出去吗?那是因为地球正中央有这样的引力呀,所以东西才会掉不下来。”

黑泽不厌烦地耸了耸肩,“你是牛顿吗?”

年轻人困惑地问道:“那是什么。”

黑泽打算不理他,却还是回答:“就算是你,也知道重力这回事吧?”结果对方竟怯生生地反问他:“zhòng lì是什么?”,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黑泽觉得“这家伙真奇怪”,不由得笑了。他重新坐回长椅。“不提你的大发现了,快说你要干吗。怎么,你上司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上司,是老大。”

“现在没有这种阶级,小偷就是小偷。”

“黑泽先生真的很讨厌和别人一起工作呢。”

“如果在打击指定区域内挤进三五个人,那很不像话吧?这是单人竞技。”

“你不知道吗?打击指定区里只能有一个人。”年轻人一脸认真地回答黑泽,“其实, 两三天之后我们有笔大生意。”

“那你们尽管去做。”

“目前是我和老大还有另一个人,黑泽先生要不要参一脚?”

“我没兴趣,反正是抢劫吧!”

“我们是会带枪去,不过不会开枪。这次真的是一笔大生意呢,大到yabai的地步。”

“怎么,又是‘野梅’啊?所以你上司要你来找我?”

“老大说,就算劝你加入,你也不会答应,所以我们老大要买下你。”

“我不管你们是要买还是要怎么样,我可是非卖品。”

“听说黑泽先生会瞬间移动?”

黑泽直直地盯着年轻人,忍耐着即将爆发的笑意。瞬间移动?真是够幼稚的名词。年轻人看他默默地讪笑着,继续说:“这是老大说的,他说黑泽先生总是神出鬼没。我说你曾经和朋友在某个地方谈话,但是在门开的瞬间就移动到某栋高级公寓,才在想你结束工作吗?结果你会回到朋友身边,所以你从来没被抓过,这是真的吗?”

“你认为是真的吗?”

“我认为有可能,因为人的能力是无限大的。”

“无限大啊,”黑泽像是享受这几个字的发音般说道,“真是好话。”

“黑泽先生相信神吗?”

“我讨厌宗教。”

“听说日本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捏造一位神,向他祈祷。”

黑泽也苦笑地问:“你也相信这种说法吗?”

“不就是这样吗?这种事情太yabai了。就连这个城市,现在也充斥着奇怪的宗教。说到我为什么会问这种事,你昨天看了电视吗?”

“没看。”

“不是有一个很有名的宗教团体吗?就是把一个高桥的男人捧上天的奇怪的团体。”

黑泽也知道那群人。那个姓高桥的男人,在几年前指出杀人案的凶手,一跃成为知名人物。他也曾听说,崇拜高桥的信徒数量惊人。

虽然不知道那男人是否真有特殊能力,不过光看他能聚集那么多人,应该有其特殊魅力吧。

“我是昨天晚上的新闻节目中看到的。那个姓高桥的,平常几乎不露面,不过昨天很难得在镜头前说话了。”

“电视也是一种宗教。”

“昨天晚上的新闻好像是从仙台的现场直播的。他平常不接受采访,这次却突然答应了。”

“他是为了现在成为热门话题的分尸案上电视吧,他破案了吗?”黑泽脱口说出心中的想法。“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结果不是,害我大失所望。他跟本没有讲到什么有趣的事。因为我不是信徒,所以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的长相,没想到他长得很帅,吓了我一跳。”

“他说了什么?”

“很普通的内容。对方问他:‘请问您对自己的宗教团体有什么看法?’他回答:‘我不认为我们是什么宗教。’之类的,很无聊的回答。其实是提出问题的人很无聊。”

“他是个怎么样的男人?”

“和黑泽先生差不多年纪,比我想象中更普通,让人很有好感。”

“让人有好感的领袖人物,不觉得听起来很矛盾吗?”

“这个嘛,”年轻人笑了,“不过根据信徒的说法,他好像可以预知未来,他们说他可以看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虽然很难懂,不过好像和混沌理论是同样的道理。”

从这个胡言乱语的奇怪年轻人嘴里听到“混沌”这个字眼,黑泽觉得颇为新鲜。

“信徒说,因为可以看见未来,所以还可以买中彩票什么的,总之高桥似乎能够看见未来。这种事情,实在太yabai了。”

“如果他真能够看见未来,希望他能改善世界的一切。”

“最后他朝着摄像机说:‘睁开你的双眼,我现在正活着’。”

“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苦笑道:“我不知道。虽然听起来很蠢,不过他一脸正经地这么说,反而很讨人喜欢。”

“这句话真是令人印象深刻,不知道是对什么人说的。”

“对你说的啊。”黑泽一边揶揄年轻人,一边思考“我现在正活着”的意义。高桥是想说自己和大家一样都活在当下吗?所谓“睁开双眼”是对信徒说的吗?还是对信徒以外的人,比如像黑泽这样的男人说的?大部分诡异的新兴宗教,总是对这信徒吼着“睁开你的双眼”同时又试图蒙蔽信徒的双眼。

“他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谦虚,令人很有好感。”

“因为嚣张的人其实没什么内涵。”

“我看了昨天的节目,不知不觉开始烦恼什么是宗教,什么是神了。那个姓高桥的男人并没有自称自己是神,也不打算开创新宗教,却会吸引其他人到他身边。我实在没办法理解,我还是比较适合做看着苹果落下这种事。”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阵子。

“黑泽先生,接下来是要去工作了吧。”

“还不知道。”

“可是你穿着燃气公司的制服啊。”他一脸好笑地指着黑泽,“那是你要闯空门的烟雾弹吧。”

“搞不好我真的是燃气公司的员工呢?”

“可是你刚才说制服是在网络上买的。”

“黑泽再次看着年轻人,对方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从黑泽先生的外表来看,要说在哪家大公司上班也会有人相信,为什么要当小偷呢?”

“因为我会瞬间移动吧。”黑泽粗声粗气地回答。

正当黑泽打算从长椅上起身之际,年轻人突然说,“啊,有只黑猫。”

黑泽看向公园长椅旁的杜鹃花丛,的确有只黑猫死在那里。脖子上的红色项圈挂着铃铛,嘴里露出像是内脏的东西,看来是被车子压死的。

“真可怜。”

“明明是黑猫,却叫‘三毛’。”黑泽说着,指向项圈上的铃铛,上面写着“三毛”。

“主人可能正在找它呢。”

“大概吧。”

“黑泽先生能不能让它复活?”年轻人问道。

年轻人问道。黑泽一开始以为对方在开玩笑,但是对方一脸认真,让他不能打哈哈地混过去。“我想黑泽先生一定办得到。”

“是啊,我一定办得到。”黑泽如此回答,因为他的确觉得只要看到年轻人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就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到。

黑泽将双手轻轻向前伸出,面向黑猫闭上双眼,当场祈祷了起来。他伸向黑猫的指尖缓缓地移动着,年轻人在一旁说,“这和气功师不需要碰到病人身体就能治病很像。”

黑泽维持这个姿势好一阵子后,放下双手,深呼吸了几次。

“它一定会活过来的。”黑泽这么说道。

“是啊。”年轻人高兴地提高了声调。

其实就连黑泽自己都觉得黑猫一定会复活。

离别时,年轻人对黑泽说,“关于刚才提到的工作,如果你改变想法,请务必来电。”接着就双手插在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走远了。

如果可能的话,黑泽也想祈祷他们下次的工作能够顺利,然而实在乐观不起来。任何事情都该审视度势,量力而行,可是那个年轻人的老大一直都缺乏这种判断力。

黑泽打算下手的目标是B栋505室。

那一天是驾照更换日。

对于讨厌排队的黑泽而言,混乱的换照现场简直像修行一样辛苦。结束了优良驾驶员的讲习,拿到刚出炉的驾照,终于可以从一团混乱中解放之际,排在黑泽面前的男人,无意间掉落了驾照。

因为掉在黑泽脚边,所以他蹲下来捡,而且条件反射地记下了对方的住址。

他确认了下那男人的长相,年约三十五岁以上,戴着一副眼镜,充满了年轻人的狡黠,简直就是精英分子的范本。如果某企业开始裁员的话,这男人一定是最后一个生存者,此人并不是黑泽喜欢的类型。

只是,当黑泽在无意中发现对方戴的手表竟然是宝铂美丽的蓝款时,不禁涌起了一股兴趣。表盘上刻着几何形的镂金花纹,看来是限量版。黑泽不记得确切价钱,但一定不便宜。

男人用平静的声音向黑泽道谢,拿回驾照。对于上班族而言,他的西装和皮鞋也是高档的名牌货,而他的腹部堆满了赘肉。

还不赖,虽然不想和对方交朋友,不过倒是想去府上打扰一下。

黑泽再几天之后,造访了驾照上的地址。高塔大厦共有两栋,一模一样的建筑物并排在一起,听说附近的人都称之为双子星大厦。

接下来几天,他持续观察男人的作息。有时在大厦门口盯梢,有时则在男人前往车站的途中尾随。为了确认对方的生活作息,黑泽窥探他的生活状况。幸运的是,高塔大厦的门锁是新建筑少有的喇叭锁,且只有一道,更棒的是那男人独居。黑泽不知他是单身,还是因为离婚才独居,总之平日白天家里都没人。此外,一个星期中似乎有一天晚上要开会,那一天总会特别晚回家。若要下手的话,不是平日的白天就是开会的晚上。

黑泽进入大厦的范围,把步子放小。

他很自然地在大厦内走着,避免摆出一副不安的模样,只要表现得堂堂正正,周遭人便不会起疑。他戴上手套进入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

他按下505室的电铃,门边挂着写有“舟木”的名牌,等了一阵子,再次按下电铃。

黑泽从口袋中取出两只钓钩,钓钩的前端有点像耳扒子。他双手拿着钓钩,在锁孔钻进钻出了好几次。门锁瞬间被打开的声音,总能给予黑泽一股充实感,就像是拿到“你还能继续活下去”的许可证一样。他厌恶宗教,但是如果真有小偷之神也不错。偷偷摸摸打开别人家的门锁,走进玄关的瞬间,黑泽总是这么想。

推开门,身体滑进屋内的瞬间才是最紧张的时刻。就算事前已经按了门铃,屋内还是可能有人,可能佯装不在家,或是正在上厕所,总之无意间撞见人的状况多得很。

如果屋内有人那就出局了,比赛结束,败阵的选手只能跑回到休息区,不能像最近的盗窃集团一样,威胁要加害对方。那就像出错的棒球选手因为无地自容而殴打裁判似的丢脸到极点。

黑泽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感受不到有人的气息。

他脱下鞋子,走进房间,并在玄关处将鞋子摆好。只有他的鞋子看起来最寒酸。

他将背包放在房间正中央,接下来就是和时间作战了,最好能在五分钟之内解决,超过十分钟的话,通常会变得不顺利。

黑泽的目标是现金,他进入客厅后迅速环视了一圈,接着靠近家具,由上而下地打开高级漆制橱柜的抽屉。

第二个抽屉中大剌剌地摆着一捆一百万日元的钞票,黑泽确定自己的嗅觉还没有退化,不禁喜形于色。

他点点头,暂且将钞票放回原处,走进别的房间。

卧室的装潢高级到让人不由得倒退几步,地板铺着长毛地毯,看起来就像棉被。黑泽像是避免弄乱床铺似的小心靠近,打开衣柜并检查了一番。

接下来他走进书房。有一个书柜紧贴在墙上,排满了黑泽听都没听说过的作家全集。厚重风格的书桌上摆着名片盒,黑泽抽出一张来看,对方的职位比他想像中还高。

他按照顺序打开抽屉,发现了五本存折。虽然每一本的余额都高得令人羡慕,他还是放了回去。

大致看完一遍,他再次回到客厅。从刚刚发现的那捆钞票中取出二十万,放进内袋,然后将剩下的放回原处。

接着,黑泽从手提包里的活页夹中抽出一张纸。

他往沙发上一坐,把纸放在低矮的茶几上,取出圆珠笔在纸张的右上角写下号码。在公元年数之后加上横杠,写下序号“25”。因为,这是今年的第二十五件工作。

这张纸上写着黑泽的文章,内容是“这是闯空门”,“我是开锁进来的,所以没有打破贵府的玻璃或撬开玄关的门”,“我并不是因为特殊理由才盯上贵府”,“我只进行了最低限度的破坏”等等说明事项。

曾经有个同行男性一脸轻蔑地对他说,“干吗做这些麻烦事!”

“因为被小偷找上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很麻烦吗?”

听到对方的反问,黑泽不由得想叹气。他有点轻视这个不能想像被害者心情的同行。

“当然很麻烦。被害人必须报警,必须确定损失的程度,还得办理存折,信用卡的挂失。接下来还会感到不安,为什么我们家被盯上?是得罪了什么人吗?是哪里疏忽了?如果是有女儿的人家,还会担心女儿会不会被强暴,说不定紧张得睡不着呢。”

“所以你才留下那样的纸?”

黑泽扬起眉毛,点点头。“你不认为只要留下‘我之所以从贵府偷东西,一切都是为了钱’之类的话,对方就会安心吗?只要别替他们带来麻烦和不安,即使他们心疼几十万日元的损失,或许会认为这就像出麻疹或人生的必修课一样,进而放弃追回了。”

“你从没觉得自己很无聊吗?”

“像现在这样仔细跟你说明的瞬间,我就觉得很无聊。”

听到黑泽这么说,男人不愉快地扭曲了表情。

写上序号的纸张左边没有领收栏,黑泽在其中写上了“从抽屉中取得二十万日元”。本来可以全额拿走的,不过他犹豫了。万一有什么需要,再来偷一次也行。

他通常一次会偷十到二十日元,一个月工作两三次刚刚好,贪心会导致失败。

他确认有没有忘记做的事情或遗失的东西,这才发现橱柜的抽屉没有完全关上,于是重新将它关好。

黑泽看了一眼时钟,经过了七分钟,比预定时间多了两分钟,不过还算可以。

他回到玄关穿好鞋子,轻轻吐了一口气。他又转向房间,缓缓地行了个礼,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花了好几个星期观察男人的行动,入手二十万元。闯空门绝对不是什么有效率的工作,若不把它当作一种近乎嗜好的作业,就会觉得不合算。

黑泽向小偷之神喃喃说道,“托您的福,这次的工作顺利结束。”反正那一定是一尊垮着脸的神明吧。

*

冢本让河原崎坐上他停在店外的车,对他说,“我们四处走走吧。”

这辆车是银色敞篷车,顶篷已经放了下来。河原崎对车子没什么兴趣,他一坐上去才发现这辆车只有两个座位,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不得已只好说些无伤大雅的感想,“这辆车不大,小转弯应该很方便吧。”

河原崎的脑中一片混乱,他开口问,“解剖是什么意思?”满脑子只有高桥在河边抱着猫的模样。

驾驶座上的冢本一直看着前方,他打开方向灯,转动方向盘。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解剖。”

“所谓解剖就是把什么东西分割,切开,对吧?”

“对,就是那个解体,调查其中的构造,组成。”

“什么东西的构造?”河原崎大吃一惊地问道。

“神。”冢本吐出这个字眼之后,踩下油门,河原崎的身体倒向座椅。

他斜眼瞄向冢本,“那是指... ...”

“高桥先生啊。”冢本的语气听来若无其事,却显得相当认真。一点都不夸张地说,河原崎真的觉得自己会这样昏过去。

解剖神,应该不像用锯子什么的锯开竖立在田埂上的稻草人那般容易。(优午酱~)

车子穿越市区,进入北环线,一路上没有塞车,车子顺畅地在车道之间移动,下了坡道。两人相对无言,音响也没有播放任何音乐。

如果就这样沉默下去,冢本应该会说出“刚才都是在开玩笑的。”河原崎默默地等待。

“你现在是什么心情?”冢本开口。

“什么意思?”

“你想解剖高桥先生吗?”冢本这次的口气混杂了一些开玩笑的意味。

河原崎觉得自己快要尖叫出声了。

车子驶出了环线,弯过几条小路,正在前往泉岳的途中,周围都是山脉,这是一条视野良好的缓坡路。

冢本踩下刹车,车子大力地往前震了一下,两人的身体被安全带绷住。

“怎... ...怎么了?”

“等我一下。”驾驶座上的冢本一脸严肃,他挂上倒档,将车子停在路边,熄掉引擎下了车。

河原崎也急着想下车,不过他忘了解开安全带,身体被卡住,接下来又忘了打开门锁,一头撞上车门,总之做什么都不顺。

一下车,有风吹在身上,虽然有些寒意,但也蛮舒服的。

冢本好像打开了后备箱,从里头拿出铲子,并戴上橡胶手套。“你看,那里有只狐狸。”

他用铲子指着行进方向的车道说着。河原崎刚刚并没有注意,不过的确有只小动物横卧在地,可能真的是狐狸,大概被车撞到了。

冢本笑了一下,“那可不是我撞的。”

他铲起血肉模糊的尸体,铲子划过柏油路面时发出摩擦声。他暂时将尸体放在车道旁边的地面上,那动作就像将蛋卷移到盘子上,非常轻柔。

冢本非常熟练地开挖,等挖到一定深度,就将狐狸尸体放入,再将土拨回。

河原崎指着铲子问道:“你总是带着它四处走吗?”

“我们任意在地面上铺柏油,也随意开着以汽油为能源的交通工具四处横冲直撞,不是吗?与人类任性无关的狐狸或猫却被碾毙,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们的蛮横。所以,我希望至少可以尊重一下像这样死在坚硬柏油路上的动物。”

冢本将铲子放回后备箱。

河原崎出神地盯着冢本的一连串作业,他的姿态似乎和在雨中从河里捡起猫的高桥重叠了。

那时侯的高桥,就连背上的烧伤都显得无比美丽,当他盯着广濑川的滚滚浊流时,究竟在想什么?是使命感?是关于自己的存在?还是哀怜没被任何人看见,独自从十七楼跳下去的没出息男人?亦或是在担心失去目标的彷徨年轻人?

“冢本先生。”

“什么事?”

“我很感动。”河原崎呢喃着。

冢本露出轻快的笑容,对于河原崎的话置之不理。

敞篷车开始加速,快速地前进。

河原崎在副驾驶座上反复地说,“冢本先生的铲子让我好感动。”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什么。

车子停在了泉岳的停车场。因为登山季节已经结束,偌大的停车场空荡荡的,只停着两辆大型越野车。

两人下车。“我好久没来泉岳了,上次来的时候是小学的远足。”

“你知道这里有多高吗?”锁上车门,挺直了身板的冢本指着山的方向问河原崎。

“估计不出来啊。”

“比二十层楼的大厦还要高。”

“咦?”听到冢本的话,河原崎小声地叫了出来,他想起了父亲跳楼的那栋大厦。砖红色墙壁,螺旋状逃生梯,从上面可以眺望无机质的水泥地面。父亲顺着螺旋状的逃生梯往上爬,然后跳了下去。

“怎么了?”

“没事,”河原崎摇摇头,只是回答,“这么说来,比十七楼还高呢。”

“是啊,比二十楼都高。”

因为登山步道已经封锁,两人就直接爬上斜坡。到了十二月,这道斜坡就会变成滑雪场,不过现在杂草丛生。这里也有缆车,但是在滑雪季之前也是停止运行的。

两人花了十五分钟走到缆车的终点站,然后并排席地而坐。由于斜坡很陡,所以两人不停地喘气。“视野真好,很爽快吧。”

河原崎发觉此刻很想写生。

“你看这个。”河原崎以为冢本一定是叫他看眼前的风景,结果不是。冢本递了张纸片到他面前,“这是彩票。”

河原崎没看到过这样的彩票,上面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文字,不是日文。因为罗列着数字,他好不容易才弄懂这是一张彩票。

“这,这张彩票怎么了?”

“高桥先生啊,猜中了这张彩票。这是在香港发行的彩票,信徒照他说的号码买的。因为他是天才,这种小事易如反掌。”一直都很冷静的冢本只有在这时候拔尖了声音,“你知道中了多少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因为对方特地问了,河原崎知道应该是一笔相当巨额的奖金,但是他不知道该讲多少对方才会高兴,说低了好像在嘲笑冢本,说高了冢本可能也会不高兴。

“很多呢。”冢本露齿一笑,然后将彩票收进口袋。

“很多... ...吗?”

“是啊,”冢本答道,“因为他是神。”

“我要解剖高桥先生。”冢本突然说道,眺望着山下的仙台市区。一直呆呆地望着远方的河原崎又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是... ...是开玩笑的吧。”

“高桥先生会被杀。”

“咦,什么意思?”

“高桥先生会死,再那之后应该会被解剖。不论你帮不帮忙,他都会被杀。”

河原崎说不出话来了。

“被谁?”仿佛过了好几分钟,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他会被谁杀?”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干部,这是干部会议一致通过的决定。”

河原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一定不敢相信吧。”冢本继续说道,“高桥先生最近变了很多,算了,这些话还是不要告诉你为好。”

“请... ...请告诉我。”

冢本犹豫了一下,这期间还偷看了河原崎好几次,然后吐了口气说,“他失去了温柔①。”他的表情就像被自己所说的话吓到似的。

“温柔... ...吗?”

“所谓温柔,汉字不就是人字边再加上憂②吗?那一定是‘理解他人痛苦’的意思,所以才说是温柔啊。总而言之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就是想像力啊。”冢本神色复杂,又像是撇着嘴在生气。“高桥先生失去了想像力,就像是碳酸很自然地从打开的可口可乐中流失一样。”

“是... ...是这样吗?”

“他的天赋虽然没有变,但是少了温柔。这样一来,不过就是普通的野心分子罢了。”

河原崎大感意外,也无法相信。大众媒体骚动到那种地步,“高桥”任旧顽固地不肯露面,这样的他看起来和野心根本不沾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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