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一首朋克救地球(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阿夜【完结】 > 《一首朋克救地球》作者:伊坂幸太郎.txt

第 3 页

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阿夜 当前章节:1476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1:27

“签运?”

“哎哟,我是完全没发现啦,”柿本看了花江一眼,“是这人觉得怪,她说周造怎么一直在当入窟者。不过就像我刚才说过,入窟者是透过转念珠抽出来的,应该只是凑巧吧;歌要唱几遍也是掷骰子决定,所以只是周造坐的位置常中奖啦。”

“可是老伴,你不觉得好像每次都抽到周造吗?”花江的语气很温和,但似乎已经不吐不快了。她将碗放回餐桌上。

“这家伙真的很妙,她还说阳一郎会不会是故意陷害周造当入窟者。”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花江慌忙挥了挥手,手上仍拿着筷子,这举止有如十多岁少女般可爱,“我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也就是说,周造当入窟者的次数已经多到让人觉得奇怪了?”黑泽问。一方面他也觉得可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涉入这档事,这很明显无关工作。

“不是啦,次数到底算多还是少……”花江突然变得怯声怯气,一边掐指算着,“我们搬来这里九年,周造已经当过两次入窟者,加上这次就第三次了。”

“没错,村里献祭大概一、两年办一次,这九年来办过大概六、七次,嗯,当中有三次都是周造,应该不算少吧。”

黑泽听了也没什么特别感想,不过的确,在七次中占了三次算满多的,“你觉得是阳一郎设计陷害周造?”他问花江:“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哪有什么目的!”开口的是柿本,边说还边喷了几粒饭,“那两人是死对头,还是叫水火不容来着,反正连对方呼吸的方式都看不顺眼,就是这么回事。听说阳一郎和周造同年,两人原本感情很好,不知何时开始就彼此不说话了,现在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交情差得不得了。”

“这样啊?”黑泽看向花江。

“嗯。”花江的语气有些落寞。

“唉,最主要是身份地位太悬殊了吧。”柿本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情,“一个是村长的长男,一个是木匠的儿子,身份毕竟不同。”

“都二十一世纪了,还会在意出身贵贱之分吗?”

“这种事无论何时何地都存在的啦。他们盘家听说很严格,孩子从小就被逼着学一堆东西,都是些当部落头子、当村长必须的知识。”

黑泽很难想象“村长帝王学”在教些什么,但或许经营一个小群落也需要一定程度的教养与技术吧。

“反正啊,阳一郎没孩子,世袭应该是到此为止了。”

“阳一郎也没结婚?”

“听说结过了,但村长太太后来生病过世,两人又没生孩子,盘家一门的历史也画上句点了吧。大家都很在意之后由谁担任,但没人敢公然问出口。”柿本一脸嫌麻烦的表情。

晚餐用得差不多的时候,柿本边说“难得有客人来嘛”边拿出日本酒,开始小杯小杯地啜着。喝了一会儿,柿本突然站起来,黑泽心想发生了什么事,抬头看向他,只见柿本像个孩子似地揉着眼睛,粗鲁地说了句:“我要睡了。”黑泽很讶异时间过得这么快,一看柱上的时钟,明明还不到晚上八点,现在连小学生都没这么早上床了。

“要休息了吗?”

“我才不困呢!”这么说的柿本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客厅。

“让您见笑了。”花江苦笑着说:“他就是那副德行。”

“别这么说。”接着黑泽立刻切入正题,“村里的人不喜欢阳一郎吗?”

“该怎么说呢……”花江偏头思索着,“他的个性太严厉了吧。”

“他和周造为什么那么合不来?”

“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花江闭上眼,神情有些落寞,“只是……听说过一些事……”

她似乎不太想说,话讲得断断续续的。

“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周造原本有个女友,好像是在高中时候吧……”

“就是你先生刚才提到后来过世的那位恋人吗?”

“听说那女孩子是山形县人,自杀死的……”

“真悲惨呐。”虽然这么应了话,黑泽其实无法体会有多悲惨。

“是啊,很悲惨呢。”

“发生过什么事吗?”

“话都是从一些爱说长道短的人口中传出来的,不晓得有几分可信,不过我听到的是,那女孩子遭到男人凌辱,羞愤之下才……”

“这样啊。”

“后来不知为何就有人传说事情是阳一郎干的。”花江仿佛啃着苦涩果实般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们说阳一郎欺负那个女孩子?”

“不……,谣言说……是他委托别人干的……”

“有证据吗?”

“好像没有证据,只是周造也一直怀疑在心。”

“嗯,确实他们两人后来不再说话了。不过,阳一郎有什么理由要刻意伤害周造的恋人呢?”

“就是呀,为什么呢……”花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的确,当年还没搬进这个村子的她是不可能知道缘由的。“周造在村里的人望高过阳一郎,有人说是出于嫉妒。”

“嗯,也不无可能。”当年十多岁的阳一郎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采取了什么样的行动,黑泽无从得知,再加上掺杂了嫉妒与招怨,外人更难想象了。

“我听村里的人说,阳一郎和周造小时候感情真的很好,村里年龄相仿的小孩只有他们两个,听说像兄弟一样玩在一起呢。”

“原来如此。”

“这种事真是教人难过啊。”花江仿佛望着远方,“两人已经三十多年没和对方说过话了。”

“所以你会觉得是阳一郎陷害周造当入窟者,就是因为有这三十年的友谊失和?”

“我大概是想太多了吧。”花江虚弱地笑了笑,神色微微闪过一丝阴郁。黑泽晓得她其实仍无法释怀。

黑泽想继续追问,但一方面也怀疑自己是否有必要如此穷追猛打。本来他的目的就只是找出山田,而不是解决这个小村子里的人际问题,就算花江真的隐瞒了什么,那又如何?

7

隔天早上八点,黑泽醒来,打算在部落里探听一下。那名呗子婆婆住在最偏远的一间瓦屋顶平房里,高龄九十的她仍过着独居生活。

“婆婆九十岁了,双眼几乎看不见,身子骨却硬朗得很。上次地震的时候,全村第一个冲出去的就是婆婆,老早便抱着背包站在村子出口呢。”早上听花江说这件事时,黑泽只觉得是加油添醋的小趣闻,然而一见到呗子婆婆本人,他明白或许那传闻不见得是夸大其词。看着婆婆站得直挺挺的身影,完全感觉不出是九十岁的老人家。

“哎呀呀,我还在想怎么有人上门,来了个这么帅气的男生呀。”婆婆满脸皱纹,肌肤也毫无光泽,表情却相当生动,整齐的齿列一颗牙也不缺,“我听邻居说有个陌生人来村里,就是你吗?”

“消息传得真快啊。”黑泽苦笑着。

“这么偏僻的村子还有小偷会来,呵,相当执着嘛,辛苦你了。”

“咦!?”黑泽不禁心头一震,一句“您怎么知道我是小偷”差点没脱口而出。

“猜错了吗?我还以为肯定是小偷呢。”

“小偷会在玄关打过招呼再进屋吗?”看来婆婆只是随口说说,但黑泽仍为她直觉之敏锐惊叹不已。“我来是想请教您一些事,我正在找一个人。”他从口袋拿出照片让呗子婆婆看。

“谁呀谁呀?”婆婆凑近照片。黑泽低头望着婆婆个头娇小、头发稀疏的身影。婆婆说:“这是哪位呀?”

“他叫山田。您在这一带见过他吗?”

“唔,我没见过耶。你大老远跑来我们村子只是为了这件事?”

“嗯,我昨晚借宿在柿本先生家。”

“你去找那个怪家伙啊?”

“他是怪家伙呀?”

“兴高采烈搬来这种偏僻村子的家伙不怪吗?”

“他一直很哀怨,说村里的人都排挤他。”

呗子婆婆吃吃地笑了出声,“那家伙想太多了啦,大家都没那意思啊,再说,和村里的人打成一片又没什么好处。那叫什么?‘邻家的草皮比较绿’是罢。”呗子婆婆的话匣子似乎一开就停不下来,只见她愈说愈起劲。

“我听说入窟者献祭的习俗了。”

“哎呀,听说了吗?一定觉得很诡异吧。你来得刚好,我正要去入窟者那儿,一块儿来吧?”

“您要去那座山里?”

“不知道你听说了没,这次入窟者的三餐由我负责。我要去送今天的早餐,你方便就一起来吧,机会难得哦。”

“我跟去没关系吗?入窟期间不是禁止入山?”黑泽想起柿本的叮咛。

“不会有问题啦,只要说是我硬拉你去的就没事了。我这把岁数了,一般来说,做什么事都不会被骂的。”婆婆边说边转身朝屋里走去。

没一会儿,婆婆拿着一个透明餐盒走了出来,里面应该是装满了食物吧。

“好了,走吧。”

呗子婆婆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完全不像九十岁的老太太,反而是黑泽要担心一个没留神会跟不上她的脚步。

“嗳,关于入窟者的习俗,你觉得如何?那么奇怪的仪式,以你一个外来者的角度来看,一定觉得很诡异吧。”

“还好啦。”黑泽含糊带过,“的确很新奇。”

“‘还好啦。的确很新奇。’”呗子婆婆故意学黑泽的语调,“你这人真帅气呀,讲起话来这么冷静,人缘一定很好,还真看不出来是个小偷呢。”

“我不是小偷。”黑泽小心地回道,一边留意不让婆婆察觉自己内心的波动。

“你说了算。不过啊,周造常说‘小偷看起来都不像小偷。’坏家伙大多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反倒是举止龌龊的人搞不出什么名堂。所以看到你这种言行帅气的家伙,总觉得应该是小偷之流的。”

“就是所谓‘恶魔的嗓音特别好听’吗?”

“听周造说,战前的日本也是这样。一宣告‘开战喽!’,所有的人、包括我都反对,但战争不知不觉展开了。一开始政府光讲些漂亮话,把所有人牵扯进去,像是‘国家有危险,我们一起扞卫家园吧!’、‘再沉默下去,国家的面子都要丢光了!’拼命地煽动人民。唉,就是这么回事吧。”

黑泽想起一句谚语——通往地狱的路都粉饰得很美。同时他也察觉话题扯远了,“这位周造似乎很受村人爱戴喔?”

“是呀,他也五十岁上下了吧,孤家寡人一个,个性稳重、温柔,待人又和气。”

“他和阳一郎交情不好吗?嗯,不过他说的是事实。”

“阳一郎的风评如何?”

“哎呀,在上位的人难免遭人指指点点,要是被看轻就玩完啦。不过,阳一郎的确很不会做人。”婆婆又补了一句,“和周造简直是天差地远。”

车道上完全不见行人或车辆,两人并肩走在大路的正中央,整片澄澈蔚蓝的天空飘着丝丝宛如轻烟的白云,黑泽不禁为这份闲适感动不已。周遭一片恬静,只听见鞋子踏在地面的轻快声响。在如此清爽的晴朗天空下,与一名大上自己五十多岁的婆婆并肩漫步,是多么难得而奢侈的事啊!不过话说回来,这位婆婆真的九十岁了吗?

“所以呢?你觉得如何?”两人走了数十公尺,呗子婆婆突然问道。

“什么觉得如何?”

“入窟献祭的习俗啊。你怎么看?”

黑泽正想回婆婆“您刚才问过了”,但感觉上她这次只是想开个话头,其实是她自己有话想说。于是黑泽反问她:“您怎么看呢?”

不出所料。“其实啊,我在猜啊……”只见呗子婆婆缓缓道来:“当初会搞什么活人献祭,背后一定有鬼。”

婆婆的嗓门并不大,但中气十足,黑泽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楚;而且即使讲得有些断断续续,言词表达却毫无窒碍。“婆婆,您真的九十岁了吗?”

“不是啊。”婆婆回道。

“我想也是。”

“不是九十,是九十二岁。”

“啊?”黑泽顿时哑口无言,怔了一会儿才回道:“我想也是。”

8

黑泽前来小暮村的路上没留意到,但这条山路似乎缓缓弯了个弧度,本来以为笔直前进就会抵达的山头,如今却出现在右前方,岩壁也在那附近。婆婆说:“越过山头就是山形县了。”黑泽却不觉得这座山头能那么轻易越过。

“我猜啊,当初会选什么入窟者,一定是那届村长在打什么鬼主意。”婆婆又说了一次。

鬼主意?黑泽不明白。“可是我听说是村长做了个梦,梦中提议以活人献祭消灾呀?”

“哼,你觉得会这么凑巧,说梦就梦得到吗?”

黑泽想想,也不无道理。

“我啊,生性多疑,总觉得任何事物都有另一面,所以听到这种事我也持保留态度,说什么‘只要把活人献给神,山贼就会销声匿迹’,很像在骗人呐。”

“不过后来山贼的确消失了,不是吗?”

“我是这么想的——那个牺牲者啊,村长根本打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您说那个女的?”

“嗯,依我看呀,那个女的恐怕是村长的情妇之类的,也就是对村长有威胁的角色。”

看来故事相当曲折离奇,黑泽不禁兴趣大增。

“然后呢,村长为了灭口便决定举办活人献祭。哼,当初一定是这么盘算的啦。”

“为了杀掉她吗?”

“刚开始可能没打算做到那么绝,但村长和山贼之间一定做了什么交易,好比‘我送个女的给你们,别再来骚扰我们村子了’,应该有过这类的交易或是私相授受吧。”

“送个女的给你们……”黑泽喃喃念着,一边感受这句话的咬字中伴随着血淋淋现实的不快感。

“没错。‘那个洞窟里关了个女的,随你们处置,交换条件是别再来打扰我们’,听了很不舒服吧,但很有可能哦。”

“听了很不舒服,但很有可能。”黑泽也同意,“听说入窟者进去洞窟之后,村人会以岩石堵住洞口,是吗?那山贼要从哪里进去呢?”

“真要进去总有办法吧,村长也可以自己打开洞口放人进去啊,而且其实从很久以前大家就传说那座洞窟有秘密出口,搞不好还真的有呢。”

“秘密出口啊。”

“大概在二十年前吧,发生了文吉事件,那时候村里就谣传洞窟有秘密通道了。不过呢,我也当过几次入窟者,当时想说来找找看吧,但洞里真的太暗了,根本无从找起啊。”

文吉事件——黑泽的耳中回荡着这个词,心里也很在意,但他还是先问另一件事:“当入窟者是什么感觉?”

“当然不好受啊,洞里黑漆抹乌的,上厕所得到洞窟的最深处解决,整个洞里臭气熏天,待在那种鬼地方,哪还有心情找秘密出口。”

“所以依您的看法,那个女的是在洞窟里被山贼凌虐致死?”

“是啊,虽然没人知道后来洞里发生了什么事,也可能是那个女的自尽身亡,总之,村子所有人都觉得入窟献祭真的生效了。”

黑泽想象着那名女子被押进那座岩壁后方洞窟的身影。或许刚开始,女子也满心以为这是献祭,她双腿颤抖着走进洞窟,蹲了下来缩起身子,村人以岩石堵住洞口的声响传进耳里。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听着那声响呢?眼看光线从身畔消失,四周的穴壁与自己的肌肤逐渐染上化不开的黑暗,而她只是茫然地望着这一切吗……

她什么时候才察觉这是村长搞的鬼?她什么时候才发现,无论是出于复仇、嫉妒,或是想灭口,总之,自己是被陷害进到这个洞窟里来的……

在分不出白天黑夜的洞窟里,忍受着饥饿的侵袭,她心里想的是什么?突然洞口打开了,走进来的却是那群山贼,这一刻她的感受是什么?是深深的绝望?还是愤怒?黑泽心想,当然无从得知吧。而与此同时,他心中也浮现另一个声音——知道了又如何?

“就快到了。”呗子婆婆说。

两人来到入山口,路幅只有先前的一半宽度,柏油路也在此处接往踏平的土面小径,黑泽朝右边的岩壁走去。

“不过,之后的入窟献祭同样很有效不是吗?”他想到一个疑点,“村长应该很难像赶走山贼那次一样动手脚操弄结果呀?”

“我想是因为盘家的人脑袋都很好吧。包括阳一郎、他父亲纮一郎、祖父、还有曾祖父,四代少主我全认识,每个都聪明得紧。虽然各有各的个性,有的让人敬而远之,有的是个老好人,共同点就是聪明啊。”

“您说的是‘聪明’,而不是‘小聪明’吧?”

“他们家的人啊,可能学过一些关于事物发生前兆的知识吧,像是变天的征兆啦、熊出没的预警啦。”

“所以不是凭直觉,是靠学来的知识?”

“他们啊,一旦发现前兆,便看准时机要村人举行入窟仪式,这么一来,消灾解厄当然就成了献祭的功劳啦。”

黑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呗子婆婆看。这位婆婆的手背与颈子满是皱纹,矮小的身躯甚至会被误认为是小学生,但其精力之充沛,思路之犀利,黑泽不禁低喃:“这就叫做九十岁的慧眼吗……”

“就跟你说不是九十岁,是九十二!这两年可要紧了,别跳过啊。”婆婆笑道。

“您和村里的人说过您的看法吗?”黑泽觉得这个“村长阴谋论”相当有说服力。

“当然没说啊,那种话怎么说得出口,别傻了。”呗子婆婆笑了,“不过我曾和我家那口子提过,就是我那死掉的老公,结果劈头就挨了一顿臭骂,他说:‘你讲那什么傻话!不准说村人的坏话!’”

不知道这位老婆婆年轻时是什么样的女子?黑泽试着在脑中描绘,但怎么都想象不出婆婆几十年前的面容,还是算了。“对了,您刚才提到的事件是怎么回事?”

“文吉事件啊?”

“是的。”

“那事件可奇啦,本来嘛,这种小村子怎么可能发生什么事件,但真的发生了,大概在我刚满古稀的时候吧。”

“文吉是人名吗?”

“嗯,他是个惹人厌的家伙,四十岁上下,也不好好干活儿,偏偏生个俊俏的脸蛋,就是他死啦。”

“会被称为‘事件’,表示他死得很不寻常喽?”

“没错,文吉死在洞窟里,那次刚好由他当入窟者。”

“当时还是以活生生的人献祭吗?”

“怎么可能!三餐照样送去给他吃啊,除了山贼那次,之后从来没有人因为当上入窟者而死的纪录,所以文吉死在洞里才会引起那么大的骚动;而且最怪的是,文吉那家伙人是死在洞窟里,死因却是摔死的。”

“摔死?”

“听说全身骨折,很像是从山崖摔下去的。在洞窟里又不可能摔成那样,大家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关得好好的,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黑泽宛如在漆黑中凝目注视般眯细了眼,想不透在洞窟里摔死是怎么回事。

“阳一郎和周造真的感情很差吗?”他试着又问一次。

“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呗子婆婆果然没否认,“从前啊,那两人感情好得不得了,从早到晚一起玩投接球,上哪儿都形影不离,学校的马拉松大会还曾经同时抵达终点,和高年级吵架也是两人一个鼻孔出气呢。”说着她的脸上不禁浮上微笑。

“我听说他们友谊失和的导火线是由于周造的女友过世?”

“谁晓得呢?”呗子婆婆只是含糊应了句,接着感叹道:“本来谣言就说不准有几分真实吧。”但黑泽听得出来,至少那个谣言是确实存在的。

这时,眉头深锁的呗子婆婆突然抬眼望着不远处,有些讶异地张开了口,“啊,阳一郎,怎么啦?你怎么会在这儿?”

9

村长阳一郎可能也听说了有外来者借宿柿本家的消息,他见到黑泽,既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哪来的陌生人!”,也没有动怒,只是不客气地盯着黑泽问:“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的车成了那副德性。”黑泽指着左前方说道。那辆租来的车一如昨日整辆往左侧歪陷,倾斜的角度非常大胆而引人同情。“有车也回不了家,正在伤脑筋呢。”

阳一郎点点头,敛起下巴说:“我帮你。”他的声音低沉,看上去不觉得有五十岁,给人精明强悍的印象。

“那么我先走一步了,还得去送饭呢。”一旁呗子婆婆说着转身就走,没想到阳一郎旋即叫住她:“别去吧!送饭口的岩石有些崩落,手要是伸进去,一个不小心会受伤的。”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不送饭吧。”呗子婆婆将装满餐点的盒子亮在阳一郎面前。

“交给我吧,我等会儿送去。”

呗子婆婆似乎不太能接受,不开心地板起一张脸,但还是将餐盒递给了阳一郎。“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婆婆接着问黑泽:“你也一道走吗?”

“我要移一下车子。”

目送呗子婆婆离去之后,阳一郎说:“好了,来搬车吧。”他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宛如有双冰冷的手抚上黑泽的颈子。

阳一郎看上去很瘦,肩膀不宽,力气却不小,伸手扳住轿车底盘的架势也非常稳,而且他是使出全力帮忙抬车,不像柿本只是做做样子。然而光靠两个人的力量毕竟无法抬起轿车,于是他们决定用拉的将车子拉回草地上。

“一、二、拉!”两人合力使劲一拉,路边土砂崩落的同时,车子被拖了上来,四轮稳稳地停在草地上。

黑泽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硬是将车子驶离草地回到石子路上。

回转,倒车,黑泽让车头面向下山路之后停了车,下车向阳一郎道谢。

“其实我是来找人的。”黑泽拿出照片让阳一郎看,一边盯着他的表情。

察言观色是黑泽的拿手绝活。以闯空门为业的,必须对下手对象的生活作息了若指掌,理解其行为模式。当然,不按上述计划或程序、像在赶工似地偷东西的同业大有人在,但黑泽宁愿保有一定程度的机伶,因此察言观色便成了不可或缺的技能。

阳一郎仿佛戴着面具似地面无表情,他单眼皮,嘴型薄而长,肤色白皙,两道眉醒目清秀,却仿佛贴在脸上动也不动。他看着照片,眼神闪过一丝迟疑。

“你认识这个人?”

“不,没见过。”

“可是你刚刚眼神游移了一下。”黑泽的判断是——对付这种人,应该老实地亮出底牌。

“照片上这位是?”阳一郎不为所动。

“他叫山田。”

“这位山田先生看起来人品不佳,不像是个正经的人,”他指着照片说:“要是我们村子里有这种人就麻烦了。要说我有不安,也是因为担心这件事吧。”听不出是辩解还是真心话。阳一郎又问:“请问你是?”

“我叫黑泽。”

“黑泽先生,你事情办完就请回吧,待在我们村子很无聊吧。”

“我想去看看那座洞窟。”

“你听说了?”阳一郎终于变脸了,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写满嫌恶与不悦,“你一定觉得是未开发村落的野蛮习俗吧?”

“不错的习俗啊。”黑泽耸了耸肩,他觉得保有跨越世代的传统风俗绝对不是坏事,现今的日本几乎没有代代相传的思想,人们毫不珍惜思想与常识,用过即丢,也没警觉到累积智慧与知识的重要性。“现在被关在里面的人,叫做周造是吧?”

“不是被关在里面,是正在入窟祈福。”阳一郎特别强调。

于是黑泽试着换个方式切入,“文吉事件是真的吗?”

阳一郎显得很错愕,似乎没想到村里的人这么多嘴,“那件事根本已经成了一个天大的谎言了。”

“事实不是这样吗?”

“只有一点是事实——入窟者文吉先生死了,如此而已。可能是心脏病发吧,事后有人加油添醋,谣言愈滚愈大。谣言这种东西都是这样,以讹传讹,愈传愈夸张,说穿了可能只是出于好玩,也或许是为了逃避责任吧。”

“逃避责任?”

“问题出在周造。”阳一郎终于说出这个名字,“当时的备餐者是周造,你知道备餐者?”

“负责送三餐给入窟者的人。”

“不只如此,备餐者还必须留心入窟者的身体状况,因为要是真的出人命就糟了,但当时身为备餐者的周造居然没察觉到文吉身体不适。”

“所以是周造四处散播谣言说文吉在洞窟里摔死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想捏造能够让自己完全卸责的离奇事件吧,而且事实证明,村民的焦点都放在文吉的离奇死亡,没人责怪周造的失职。”

“这么说,文吉的死不该归咎于离奇摔死,应该怪周造的人格,是吗?”

“哼,他有人格吗。”说出这句话的阳一郎显得很没气度。

“我能去入窟者的洞窟看一下吗?”黑泽再度闯关。

“很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我们村子小归小,也有自己的小宇宙,希望你不要破坏我们的规矩。”

“好吧。”黑泽回答得很爽快,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不过当然,他并没有放弃探查洞窟,只是因为阳一郎刚才“有自己的小宇宙”的说法相当有意思,黑泽内心不禁称是——对耶,任何地方都有个小宇宙呢。

黑泽没有反抗也没辩驳,默默坐上了车。

“顺便送你一程吧?”听到黑泽的邀请,阳一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车了。

黑泽开车送阳一郎到部落入口处,阳一郎说:“欢迎再来玩,下次请避开我们入窟献祭的期间,我也比较有空带你逛逛。”丢了这句话便下了车。

“啊,想请教一件事。”黑泽从车窗探出头对着阳一郎的背影喊道。

阳一郎毫不掩饰不悦,脸上写着“你已经问了一百件事了,不是吗”。

“你和周造为什么处不来?”

听到黑泽这么问,阳一郎依旧面无表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粗鲁地冒出一句:“因为我们彼此都无法信任对方。”

“可是你们小时候不是像兄弟一样玩在一起吗?”

“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吧。”

“是哦。”黑泽踩下了油门。

车子往温泉街的方向驶去,前进了约一百公尺,黑泽将车子开往路肩,左边有一区长满了常绿树,于是他闯进那块小森林停了车,走出车外,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回头朝小暮村走去。

“喂喂,你要回那村子?”黑泽脑袋里传来自己的声音,“干嘛又跑回去?”

“你刚也看到了吧,”黑泽自问自答,“阳一郎手上没拿着呗子婆婆交给他的餐盒。”

刚才两人将车子拖回平地的时候,阳一郎手上并没有呗子婆婆的餐盒,而且他没送餐点去洞窟便上了黑泽的车,也就是说,他一定把盒子连餐点一并扔了。

“阳一郎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把入窟者的餐点扔了?”黑泽的脑子里,疑问接连涌上。

“我的工作是来找山田的,没必要插手管那村子的事吧。”但嘲笑与规劝也同时响起。

“工作第一的话,”黑泽对自己说:“当上班族不就好了,对吧。”

就算这件事和工作毫无关系,所以呢?——黑泽很快便得出了结论。

10

“还顺利吗?”黑泽再度踏进柿本家,迎接他的是花江温柔的笑容。

“只拜访了一户,见到了呗子婆婆。”

“婆婆很健朗对吧。”

“嗯,相当惊人。”黑泽耸了耸肩,“后来我还见到了阳一郎。”他没告诉花江自己去了那座岩壁外头。

“啊呀,是哟。”

黑泽问她柿本上哪儿去了,她指了指左边关着的纸拉门。那间是柿本的工作室,也就是说柿本正在创作吧。

“别看他那副德行,关起门来创作的时候也是兢兢业业的呢。”

“毕竟是艺术家吧。”

“他从以前就是什么都得照规矩来的人呀。”对于年纪比自己小的丈夫的缺点,花江的抱怨中也带有一丝骄傲。

黑泽脱下鞋子走进屋内,一边留意着别弄出声响打扰了工作室里的艺术家。在暖炉桌旁一坐下,他便开口说:“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我能告诉你的全都说了,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是关于阳一郎与周造的事。”黑泽观察者花江的反应。

花江的脸孔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垂下视线说道:“那两人的事,昨天都说过了,我已经太多嘴了。”

“可是总觉得你好像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

黑泽沉默了下来,静待花江的回答。只见她一脸困惑坐立难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其实啊……”她的语气,讲难听点,像是偷窃被逮的窃贼自白;讲夸张点,像是鼓起所有勇气决定对友人开诚布公。

“我……无意间看到了……”

“看到什么?”

“大概一个月前,有天半夜,我跑去那座山里……”

“就是入窟者在的那座山头?”

“那时候还不是入窟期。”

“为什么你一个人会跑去那种地方?”而且还是在三更半夜?

“那天风很大,我睡到一半被风声吵醒。风大的日子,山里常有树倒下。”

“树?”

“树枝会被风吹断呀,那些东西刚好可以当我先生雕刻的材料……”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稍微低下了头。

“你为了捡拾那些木材,边跑去山里?”

比起柿本,花江看上去脑袋清楚而且聪明得多,似乎也很受不了悠哉悠哉自命艺术家的丈夫,但即使如此,她还是想成为丈夫的助力而四处寻找雕刻素材。想到这儿,黑泽不禁心头微热。

“我刚好撞个正着……,看到阳一郎和周造在吵架。”

“大半夜里?”

“当时我在入窟岩壁再过去的地方听到说话声,想说去看看,本来只是隐约看到人影……”

“后来才发现是阳一郎和周造吧。”

“我从没见过那两人对话,吓了我好大一跳,而且还是在深山里,真的很恐怖啊……”花江皱着眉缩起颈子。

“他们说了些什么?”

“听不清楚,不过感觉好像周造说了什么让阳一郎很生气。”

黑泽按了按眼头,试着想象当时的状况。两名男子在争执,而且是交恶三十年以上的两人,虽然对彼此开了口,黑泽不认为他们会平静地打打招呼便结束对话。

“那你呢?”

“我马上逃离现场了,因为真的太恐怖了啊。”

“你是说,好比某一方对另一方怀有杀意?”

“黑泽先生,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耶。”黑泽坦承道。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阳一郎把餐盒扔掉那件事一直盘旋脑海。

刷的一声,一旁纸拉门粗暴地被拉了开来,柿本出现了,“喔,你又来啦。”他看到黑泽便垮下了脸。

“其实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黑泽开门见山地说了。

“帮忙?”

“黑泽先生,您想做什么?”花江问:“关于阳一郎他们俩的事,您是不是有什么眉目?”

我这个人啊——黑泽很想回她——我这个人怎么可能关心别人的事呢。只不过,他很肯定的是,听了花江一席话,他心头浮现一股漆黑烟幕般的诡异直觉——搞不好阳一郎打算把周造关起来杀掉……

11

即使位于山中的部落,阳一郎家的房子现代感十足,在一群瓦造与茅草盖的旧式平房中显得很突兀。那是一栋庭院宽广的两层楼建筑,宏伟的外观要说是镇上高级的新成屋也不奇怪。黑泽心想,不愧是村长的家,这种程度的优渥待遇应该不为过吧。

门锁两三下便打开了,黑泽觉得既无开锁的意义又很没劲,甚至有点被耍的感觉。或许在这种穷乡僻壤,不需要严密的门锁也不用担心小偷拿针状开锁器悄悄侵入吧。

黑泽将玄关的门扉横向拉开一道缝,滑进屋内之后拉上门扉,迎面看到的是宽广的三和土地面。看来就算全村的人集合在这儿,也不必担心没地方排放鞋子。黑泽闻到类似湿草的香气,大概是和室传出的榻榻米味道吧。(注:三和土(たたき),花岗岩或安山岩风化而成的土混以石灰及水,三种成分充分搅拌后涂在踏平的泥土地上以强固地面,在早期没有水泥的时代,常见于日本传统建筑屋内的出入空间。)

他脱下鞋子,踏上走廊。

阳一郎不在家。正确来说,是黑泽让他不在家的。

黑泽请柿本帮忙把阳一郎叫出去。“只要下午找他出去一小时就好,我想去他家搜一下。”

想当然耳,柿本讶异不已。

黑泽解释:“因为阳一郎家里可能有那位山田的资料。”

“就算这样,也不能干这种像小偷的行为吧。”

要是回他“我本来就是小偷”也无济于事,于是黑泽换个说法:“可是搞不好事关人命啊。”

这么说的确有些夸张,但有五分是真心话。要是阳一郎真的将周造关进洞窟里又不给他食物,和杀人并无两样。

但柿本仍迟迟不肯点头,这时黑泽祭出了可能称得上是杀手锏的提议:“要是你愿意帮我,我会把你的作品介绍给某位艺术圈的人。”

黑泽心里并没有谱,他的考虑很单纯,有个学生时代认识的友人曾在银座的画廊工作过一阵子,只要托他牵线,总有办法吧。

杀手锏立即见效了。

“喔喔,这样啊。”柿本提高了嗓音,“好的好的,我来叫阳一郎出来,就说我想和他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把我的作品当成本村的名产吧。”

一旁的花江则一直是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黑泽在一楼各处探看,一边留心脚步不弄出声响。走廊尽头是宽广的和室内厅,摆饰着深具怀旧风味的家具、木雕以及美丽的纸屏风。虽然很难想象气味是带有颜色的,他深吸一口气,榻榻米的青色香气便充满鼻腔。不知何处传来时针的滴答声响。

黑泽再度环视这处宽广的内厅,整个和室非常干净而豪华,但毫无生活气息,感觉冷冰冰的。他走到下一个房间,角落放置着壁龛与佛坛,佛坛上排放了数张黑白照片,当中有一张特别新,像是以拍立得拍下的年轻女子倩影,应该是阳一郎的亡妻吧。

室内东侧靠墙有座坚固的黑色书架,藏书量之大,黑泽不禁睁大了眼。里面多是有关村子自治的资料与研究等等内容艰涩的书,也有许多关于政治家及历史的书籍。

书架旁边有个矮书桌,黑泽在和室椅坐下,仔细地搜索桌面,只看到文具用品及便条纸之类很平常的东西,一本读到一半的书放在一旁;桌上型时钟旁边有个小日历,黑泽拿起来翻看,上头没做任何记号。

整个室内整理得一丝不苟,甚至有些煞风景。黑泽深深感受到阳一郎的洁癖与神经质,他不禁想知道,在这个小村落中,阳一郎独自待在如此煞风景的房间里思考着什么呢?

他起身打开了壁橱。根据他闯空门的经验,保险箱通常会在壁橱里。

不出所料,保险箱出现了,是旧型转盘式的。黑泽的手伸向转盘。

他一边转动转盘,附耳聆听,全神贯注在手指上,脑中却盘旋着文吉事件,就是关于那名入窟者男子的离奇死亡。

不知为何,黑泽总觉得那是阳一郎干的。

转盘的震动传到手指,黑泽一察觉到细微的触感变化便停下手,往反方向转动转盘。

虽然花费的时间比预期多,黑泽还是打开了保险箱。门开的瞬间,他的内心涌起一股类似自我肯定的感受,说不上是安心还是快感,但他每当打开锁的时候总是如此,仿佛有人点头认可自己“干得好!宝刀未老哦!”

黑泽探头看向保险箱内。即使这次目标不是财物,仍难掩心中的兴奋。他伸手进保险箱拿出里面的东西。

存折有两本,户名都是阳一郎。黑泽打算晚点再想钱的事,于是他没翻开存折,先取出放在保险箱深处的笔记本。那是一本横线笔记,用得很旧了,封面上头一片空白。

翻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手写文字,前几页记了一些学术书的重点,中间部分则是写着日期与数字、类似账目的纪录。

翻着翻着,有个人名映入眼帘,黑泽停止翻页。这页列了好几个类似时程表的表格,里头记录着日期及数字,几个像是金额的数目字尤其显眼。

黑泽看到的是山田的名字,吃惊之余,也有些苦恼,只见他乖乖地将笔记本翻回第一页重新检视。

除此之外,保险箱最深处还有一个布袋,感觉像是使用多年的大束口袋。黑泽拉开袋口细绳,将袋子一倒,数个拳头大小的木块咕咚咕咚滚了出来。木块是漂亮的正立方体,各面都挖有小洞,小洞上还看得出上色的痕迹,但都掉得差不多了。这些都是骰子,想必正是每次抽选入窟者时使用的骰子了。

大颗念珠的最终位置决定牺牲者,而念珠传递的时间由唱歌的次数决定,唱歌的次数则由村长掷出的骰子数决定。

黑泽不假思索便握住骰子往榻榻米上掷了出去,掷出了数字三。

只是这样?这样便决定出牺牲者?他叹了口气,如此决定一个人的使命也未免太轻率了。他正要束回布袋,突然想再掷一次看看,于是,又出现数字三。

咦?黑泽坐直了身子,这次故意胡乱一扔,又是数字三。黑泽拿出其他骰子,逐个掷上数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