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华丽人生(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张筱森【完结】 > 《华丽人生(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txt

第 6 页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张筱森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2:01

青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紧闭着双唇,那模样看来非常可爱。最后他一语不发地开门下车。

京子并没有离开副驾驶座,她换个姿势看着后视镜。天色虽暗,她还是隐约可见青山那结实的身体。他蹲在柏油路上一鼓作气地抱起尸体,过了一会儿,京子听到后备箱传来放进东西的声音,车体也摇晃了一下,最后传来关上后备箱盖的声音。

“这次好好关上了吧?”

“刚才也好好关上了。而且那尸体变得好冷,人只要一死都会变成那样吗?”

“不会那么容易就变冷的。”京子对青山的无知一笑了之。

青山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重新发动引擎,向前开去。

从车灯光线可以知道后面有车驶近。“真是千钧一发。”京子暗自抚胸,如果再晚一点,说不定尸体就会被别人撞见了。

尸体从紧闭的后备箱掉出来一事,居然连续发生两次,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理解了。

就在事情发生二十分钟之后,同样的场景又重演了一遍。紧急刹车、轮胎的尖叫声、用力往前倾的车体、深深嵌入身体的安全带。整件事几乎以一模一样的顺序再次发生。

京子看了一眼后视镜,尸体掉落在几十米开外的地方。

京子打算狠狠斥责青山一顿,转头一看,发现青山一脸复杂的表情。虽然脸色苍白,但是看起来不像害怕,而是表情痛苦地扭曲,那模样和他在禁区内撞倒对手时一模一一样。他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京子立刻回头,确认后备箱盖又打开了。“后备箱该不会是坏了吧。”

青山默默地倒车,然后猛踩油门,一个急刹车后,青山立刻开门下车。

京子听到青山将尸体放入后备箱的声音,车子摇晃了一下,接着青山回到驾驶座。

“怎么回事?”

“看样子尸体又飞出去了。”

“后备箱盖一定是坏了,你仔细检查一下。”

“没有坏。”

“那为什么连续飞出去两次?”

青山紧握方向盘,他的烦躁显而易见。光是去杀妻就已经让他变得很神经质,再加上又撞死素不相识的青年,尸体怎么藏都藏不住,还连续飞出去两次,这样的状况难免会让他陷入混乱。

“对了,后面没有车子跟上来吗?我刚刚看到了前照灯,对方该不会撞见尸体从我们车上掉出来了吧?”

青山没有回答京子的问题,反倒是过了一会儿终于说:“该不会是尸体自己飞出去的吧。”

“你明知我最讨厌这种怪力乱神的事。”

京子随意地看了后视镜一眼,又看见后方来车的前照灯。她只觉得对方简直是突然从某处浮现一样。“后面有车来了。”

青山无言地点点头,谨慎地交替看着后视镜和前方。此时,他们和对面车道的一辆卡车交会而过。

“啊。”青山突然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京子反问青山,心想,这时候还会发生什么事?

“没有,刚刚的光线让我看到后面那辆车的驾驶员了。”青山一脸困扰地抓着脸颊。

“是认识的人吗?”

“不,不认识。我只是看见他戴着帽子。你不知道吗?那顶红帽。”

然后青山说了一个巴西队中锋选手的名字,“那顶棒球帽是他的标志性帽子,有一阵子非常流行,很难买到。”

对面车道又经过一辆卡车,京子也回头一看。“啊,我也看见了,红色帽子,而且帽檐折得很弯。”

“那种戴法当时很流行,把红帽折弯后戴得很低。”

“那又怎么样?”后面来车的驾驶员戴什么颜色的帽子,关我什么事?京子不由得生气了起来。“不过那个司机的脸色白得像鬼,真是恶心。”

“幽灵戴那顶帽子,实在太浪费了。”青山低声地说了一句。

*

公园的长椅实在太适合失业的人了,而且对抢劫邮局未遂的男人更适合,丰田心想。

公园里没什么人,几个小时前玩飞盘的孩子们也不见踪影。寒风吹过地面,沙沙地卷起了落叶。

丰田还是有些茫然,他坐在长椅上不知叹了多少次气。

从邮局冲出来之后,他很激动。紧张、恐惧和少许的成就感让他一边喘气,一边对老狗说,“我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但是只过了十分钟,“忧郁”紧接着来报到,一点一滴地渗进他心里。他后悔自己所犯下的罪行,握着牵绳的手在发抖。他坐立难安地觉得自己应该拿着枪,直接去警察局自首。

然而又过了三十分钟,此刻的他觉得警察算什么,只身一人拿着枪,果敢地闯进邮局的自己,才是真正了不起。对象是谁都无所谓,特别是职业介绍所的负责人更好,此刻丰田只想向对方报告自己干了一件大事,想大叫:“只要我想做,什么都做得到。”

躁郁的情绪不停地反复,高昂的情绪和极度的不安交替出现,丰田心神不宁地坐在长椅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丰田一边看着在脚边缩成一团的老狗,一边思考。冲进邮局,掏出枪指着职员,过程到这里都还好,直到邮局职员忽然全部落跑,放下了手边的工作。那些职员胆小的程度,令丰田感到十分奇妙,简直就像一场梦,他不禁开始怀疑那真的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事吗?

丰田大叫“把手举起来”的瞬间,就像大浪来袭似的,所有职员一起逃了出去。真有这种事吗?不单是一个人,竟然是三个人同时逃走。从他们不负责任和胆小的态度看来,邮局还不如雇用丰田来得有用。

此时,丰田听到了警车驶近的声音。警笛声大作,数辆警车从大街上穿梭而过。转暗的街景中,红色警示灯闪烁着。

丰田不认为自己半途而废的抢劫案会招来警车。或许是有其他案子发生,警车前往的方向也不是邮局所在地。

我连邮局都抢不成吗?

丰田后悔自己没带走三百万当中的一叠钞票。此刻,胸中的乌云逐渐扩散,紧接着转为不安。

失业者的忧郁开始充满丰田体内,他又叹了一口气,无意间叹气更让他彻底感受到自己的无能。如果叹息能放在地面上累积,早就已经将他全身掩埋,让他窒息而死了。

“老头,老头!”突然有人这么叫他。

丰田眼前站着一个男人,因为四周很暗,一开始看不出来,不过仔细一看,对方只有十几岁,个子比丰田高大,脸上的青春痘十分显眼。年轻人一脸理所当然地对他说:“借我钱。”

丰田立刻察觉这是时下年轻人以中年上班族为目标,半带游戏的“狩猎”游戏。

他发现身后有人,转头一看,另外两个年轻人正一脸坏笑地靠近他。其中一人染金发,嘴里不停地嚼着口香糖;另一个头戴黑色棒球帽,朝地面吐了一口口水。丰田稍微看了脚边的老狗一眼,老狗似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依旧坐着不动。

“老头,你有钱吧?”满脸青春痘的年轻人问。

“你们可是支撑日本经济的上班族呢。”棒球帽男走近他。

比起被年轻人威胁的恐惧,丰田更觉得这句话伤了他。身为失业者的不安,让他心中一阵酸楚。

可是,现在的自己可不一样了,他把手伸到背后,想起了“那个”。自己手边不正有着货真价实的“武器”吗?

“对……对不起,我不是上班族。”在尚未意识到时,丰田已经脱口说出这句话。他两手伸到背后,握住插在皮带里的手枪,拿出来指向帽子男。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好好工作,靠着恐吓赚快钱,你们了解失业者的痛苦吗?愤怒涌上丰田的心头,让他失去了冷静。

那三个年轻人瞬间停止了动作。

丰田以颤抖的右手握着手枪指着眼前男人的鼻尖,气血上冲集中到头部。脚边的老狗抬头看着丰田被三个年轻人包围。它看着丰田、枪口以及头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直觉地感受到现场的紧张气氛。

“你们不要瞧不起失业的人。”丰田说道。

年轻人一开始看到丰田掏枪时显得很害怕,狼狈地往后退。但是一听到丰田的“失业的人”四个字时,就像是收到某种信号似的,突然动了起来。“什么,原来是失业的人啊,那就没什么好怕了。”似乎对丰田的失业者身份感到安心。

绕到丰田身后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人,倒剪双臂抓住了丰田。

由于丰田被从背后用力抓住,棒球帽男趁隙将他的右手扭成怪的角度。丰田“啊”的一声,发现枪已经被抢走了。

很不过瘾的情势逆转。

嚼着口香糖的金发男抓紧时机,痛殴丰田的腹部,他痛得全身蜷曲。

“老头子拿这种东西想干吗啊?”抢走手枪的棒球帽男不知是兴奋还是怎样,露出了痉挛般的笑容。从背后押着丰田的青春痘男则放开了他。

从被押着的状态解放之后,丰田失去了平衡,往后倒下。

三个大笑的年轻人围了过来,其中一人拿枪指着他。

“老头,老头,把钱交出来!”拿枪指着自己的男人,咽了下口水说道。

一旁的青春痘男阴阳怪气地说:“拿这种东西干吗呢?我们就没收啰。”

“等……等一下。”丰田向前伸出左手,“等一下。”

“真想开一枪看看。”棒球帽男说道。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因为扭曲的欲望而兴奋得自言自语。“开啊,开啊。”嚼口香糖的男人以冷冰冰的声音,在一旁不负责任地鼓噪着。

“快……快住手!”丰田一屁股坐在地上磨蹭着往后退,因为太丢脸,令他全身颤抖。

想到自己会以失业者身份被射杀,他就全身发冷。对方嚼着口香糖,顺便开枪打死他,也令他恐惧不已。

就在此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

一旁的老狗突然发出低吼,咬向拿着枪的棒球帽男的脚踝。

所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变化当场呆立。

被咬的年轻人大叫,“这家伙!”他摇晃着被咬住的脚,但是老狗丝毫不松口。另外两人虽然想踹开老狗,但也没有成功。丰田茫然地看着咬住男人脚踝的老狗,脑袋好像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那条老狗是在保护自己?

它不管自己的年纪大,体格有差距,即使毫无胜算还是向前扑去。不知是对临时主人的忠诚?还是自古以来群居生活中的某种默契?抑或仅仅是一种老狗特有的痴呆?总之,老狗勇猛果敢地咬住敌人的脚裸不放。

勇猛果敢,脑中浮现这个字眼的同时,丰田也对自己方才丢脸的模样惭愧不已,他听到了斥责自己的声音。

当老狗勇敢地面对敌人时,你居然还坐在地上发抖!丰田替自己打气。他用力抓住自己发抖的双腿,你这没用的家伙!他痛骂自己,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算老狗骂你是“丧家之犬”,你也没有任何反驳的借口。

正当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听到了狗的惨叫声。

棒球帽男已经将咬住脚踝的老狗踢开了。

接下来的发展非常快速,就像在看快进的影片一样。口香糖男从后面抱住老狗,“快开枪,先打死这只狗!”

狗不太挣扎,不知是下定了决心,抑或是没有体力了。总之,它就这么被抱着,盯着朝向自己的枪口。

丰田慌张地站起来,碎石地让他滑了好几下,好不容易勉强站好。

丰田脑中响起“那只狗被随随便便地打死,这样好吗?”的问句。他找不到借口,但是身体动弹不得,因为恐惧缠住了他的脚,让他连一步都踏不出去。

“喂,快把狗放好,我要开枪了。”棒球帽男说道。

抱着狗的金发男听从同伴的话,被放回地面的狗就地坐下。

“好!”年轻人叫了一声,看来他把这里和电玩游乐场搞混了。

丰田站起来,叫了一声“快逃!”。他是打算这么叫的,但实际上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他也不知道。

棒球帽男眯起了一只眼睛,瞄准之后打开枪的保险栓。

枪口对准狗。

“快逃!”丰田这次的确发出了声音。

老狗动也不动,甚至还一脸悠哉地盯着枪口。这只笨狗!丰田只觉得内心一阵绝望。

另外两人或许是害怕子弹不长眼波及自己,往后退了几步。

丰田看到对方扣下扳机,听见咔嚓一声。

但是没有令人恐惧的枪声。“咦?”丰田这才想起,枪膛里没有子弹。唯一装进去的一发子弹已经在邮局用掉了,他完全忘了这件事。

棒球帽男还没发现枪膛里没有子弹,不解地歪着头。

只有老狗,只有老狗一脸冷静地坐在原地,望着丰田。

“我早就知道了。”它那表情仿佛是一开始就知道枪膛里没有子弹。

此时,丰田终于动了起来,虽然慢了点但还不算晚。

他扑向棒球帽男,从旁边用力撞向拿着枪,站着不动的男人。

不可思议地看着没有子弹的手枪的男人,就这么倒下,丰田骑在他身上,拼命地殴打身下年轻人的脸。倒在地上的男人虽然反抗着,身体晃个不停,丰田却毫不在意地痛殴对方,分不清楚是对方的脸颊还是下巴,总之丰田不停地揍他。等到丰田觉得拳头发疼时,已经过了好一阵子。

“你这老头在于什么?”其他两人一下子搞不清楚状况,愣愣地站在一旁好一会儿,发现丰田正在殴打同伴,这才急急地冲过来。

丰田的动作非常迅速,他抓住地上的手枪,伸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两颗子弹,用生疏的手法拼命将子弹装进去,颤抖的双手十分用力。

他打开了保险栓,非常成功,真是千钧一发。

他将枪口朝向又想扑上来的青春痘男。

“我……我会开枪的。”他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不过很有效。青春痘男和金发男面面相觑,两人一脸害怕地互相点点头,转身逃离了丰田。

只剩下被丰田骑坐在地的棒球帽男一个人。他虽然被丰田揍到整张脸又红又肿,却丝毫没有反省的神色,也没有害怕的模样,只是不满地看看丰田。

仿佛这年轻人的身体就是由不满构成一般。

丰田拿着枪站起来。

“老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年轻人抓着碎石打算爬起来,他毫不愧疚地说,“居然敢揍我。”

丰田双肩抖动,喘个不停,老狗来到他脚边,紧挨着他坐下。

“你是白痴吗?老头子竟然拿那种玩具。”

年轻人捡起掉落的帽子,拍掉上面的沙石,挺起了上半身。

丰田将枪口朝向年轻人,他已经豁出去了。为了让自己没出息的人生有激烈的改变,或许真的必须发生一些荒唐、暴力的事情,他一边这么想,一边拿稳手枪。

“那枪明明就不能用,你是白痴吗?你这个被裁员的老头子!”缺牙的年轻人开口说道。

听完对方的这句话,丰田扣下了扳机,响起了短短的枪声。丰田自身对于开枪一事也惊讶不已,他听到了年轻人的惨叫。右大腿中弹的年轻人发出了不成语句的呻吟。

丰田讶异地盯着手枪。年轻人大声喊痛。丰田咽了一下口水,“我开枪了。”

怎么办?怎么办?他完全没听见年轻人不停的哀嚎声。

丰田打算离开现场,他刚迈出脚,看到了老狗的姿态,愣了一下。

老狗望着夕阳,仰着脸,平静地望着太阳西沉。

他停下脚步,看见老狗侧面的瞬间,胸中不安的块垒瞬间变得轻盈。充斥在脑中的焦虑、恐怖、不安、后悔的浓雾转眼间散去,年轻人的哀叫声也消失在远方。

丰田看着老狗出神。

微脏的老狗,露出了洞悉世事、接纳一切的表情。

他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小说中的一段文字,是主角对白痴女性所说的台词。

“不用害怕,然后,绝对不要离开我。”

眼前的老狗虽然没有出声,但俨然对丰田说着同样的话。比起被迫辞去工作、失去冷静、狼狈到极点的自己,眼前这只狗居然如此的威风凛凛。

老狗既不怕手枪,也不担忧该如何生存,它勇敢且自在地活着。

丰田将老狗的头一把抱进怀里,说道:“你实在太了不起啦!”

老狗则是一脸“你这老头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4

黑泽突然觉得某处传来枪声,他站着望向窗外,还听见车子的引擎熄火声。

“怎么了?”佐佐冈问道。

“没什么。”黑泽含糊其辞,在相隔十几年,再次重逢的老友面前,车声之类的琐事可不是什么合适的话题。

佐佐冈明显地陷入不安,他一定是做梦也没想到房间里居然会出现同班同学。黑泽忍着笑意,一直做闯空门这份工作居然会碰到这番场面,他愉快地想着。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隔着客厅用的长桌站着不动。

“我可以坐下吗?”黑泽指着身后的沙发问道。

黑泽在沙发上坐下,对佐佐冈微笑道,“你不坐吗?”对方的每个动作都显得紧张兮兮。

“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毕业典礼吧。”黑泽立刻回答,“准确地说,应该是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因为你没来参加毕业典礼。”

“都是因为你说库布里克会在电影里出现。”

“库布里克终于也死了。”黑泽没说的是,他看到报道时就想起了佐佐冈。

“我最近都没看电影。原来如此,库布里克最近这么糟啊。”

“喂……喂。”黑泽讶异地说道,“我说‘死了’可不是什么比喻,他真的死了。”

“骗人的吧?”

黑泽对于对方一脸认真的模样感到十分惊讶,“你连新闻都不看吗?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我工作很忙,而且也没兴趣看电视。”

“你的人生这样就可以了吗?’’黑泽认真地问道。

佐佐冈露出了笑容, “你在学生时代也经常这么问我。”他苦笑着说,“但是斯坦利·库布里克真的死了吗?”

“或许是库布里克本人在说谎。”

“谎称自己死了?”

“可能是光想象2l世纪的变化就觉得很无聊吧?就算躲起来还是会被媒体找到,逼他接受大量‘已经是2001年了,请问您有什么感慨吗’之类既暧昧又无趣的访问。他讨厌这些,所以选择死亡。”

“真的吗?”

“这只是我一时想到的。”

“他的电影就算现在看也不过时。”

“即使是2l世纪的现在,库布里克的电影一定还是无聊得要死。”

“他似乎曾经说过‘无聊是最大的罪恶。’”佐佐冈笑了出来。

听到他这么说,黑泽也露齿一笑,“他还真忘了自己拍的电影有多无聊。”

“这么说或许很厚脸皮,不过既然难得见面,能不能给我点喝的?不是酒也行,喝的就好。”

黑泽坐在沙发上,向对方一摊手。

佐佐冈突然一脸疲惫,说着“啊,也是”,然后起身。黑泽紧盯着他,许久不见学生时代的友人,显然依旧是认真,丝毫不知变通。他忍俊不禁地问道,“你的工作是什么?”

佐佐冈在客厅中央走来走去。“你知道画商这种工作吗?”

“你是说卖画的人吗?”

“是啊,就是这样。”

“我经常在推理剧场之类的节目看到。这些人买卖海外知名画家的作品,看起来大都不是什么善类。”

佐佐冈笑了, “我在一家规模很大的画廊工作,说是日本第一也不为过。是啊,大家的确都不像是什么善类。”

黑泽还记得佐佐冈大学毕业后任职的公司,虽然称不上是超级一流的企业,但也是小有名气的上市公司。直到刚才,他还以为佐佐冈在那里工作。

不知道佐佐冈在何种因缘际会下进入美术界工作,不过黑泽也不打算问。反正他过的都是正当生活,也不当小偷,可能碰上了什么转机,就此走上这条路。

“那是在仙台的画廊吗?”

“不,在东京。不知为什么画廊这种行业通通集中在银座。”

“大都市会毁掉一个人。”黑泽认真地说道,“那你为什么住在仙台?”

“我太太在这里工作,所以我暂时待在这里。”

“所以这是你太太的公寓?”听到黑泽这么问,佐佐冈不好意思地含糊其辞,低下头去。然后像是转移话题似的问道,“你真的是小偷吗?”

“先别说这个,麻烦你快点给我喝的吧,佐佐冈先生。”黑泽故作诙谐地说道, “我和你不同,我的人生已经走上了岔路。”

“人生难道有所谓的正确道路吗?”

“有啊。”

“你为什么会当小偷?”

“我也不知道。”

“我想起你毕业之前说过的话。”佐佐冈大声道,“你跟我说‘没有所谓独特的生活方式’。”

“是吗?”

“你说这世上到处都是被规划好的路线,人生这条路尽是标志和地图。有些道路甚至为了连接岔路而存在,就算走进森林也有标志。即使为了重新发现自己而外出旅行,也有专为这种目的所写的书。说得极端一点,甚至连成为流浪汉的路线也都是已经规划好了的。”

“我说过这么了不起的话啊?”黑泽不好意思地抓着头。

“我想,我是因为极为认同你这些话才去画廊工作的。当时,我对于去一般公司上班一事抱有疑问,‘我的人生这样就可以了吗?’因为你的一席话,让我顿时轻松了起来。反正不论去哪里都一样嘛,这么一想心情就变轻松了。”

“现在的我也要给你一条忠告。”

“什么忠告?”

“不要啰哩啰唆,快拿喝的过来。”

佐佐冈闻言,大笑出声,好像此时才想起该怎么笑。佐佐冈接下来的动作很诡异,他左顾右盼,犹豫着该怎么踏出第一步,他先向右边跨出一步,但又立刻停下脚步,转向左边。

“等一下!”黑泽竖起食指,“你的样子很奇怪,该不会是工作过度,有记忆障碍的问题吧?”

“记忆障碍?”佐佐冈不安地站在原地。

“所谓记忆是由颞叶内侧的海马体负责记录在大脑里的。记录、保存,然后读取,你因为工作过度,所以无法顺利读取平常的记忆。”

“什么意思?’’

“你连自己家的构造都忘了吧?”

佐佐冈丝毫不隐藏困窘的表情,像少年般涨红了脸,“什……什么意思?”

“你虽然要去拿饮料给我,却连厨房在哪里都搞不清楚,也不知道怎么坐这张沙发。这里明明就是你家,你却这么手足无措,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里的事都是我太太在打点。”佐佐冈回答的声音很小,黑泽几乎听不见。

“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五年前。”

“那一定很不顺吧。”

“好厉害。”佐佐冈又是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

“我随便猜猜而已。”黑泽抱歉似的举起手,“这种事随便跟什么人说,大概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我跟我太太是在某个颁奖派对上,通过其他画商介绍认识的。”

“她很年轻吧。像你这么认真,每天拼命想在社会存活的男人,见到年轻一点的女人一定很激动。就像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男人,见到日光就陶醉入迷了。”

佐佐冈露出自嘲的笑容。

你在东京,你太太在仙台,你们看上去像是在分居啊。”

“倒也不是。”佐佐冈摇摇头,“因为工作关系我总是在各地出差,本来就不常在家,我太太也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我们保持着各自独立的关系。”

“那也算夫妻吗?”

“根据我的定义,算是。”

“下次别在我面前使用‘定义’这个字眼。”黑泽说罢,两人异口同声地笑了。这句话是黑泽学生时代的口头禅。

“对了,”黑泽再次看着佐佐冈,“你太太今天不回来吗?我在这里不会不方便吗?”

“你是我朋友,又不是小偷,而且我太太不会过来这里。”

黑泽看着朋友慌张解释的模样,怀念之情油然而生。不论过了多少年,人的本质就是不会改变,佐佐冈还是跟以前一样,完全不会说谎。

“你的人生又怎样?你真的靠偷窃过活吗?”

“是啊,我靠当小偷过日子,除此之外,我没做过什么正经工作。”

“很充实吗?”

黑泽想起那对说过“充实的人生啊”的老年鸳鸯大盗。“这可不是什么像样的生活。闯进他人家里,捣乱他们的房间,夺走他们的钱财,自己不努力赚钱,却抢走别人的贵重财物,非常差劲。”黑泽耸耸肩。

佐佐冈沉默不语,或许在烦恼该说什么。

“我从以前就只会逃避,”黑泽笑着说,“我已经放弃抵抗了。”

“抵抗?”

“我放弃抵抗人生。这世上有一股巨大的潮流,就算反抗那股潮流,终究还是会被推着走。如果能理解我们活着的背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也不需要逃避。就算我们自以为靠着自我抑制和选择过日子,其实也不过就是‘被迫活着’而已,不是吗?”

“这不是你在学生时代最讨厌的‘宗教’吗?”

“不是,我只是认为人生并不是道路而已。”

“不是道路?”

“是海洋啊。”黑泽耸耸肩说道,“人生是既没有路线也没有标志的茫茫大海啊。我们只是身在其中,紧紧抓住一条大鱼,委身于巨大的海流罢了。”

“你是说我们是靠鱼来存活的吗?”

“鱼或海洋。”

“好奇怪的宗教。”

黑泽笑着回答:“我最不擅长宗教或神秘现象之类虚有其表的可疑事物了。最近不是也出现那种崇拜杀人事件破案者的团体吗?”

“那是什么?”佐佐冈看起来不像在装傻。

“你还真是远离尘世。几年前,有个普通人解决了在仙台发生的杀人案。”

“在仙台?”

“是啊,那人虽然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但因为参加了这件事情,一群过度崇拜他的人组成了团体。”

“现在还在持续吗?”

“是啊,现在也是。这个规模庞大的新兴宗教,名叫‘名侦探大人万岁’。”

“这样啊,但是还真辛苦呢。”佐佐冈想了又想,这么说道。

“怎么说?”

“因为名侦探必须不停地解决案件啊。”

所言甚是,黑泽点头同意。

“总之,我要说的和宗教无关,是更单纯的事。听好了,我们人类本来就是阿米巴原虫之类的单细胞生物,对吧?然后花了久远的岁月慢慢进化。”

“这让我想起库布里克电影中出现的石板。”

“到了现在,我们变成如此复杂的生物,拥有感情、会操纵记忆、说谎、算计别人、希望拥有名声,还能演奏爵士乐。”

“这又怎么样?”

“这样就够了不起了吧?在提出宗教之前,活着这件事就够让人惊叹了,应该要拍手喝彩的。”

“你总是会说一些有趣的事。”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黑泽享受着安静的片刻。

过了一会儿,佐佐冈开口,“说到这个,我工作的画廊也有个奇怪的青年出入。他在画框店打工,经常在我那里出入,他的经历很特殊,据说以前曾经当过软件系统工程师,不过也听说曾经坐过牢。画框店的老板很喜欢他,就雇用了他。他很年轻,头脑也很好。我和他聊过之后,发现他讲起话来有条有理,不太适合拿着画框跑来跑去。有时候他会跟我说关于‘稻草人’的故事。”

“稻草人?”

“他说他曾经遇到过会说话的稻草人。”(优午酱再登场~)

黑泽似乎在愉快地发出窃笑声,“这是某种比喻吧?”

“大概是吧。他说那个会说话的稻草人洞悉世间的一切,总是温柔地守护所有人。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即使稻草人不会说话,只要一想到有某种令人安心的存在始终守护着自己,或许就不会这么不安了。他常说‘未来是由神的食谱决定的’,他说的‘神’或许是指某种普遍的存在吧。”

“‘神的食谱’吗?真是奇怪的字眼。”

“你不觉得比起命运,这个说法更合适吗?对了,说不定就和你刚才说的鱼是同样的意思。我们就遵照着食谱,依附着鱼的游动。”佐佐冈说着,露出了笑容,再次犹豫不决地看向厨房,“对了,我还没拿喝的给你呢。”

黑泽紧盯着佐佐冈, “说不定我们今天在这里重逢,也是已经写在‘神的食谱’上的事情。”

“是啊!”

“算了。”黑泽嘟哝着,从沙发上起身,与佐佐冈四目相接,他平静地说道: “把你家的住址和电话告诉我。”

对方语塞,好不容易才小声地回答: “我不记得了。”

“难道你不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黑泽趁势说道,“那你记得那件事吗?我们在学生时代一起去高级餐厅时,我对你说了什么?”

佐佐冈眼神一亮,“你叫我模仿你吃东西,然后你开始用搅拌咖啡的小汤匙吃饭。”

“是这样的吗?”黑泽故作不知。

“托你的福,后来我再也不随便模仿人了。”

“有很多事都必须向他人模仿学习的。”黑泽轻轻举起双手,“今天或许就是那样的一天。”

“什么意思?”

“你别再装傻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佐佐冈大概是被戳到痛处,满脸通红地想着该怎么回答。

“别看我这样,好歹我也是有经验的小偷,在开始工作之前,也会进行一定程度的调查。这家主人是谁?在什么地之工作?有没有其他家人?养不养狗?什么时候家里没人?”黑泽一口气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里不是你家。”

佐佐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动作和学生时代一模一样。

“你一进来时我就发现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吗?”

“说什么画廊、画商的,这里连一张画都没有。”

“啊!”佐佐冈害羞地缩起身子。

“这里不是你家,你也是闯空门的,对吧?”

真是太有趣了,黑泽望着天花板这么想。

*

神死了,让河原崎感到愕然。在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神先死了,这就和商店打烊拉下铁门之前店员先离开了一样。他双脚发抖,搞不清楚自己是害怕还是兴奋。

沉稳的钢琴声从音响中流泻出来。

“这是什么音乐?”河原崎问冢本。

“凯斯.杰瑞特①的独奏音乐会。”

——————————————————————————————————————

①凯斯.杰瑞特(Keith Jarrett,1945一)美国重要的爵士、古典钢琴家,作曲家。

淡淡地流淌在安静室内的钢琴旋律的确非常美妙。“这种好听的音乐最可疑了,你可得注意一点。”河原崎想起父亲经常一脸痛苦地告诫他。

被琴声包围的房间内,散发着某种奇妙的气氛。纯白墙壁、铺满透明塑料布的木质地板、摆在角落的电视机,一名裸男仰躺在正中央,所谓“神圣的气质”应该就是这样的吧,河原崎感动不已。

河原崎只在聚会的讲台上看过高桥,不太记得他的长相。即使如此,河原崎还是觉得这男人就是高桥。

一点现实感也没有,河原崎眼前突然一片模糊。“原来他个子不高,真意外。”高桥的体型比河原崎想象中来得娇小。

“也许是因为他现在不像平常那样站在讲台上,光芒.消失,看起来就变小了。”

“但是,他很美丽。”河原崎凑近尸体,传来塑料布滑动的声音。穿着袜子站在塑料布上很容易滑倒。他从旁边俯瞰尸体,头朝向窗户的方向。“你是怎么办到的?”他看也不看冢本地问道。河原崎的意思是,冢本怎么杀死这个人的。

“和安乐死一样的方法。”

“安乐死?”河原崎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摔落地面的模样。就算是为了安乐而死,这世上真有让人安乐死去的方法吗?

冢本以公事化的语气说明在杯子里搀入安眠药,并且替对方注射肌肉松弛剂之类的方法,但是河原崎无法理解。冢本甚至说:“反正这种‘酣乐欣’的安眠药,不知道从全国的药局被偷走了几万颗。”

“总之,他就是被下药杀死的。”河原崎说完,又低头看着仰躺在房间中央的男人。他的皮肤白皙,非常美丽,就连体毛看起来也不猥亵、肮脏。

“神会因为被下药而死吗?”冢本在一旁说道,“这不是神的尸体,因为神不会死。”不知是否河原崎多心,冢本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果然弄错了,他不是神。”莫非冢本在期待高桥就算被注射肌肉松弛剂也不会死吗?

“那么,现在躺在这里的这一位又是谁?”

冢本指着角落的皮箱,要河原崎递给他,那个有点厚度的咖啡色皮箱放在窗帘下方。河原崎踩着塑料布前进,拿起皮箱,虽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重,不过箱子里传出了金属碰撞声。

河原崎遵照冢本的指示打开皮箱。他跪在塑料布上,放下皮箱然后打开一看。

“这是道具。”

说是工具也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小锯子,接着是剪刀和切割器,还有医疗用的手术刀,十支左右并排插在一起,以及几条毛巾。

“这……这是?”冢本一看到河原崎不安地回头看他,便说:“别看我这样,我也曾想当医生。”

至此,河原崎终于对接下来要做的事有了真实感。“我们要解剖。”冢本这么说。他再次看了下膝盖下的塑料布,就算是尸体也会大量出血,解剖就是这么一回事。河原崎看了手中的手术刀,那和西式餐刀的尺寸不一样。

“还有一个,旁边有素描簿。”

虽然被窗帘遮住,不过的确有一本素描簿,书背上有扣环,打开封面一看,里面什么也没有,是全新品。

河原崎想起自己的任务,他望向冢本。

“你就画在那上面。”

河原崎拿着素描簿和皮箱,回到原来的位置。

“天才究竟是怎么样的天才呢,为了把这些保留下来,你就在那里画素描吧。”

“冢本先生呢?”

“我跟着你素描的进度来解剖,你先把解剖前的模样画下来吧。”

河原崎被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吓了一跳,他彻底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解剖神的现场。

河原崎仍旧认为眼前这一位并没有死去,就算被解剖也不会死。他觉得脑袋好像麻痹了。

他坐下来,吐了一口气,从自己的背包中取出铅笔。

他紧盯着尸体。

然后,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起来,铅笔在白色图画纸上游走着。他决定好将尸体全身都画进去的构图后,开始打起草稿。他没有任何罪恶感,沉着冷静到让人觉得不舒服,只有甜美的钢琴旋律灌入他的耳里。

集中精力的河原崎一度以为房间里只有自己和尸体。他只是来回看着横躺的“他”和素描簿,在白纸上画着黑色线条。

到目前为止,河原崎没有画出过多余的线条,这是好兆头。如果状况不好,得不断修正线条,最后只会画出一团黑。河原崎从以前的经验得知,打草稿时线条越少越好。草稿跟人生都是如此,重新来过的次数越少越好。

“你要当个画家,画家!”河原崎想起父亲经常这么对他说。

河原崎从小学时候开始就很擅长绘画,也很喜欢看画。当他看到课本里《麦田里的乌鸦》①的那一天,几乎兴奋到无法入睡。睡不着的他,拿着课本走到父亲的卧室,父亲看到那幅画也兴奋地高声说道,“哦,这是梵高啊。”还很高兴地对河原崎说,“你会觉得这幅画很棒,表示你也很厉害哦。”

父亲也曾经一脸看透世事地告诉他:“所有颜色都能用红、黄、蓝三种颜色调出来,所以你要按照红绿灯的指示过马路哦。”

——————————————————————————————————————

①梵高的名作《Wheat Field Under Threatening Skies with Crows》(1890年,现收藏于荷兰的梵高博物馆)。

父亲总是对他说,“你要当个画家。”在河原崎听来,就像是“别跟我一样”似的难以忍受。他希望父亲不要指望子女能挽回他那没出息的人生。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画画的天分吗?”,父亲用既不愤怒也不悲哀的语气这样说,但河原崎终究只想为自己画画罢了。不论是停在玻璃上的虫子,倒映在水面上的自己,他总是会将映入眼帘的一切仔细画成草稿,画下日常风景。只是这样,只是这样就已经让他很幸福了,他甚至没去考美术大学。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有了一种近乎强迫症的想法,觉得不能做任何让父亲感到高兴的事。

“你知道吗?”

冢本的声音将河原崎拉回现实。他一边动手,一边看着冢本,“什... ...什么事?”

“我在说名侦探。因为高桥先生说中了杀人案的凶手,所以大家都说他是英雄吧!”

光是从冢本嘴里听到“高桥”这个名字,就让河原崎心跳加速,他根本不敢说出这个姓氏。

“实际上不是这样的吗?”

“不,正是如此。他所说的‘下一次是仙台公园饭店的三楼’的确成为事实。高桥先生是天才,准确无误地预测了凶手的下一步行动。但是,不光是这件事。”

“咦?”

“几年前不是发生了市长被杀的案子吗?”

河原崎立刻想起来,点了点头,因为他还记得当时父亲对这个案子兴奋不已的模样。现任市长突然下落不明,最后陈尸在公厕里。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