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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张筱森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2:01

黑泽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回口袋。

突然间,他发现自己正打算走向银行,这才想起本来要存的钱,被方才突然出现的那对鸳鸯大盗拿走了,于是他停下脚步。

他不后悔将装有二十万日元的信封交给对方,而是对于自己趁老妇人没有追究金钱来源的空档,二话不说便转身就走一事感到不舒服。自己动了歪脑筋,欺骗了老夫妇。

又是美学吗?他不禁嘲笑自己。即使如此,明明完成了工作却没收入一事,虽不至于扼腕,却还是令他心情恶劣。

黑泽取出钱包,看了一下里面,拿出早上捡到的纸片,上面罗列着看不懂的外国文字,说不定它根本不是什么“带来幸运的护身符”,而是刚好相反的东西。虽然也想过丢掉它,不过他实在无法轻易放掉到手的东西。

黑泽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在晚上再干一票。脑中浮现了事先调查过的几栋大厦和别墅的模样。

*

河原崎他们坐在山腰上,冢本将两手枕在脑后,就这么随意躺着。

河原崎不时发呆,他抱膝一边俯视他们上来时的山路,一边试着整理思绪。他了解冢本话中的含意,或许那不难理解。

“我爸在三年前死了。”河原崎惊讶于自己竟然脱口说出这句话,冢本沉默地倾听着。

“他是跳楼死的。当他从我眼前消失之后,我非常沮丧。”实际上,他自己也不了解父亲的自杀为什么会带给他如此巨大的冲击。

“我爸张开双手,从十七楼跳下去,他用这种愚蠢的方法,丢下我们逃走了。搞不好那时早就忘了我们。我们家有自杀的遗传。”

河原崎脑中浮现出父亲在棒球练习场大叫的模样,他想不起父亲当时说了什么。

“我爸的爸爸,也就是我爷爷,听说也是跳楼自杀的,据说是因为癌症末期,悲观得自杀。大家都飞走了。”河原崎自嘲地低着头,“也就是说,我的家人都是活得半调子,有为了在中途逃走所以从大楼跳下去的血统。还没有拿到接力棒的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理由活下去。”

“接力棒?”

“运动会不是有那种接力赛吗?如果将生存比喻成接力赛,我家一开始就不行了,在交棒给下一个跑者之前,就离开跑道了,大家都是这样。出于无奈,下一个跑者即便没有拿到接力棒也只好开始跑。好不容易打算努力跑下去的我,迟早有一天也会离开跑道的。没办法交棒的接力赛是没有意义的,不是吗?”

冢本反问了一句,“是吗?”

“就在那时候,我在电视上看到了那个人。”

“高桥先生吗?”

河原崎清楚地记得当时的事。仙台发生了连续杀人案,警方找不到任何线索,被害者持续增加,也只能在一旁袖手旁观。“当时我看着电视,不禁觉得那个案子就和我的人生一样。谁都无法阻止案件发生,无法防止被害者继续增加,好像乌云逐渐蔓延,而我们身处其中。当时的仙台街头弥漫着一股看不到未来的阴郁空气,那和我当时内心的某种东西很像。”

“而此时高桥先生出现了。”

“对。”他记得很清楚,那一瞬间,好像突然从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看到一束阳光。

“当时,我只是随意看电视,无意间看到新闻快报,一开始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仔细看了内容之后,心跳越来越快。”

仙台商务旅馆连续杀人案嫌犯,遭到逮捕。

屏幕上流动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打河原崎的脑袋一样。感觉心脏在被摇晃,他有一种预感,觉得会有什么改变。

“那天晚上的电视新闻已经开始报道那个人的事,不论哪个频道的主播都一脸兴奋地说,案子是由老百姓破的。”

当时的新闻媒体真是前所未有的疯狂。听到河原崎这么说,冢本也皱眉点头。 “高桥先生也对媒体的骚动头痛不已,大概是因为出乎他的意料吧。对了,你还记得高桥先生留下的唯一的评论吗?”

“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电视上播了很多次高桥说话的模样。那是案子破了之后,好几个星期后的事情。“有人跟我说,多亏我能破案。但是解决那样的案子并不特别困难,还有比这更困难、更重要的事。真正重要的事存在于朴素、无趣的生活中,我想拯救他们。”

“‘他们’是指什么人?”记者慌张地询问。

“‘他们’是指谁,他们自己一定知道。”

那句话拯救了河原崎,他立刻就知道自己就是“他们”的其中之一。他感激这个人拯救了自己。“对冢本先生来说,那个人不就是神吗?”提出这个问题需要相当大的勇气。

“高桥先生吗?”冢本皱起眉头,一脸苦涩,看来也有点像演戏。他烦恼了好一会儿,“以前是啊。”

“现在不是了吗?”

“那人是天才不是神。”冢本斩钉截铁地说道,“刚刚你不是看了彩票吗?”

河原崎气势十足地回答,“是,那……那真的是中奖彩票吗?”

“是真的,真的中奖了,是一笔金额大到让人不敢说出口的奖金。包括我在内的干部们,大家都很激动。”

“但是?”河原崎想象接下来的情况,催促冢本继续说下去。

“那个人却打算将这笔奖金用在庸俗不堪的事情上。”

“庸俗不堪?”

“总之就是庸俗不堪。”冢本只有这时候显得不耐烦,讲话速度变快,好像要隐藏自己的缺点般,“所以我们保管了那张彩票。”

河原崎不相信那张彩票是真的,刚刚还拿在手上的纸看来只是皱皱的纸片。只是一张纸片就能让人得到幸福或从大楼跳下去吗?

“只要是天才就能交上好运。那人是天才,但不是神。”

“因为他庸俗不堪吗?”

“他不上电视说些废话,算是他的优点,而且他最近什么也不跟我们说了。”

河原崎发现虽然有演讲,但是来自高桥的讯息的确减少了。

“如果高桥先生上电视的话,你觉得怎么样?”冢本问。

“上电视吗?”河原崎试着想象那个场面,“我觉得很俗气。”

冢本也无言地皱眉。

河原崎不知何时已往后仰,回过神时已经躺在地上,从斜坡仰望着天空。突然视野转暗,他看到一张脸,冢本正俯视着他。从正上方窥视他的冢本的脸,遮蔽了属于他的天空。

“神是内脏。”

“什么?”河原崎慌张起身,“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思考过神的事情,得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结论。你知道内脏的定义吗?其中一个是‘自己无法控制’。比如说,你想抬右臂就可以抬起来,头皮痒的话也可以搔抓。但是,内脏就没办法了。胃肠反复蠕动,将刚刚吃的面包持续往下输送。但是我们不能因为想这么做,而控制它们去做。让心脏的肌肉间隔几秒钟跳动,或是一边注意肠道的情况,一边做眼前的文书工作。如果真的变成这样,大脑会因为无法把握状况而炸裂吧。”

“的确如此。”河原崎试着用大脑控制心跳,不过马上就知道这办不到。如果真的变成这种情况,说不定会在睡眠中不小心停止呼吸。

“所以我仔细一想,这样的关系就像人类和神的关系。”

“什么跟什么的关系?”

“我和胃啊。”冢本说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我凭着自己的意志随性地活着,既不考虑死亡,也不想为谁而活。但只要哪天我的胃不动了,一切就算结束了,不是吗?如果胃完全不消化我努力吃下去的东西,停止工作,我的生活也就结束了。然而,我们无法控制胃,所以我避免暴饮暴食,细嚼慢咽……”说到这里,他愉快的露齿一笑,“所以非得一直注意胃的状况才行。会不会痛?有没有血便?放不放屁?就是说胃现在背负了我的人生。而说到我能替胃做些什么……”

“是什么?”

“专注倾听,竭尽全力,然后祈祷。”

河原崎知道身边的云雾此刻已散去。他复诵着,“专注倾听,竭尽伞力,然后祈祷。”

“我没办法直接看到胃,最多只能注意胃是否在某处发出警告或提醒,然后祈祷。基本上内脏到我死亡为止都和我在一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直跟我在一起,一起死去这和神很像吧!我如果做了坏事,神就会发怒,对我降下灾难,有时候说不定是巨大的灾难。每个人都有胃,这也跟神很像。每个人都相信自己的神才是真的,别人的都是假的。但是,就如同每个人的胃都是一样的,彻底分析起来,大家所相信的神,或许指的是同样的东西。”

真的很像呢!河原崎小声地表示同意,并无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

他打算回想高桥的脸孔,却想不起来,就像炫目的光芒反射一般,高桥的模样消失了。河原崎感到心跳加速。

冢本开口了,他缓慢的说话方式让人心情愉快。“如果高桥先生是神,那么我们和高桥先生的关系,就像我们和内脏的关系一样。”

“是啊。”

“胃和我们是合而为一的,不论哪个先死,另一个势必也得死。也就是说,如果高桥先生真的是神的话……”

河原崎可以猜到冢本接下来想说的话。“如果真的是神?”

“到底是不是神,只要杀了他就知道了。”

只要除掉不谨慎或太过恐惧的感情,河原崎觉得冢本的话充满了魅力。到底是不是神,只要杀了就知道。冢本的想法虽然很粗暴,但是简单明了,充满魅力。他不禁亢奋了起来。

“神不会死。如果神会死,我们也会消失。”

简直像是要测试神一样。然后河原崎发现自己虽然恐惧,却也同时抱着相同的想法,我想测试神。

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在地上几十分钟,地面很冷,从旁边吹过的风也很冷,但是河原崎将其解释为是为了让因兴奋而陷入茫然的自己冷静下来。

“你会画画吧?”

什么?河原崎回看对方。

“你会画画,这是非常幸运的事情。我为了证实高桥先生是不是神而要解剖他。只是如果真的要做,我希望你将这些画下来。你不想将天才的身体当做证据留下来吗?河原崎,你会写生吗?”

“如果指的是画画这件事。”正确地说,应该是我只会画画。

“我要你如实地画下神被解剖后的器官。”

“咦?”

“有一本16世纪的解剖学书《人体结构论》①清楚地描绘出了人体的构造。内容是由一个叫维萨里的人进行公开解剖所留下的人体结构图,精细到令人无法相信那是四百年前的作品。而你接下来要画高桥先生的身体,将会比那本书更重要。”

“我吗?”

“维萨里在出版这本书时只有二十八岁,你比当时的他年轻太多了,你所留下来的画,应该会成为贵重的财产,或许能够拯救世人。”

拯救世人这句话,再度让河原崎感到亢奋。

“我们被神包围,大自然才是比我们更高一层的存在。所以,如果要说什么是神,或许‘地震’、 ‘大树’、 ‘雷雨’、‘洪水’才是。所以,能够拯救在黑暗中行进的我们的,也许意外地不是那个在讲台上反复演讲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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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De human/corporis fabrica.由近代解剖学之父维萨里(Andreas Vesalius 1514—1564)于1543年发表的解剖书。维萨里是第一位经由实际解剖人体来了解人体结构的医生.对后世医学发展有巨大的贡献。

“意外?”

“搞不好是像你父亲那样张开双手从大楼跳下去的男人哦。”

抱膝的双手忽然用力,冢本的话在河原崎脑中回响着。

“你父亲的死,可能和突发的自然现象差不多。”

河原崎想起了父亲。他是个很奇怪的男人,甚至曾经每天去动物园。他深夜潜入动物园,还嚷着“一到晚上,有个男人会睡在园里。喂,你在听我说话吗?那个男人啊,其实是动物园的引擎哦,他晚上也在那里,为了维持周边动物的活力。只要他一不在,动物园就没有精神了”(~ o ~)之类令人无法理解的话。或许从那时候起,他的脑袋就有问题了。

在身为儿子的河原崎看来,他也是个怪人。不过那种怪法,大概和不可思议的雨季一样,是违反了自然界的运作。

最后,冢本开车送河原崎回家,两人在车上没有交谈,但他们已经充分了解彼此,甚至有一种将自己觉得不舒服的污垢全都洗净的爽快感受。

河原崎下车,绕到了驾驶座旁向冢本道别。打开车窗的冢本此时流下了眼泪。“啊,这真是……”他拼命找理由,像是打从心里感到困惑似的,擦着脸上的泪水,他似乎止不住眼泪。“我也不想杀死那位高桥先生啊,可即使我心里是这样想的……不,不对,我一定是因为被信任的人背叛,才会哭的。”

“啊……啊。”河原崎不禁呻吟。

“傍晚六点在大学医院的停车场等你。”最后冢本笑道,“来见证他是不是神吧。”

河原崎觉得脑袋很沉重,可能是发烧了。他试着在脑中描绘高桥站上讲台的模样,但是失败了,怎样都想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刚刚道别的冢本的样子。好像只有远去的敞篷车是唯一真实的。

*

“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副驾驶座上的京子得意扬扬地说道。因为青山方才一边开车一边苦闷地表示,“她还是不肯离婚。”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我们离婚吧’。”

“她一定先问对方是谁吧?”

“你怎么知道?”青山一脸讶异。

“那种女人总是想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她们无法不在意自己的立场和位置。”

“是吗?”青山露出紧张的表情,可能比天皇杯冠军PK赛罚失了点球还紧张。“她不肯答应,顽固地拒绝了。”

“既然如此,那就做决定吧。”京子噘起嘴,这是一开始就决定的事。“只能做了。”

“做?”

“我可不是说上床,你知道的吧,我说的‘做’。”

“啊……啊,我知道。”青山神情微妙地点点头。

“一到家就杀了她,”京子故作轻松地说道,“然后将她装进后备箱,载去埋掉。”

“嗯……嗯。”

“在泉岳的深处有很多不显眼的森林。”

这种事想得越简单越好,杀人埋尸,只要尸体没被发现就好。就这么简单,没必要搞些拙劣的小动作。

幸运的是,那女人的双亲好像早就死了,也没有密切往来的亲戚,她和邻居的交情也不好。京子越来越觉得所谓的大好良机就是这样,也就是说只要青山保持沉默,没有人会发现那女人消失了。谁也无法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真是太滑稽了。

京子要和青山一起生活。她悄悄地微笑,心想,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连那女人的年金都能弄到手呢。

“只要制订个大概的计划就好,太过精细的计划,反而会绑手绑脚。会来诊所找我的患者多半活得太认真,一板一眼地定人生目标,结果让自己痛苦不已。”

青山露出复杂的表情。他之前也是京子的患者,当然也是这样的个性。他没踢进攸关胜负的罚球,因而罹患了轻微的忧郁症。周遭的人都说他身为职业足球员,个性却太敏感,但是青山本人并不想承认。

“对了,我照你说的去了一趟车站。”青山说。

“你去看了寄物柜吗?”

京子打电话拜托青山去一趟车站,她担心是否有人用了她遗失的寄物柜钥匙。

“关得好好的。38号对吧?上面还显出延长使用费的金额。”

“是吗?这样就好。”

“不过,那个寄物柜怎么了?如果你在用的话,还是赶紧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吧。”

虽然不明就里的青山这样问道,但京子并没有理睬他。青山虽然一脸不满,也没有特别生气。

“你听过这件事吗?”过了一阵子,青山改变话题。

“什么事?”

“有人死而复生的事。”

“说什么蠢话?”京子皱起眉头。虽说青山就是喜欢这种怪力乱神,但她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提这些。

“这好像是最近很流行的话题。听说把尸体放着,就会变成一块一块的,然后这些躯块好像会自己动起来。”

“一块块地动起来?”那种景象一定非常滑稽,京子想起被切断尾巴的蜥蜴。

“对,然后这些躯块又会黏起来。”

“黏起来?”京子嘲笑青山般地说道,“它们变成磁铁啦。”

青山不太高兴。“我是说已经被切成一块块的躯体黏起来。”

“所以又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我昨天出门,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听到几个高中女生在谈论这件事,好像有人到处在传这个怪谈。”

“真老套。最近那个分尸案的话题不是很流行吗?这一定是搭便车的无聊怪谈,骗小孩的。这件事跟现在的我们有关系吗?”

“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什么事会和我们有关系哦。”

一开始是紧急刹车声,接着,轮胎在柏油路面打滑。副驾驶座上的京子感觉轮胎发出又长又尖锐的磨擦声,她觉得身体猛然飘浮了起来。

然后是“咚”的撞击声,毫无办法地,保险杆似乎被撞坏了。

安全带深深陷入京子的肩膀,向前冲的身体被扯了回去,弹回座位上。

转眼问发生的情况,令京子感到一阵晕眩。突如其来的疼痛和惊吓,让她的怒气瞬间涌起,虽然还不到失去知觉的程度,但是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在意起驾驶座上的青山。

转头一看,青山靠在方向盘上。看来是撞到了某个部位,正痛苦不已地按着下巴说“糟了”,脸色惨白。

一定是天色昏暗的关系,他们原本预定从大街穿越西道路,一路朝四十八号国道直行而去,但是因为京子想上厕所,所以拐去爱子地区。一右转驶入近道后,四周变得很暗。

真是飞来横祸,京子烦躁不已。

青山又说了一次“糟了”,解开安全带,冲下车。

京子也跟着下车,一踏出车外,一股不祥的预感爬满全身。

道路周围一片漆黑,这是一条单行道,却非常狭窄。

她立刻环顾四周,右边像是某家西点公司的仓库,前面竖立着栅栏。左边是并排相邻的小酒馆和咖啡厅。店铺看来很久以前就倒了,窗玻璃被打破,入口的大门也变形了。

京子试着扭动脖子,刚刚撞到的右手虽然有瘀痕,不过并没有其他疼痛。

她开始庆幸,幸好这里是狭窄的暗路,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还真是好运。

青山一副茫然若失的模样,虽然没有放声大叫,不过,与其说是因为他还清醒,不如说是他已经陷入混乱的缘故。

站在红色轿车另一边的青山,缓慢地、带着恐惧地确认前方的情况。

京子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可以想象那是什么冲击。腹部被撞到的那声“咚”还残留在体内。撞到人了。

四周没有任何人影。

青山跪倒在地,好不容易才抬起头颤抖地说道,“京子,是人。”

“冷静一下。”京子走向青山,脑中忙碌地思考着。快想想,快想想啊,京子逼迫自己。

就算在黑暗中,也知道对方已经死了。对方是个年轻男人,说不定和青山相同年纪,他倒在轿车前面,或许是因为骨折,姿势很怪异。

京子也不是看惯了尸体,不过她并不怕。眼前的状况毫无现实感,看起来只像是认真的士兵玩偶扭曲了身体,倒在地上而已。

青山拼命深呼吸,仿佛是直到方才为止都忘记呼吸般地晃着肩膀,大口吸气。如果让他重踢一次那个失败的罚球,他的表情一定和现在一样。“怎么办?”

“小声点。”京子这么说,不过青山大概是因为太震惊了,还是大声说着“糟了”。

京子唯有觉得吃惊,这男人怎么这么死脑筋?像这样毫无人烟的漆黑道路,不正是能掩人耳目地处理这件事的大好地点吗?

“京子你去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死了。我是外行人,而你不是医生吗?从刚才你就什么都没做。”

这话让京子听了很不高兴,她感觉自己的脸孔正愤怒地抽动。青山噘起嘴,像个抱怨的小孩。

“我可是精神科医生哦,你觉得车祸尸体和精神异常有关系吗?难道会有患者是因为被车撞而罹患忧郁症吗?”

“跟我也没关系。”

“是吗?足球选手不是才跟车祸更有缘吗?”

“哪有这回事?”

“就在刚才,身为职业后卫的你撞到人了。”

京子毫不在意地这么说。青山没有答腔,只是一边发抖,一边说着“现在不是赛季”这种不成理由的理由。

麻烦的是京子又感到一阵尿意,“又来了。”她啐了一声。

青山虽然很害怕,不过他又蹲了下去,下定决心伸手触摸尸体。

“这附近没有厕所吗?”

“你这时候还要上厕所?”

“我就是想去啊,不行吗?”京子咬牙切齿地瞪着青山。

“你……你等一下吧。现在这个状况不处理不行吧?你就稍微忍耐一下吧。”

京子忍着脾气不发,本想对青山怒吼“勉强憋尿,如果搞到膀胱炎恶化,连肾脏都出问题,你要怎么赔我”,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实在太气了,右脚开始发抖,她站在原地抖起脚来。

“好冷。京子,这人真的死了。”

青山就这么蹲着,闭上双眼触摸地上那具尸体的下巴一带。京子不由得苦笑,就算是车祸尸体,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失温。青山恐怕是把被寒风吹冷的皮肤,误以为是尸|体的体温了吧。与其说他可爱,京子简直快被他的无知气炸了。这个光有个大个头的年轻人,难道没有我就活不下去吗?她厌烦地想着。真是的,没有我就一桩撞人事故都不会处理吗?

“不要乱摸。”京子口气不佳地指示青山。随便翻弄尸体,不是明智之举,也不干净。于是,“你先过来。”京子开口叫青山,“先想一下该怎么做吧。”

*

丰田在商店街走着,原本担心狗会不会四处走来走去,不过老狗可能受过严格训练,一步也没离开过丰田。这种情况或许就像年轻时受过军事训练的退伍老兵,就算记忆力变差也不会忘记行进方式。

丰田在一间规模颇大的宠物店买了遛狗用的牵绳。

“蓝色的还不错吧。”他在小巷内的电线杆旁将牵绳扣在狗的项圈上。比起老狗微脏的身体,全新的项圈和牵绳显得非常不协调。

丰田牵着狗穿过街道,走了十五分钟,通过天桥之后就是公园,广阔的阶梯斜斜地往前伸展,在天桥下慌张行进的车流简直就像异世界的场景。公园在一片不知是否受到管理的地皮上。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四处都会挂满灯笼,夏天则挤满了看烟火的人群。不过在冬季寒冷的白天,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玩飞盘的小孩。

丰田在公园里找张长椅坐下,狗在他脚边缩成一团。

“要玩那个吗?”他指着在空中交错的飞盘,老狗丝毫不感兴趣。

好累,他闭上双眼。

丰田再次想起早上通知他不录取的公司,薪水比他在上一家的六成还少,也没有津贴,工作性质既不是管理职也不是设计师,只是打杂而已。可以说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妥协了,他放弃过高的期望,只希望可以勉强稳定下来,即使如此还是不被录用。听说这个工作机会只有两个名额,竟然有三十个人来应征,一定有某两个人接到录取通知吧。连那种水平的公司都不肯雇用他,眼前只剩下墙壁了,丰田心想。

“无能!”

从某处传来这个声音,丰田抬起低垂的脸,四下无人,那群正在丢掷飞盘的孩子们发出欢呼声,他只是听错了。

他又低下头,闭起双眼。

“你真落魄!”

他发现那是自己体内的声音。

如今只有不安包围着全身,自己接下来会变成怎样?真是太凄惨了。此刻,手上握着仿佛是唯一栖身之处的绳索,另一端只是绑着一只老狗。丰田感到非常不安,不知不觉眼眶积满了泪水。

“好想工作。”他不禁出声说道。去除这股不安的唯一方法,只有找到工作,让生活安定下来。他环抱着因为不安而颤抖的身体。丰田自嘲地想着:如果因为不安而冻死,不知道会不会上报?

一直这样呆坐着,他开始烦躁了起来,不安感难道也像空腹感一样让人烦躁吗?他问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就算继续找工作,如果像今天这样的都落空,其他的恐怕就更没有机会了。

绝望,眼前只有绝望的岩壁。不,真的没希望了吗?丰田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想工作。”

他又说了一次,从公文包里拿出随身听,将耳机塞进耳朵,急忙按下开关,倾听披头士的Here c;omes the.Sun。在心中反复唱着“It’sAll Right”,“没问题的、没问题的。”

老狗一脸意外地抬头看着丰田,不过并没有露出嘲笑的表情转身离开。

丰田深深觉得这是一句好话,“太阳升起,It’s All Right,没问题的。”他年轻时并不听音乐,甚至轻蔑音乐。反正不过是甲壳虫唱的歌罢了,曾经在心里瞧不起、连听都不听的披头士,居然在中年之后给予他勇气,这是他意想不到的。听了两遍之后,他拔下耳机,关掉随身听,从长椅上起身。

丰田正要走出地下道,看到迎面下楼的高中女生时,才想到这件事。

大概是尖锐的鞋跟声刺激了大脑,让他无意间想到这件事。

不知道真正的契机是什么,总之年轻女性的脚步声,让丰田突如其来地下定决心去做强盗了。

只能去抢劫了,闪过丰田脑海的念头正是这个。

手枪。

我不是有手枪吗?不用它不行了。他再次确认,像是念着自己姓名般地喃喃说道,“我有手|枪。”

说不定只是偶然捡到寄物柜钥匙,碰巧发现寄物柜的位置,然后很巧地找到了手枪。但是,大致来说所谓的幸运,都是“偶然、碰巧”来的。

这把手枪是为了拯救我而出现的,是侥幸。就像在干涸的田里,降下一场突如其来的及时雨。那个投币式寄物柜的钥匙会掉在地上是必然的。对了,他想通了,再次就职的四十场连败可说是和祈雨一样了不起的仪式。

丰田第一个念头就是用枪杀了那个男人,舟木。开枪杀了那个开除自己的戴眼镜上司。

不可思议的是,一旦决定这么做之后,心情便平静下来。这几个月未曾感受过的安稳包围了全身。射杀那个上司,是个相当不错的想法。

但是,他马上就冷静了。不可以漏掉该做的事情,丰田深呼吸了一口气,重新思考。“好想工作。”他自言自语道。自己不是想要工作吗?也就是想要房租。

杀了那男人也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首先,还是要想办法赚到房租。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想通?如果没有人要给我工作,那我自己给不就好了?

失业的人如果在名片上的职称写的是“失业者”,那就不再是失业的人了,不是吗?不,对了,以抢劫为业不就得了?丰田兴奋地思考着。

下手目标就是邮局好了,小型邮局就行了,他没有烦恼太久就得出这个结论。

只要用手枪威胁职员,他们一定会马上把钱交出来。听说邮政储金有三百兆日元,那么从那么大数1目里面拿一点点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就像是从沙丘上掬一把沙放入壶中带回家一样。

他对老狗说:“工作了,工作了,太阳出来了。”

狗没有回答,不过从它往前直走的姿态看来,好像也不反对。

就算邮局已经近在眼前,丰田也丝毫不犹豫,他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发抖,他并没有特别的罪恶感,或是觉得有勇无谋,反倒比较在意放手枪的位置。

他将手|枪放在西装裤子口袋里,但是很担心走到一半枪就掉下来。他也试着模仿电影里饰演警察的男演员把枪插进皮带,但又担心万一枪走火,两腿之间会演变成一场惨剧。

想象自己的性器官血肉模糊的模样,就让他一阵毛骨悚然,所以他将枪重新插在背后。不过因为插得很深,腰部一带变得很拘束。

只装了一发子|弹,要是能知道它是不是真枪就好了。

他用绳子将老狗拴在邮局正面的路灯柱子上,老狗似乎认为丰田要将它丢在这里,正要出声吠叫时,丰田对它说了声“没问题的”。老狗似乎露出了理解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他在邮局对面的百元商店买了一副便宜的太阳眼镜和医疗用口罩。

丰田戴上太阳眼镜,握紧手枪,慌慌张张地将随身听耳机塞进耳朵,只听了一次披头士,然后深呼吸三次,关掉随身听的同时,走进了邮局。

“把手举起来!”当邮局自动门打开的瞬间,丰田将面罩拉到下巴,大吼出声。他将手枪朝着正面,放低姿势。

响应他的是寂静,静到让丰田以为自己的耳朵因为紧张而出了问题,邮局内一片静悄悄的。

真奇怪,好一阵子才发现邮局内没有客人。

只有自己的心跳发出扰人的噪音。

他把枪口朝向柜台。

当他往前踏出一步时,三个穿制服的男人映入眼帘,他用下巴上的口罩将嘴遮住。

丰田压抑着亢奋的心情,安抚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下来就没问题了”,然后依次看着那三个制服男人。

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人,三个人都呆呆地张着嘴。

不知为何,丰田感到一阵恶心,接着他立刻知道原因了。只要在一定距离之内,与多人相对而望,就会让他想起讨厌的面试经验,那是选择和被选择的差别。

当他回过神时,自己已经开枪了。他不记得何时扣下扳机,就连何时将手指放到扳机上也不记得了。他想打穿面试四十连败的现实。

本来是打算朝着天花板开枪的,但是因为手不稳,结果变成朝着正面开枪,把一块劝导民众存钱的标语打穿了一个洞。

“这是真枪!”丰田大吼,因为戴口罩的关系,他的声音模糊不清。他拉下口罩,再次大吼,“我会开枪的!”

丰田想象的场景是邮局员工们就像看到蛇的青蛙,一脸惧色举起双手往后退。不过,他也有心理准备,或许所有人会对他毫不惧怕地挺身对抗。

然而呆立在柜台里的男人们,并没有出现以上的任何一种反应。

首先,最年轻的男人说了声: “你是警察吗?”另外两人紧盯着丰田。“把手举起来!”这句话听起来的确像是警察或刑警的台词。

年轻男子和其他两名同事相对而视,盯着自己的制服猛看。

接下来的那一瞬间,年轻男子冲向柜台的后门,正当丰田惊讶地说不出话时,对方的身影已经从后门消失了。

另外两个人也是,他们显然是那个先逃走的年轻人的上司,对于下属的落跑既不哀叹也不斥责,反而跟在后面逃了。

“咦?”反倒是丰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他就这么举着枪,陷入混乱,“邮局员工居然丢下工作逃跑?”

难道全国的邮局员工都被教导要这样面对突如其来的抢匪吗?

当抢匪出现时,请趁隙逃走。有这种应对方式吗?可是眼前正上演了这幕光景。

众人一起从工作场所逃走。那并不是乖乖就范或是对抢匪不予反抗之类的立场。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丰田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怎么回事?”他好不容易才放下举枪的手。

独自被留在没有了面试官的面试会场。

他慢慢地靠近柜台。

他双手攀住柜台,臀部往上一顶,翻进窗口柜台的另一边。这里不是客人的活动范围,而是邮局员工,也就是这些工作者的领地。

起码有个女性员工也好,他在意起这件怪事。男职员胆小到令人扫兴,自己一拿起枪居然就这么丢下工作逃了。

柜台内侧杂乱无章地堆着几叠钞票,简直像是老早就在等候丰田的到来一样。

金额顶多三百万,绑成一束的万元大钞有三叠堆在一起。

三百万,丰田不知道这个数字和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相比,到底算多还是少?到底划不划算?

他抬起头,发现上面有监视器。他慌忙低下头,然后将戴着口罩和太阳眼镜的脸缓缓地别过去,再次偷看了一眼。

当时,他并不觉得不安。比起就这么身为失业者倒下,还不如因为临时起意抢劫,被监视器拍到脸而遭警察逮捕来得好。

他将钱装入口袋。

再次翻过窗口柜台,跑向出口。可能是有些动摇了,他跑得很快,才会出了岔子。当他回过神时,双腿打结,摔了一大跤,肩膀还撞到了地板。

在摔倒的瞬间,丰田恢复了理智,原本压抑的恐惧顿时出现在脸上,他突然害怕自己刚才做的事。

他拼命想站起来,双膝却剧烈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原本放在口袋里的几叠钞票掉在地上,太阳眼镜也飞了出去。

当他好不容易爬起来想要捡钞票时,才发现入口有人影晃动。

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学生模样的男人正在用提款卡提款。男人从机器中抽出存折,瞥了戴口罩的丰田一眼,似乎没发现邮局里刚刚上演了一出抢劫的戏码。

丰田决定放弃那些钱了,他觉得已经来不及了,总之不逃走不行了。他一走出邮局便立刻拿下口罩。

他冲到路灯旁,牵起老狗的绳子。

带着狗说不定意外地成了绝佳的掩护,他焦虑不已地思考着。不会有人认为牵狗散步的男人是邮局抢匪吧。

“我做了,真的下手了,可是在紧要关头跌倒了。”丰田以颤抖的声音向老狗报告,“很好笑吧。”

好不容易拐进了一条从邮局方向看不见的路,丰田轻轻叹了一口气。心想:鼓起勇气做的这件事不能写在履历上吗?

当然不能啊。——老狗吠了一声,像是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a life

时速1374公里,太阳渐渐西沉,故事终于展开。

3

志奈子原本看着太阳西下,天色开始转暗的窗外,此时将视线移回户田脸上,她放下了刀又。店内挂着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晚上六点。

“怎么了?”户田不感兴趣地出声问道,压根儿就不打算从盘内的鸭肉那儿抬起头。

“我很好奇户田先生为什么要找我?”

她无法抗拒想要问的冲动。两人相对无言地吃饭已经够尴尬了,志奈子又抛出了更沉重的话题。

户田用叉子将肉送进嘴里,把它们细细嚼碎咽下之后,用膝上的餐巾擦拭嘴边后说道:“你问这个干吗?”

“没什么。只是我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要提拔我这个无名小卒,因为之前听说您总是和知名画家来往。”

“是啊,我对没名气的人没兴趣。”户田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反而还很扬扬得意。

“给无名的新人浇水、施肥、好好照顾他们,等着他们哪天开花结果,我可没那种耐性多管闲事。”

志奈子忧郁地听着这些话。户田对画家的才能或画作魅力毫无兴趣,他瞧不起凭着热忱培育画家的小画商,总是等到他们培育的画家终于长成花蕾时,便立刻摘下。

“我以前不是有个姓佐佐冈的员工吗?他最喜欢做这种徒劳无功的事。所谓多管闲事,就是在说他。什么挖掘新画家,苦心培养。”

志奈子想起佐佐冈第一次和她攀谈的情况。她在朋友借来的画廊里举行小型个展,偶然前来参观的佐佐冈对她说:“你画得很好。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欢迎打电话给我。”然后给了她名片。

她从来没有像收到那张名片时那么高兴过。

“结果,佐佐冈居然背叛我打算独立,最后搞得一败涂地。”

“佐佐冈先生并没有打算背叛您,”志奈子小声地响应,“他只是想自己负起责任,培育画家而已。”

当时,户田采取了彻底打击佐佐冈的行动,他和所有与佐佐冈交情密切的画家取得联系,必要时还特地拜访对方,说服对方与佐佐冈断绝往来。除了露骨地提高契约金,对于不肯配合的画家,还语带威胁地表示,“这个业界很小,恐怕以后会有很多不顺利吧。”逼使所有人臣服于他。

志奈子并不是屈服于金钱,她是上了那句再也老套不过的话——“你的画总有一天会被全世界所接受”的当。

直到最后的最后,佐佐冈以颤抖的声音打电话给志奈子,问她:“连你也被户田先生拉走了吗?”一听到志奈子肯定的答复,他拼命压抑着混乱的心情,喃喃自语着:“是吗?这样啊,这样啊。”

志奈子虽然向他道歉,但在心里说服自己,为了更上一层楼,必须选择适合自己的舞台,这是必要的手续。

然而,挂断电话时,佐佐冈那句“你的画会越来越好”一直留在她心里。

“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户田问。

“不,我不清楚。”志奈子摇摇头,她不可能知道。

户田似乎只是愉快地用叉子戳着鸭肉。

餐厅大门位于志奈子的正对面,那是一扇很重的门,如果店员没有使尽全力就很难打开。正当志奈子想着“门突然打开了”的同时,也“啊”了一声。

一名中年男子突然走进店内,身穿深绿色夹克,没有打领带,脚上那双沾着泥巴的运动鞋,后跟已经严重磨损。从此人的穿着一眼就可看出不适合这家餐厅。他脸上刮过胡子的痕迹很显眼,眼眶四周泛红,大概四十出头的年纪。

志奈子之所以“啊”了一声,是因为男人走向他们的桌位。

男人盯着户田的背影,直直地朝他走去,虽然不是冲向户田,但那种靠近方式极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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