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先生搔着黝黑的头发,突出下颚,脸上满是苦恼,指头焦躁地敲着手边的烟盒。
眼看着冈崎先生难得露出怯懦的神色,他用力眨了几次眼之后,表情似乎说着:“被你们打败了。”
录音间与音控室的通话突然中断,隔音玻璃的那一头,冈崎先生与谷先生正说着什么,不知是协商还是讨论,两人都是一脸严肃,看来他们正进行如下的对谈:谷先生激动地讲得口沫横飞,冈崎先生也坦然地回应,接着提出他的腹案。
他们在谈判的时候,亮二朝我走来,一边跨过地上的电线一边问我:“繁树,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最后的录音?”
“五郎偷听到唱片公司的最后通牒了,这张录完我们就得走人。”
“真的假的……”亮二嗫嚅着,“那演唱会怎么办?”
“演唱会还是照办吧,只是规模小得多就是了。”
“可是只要这张卖起来,状况又不一样了吧?”亮二和我昨晚的反应一样。
“亮二你也很清楚呀,”所以我也这么回他:“卖不起来的。”
“也对。”没想到亮二的反应竟然这么爽快,“世上只有傻子会砸钱在红不起来的家伙身上。”
想必他也有所觉悟了。
“我们打了漂亮的一仗。”我说。
一旁五郎也喃喃地开口说:“嗯,很值得了。”
“喂,繁树!”从音控室传来冈崎先生的声音,“谷先生同意了,就照刚才的演奏走,只不过也不能让你们乱来,所以我提了一个折中方案。”
“什么方案?”
“我要你们记住这真的是最后的录音,没有重来。一、二,走,录完,结束。一次定生死。”
“一次定生死?”
我与亮二对看一眼,五郎也望过来,我们四人之间的空气逐渐升温。那种宛如照着设计图依样画葫芦制作元件的录音方式根本不适合我们,每样乐器都得单独反复演奏无数次,录好之后再仔细地重叠各个音轨,好像在制造罐头。我们很想沿用当年业余时代的做法,所有团员一起演奏,直接现场录音,因而听到一次定生死,我们开心不已。
“不折不扣的一次定生死哦。”冈崎先生继续说:“没有重来,不许失败。”
我猜,可能是因为我们的主张惹恼了谷先生,所以冈崎先生才提出“让他们录一次就好”的条件交换。
“怎么?没把握吗?”冈崎先生语带挑衅地说。
“该有觉悟的人是你吧,难保我们会搞出什么样的歌哦。”亮二也不甘示弱地笑着回他,显然他也抖擞起精神了。
“好,准备好我们就正式来吧。”冈崎先生说。
团员望了望彼此,与鼓手铁夫确认过曲子的几处细节之后就没再说什么了。
“好了,来吧!”五郎说。
我低头望向我的贝斯,左手抚着琴格,像在暖身似地右手手指重复快速拨弦的动作一边调匀呼吸;亮二则是站稳步子,一副随时可开始的模样;五郎拿开麦克风架,双手紧握住麦克风。
我逐个看向团员,接着一点头,铁夫击鼓棒抓出节拍,亮二的吉他响起的同时,我的右手指也拨动了贝斯弦。
一边弹奏,我一边提醒自己稳下来。一股不同于平日的气氛就快将我吸了进去,贝斯传出的层层低鸣在我的周围漾起漩涡,正一点一点地吞噬我自己,音符在指尖逐一涌现,漩涡愈绕愈大,然而那漩涡太吸引人,我几乎失去了冷静。
亮二吉他和弦的速度感愈来愈强,干净爽快的旋律中,五郎的歌声适时进来了,他并没有纵声呐喊,咬字清晰顺畅,淡然而低沉的嗓音贴切地融入我的贝斯声响中。录音间里响彻亮二漂亮的吉他切音,我不禁朦胧地想着,能弹出如此犀利切音的吉他手真是太难得了,多可惜呀……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那巨大与狰狞,一定连鲸鱼都会逃之夭夭。”
这句歌词敲着我的脑袋。此刻唱着歌的我们被遗弃在时代的边缘,正因为自身狰狞的孤独伤透了脑筋,而为了赶走那条鱼,我制造了漩涡。吞没吧!漩涡!把鱼吞没吧!
唱完副歌后,五郎的歌声停下,亮二的吉他独奏响起,整个情绪一气呵成,听不出明显的失误。
“冈崎先生!”五郎突然对着麦克风开口了。我心头一凛,明明还在演奏中,明明录音还没告一段落,五郎却说话了,他忘了这是正式录音吗?
“冈崎先生,会有人明白吗?”五郎不是在唱歌,也不是感叹,他只是不疾不徐地说着,“告诉我,有人听得懂吧?现在听着这张唱片的人,告诉我吧!你能明白吗?”
我望向五郎握着麦克风的身影,但从我站的位置只能勉强看见他的左耳,我不知道他带着什么样的表情说着这段话,能确定的是,他的语气一如往常地平静。“这明明是首好歌,却没人听得懂?不会这样吧?冈崎先生,让世人听见吧!我们尽力了,放手做我们想做的事真的很开心,但一切到此为止了。拜托,让人们听见吧!”五郎爽朗地笑出声说:“拜托你了。”
间奏告一段落,五郎宛如什么也没发生似地继续唱歌。
“太好了。”冈崎先生笑容满面地对着走进音控室的我们说:“很赞的演奏。”
谷先生却不发一语,只见他双唇紧闭,一脸不悦地衔着烟。
“喂,那段独白是怎样?你也太突然了,吓得我差点弹不下去。”亮二推了推五郎的肩,“别讲那么肉麻的话好不好!”接着他夸张地做出摩挲手臂鸡皮疙瘩的动作。
“哎哟……”五郎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首歌那么正,一想到没人能懂,忍不住就想抱怨一下嘛。”
“还抱怨咧!”亮二笑了。
真是幼稚。——谷先生低喃着。
我直盯着五郎的表情,不禁觉得这家伙真妙。
“总之呢,”谷先生望着墙上的钟说:“刚才的间奏部分要重录,休息一下马上开始了。”
“还是重录比较好,对吧?”亮二提高声调问。
“废话,录了那种口白怎么卖。”
“不。不录了。”这时,冈崎先生凛然地开口了,所有人看向他,五郎也是一脸错愕。
“照我们事前说好的,那首歌已经录完了。你们的演奏岂止不错,根本是太赞了,不可能更好了。”
“可是……那段五郎的独白……那段有点丢脸、又有点像是青涩年轻人宣言的东西怎么办?”
“那就消音吧。”冈崎先生想都不想便说。胸膛厚实的他一旦自信满满地开口说话,看起来更是整个人大了一圈。“只切掉那一段。”
“切掉?整段吗?”我不懂他的意思。
“嗯,就让这首歌没有间奏,也不错呀。”
“没有间奏?”
“与其说没有间奏,应该算是尝试加入一段无声间奏吧。”
“干嘛搞成无声啊!”亮二气急败坏地说。
“先让音乐渐弱至无声,之后再渐强恢复原状,这样听起来应该比较自然。”
“可是切掉之后至少要设法接起来吧?”
“不。”冈崎先生毫不犹豫,“我们不是想让人们听见五郎的呐喊吗?听到那段无声的间奏,或许会有人感受到什么。对吧?”
“会有人因此明白五郎的心情?”我皱起眉头。
“大概只有五郎他妈会明白吧。”亮二笑了。
“你只是想做些奇怪的尝试吧。”不多话的铁夫幽幽地说。
“大概吧。”冈崎先生哈哈大笑,接着说起披头四也在音乐里加入只有狗儿听得到的音频呀。
“我说啊,”谷先生当场反对,“实验性的东西由普通的乐团来搞,只是凸显幼稚罢了。”
五郎或许是终于察觉自己该负起责任,怯声地说:“虽然捅娄子的是我,没立场说什么,但我觉得还是重录比较好……”
“巴布·狄伦录完那首<LikeaRollingStone>的时候,唱片公司怎么说的?他们说‘没人做长达六分钟的单曲啦。’结果呢?电台收到数不清的听众热烈要求‘请将整首歌完整播完!’”
“那是……”没办法,我只好代表团员坦白说了:“因为他是巴布·狄伦啊。”
“没错。”谷先生也是一脸不敢苟同的表情,往烟灰缸里捻熄了烟。
“嗯,不会有问题的。”冈崎先生右手擦了擦鼻子,爽快地说:“反正又卖不起来。”
离开录音室,我们一行人在车站前的居酒屋一直待到深夜。后来,最后的那首歌没有重录,决定直接收进专辑里。“我不管了啦。”虽然我不是想推诿责任。
“没问题的啦。”一边喝着啤酒的冈崎先生心情大好,昂然地说道。
“因为卖不起来?”五郎笑着说。
“那是现在卖不起来。总有一天,世人会了解你们的。”冈崎先生点着头说,接着突然一脸严肃地绷起老脸,深深地低下头。
我们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睁圆了眼,只见他一字一句地说,之前他鼓励我们眼光放长远走上职业一途,但眼前看来是无法兑现承诺了,非常抱歉。
面对毫无预警的道歉,我们全愣在当场,我知道身为团长的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真的很抱歉。——冈崎先生又说了一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五郎说。
“是才能的问题。”铁夫也点点头。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跟那位谷先生合不来啦。”亮二或许是想缓和气氛,故意恶形恶状地说:“实在搞不懂那个人,他一定很讨厌我们吧,老是要我们这样那样的。”
这时冈崎先生抬起了头,踌躇了一会儿之后,微笑着说:“其实小谷很喜欢你们的音乐哦。”
“啊?”我们四个异口同声叫了出声。
“是真的。你们觉得我会找一个对你们音乐没感觉的人来当制作人吗?”冈崎先生说。我们回道:“我们都以为你是这样啊。”
“之前有次我在电车上遇到小谷,我看他抱着你们的唱片,那时他好像不晓得我认识你们,还跟我推销说:‘冈崎先生,这个团很不错哦。’”
“不会吧……”亮二皱起眉头。
不知道真有此事还是冈崎先生瞎编的,我也分辨不出来。
好一阵子我们只是沉默,茫然地喝着啤酒、剥着毛豆。
“到头来,那种音乐还是卖不起来的啦。”终于亮二开口了。
“是啊。”冈崎先生晃着肩笑了,“连小谷出马都救不了呢。”
我们放声大笑。
“那首歌歌名决定了吗?”冈崎先生突然问我。
“还没。”我一边啃着毛豆,“叫什么都行吧。歌词讲到鱼,就叫<鱼之歌>如何?或是<fish>也不错。”
“‘fishstory’是吹牛皮的意思。”一直没开口的铁夫一边伸手拿毛豆一边说道。我一听大感佩服,铁夫笑着回我,英文还是多少懂一点的好。
“可是呢,总有一天世人会认同你们的音乐的。”夜渐深,冈崎先生的脸愈来愈红,眼神也开始有些呆滞。
“每次冈崎先生说不会有问题,大部分到头来都有问题。”我故意挖苦他,“你看今天那首歌,搞了个无声间奏出去,一定会有人来抗议,说我们‘搞什么嘛!’之类的。”
“会吗?”冈崎先生完全不以为意,“我是觉得应该会引发各种效应啊。”
“哪来什么效应。”亮二提高了嗓子。
“好比说呢……”冈崎先生开了个头,接着才拼命想该举什么例,这个人每次都这样走一步算一步,“好比说,有个男的正在听这首歌,地点嘛……就在咖啡店好了,坐着的男子闭上眼睛凝神聆听,就在无声间奏的地方,碰巧听见女子说话的声音,于是他抬起头。”
“什么啊?”五郎一愣。
“刚好女服务生开口说话的时候,男子突然听到音乐以外的声音,当然吓了一跳呀。”
“你该不会要说,凝视着彼此的两人于是坠入情网吧。”亮二粗鲁地说。
“最后两人幸福地步入结婚礼堂。”我也苦笑着跟着起哄。
“看吧!”冈崎先生豪爽地笑了,“我就说吧!你看看,你们的音乐也有贡献呀。”
“但那和音乐八竿子打不着吧。”亮二这话一针见血。
“很啰唆耶,有什么关系,就这样了。结了婚的两人还生了孩子喔。”
“还没完呐。”五郎拨了拨头发,向服务生加点烤鸡串。“烤鸡串是吗?收到!马上来!”服务生精神奕奕地回道。
“还没完呀。后来呢,那个孩子长大成了非常了不起的人。怎么样,厉害吧?”
“什么了不起的人?”我问。
“得到诺贝尔奖之类的。”
我们当场吐槽冈崎先生太没想象力了。
“啰唆。总之,我要说的是,你们的音乐有可能在百转千回之后,对这个世界有所助益的。”
“太扯了啦。”我不禁啐了一句,大家也应声附和,一边笑着说这和“刮风的话桶店就赚大钱”(注⑾)有什么两样。“再说诺贝尔奖和音乐又毫无关系。”
“想吹牛皮都吹不成。”铁夫也出声了。
我逐一望着坐在榻榻米上的团员,然后望向喝醉了的冈崎先生。“您觉得自己失败了吗?”我问他:“您为了当我们的经纪人而辞掉工作,这下算是失败收场吗?”
喝醉的冈崎先生整个脸都红了,但话却说得清清楚楚,“失败了呀。”一听到他的回答,我和亮二当场抗议了起来。
“不过,没办法啦。”冈崎先生继续说:“谁教我爱死了你们的音乐呢。”
虽然不是为了掩饰难为情,我举起酒杯说:“来干杯吧!”
至于为了什么干杯根本无关紧要,大家却很坚持得想个名目,于是我们随兴地决定了,“好,就敬谷先生吧!”
十年后
人称“网路专家”、拥有亮眼的业绩,再加上照片上清秀的五官,橘麻美这位女性给我的印象是思路清晰但不易亲近,然而实际见到本人,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我这次的采访是在她公司的会客室进行。近几个月,她接受类似的采访不知多少次,想必难掩厌烦的情绪,没想到她仍是一派稳重地应对。“以结果来看,正是橘小姐您拯救了世界呢。”一听我这么说,她低下头回答:“您过奖了。”
“是真的。要不是橘小姐发现了那个网路bug,全球不知道将陷入多大的混乱,我想应该和当年预测千禧年问题将引发的灾害程度不相上下吧。”
“其实那不算bug,而是人为的。”
“是的,的确是有人计划性地破坏,所以才更危险不是吗?”
在网际网路普及的现在,每个大企业、每个国家对于各个通讯网的防卫系统都极端谨慎,网路专家因此日增,只不过再如何严密地监控,仍然无法根绝骇客。这些穷极无聊、满腹好奇心又热爱挑战的人们计划着同时侵入几大国的交通与发电所的电脑系统扰乱运作,之后这群人在欧洲被逮捕,当被问到犯案动机时,他们的回答竟是“因为好玩”。这些人不是思想激进分子,也没有特殊宗教信仰,犯案并不是出于一时冲动,“现在世界上大部分的事物都倾向不经人手而仰赖电脑系统,所以只要系统受到些微的破坏,好比只是让部分变数溢位,后果就非常严重了。在自家玩电脑就能让全世界陷入混乱,不觉得很好玩吗?”
他们计划先侵入交通号志灯控制系统及车班运行管理程式,让灾害宛如骨牌效应般迅速扩大。这些骇客来自各国,彼此从未见过面。
如果没有橘麻美,恐怕无数人类都将成为“好像很好玩”念头下的牺牲品。
她在国外进行手机转讯基地台系统的负荷量实验时,发现了几处疑点,刚好她也有兴趣研究,于是自行调查了一个月,发现系统有异常入侵,立刻在网路论坛上发表她的调查结果,没想到接连数个国家不同业界的电脑系统也陆续发现类似的状况。
专家们称赞她的细心,工程师们惊叹于她的迅速应变,而最令人佩服的是她谦虚有礼的性格,要是她态度傲慢只想炫耀自己的发现,相信各方也不愿意出力共度难关吧。
“我想一般大众可能没人知道这一点,但如果没有橘小姐,此刻人们真的不知道是如何地水深火热呢。”这并不是场面话。
听我这么说,她又显得有些坐立难安了,“快别这么说。”她笑了笑说:“大概十年前吧,我曾经遇到一起劫机事件。”
我立刻倾身向前:“请问是怎么样的经过?”
同时我反射性地瞄了一眼数位录音笔,确认录音笔是按下的。
“我不是开玩笑,当时我们在机上的所有人都觉得死定了,因为那群劫机者毫无动机而且自暴自弃,但是,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救了大家。”
接着她告诉我那个人是如何只身犯险,迅速利落地一一打倒劫机者,我半信半疑地听着。
“所以是那个人拯救了橘小姐,今日才有橘小姐拯救世界对吧!”我一边在笔记本写下“劫机”两字。这段插曲应该加进报导的哪个段落呢?我的脑中已经开始重整文章段落的顺序,甚至暗自担心会不会因为与主题无关而淹没在正文中。
她只是说:“要谢的话,就谢那个人的父亲吧。”但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总之我露出满面笑容,含糊地应了一声:“这样啊。”
(完)
洋芋片
又名:薯片
1
今村坐在地上,倚着沙发看漫画。大西刚巡完屋内一圈回来,问他:“你在干嘛?”
“看漫画啊。”今村头也没抬地应道,身旁的全套漫画堆得像座塔。
“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就摆在那儿。”今村仍盯着书,抬起手指着客厅的书架。搞什么,拉女友来到这公寓,自己却埋首漫画堆里。大西本来想这么指责他的,最后还是算了。
靠窗角落摆了一台宽荧幕电视,正在转播夜间职棒,时间是晚上七点,中央联盟的仙台本地球团与关西队三连战的第二场比赛,比赛进行到二局下半。往年这个本地球团一直在做末位之争,今年不知为何状况奇佳,目前已经四连胜,而或许是心理作用,先发投手的背影看上去也是信心满满。
摄影机拍到场边的选手休息区,画面中出现教练长长的脸,只见他眉头深锁,粗眉大鼻的国字脸看上去很有威严。这个人不倒翁般的圆胖体型虽然讨喜,早在球员时代就以好女色而恶名在外,绯闻不曾断过,大西并不喜欢他。
不知道尾崎选手在不在?大西定睛寻找选手休息区里侧,但摄影机没拍到他。
“你不会要把那堆全看完吧。”大西严厉的视线扫向今村。今村说:“这么说来……不行喽?”
“我来是想看看你工作的状况耶。我先确认一件事,懒懒散散地看漫画应该不是你工作项目之一吧?”
头发微卷的今村既没生气,也不觉尴尬,他的视线终于离开漫画,抬起头来温吞地答说:“当然不是呀。”
“你那么悠哉,要是突然有状况怎么办?”
“放心啦,比赛又还没结束。”
大西一年前开始和今村同居,她很清楚那种“大刺刺的悠哉”的确是今村会有的反应,但还是不禁觉得火大,她叹了口气,“算了,我去那个房间看看。”她指了指客厅通往卧室的门。
“我等下就过去。”今村又打算重回漫画的世界。
“拜托,又不是没看过。”大西吐槽了他一句。今村正在看的那部高中棒球漫画是非常经典的作品,描写一对双胞胎兄弟与青梅竹马的恋爱故事。
“咦?这部很有名吗?”
“咦?你没看过?”
“没听过啊。”
“不会吧。”大西相当讶异,接着心头浮上一计,“喔,我跟你说,那个双胞胎弟弟会出意外死掉喔。”她故意把重要的梗说破。
“哪有可能,别闹了。”今村翻页继续看,“这么活蹦乱跳,不可能死的啦。”
“后来双胞胎哥哥便代替弟弟前进甲子园。”
“不可能啦!”今村噗哧笑了出来,“这么没用的哥哥怎么会打棒球。”
大西没说什么便走进卧室。这个四坪大空间的正中央摆了一张大床,感觉很舒适,靠墙有壁橱,门旁的置物架上放着许多相框,她逐张浏览照片。
就在这时,卧室电话突然响起轻快的电子铃声,大西不由得惊叫了一声,床头的电话子机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大西比进卧房时更谨慎,蹑手蹑脚地走回客厅,只见今村仍倚着沙发,但视线紧盯着餐具柜上铃声大作的电话。
不久又响起另一种电子声响,答录机启动了。今村按下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转为静音。
“请在‘哔’声后开始留言。”语音之后是长长的一声“哔——”,大西竖起耳朵。
但没听到任何说话声,对方没留言便挂了电话。
大西看向今村。今村也睁圆了眼,望了望电话,又望了望大西,于是他开始说了:“以前也遇过类似的状况啊……”
2
一年前,今村人在仙台市区西郊一栋新公寓的某户里。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没开灯的室内相当昏暗,但他的眼睛已习惯这种亮度。
他正探头查看洗脸台下方的置物柜,身后有人“喂喂”地唤他。“在干什么呀?”
“喔,头目。”今村抬起头笑了,“我在搜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小子,你觉得单身汉会把钱藏在洗脸台下面吗?”走廊上,拿着手电筒的中村苦笑着说:“还有,讲好几次了,不要叫我头目。”
“为什么呢?”今村站起来,掸了掸膝上的灰尘。
“都二十一世纪了,哪来什么头目?”
“之前黑泽先生也纠正过我,他说闯空门这一行里没有那种职位。”
“对吧,那家伙说的多半错不了。”圆脸的中村有一只老好人般圆圆的眼,他边说边绷起脸,牵动了嘴上的髭。干闯空门的,还是得留髭才称头。——那口髭便是基于这个歪理来的。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您呢?”今村问。
“叫中村先生就好啦。中村先生。”
“那样太见外了,感觉也不像朋友。叫您中村课长呢?”
“什么课啊?”
“闯空门课之类的。”
“不好吧。”
“那,专务。”
“中村专务啊……”
“很棒吧!”今村眼睛亮了起来,使劲地点头,“很有公司组织的味道呢。”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中村专务。”中村有模有样地来上一段。
今村拍着手,“很好很好,有种焕然一新的感觉。”
“是吗。”中村却有些害臊。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客厅,看到眼前将近十坪大的宽阔空间,以及清一色或黑或白井然有序的家具,今村不禁感叹:“总觉得这屋子满做作的。”
“应该是有女人包养才住得起吧,相当奢侈啊。”
“这种像是结婚诈欺犯的家伙,怎么不会被抓去关啊。”看到客厅的超大尺寸电视,今村的眼睛睁得老大。
“这些人哪,多半会辩解说‘要是这种程度就算诈欺,那根本谈不了恋爱了’,反正装傻到底,法律大概也制不了他们吧。”
“所以就由我们代替法律来惩罚他们,是这样说的吗?”
“对呀,我们不是只图金钱的闯空门,而是为了惩罚恶人的闯空门。”中村一脸满足地说道。
“真不愧是中村专务!”今村难掩雀跃的心情。不是单纯地闯空门,而是代替法律前来给予惩罚,这么解释好多了。“啊,对了,找到存折了吗?”
“没看到。”中村指着自己翻过的置物柜和抽屉,“那边全找过了。”
这时电话响起,今村与中村面面相觑,两人不约而同皱起眉头。中村将手电筒照向开放式厨房的吧台上,黑白相间的电话机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光芒。
两人直盯着电话瞧,暗自祈祷不要是麻烦事。没多久电话转到答录机,合成语音开始播放:“目前无人在家……”
留言的是一名女性,说话速度有点快。“喂,不在吗?算了,我也是算准你不在才拨这通电话。我啊,已经受够了,我要自杀,跳楼。还有,遗书里有提到你哦。”女子滔滔不绝地说。
“哎呀呀……”仲村对着电话的方向悄声说:“冷静点呀。”
今村也压低嗓门连声说:“先冷静下来、先冷静下来。”
“竟敢玩弄女人,你这个大便男。一脚踹飞你哦!”女子对着话筒大吼,但这时,通话却断了。今村不禁两手抚着胸口,女子尖锐的话语简直像是冲着自己刺过来,转头一看,中村的姿势也半斤八两。
“头目,这怎么回事?”
“大概是这个男的之前交往的女人吧。”中村撇了撇留着髭的嘴。
“她是说要跳楼吧?”今村提心吊胆地朝电话走去,“不过听声音倒是很冷静。”
“会吗?”
“应该不会死吧?”今村的脸颊不自主地抽动,“我是说……这个留言的女人就算死了,跟我们也没关系,对吧?”
“好!”中村用力地点头说:“好!忘了吧。”
“嗯嗯,忘了吧。”
但是中村也好,今村也罢,两人迟迟无法移动脚步,只是望着不再发光的电话机。好一会儿之后,今村终于走到电话旁,望着中村问:“这个来电号码,要不要回拨看看?”说什么傻话。——本以为中村会这么一笑置之,没想到他一脸神妙地敛起下巴说:“拨拨看吧。”
今村按了功能键找出来电号码,匆匆按下号码之后拿起听筒,一边听着等待铃声,一边悄声对中村说:“该不会……已经死了吧?”
“谁死了啊!”听筒另一端突然传来女子的声音,今村“吓!”地惊叫出声,还弄掉了听筒,慌忙拾起来,对着话筒说:“你现在人在哪里?”
“在哪都无所谓吧,现在担心这些都太迟了,横竖我要死了。”
“为什么?”
“废话,当然都怪你啊。”
“哪有!”今村反射性地回说:“不是我的错,绝对不是。”
“少在那边推卸责任,再吵我一脚踹飞你哦!”女子火力全开。
今村暗忖,这么有精神的人肯定不会跳楼的。“你现在在哪里?”他再次确认。
“大楼顶楼。屋顶。我了就这样,我要跳了。”
“等一下!”今村坚持不让对方挂电话,“我马上过去,先别跳啦,你到底在哪里?”
“怎么?”女子冷笑着说:“一点也不像平常的你,这么拼命?果然是因为遗书的关系呀,怕了吧。”
“你在哪?”
“不告诉你。”
“我马上过去。”今村使劲搔着头发。虽然女子高高在上的说话口气令他坐立难安,他更焦虑的是,要是真让她死成还得了。“我骑长颈鹿过去!”回过神时,一句话已经脱口而出,“我骑长颈鹿去找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女子沉默了。“喂……”一旁中村睁圆了眼低声说:“喂……,没问题吗?”
“我骑着长颈鹿去找你。”
“啊?”
“很想看吧!我就很想看。长颈鹿哟!一路骑到仙台街上那栋大楼的屋顶去,换成是我,就会等看过之后再死。”
“胡说八道。”女子又开始闹脾气,“你有病吗?”
“你觉得我乱讲我也没办法,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你确定还没亲眼见到我骑长颈鹿就要寻死?”今村也知道自己的脑门充血,完全丧失冷静了,但话却停不下来,“你等看过之后再死也不迟啊。”
骑长颈鹿去啊。——一旁中村低声咕哝着。
“长颈鹿呢?你没骑来嘛!”女子站在屋顶围篱的前方诘问今村,“再说,你哪位啊!”
“我叫今村。”
“谁问你这个!”
“你刚不是问了吗?”
女子及肩的头发微卷,身材纤瘦,一身白衬衫搭黑长裤,皮包什么的都没带,只有手机紧紧握在手上。
这里是十层楼高级公寓的屋顶,隔着马路正对面有一幅电器公司的大型灯箱看板,灯箱光线扰人地照着今村一行。
“没错,是没有长颈鹿。”今村正色说道。他只是想实话实说,边说边朝女子移动。女子立刻攀住围篱的网面,“你再靠过来我就跳下去喔。”
“等等!”今村顿时停下脚步,连忙说:“为了某个可恶的男人寻死,你不觉得很蠢吗?”
“哼,你以为你是谁啊?”
“是谁啊……,这很难解释。”
“不管你是何方神圣,都不可能明白我的心情,再吵当心我一脚踹飞你!”
“还有力气踹飞别人的人,怎么能寻死呢!”
“拜托,无关的人不要多管闲事好吗?为什么我不能寻死?你倒是说说看。”
今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非得待在这里讨骂挨,但总之,“因为你的父母会伤心啊。”先试试不痛不痒的标准答案。
“恶!”女子作势想呕吐,“我爸妈根本不在乎我是死是活好吗。”
“那,不能寻死的第二个原因,”今村开始觉得烦了,暗暗后悔不该冲动赶过来,“要是让你在这死成了,心里很不好受。”
“谁心里不好受?”
“就是……我的心里不好受。”
“那我等你离开之后再死。”
“那倒无妨,但心里还是不舒服嘛。”
“谁不舒服?”
“就是……我啊。”
两人相隔一段距离的对话持续了好一会儿,终于,女子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说:“总之呢,我要跳下去了,反正又没有长颈鹿,再会了。”女子再次走近围篱。
“如果你以为跳下去就一了百了,那就大错特错了!”这时,今村面带微笑对着女子说道。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一了百了。”
“我们家头目呀,现在人正在这栋高级公寓楼下等着呢。”
“等着?怎么回事?”女子踮起脚尖探看围篱下方。
“很抱歉,你要是掉下去,他会接住你哦。”
女子愣了愣,双眼睁得大大的,“接住?从十楼掉下去的人?那位仁兄是超人还是什么吗?”
“超人?”今村噗哧笑了出来,“你说什么傻话,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家头目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啦。”
“你说那个中年男人打算接住掉下去的我?”女子讶异不已,“怎么接得住!”
“没问题的。”
“少敷衍我!而且为什么我这辈子最后的最后非得撞上不认识的中年大叔而死?踹飞你们喔!”
“我们家头目高中时代可是棒球健儿呢,而且守备位置在外野喔。”
“那又怎样?”
“接高飞球正是他最拿手的呀。比起小小的一颗球,要接住你根本轻而易举,小意思啦。”
“那个跟这个完全是两回事好吗。”
“不过他好像都当候补球员就是了……”
“候补球员!”女子登时大吼,接着无力地坐倒在地,“我不管了,随便你们啦。”
3
“也就是说最后,那名女子打消自杀念头了哦。”今村把漫画放到地上,一脸得意地说:“都是拜我之赐。”
“喂,你这整段故事都是在讲我吧。”对于叨叨絮絮地述说当年两人初次邂逅情景的金村,大西心头涌上的是远大于怒气的讶异,“不用你特地讲一遍我也知道好吗。”
一年前那起自杀风波的收场就是,大西与今村开始了同居生活。
“因为啊,我不太感觉得到你对我的感谢之意,想说你一定忘得一干二净了。”今村依旧一派悠闲的语气,“要不是有我在,若叶你早就死了哟。”
“死了也不错啊,谁教你跑来捣乱。”大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惦着别人家里可不是拌嘴的地方,“别讲那些了,快点找到值钱的东西快点撤了吧,你这样简直是为了看漫画而跑来的嘛。”
“就说慢慢来没关系啊,”今村抓起遥控器调回电视音量,球赛还在转播,三局下半,本地球团以四比〇领先,“比赛又还没结束。”
“可是尾崎是候补球员呀,难保不会跑回家来。”大西的视线移向电视机上头的一个小相框,照片上是握着球棒露齿微笑的尾崎。
“虽然是候补,好歹也是一军,他整场比赛都会待在球场的,暂时还不会回来啦。”
“就算是那样,我们也没必要待在这里磨咕吧。”
由于当初是在那种状况下结识,大西晓得今村的职业是闯空门,但跟着他一起上工,这还是头一遭。平常他口中的“头目”——也就是中村一定会同行,但今晚今村不知哪根筋不对,问她:“若叶,今天要不要一块儿来?”
大西一方面觉得,偶尔看看同居人工作的模样也不赖,另一方面因为前天晚上她瞒着今村和别的男人共进晚餐,多少有些内疚。总之,今村开口她就跟来了。
在来这栋公寓的路上,今村才告诉她,今晚的目标是职棒选手尾崎的住处。
“人在比赛场上,家里当然没人,大可放心地闯进去喽。”今村似乎很开心。
“那个叫尾崎的球员很有钱吗?”大西转着方向盘问道。
“咦?你没听过他吗?”坐在副驾驶座的今村一脸泄气,“尾崎可是仙台本地球团的强打耶!”
“很有名吗?”
“当年在甲子园相当活跃,一路打到准决赛,最后虽然输了,他一个人就击出五支全垒打呢。”
“现在呢?”
“现在是候补球员。”
“那就是不行啦。”大西当场笑了,很想脱口而出你身边怎么净是一些候补球员啊,“年薪很低吧。”
“可是他进球团第二年便获得打击率王,家里搞不好有奖杯之类的。”
“获得打击率王会颁奖杯?”
“不知道。”
“要是真有奖杯,能换钱吗?”
“不知道。”
今村平常对凡事就不太深究,总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所以大西并不讶异他会这么回答,但再怎么说,都闯进尾崎住处了,进来之后,今村却几乎没动手翻找值钱东西,自顾自悠哉地沉迷在漫画里,大西也不禁傻眼。
“你看嘛,一进来就晓得没什么值钱东西啊,又没看到奖杯。”今村闹别扭似地辩解了一番,接着可能是察觉到大西的不悦,只见他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始收拾堆积如山的漫画,“好啦,我也一起找。”
“终于有点闯空门的自觉了呀。”大西故意闹他。
“为什么反而是你干劲十足呢。”今村苦笑。
若叶走出客厅,先到盥洗室检查镜子下方置物架及收毛巾的柜子内部,接着走去搜玄关鞋柜,之后再回到客厅,发现今村正四肢着地、脸贴着地面,双手勤快地擦着地。
“你在干嘛?”
“清地板。”
“你不是闯空门的?”
“不能留下证据。”
大西想想也对,确实有其必要。虽然没打算一起趴到地上帮忙打扫,她也躺下来将耳朵贴着地板,凉凉的触感非常舒服。大西从小就喜欢把耳朵贴着地面,仔细聆听传来的种种声响。
“客厅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大西站起来问道。
“完全没有。”今村把手伸向电视机上头的尾崎照片,“不然带这个走好了。”
这样太明显了啦。——大西正想警告他,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大西望向闪着光的电话机,觉得自己仿佛正远眺着沉睡中的野兽开始蠕动,该不会等会儿就醒来了吧。她不禁屏住气息。
和上一通一样,电话转到答录机,“请留话”的合成语音之后响起“哔——”一声,今村连忙把电视设定静音。
电话另一端沉默着。两人暗忖,又和刚才一样吧,答录机却突然传出一句“叔叔?”声音很小,“是……我。”
大西与今村对看一眼。
电话那头继续说:“那个人要我出去和他见面……”说话的是个年轻女孩,“我想请叔叔帮忙,可是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什么跟什么?——大西看着今村,皱起了眉问:“这是谁啊?”
“天晓得。”今村摇摇头,“来找尾崎帮忙的吧。”
“谁找尾崎?”
“那个女孩子呀。”
“帮什么忙?”
“尾崎能帮的忙。”
两人又转头看向电话。女孩的嗓音未脱稚气,“我得出门了,总之先把地点告诉你。”她说的地点是仙台车站东口一间便利商店,说完便断线了,不知道是女孩主动挂的,还是答录机设定时间到而中断,但电话没再响起。
“今村大师,请问这是什么状况?”大西问道。
“看来是某个女孩子打电话来找尾崎,想请尾崎救她。”今村盘起胳臂,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这下听到了不想听的电话啊……”
“算了啦,别管她就没事了。”大西很干脆地说:“反正我们赶快搜一搜金库之类的,挖出存折就赶快离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