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一首朋克救地球(出书版)》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阿夜【完结】 > 《一首朋克救地球》作者:伊坂幸太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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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伊坂幸太郎/译者:阿夜 当前章节:147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1:27

“若叶你比较像是闯空门的。”

“是你太不像了好吗。”

“是吗。”今村没什么反应,“好了,走吧。”他看着大西。

“‘走吧’是要走去哪里?不搜金库了吗?”

“人家都来求救了呀。”

“她是向尾崎求救吧?又不是来求我们。”

今村既没动气,也没拉高嗓门辩解,更没责难大西无情,他只是说:“当初要不是我和头目多管闲事,你早就死了喔,现在这个打电话来的女孩子搞不好也将遭遇不测耶。”

“不测就不测,有什么关系。”

今村没理会大西,径自操作着电话功能键,答录机传出合成语音:“讯息已删除。”接着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荧幕上本地球团的四号外籍打者正击出全垒打。

“全垒打这种东西啊,”大西脱口而出,“说穿了就是打击出去的球飞得远罢了,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就是你这种小看棒球规则、完全不懂棒球的人才会讲这种话。”今村有些同情也有些寂寞地回了一句。

4

那女孩的年纪看起来介于国、高中之间,但要说是二十出头亦可接受,双颊丰满但身材苗条,个头迷你,一头浅咖啡色短发,纤细的颈项在散乱的发梢之间若隐若现。

“男生大概都无法抗拒这种女孩子吧。”大西毫无修饰地说了出口。

“你说什么?”娃娃脸女孩看向大西的眼神带着戒心。

“我说,日本男人净是些萝莉控。”

“现在是怎样?”这个女孩的个性似乎比外表看来要强悍,她毫不退让地说:“这根本是老女人的偏见吧。”

“好了好了。冷静、冷静。”今村一脸严肃地挡在大西与女孩之间,高声说:“和平好吗?和平。”还补了一句“萝莉控不只日本人有啦。”

“你们是谁?”女孩不甚开心地问道。

电话留言中提到的便利商店并不难找,大西开着轻自动车驶近便利商店,一边张望停车场,想看看有没有年轻女孩子在,还真的让他们找到了。大西连忙把车停好,下车走近女孩,来到她面前劈头第一句就是“男生大概都无法抗拒这种女孩子吧”,连大西自己都觉得对方会动怒也是无可厚非,但瞬间就脱口而出了,没办法。(注:轻自动车,亦称“K-CAR”,为日本订定车辆规格中最小型的一类,由于车税、保险等都很便宜,车体迷你,于市区穿梭又方便,在日本深受欢迎。)

狭窄的县道,沿线路灯并不多,一到夜晚,反倒是这间便利商店本身成了附近的照明,四周笼罩着朦胧的光线,竖立在停车场旁的招牌灯箱照亮了女孩的脸庞。

“我们啊,就是……那个啦,尾崎选手的代理人,代打。”

“尾崎选手?”女孩顿时皱起眉头,天真无邪的表情在一瞬间化为带着警戒与不满的成熟面容,大西当下断定她应该有二十多岁。

“选手?什么选手?”女孩追问。

“你刚刚打电话给他对吧?在答录机里留言说想请他帮忙。”

“喔。”女孩似乎也不打算装傻,“打是打了。”

“你打给人家却不知道他是职棒选手?”大西一问,女孩登时睁大了眼说:“棒球选手?打棒球?那个大叔?”

“是呀,虽然目前暂时是候补球员啦。”今村的语气仿佛对于自家人的不争气懊悔不已,大西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好笑。

“是教练没眼光。”今村继续替尾崎辩护,“那个教练高中时代的全垒打纪录被尾崎超过了,所以怀恨至今,一直不让他上场。”

“有那么小心眼的教练吗?”

“有有有!”今村猛点头,又继续说:“而且他性好女色,非常下流。”

“嗳,你跟尾崎选手是什么关系?”大西质问女孩。

“大概在一星期前吧……”娃娃脸女孩有些迟疑,“那位尾崎先生救了我。”女孩开始说明来龙去脉。

一星期前,她走在仙台车站东口一带,被一名年轻男子盯上。她并不清楚那名男子的来路,但男子已经纠缠她一段时日了。男子搭她的肩,拦她的腰,打算强拉她走。“请住手!别这样,我不想跟你走!”女孩试着抵抗。

“这时尾崎现身了?”今村适时开口了。

“他好像是碰巧路过。”

尾崎穿着衬衫搭运动夹克,一身轻装慢跑经过,看到女孩抗拒男子,便冲上前搭救,“放手!人家都说不愿意了。”

“帅呆了!”今村不禁感叹,“完全发挥了运动家精神啊!”

“那是耍帅吧。”大西偏着头,“简直是三流连续剧嘛。”

“所以托他的福,让那个男的逃走了。”女孩叹了口气。

“不过反正那男的还是会继续纠缠你吧。”大西故意吓女孩。

“那个大叔也是这么说。”女孩心里也有数。

男子逃走后,尾崎对女孩说:“不知道帮不帮得上忙,不过如果需要我出面,就打这个电话给我。”他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女孩。

“根本是别有居心嘛。”听到大西的嘲笑,今村马上正色反驳:“那叫做正义感。”他接着问女孩:“所以今晚你需要尾崎帮忙,就拨了电话?”

“那男的刚才又打电话给我,叫我在这个停车场等他,我很害怕,可是又不知道除了大叔还有谁能帮我。”

“你又没必要听从那种人的电话指示,傻傻地前来赴约吧?”大西严厉地说道。

“可是……”娃娃脸女孩有些狼狈。

“你是想预防万一,所以在尾崎的答录机里留了言?”今村帮忙的话,女孩立刻用力点头说:“因为大叔说,只要留话给他,他一定马上赶过来。”

“手机呢?”

“我打了,可是他没接。”

“也对,他还在球场上嘛。”

这时,一道强烈的车前灯光线朝大西一行人射过来,只见一辆车子离开县道驶进停车场,刺眼的光线说明了那名驾驶多么没礼貌,大西不禁一肚子火。

驾驶完全没减速,粗暴地回转之后,在靠里侧的位置停了车。

“就是那个男的吗?”今村问女孩。

“大概吧。”女孩敛起下巴。

“你赶快躲起来。”大西说。

“我干嘛要躲?”

“因为我们要去整整他。”大西大声地说:“等着瞧吧!”

“跟你们两个无关吧?”女孩的视线很明显充满了敌意。

“四号今村——今村忠司,代替尾崎上场。”今村模仿着球场广播员的声调,“你看,我可是代他出马的。代打耶!当然有关喽。接下来就由我代替尾崎,好好教训那个男的给你看!”

“干嘛讲一些听不懂的话啊!”女孩提高了嗓门。

“你的意思是我无法胜任尾崎的代打?”今村莫名地突然情绪化了起来。

忽然,娃娃脸女孩娇小的身躯猛地晃了一下,接着便宛如逃离饲主的小狗,敏捷地冲出停车场,跑过人行道,穿越县道消失了踪影。

而车上那名驾驶或许也察觉状况有异,刚停好的车子又旋即发动,依旧非常粗暴地加速驶进了停车场。

只剩大西和今村愣在原地。

“这算什么啊!”大西难掩怒气,“人家还特地跑来出手相救耶!”

5

“对了,昨天啊,我发现一件非常惊人的事。”

大西发动车子,正要驶离停车场,副驾驶座上的今村开口了。听他的语气,稍早之前闯进尾崎选手的住处,然后由于一通陌生女孩的电话留言前来赴约,最后还让那女孩逃了,这些事仿佛全忘得一干二净。

“昨天?”

“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我闲着没事。”

“喔,昨天啊。我刚好遇到朋友。”

说是朋友,其实大西和那名男子交情匪浅,还曾一起夜宿饭店,她打算蒙混过去。所以当今村紧接着大叫“啊!对了!”大西有些紧张,他该不会察觉了吧?大西按捺住内心不安说:“怎么了?”她的声调比平常高亢。

“若叶,你忘了在冰淇淋杯上写名字对吧?”今村说:“昨天我打开冷冻库想拿冰淇淋来吃,发现有的没写名字。”

“喔喔,那个啊?”大西一方面松了口气,一方面觉得这人真麻烦,“反正香草口味的就是我的啊,而且你的全都写上名字了。”

今村与大西都很爱吃杯装冰淇淋,冰箱冷冻库里头随时都有好几个大杯装冰淇淋,没吃完的也放在里面。为了分清楚哪杯是谁吃的,打从两人开始同居生活,今村便很坚持“要在自己的冰淇淋杯底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说你啊,漫不经心的,总有一天会拿错喔。”

“拿错就拿错啊,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西叹了口气。听说现在在妇产科只要小婴儿一出生,院方便立刻将名牌绑在婴儿脚踝上。好像是因为从前曾多次发生抱错婴儿事件,为了避免悲剧重演,现在都很明确地标示婴儿身份。然而今村对于标示名字的执着完全不下于抱错婴儿事件的严格标准,大西实在很难认同。“要是弄错了,你吃掉我的冰淇淋也无所谓啊。”

“我不能容忍那种事发生。”

大西噘起嘴,毫不掩饰内心的厌烦,而同时也由于话题不在昨晚碰面的男性友人身上而暗自松了口气。“然后呢?你说你发现了什么惊人的事?”

“啊,对对,我要说的是,因为我很闲啊,就在纸上乱画三角形。”

“在纸上画三角形?怎么又来了?”

“不晓得耶,反正在纸上画一些点点,连一连就变成三角形了。”

“我的人生就绝对不会出现在纸上画三角形这种事。”

“后来我呆呆地望着那些三角形,突然在意起角度。”

“‘角度’?要用量角器量的那个‘角度’?”

“没错,我还跑去便利商店买了一个。”

“现在还有量角器这种东西啊。”大西一说出口,想到万一真有出产量角器的产地,当地居民听到这句话应该会大发雷霆吧。

“有!当然有。”今村一脸认真,“我拿来一量才发现,三角形的角度啊,不管什么样的三角形,三个角加起来都是一百八十度呢。”今村将两手指尖相触,在胸前搭出一个不知该说是山形还是三角形的形状。

“什么意思?”

“就是说,三角形的三个角度总和必定是一百八十度,这是永恒不变的。而且啊,”他看起来并没有特别兴奋,只是说话速度快了些,“若是九十度的三角形,还存在另一个法则。”他的左手拇指与食指比出英文字母L的形状,右手食指再靠上去。

“你说直角三角形?”

“喔,那有名字啊?”

“你想说的该不会是……”大西说到这,皱起了眉头,一边留意与前车的距离一边说:“斜边长度的平方,等于另外两边长度的平方和,是这个法则吗?”

“斜边?”

大西指着今村以手指做出来的三角形,“最长的就是斜边。”她解释:“假设这是a,另外两边是b和c。”结论就是a²=b²+c²。

“原来如此!”今村兴奋极了,“我可是测量了好几遍才发现这个法则呢!”接着他像是突地回过神来问:“若叶,为什么你原本就晓得?”

“那个是毕达哥拉斯定理吧。”

“哥拉斯?”

“你在学校的时候应该学过吧?”大西苦恼着这下该怎么解释,一边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大学校区外环拐了个弯,距离与黑泽约碰面的寺庙停车场还有一小段路。

“骗人。”今村一脸怅然。

“是真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久很久以前。”

“每次都这样……”今村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又被抢先一步了……”

“你真的不晓得?”

“我哪晓得那位毕达某某先生,我还以为是我的大发现啊。”

“毕达哥拉斯。”

“啊,不过后来我突然想到,下次要画在乒乓球上。”

“下次换乒乓球出场啊。”

“我拿奇异笔在乒乓球上画了三角形,结果很不可思议耶,这么一来,角度和就不是一百八十度了,可是明明是三角形啊。”

“哎哟,那种事情随便啦。”大西说。车子过桥之后在T字路口右转,路口迎面一间特价商店的照明亮晃晃的,冷漠的人工光线射入眼帘。大西顺着大路前进了一会儿,左转驶进小径便来到一间位于高地的寺庙,尽头是铺着碎石子的停车场。

“黑泽先生满闲的嘛,临时找他也一叫就出来。”大西说。今村刚刚在便利商店拨了电话给黑泽说“好想见个面呐”,黑泽便爽快地告诉今村自己现在的位置,约好到附近寺庙接他顺便聊聊。

穿着黑外套的黑泽站在停车场旁的杂木林前方,整个人仿佛融入黑暗里。大西停了车,和今村两人朝黑泽走去。

“我刚参拜完。”黑泽说。

“参拜?晚上九点?去庙里?”大西并不是质疑他的行动,只是忍不住问了出口,她指着右边通往寺庙的阶梯说:“伸手不见五指耶?”

“即使伸手不见五指,寺庙还是存在的。”

“别人会以为你是小偷喔。”今村很替他担心,黑泽不禁轻轻地笑了。

“那我倒是没想到。”

大西这是第四次见到黑泽。

或许是因为她还在念短大的时候便在酒店上班,常接触男客,大西只要观察男性的态度或发言,即使是初次见面,她大概都猜得到对方的职业。

好比某位口出狂言、一副目无法纪神情的男子,其实是个彬彬有礼的上班族;或是某位口出狂言、一副目无法纪神情的男子,其实是有妻有小的一人公司老板。她大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然而大西见了黑泽第二次面的时候,还是猜不出他靠什么谋生。后来听今村说黑泽也是闯空门的,大西讶异不已,回了他一句:

“可是你看黑泽先生一点也不像啊!”

“你又不是多熟悉闯空门的。”

“闯空门的都是一脸傻气,认真干活却捞不到什么钱,反正就是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嘛。”

“你是在说我和头目吧。”

黑泽一坐进后座,大西顿时有种车内变狭小的感觉,当然,黑泽对于大西的驾驶技术并没有说什么,但她老觉得后方有一道监视的视线。每当看向后照镜,黑泽望着车窗外的侧脸映入眼帘,总令她心头一凛。

黑泽似乎刚下工,但他的神情却一派淡漠,看不出犯案后的兴奋,也不见干完活的满足。问他有收获吗?只见他从外套口袋拎出一个信封说:“是有一点。”大西想起今村曾极力推崇黑泽,说他很有节制,并不会偷光对方所有值钱东西。

“黑泽先生,我们送你到家门口哟。”副驾驶座上的今村回头说道。

“那真是太感谢了,不过你不是有事要和我说吗?”

“我们路上一边聊吧。”今村的语气好像开车的是他。

“见到尾崎了吗?”黑泽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大西这时才晓得,黑泽早知道今村要去偷尾崎家。

“没见到,我们趁他不在的时候溜进去的。”今村回答。

“他家如何?”

今村顿了一顿,宛如做恶梦般低吟着,“唔……很不可思议。”他说:“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可思议?”大西听到他可笑的回答,不禁哼了一声,“你闯进人家家里翻一翻漫画便空手而归,的确很不可思议。”

“没偷东西吗?”

“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嘛。”今村的语气太过认真,认真到气氛一下子变得好像应该来吟咏一首短歌。这下大西也无法对他动气了,只是说:“没有想要的东西,干嘛闯进人家家里?”

夜晚的道路一片漆黑,除了遥远前方车子的红色后车灯,只剩路旁等间隔竖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照亮轻自动车前方的路。实在太暗了,大西不禁伸手摸了一下大灯开关,确认是开着的。

她发现车快没油了,便将车子开进路旁营业中的加油站。梳着三七分头、一脸老实的员工上前加油,接着像是打发给油时间似地开始擦拭车窗,大西从车内茫然望着车窗外拿抹布使劲擦拭的加油站员工,不知为何竟有些坐立不安了起来。

“嗳,那个尾崎选手为什么不能出场?”大西突然开口,“你刚刚说因为教练讨厌他,是真的吗?”

“你想听吗?”今村说。

“几岁?”

“谁几岁?”

“尾崎。”

“和我同年,快三十了。”今村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啊,你们同年?”

“而且……”

“而且?”大西凑近一问,今村好像被她吓到,咕哝着说:“没什么。”

“干嘛这样。”

“尾崎和我过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生。”

“那是当然的吧。”大西笑了,一位在当年可是未来精彩可期的棒球少年,另一位则是连学校教的毕达哥拉斯定理都记不住的未来的闯空门男。

“黑泽先生,我刚才在尾崎家想起一件事。以前,我妈妈曾经看着电视的甲子园转播和我讲了一些话。”

“她说什么?”

“她说‘你看,和你同年的击出全垒打,大家都好开心呢’,还有‘明明是同龄的高中生怎么差这么多呀’之类的。”

今村说这段话时,脸上带着微笑,但他神情中那深邃的寂寞却是大西非常陌生的,她没想到今村会露出这种表情。

“这样啊。”黑泽只是静静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来是关心还是无所谓。

“也是啦,我又不上学,入夜后老是在一番町找人搭讪。的确,同样是高中生,人生却天差地远。”(注:一番町,仙台市青叶区街名,内有一条拱顶商店街一番街,为仙台市最热闹的商业中心地带。)

“你搭讪女孩子然后带回家?”大西话一说出口,自己也明白这样很无聊,却宛如被下了咒似地,接着说出“这也算是另一种挥棒人生吧?”这种没品的玩笑。

瞬间,车内陷入沉默。

“若叶,你这样不太妙哦。”

“什么不妙?”

“讲低级笑话呀。”今村露出同情的表情,“你刚才那句完全是中年男子会说出口的老掉牙低级笑话。”

该不会被瞧不起了吧。——大西战战兢兢地望向照后镜,只见黑泽依旧面无表情。

东聊西扯之间,车子加好油了。油枪“喀嚓”抖动一下,加油站员工过来告知金额,收下了五千圆钞,又转身离去找零。大西先发动引擎,虽然没打算对刚才的失言做什么补救,她对今村说:“不过你也很了不起哦,居然发现了毕达哥拉斯定理。”

“那是什么?毕达哥拉斯?”黑泽似乎很感兴趣,于是大西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黑泽一听开心极了,对今村说:“你这小子不但发现了地心引力,还发现了三角形定理,很厉害嘛!”

“地心引力?”

“有一次他看到树上苹果掉下来就发现了。”黑泽说的不知道是真是假,“啊,对了,记得那株结实累累的苹果树就种在你老家院子里,你还住那边吗?”

“现在不住那儿了啦,黑泽先生。那边剩我老妈在顾,我只有偶尔回去住一阵子;我现在和若叶住在仙台市内。”今村话刚说完,加油站员工回来了。

大西将找零受进钱包,方向盘一转,车子驶回车道。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望着苹果那时候,我老爸还活着啊……”今村拖长了语气说道。

今村的父亲在他认识大西之前没多久因为脑溢血过世了,大西问过今村,难道不担心母亲独自住在市郊的小镇,当时今村苦着脸挥了挥手说:“我妈没那么脆弱,放心吧。”说着笑了笑。

车子来到笔直的路段,大西开始加速。驶过刚开通的新路之后,来到一道跨越河面的桥,和缓的桥状道路两侧整齐排列着闪耀白色光芒的路灯,仿佛只要过了这道桥,眼前展开的便是光明的未来。前方无车,对向也无来车,大西踩下油门。

今村仿佛想在光明的未来到来之前把话说完似地,开始向黑泽说明方才遇到的事,包括他们俩依照尾崎家的电话留言前往便利商店,在那儿发现了女孩还被质疑动机,女孩从前曾受到尾崎搭救,以及遇上疑似纠缠女孩的男子所驾驶的车。虽然很难说明得简洁有力,总之今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尾崎这家伙真不错。”这是黑泽的第一个感想,“看到女孩子有难,绝不会见死不救。”

“是吧。”今村有些不情愿地承认了。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其实,我看到那辆车的车号了。”副驾驶座上的今村搔了搔太阳穴,“车子冲出停车场的时候瞄到的。别看我这样,视力很好的。”

“你‘只有’视力很好吧。”大西一挖苦,今村立刻加强语气说:“我的视力‘也’很好。”接着说:“所以我想问黑泽先生的是,有没有办法透过车牌号码查出驾驶的住址?”

“你不晓得?”黑泽有些意外。

“查得到吗?”今村问。

“要用到某种不法的手段吗?”大西问。

“很一般的方法啊。你去监理所提出申请就会告诉你了,车主的姓名、地址、行照上记载的内容,全部一清二楚。”

“申请手续不会很麻烦吗?”

“只要把车牌号码确实写清楚就好了,可能会需要出示你的驾照吧。”

“啊?只是这样?”大西说。

“就查得到?”今村说。

“只是这样就查得到。”黑泽很干脆地说:“你上司应该也晓得呀。”他指的是今村的头目中村。

据黑泽说,中村平时开车时,一旦遇上自己不中意的车子——譬如乱按喇叭的,或是不客气地超车插队到自己前方的,他就会背下对方的车号,可能的话立刻写在便条纸上,然后前往监理所查出车主相关资料。

“他查到资料打算干什么?”今村的语气带着不安与好奇。

“要不就是光顾那个人的住处,要不就是叫一大堆寿司外送到那人家去。”

“真阴险呐。”大西忍不住说了。

“不,本来就是那些没礼貌的驾驶不对。”今村立刻挺身辩护。

“也对。”黑泽悠哉地说道,再补上一句“不过话说回来……”

车子驶过了桥面,前方并没有光明的未来,倒是迎面遇上T字路口。大西将方向盘往左切。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只是要问由车号查出地址的方法,不必特地找我出来,打个电话问就好了。”黑泽说的有道理。

“就是说啊。”大西也接口。

先前今村拨电话给黑泽的时候,大西也是这么告诉他,但他很坚持,“我想当面问他。”

“我想见个面啊。”今村紧贴着副驾驶座的车窗眺望着夜晚的街道,“见见黑泽先生,心里比较平静。”

“这样啊。”黑泽静静地应了一句。

“反正和我在一起无法平静就是了。”大西自暴自弃地说。

6

隔天早上刚过九点,今村说要去一趟监理所便出门了。

“查出那辆车的车主之后,你打算干嘛?”大西在电视机前方地上铺了张广告传单,把脚垫在传单上一边剪指甲一边问今村。他回道:“我会严正地警告他不准再纠缠那个女孩子。”

“那女的看起来很强势,应该没必要护着她吧。”

“我是想既然代尾崎出面,好事就做到底。”

“可是你又没欠尾崎选手人情,需要这么两肋插刀吗?”

“我是没欠他人情,但让他欠我一次也不错。”

“哪里不错了。”

“我出门了。”

剩大西一人在家,电视一直是开着的,她继续剪指甲,一边摊开报纸来看,看没多久,视线落到体育版上。本地球团拿下了五连胜,在对方先驰得点一分之后,代打上场的年轻选手击出逆转的一球,报导放了那个关键时刻的照片。大西恍惚地想着,连代打都没有尾崎出场的机会啊……。她不禁好奇,为什么都到这种地步了尾崎还不肯从现役引退,是想大喊“等着瞧吧!”的骨气?还是非要再掀一场高潮才肯谢幕的倔强?不过不管如何,这位与今村同龄的尾崎可是每天每天不间断地练习着,总是为了不知何时降临的机会做好万全准备,像自己这种散漫地打工度日的人是没有资格说东道西的。

电话铃声响起,大西本来没打算接,反正会打来家里的多半不是推销就是打错电话,更何况现在是平日的上午时分,朋友打来邀约出游的可能性极低。因此她会接起这通电话单纯是因为铃声太吵,和按掉闹铃一样意思,手很自然便伸了出去。

“喂——,忠司啊?”电话那头传来女性亲昵的语气,似乎是熟人,虽然打招呼的方式有些轻浮,听声音却是上了年纪的人。

“啊,他刚好外出。”

“哦。”对方的语气变了,“你是哪位?该不会是……忠司的老婆?”

“我们又没结婚。”大西一边回答一遍怒上心头,突然她心里有了谱,这位该不会……,“您是……今村的妈妈?”

“答对了!”她非常得意,简直像是电视猜谜节目的出题者。

大西虽然冷静地回答:“喔,是喔。”内心毕竟难掩讶异,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伯母您好。”

“你好哇——”今村母亲非常开朗地打了招呼,“所以说,忠司不在家喽。”

该说是亲昵呢,还是不客气?总之,对方大刺刺地一脚踩了进来,大西只能苦笑以对。而另一方面,她这时才想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对喔,今村也是有父母的。相较于大西对于埼玉老家双亲的埋怨从没停过,今村却很少提起自己的家人。

“可是之前忠司和我说九点左右打给他,他都会在家的。”

“他会不会是指晚上九点?晚上九点的话,他几乎都待在家里。”

今村的工作时间大多从深夜到清晨时分,所以中午以前的时间,他要不是在街上的咖啡店里呼呼大睡,就是在车里呼呼大睡,再不然就是在家里呼呼大睡,通常是无法接电话的状态,所以他应该不可能是指定上午九点。

“啊呀,原来是那厢九点——”今村母亲似乎相当遗憾。

什么那厢这厢的。大西皱着眉,一面留意不让剪下来的指甲屑掉落,一面将摊在一旁的广告传单折好。

“所以您打算怎么办呢?”大西对着话筒说:“既然知道您的儿子不在家了。”

“你这个人,还挺有趣的嘛。”今村母亲的个性似乎是想到什么就非说出口不可,她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胆怯或慎重这些词汇吧。

“不有趣啊。”

“你们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就很一般吧。”说是这么说,不过他们和一般的情侣似乎又有那么点不一样。

“既然联络上了,我想现在过去仙台一趟耶。”

大西想起今村母亲住在县南部的小镇上,庭园里种了苹果树。她回道:“随时欢迎。”但其实她是想说:“要来就来啊。”

“见个面如何?”

“见面?”对方如此兴奋,大西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网路交友啦!网路交友!”今村的母亲连声说。(注:网路交友,原文“出会い系”为日本交友网站的略称,透过电子网路让原先不认识的两人在网站上相遇,进而发展成恋爱或婚姻关系。)

她口中的“网路交友”指的是什么,大西完全一头雾水,但连问都懒得问。

大西还没回过神,不知不觉两人已约好在仙台车站大楼内的彩色玻璃前碰面。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大西担心认不出彼此,问今村母亲意见,她只是说:“哎哟,总有办法的啦。”

“今村和妈妈长得像吗?”

“不像,完全不像。”

“那我怎么认得出来!”一脚踹飞你喔!——这句话终究是硬生生吞了回去。你们母子俩那半吊子的个性还真是一个样啊。——这句多余的话也忍下来了。

“不然这样吧,我穿一件像是囚衣的横条纹上衣出门,身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个头很小。”

“像囚犯的小个头是吗?”

“那你会穿什么来?”

“您只要在彩色玻璃前看见让您觉得‘啊!真是个好女孩!’的人,就是我了。”

“你这个人真的很妙耶。”听到今村母亲感动不已的发言,大西忍不住不客气地回了一句:“跟您比还差远了。”

“哎呀呀,你这女孩子长得还真漂亮呀!”一见面,今村的母亲劈头就是这句话。大西心想,没想到她人很好嘛。

“伯母您穿这样真的很像囚犯呢。”

由于仙台车站的彩色玻璃前是非常热门的等人地点,熙熙攘攘地挤满了女高中生、大学生、一身西装的上班族等。大西见到一名小个头的中年女士伫立其中,一眼就认出来了。正如伯母自己所说,她和今村的确长得不太像。

两人穿梭在车站大楼里,大西问今村母亲想去哪里逛,伯母回道:“我在来这儿的电车上就一直在想,我们不如去买你的衣服吧!”

“我的衣服?”身旁两名女孩子开心地抱在一起大叫,大概是久别重逢吧。大西斜眼瞥着她们蹙起了眉。

“我呀,从以前就很想要个女儿,两人一起逛街买买东西啦、教她做做菜啦,我好想这么做哟。”或许因为伯母化了一脸要浓不浓的妆,使她看上去有相当年纪了,但通电话时感受到那股直爽的气质仍丝毫不减。“但想归想,就只生了那个没出息的儿子。”

“他要是听到您这么说会哭哦。”以今村的个性,搞不好当真会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再生一个不就好了。”

“再生一个,要是又没中不就惨了。”

“什么中不中的,别这么说啦。”大西一边纠正伯母滑稽的发言,忍不住笑了。

“而且啊,我生那孩子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再也不敢生了。”当初那间医院呀,又老又旧、人手又不足,再加上那天碰巧好多婴儿要生,我生是生了,但生下来了病床又不够,整个乱成一团呐。——今村母亲侃侃而谈,“有过那种经验,叫我再生一胎,我真的要考虑考虑。”

“早知道当初趁乱偷换一个女婴抱回家就好了喔。”大西开玩笑地说,没想到伯母却一脸认真地回答:“就是说呀!”大西不禁语塞。

两人步出仙台车站,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拱顶商店街。今村母亲说她半年没来仙台市了,一边东张西望看着四周景物,不禁感慨:“才一阵子没来,变了这么多啊!”只见她看着擦身而过的往来行人,难掩心烦的神色。

“您和他常见面吗?”

右手边是一栋一个月前刚落成的新大楼,一楼进驻了某国外品牌的服饰店,不愧是继东京本店后开张的二号店,刚开幕时,人多到挤不进去,现在热潮总算退了。这间店才用巨大的落地玻璃装潢,店内清一色是白色调,服饰价位也相当高贵,大西虽然有兴趣,却不曾走进店里。

“你说我和忠司吗?没有耶,完全没碰面。那孩子高中毕业后进了专门学校,中辍之后就几乎没回家了。之前有段时间我和他爸两人四处去旅行,当时由他看家,吃住都在老家那边,但我们回来之后,他又离家了,不过最近他倒是偶尔会打电话回来啦。”

今村母亲开心地发着牢骚,接着也没和大西说一声,便大刺刺地走进那间有着落地窗的纯白服饰店,店员郑重其事地上前拉开沉重的店门迎接,于是大西也跟了进去。

“你们母子感情不好吗?”大西望着橱窗模特儿问道。店内没什么客人,里面有一位打扮时髦的顾客正与店员聊着。

“我觉得还不错呀。”今村母亲一径望着挂了成排白衬衫的展示柜,“那孩子呀,没办法一次考虑太多事情,他应该是想先打点好自己的生活,也没多余的心力顾到其他了吧。所以我们感情并不差哟,嗯。”

“我不晓得他会打电话问候您。”大西没听今村提起他与母亲一直保持着联络,有些讶异。

“那也是最近这半年的事吧,他说他去做了健康检查,要我也去检查一下,不知为何突然关心起妈妈的身体,大概两个月前还特地请健康检查的人员上门来呢,真是个想到什么做什么的孩子。”

“嗯,感觉得出来。”大西走近今村母亲身旁的展示柜,拿起最上层的蓝衬衫摊开来看。“嗯,不错嘛。”伯母说:“你穿应该很好看。”

大西拉出系在领口的价格牌,摊平扭曲的牌子一看,上头印着比预期的昂贵价格还要多上五倍的数字,大西不禁“呿”了一声。

“在做什么呀?”

“没什么。看了一下价格,觉得很感慨。”

“不是啦。”今村母亲露出微笑,眼角挤出许多皱纹,和今村的笑容很像,“我是问你我那个傻儿子,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喔喔,那个傻儿子啊。”大西很犹豫该不该告诉她今村是专职的闯空门。虽然今村与中村并没有以暴力胁迫别人,也不会袭击独居弱女子,其实可归为有良心的闯空门,但夺人财产却是不争的事实。“他很认真地在工作哟……”

“什么工作?”今村的母亲一边问一边抢走大西手中的蓝衬衫,拎起衣服肩膀部分贴近大西的身前比量着。

“什么工作啊……,嗯,就是一般的上班族。”衬衫还晾在身前,大西站着一动也不动。

“那孩子在公司里不可能待得住的啦。”今村母亲依序打量着衬衫、大西的脸、到大西的脚边。

“您相当了解他嘛,伯母。”

“是呀。只不过呢,那孩子虽然个性散漫脑袋又笨,只要清楚地把工作交代给他,他会做得很好的。”今村的母亲边说边收拾衬衫,看她折衣服的动作粗枝大叶,却叠得非常漂亮。大西心想,这位老妈终于开始讲自己儿子的优缺点了,一边说:“其实,他很聪明哦。”

“你不用帮他讲好话啦。”今村的母亲拿起旁边另一色的同款衬衫。

“没人教他,他就发现万有引力了。”

“引力什么的,就算没发现,本来就存在呀。”

“这么说也是。”大西一点头,今村的母亲便说:“嗯,就这个好吗?”

“什么好不好?”

“这件衬衫。”

“咦?”

“买给你的衣服呀,就这件好吧?跟你很搭呢。”她拍了拍刚叠好的衬衫,“不过还是蓝色的好喔。”

“不不!”大西难得激动了起来,“那太贵了!”

“就说没关系嘛——”今村母亲的嘴张得大大的,“我老伴脑溢血死掉的保险金还有剩啦,这就叫什么来着?保险金暴发户?保险金诈欺?”

“如果是诈欺来的黑钱,还是不要挂在嘴上比较好。”

“我只是很想买衣服给你,又不会因为我买了就要你嫁给忠司。”

大西在餐厅让男方付钱的时候从来不会于心不安,但现在望着在收银台前结账的今村母亲的背影,她只觉得歉疚。

出了店门,今村母亲将手中的纸袋交给大西,素面的纯白纸袋上只印了店名。“非常谢谢您。”大西深深地一鞠躬。

“这点小意思,你倒是不用放心上啦。”

“……倒是不用?”大西有预感接下来会听见棘手的交换条件。

“不然换你陪我去买东西吧。”

“想买衣服吗?”

“买相机。你看嘛,最近好像不用上相馆也能拍照不是吗?我很想要一台呢。”

“您要拍什么?”

“偷拍呀,我要偷拍。”

“偷拍什么?”

“偷拍盆栽啦、乌鸦啦。”

的确,从未经允许擅自拍摄这点来看,或许算是偷拍没错,但大西实在不觉得有必要特意这么称呼。

7

大西感觉到有指尖轻戳着头,醒了过来。喔,原来自己睡着了。一睁开眼,眼前是皱着眉的今村,“若叶,你酒臭味好重。”

“会吗。”大西直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自家的沙发上。她看了看四周,电视机旁边摆着一个名牌服饰店的纸袋,看来与今村母亲见面的事并不是梦,只是不见伯母的人影。她看向窗外,天已经亮了。

“怎么喝那么多?”

“一拍即合喽。”

大西收下名牌衬衫之后,和伯母跑去家电量贩店买了数位相机,然后两人走进刚开始营业的居酒屋,到这里她都还记得。

“和谁一拍即合?”

“这个嘛,秘密。”

“哦,出轨。”

“并不是好吗。”

大西虽然不是没出轨过,但昨晚真的只是和今村母亲喝酒,回话也理直气壮了起来。

房间角落的电视开着,星座占卜节目正介绍到荣登今日运势最差的处女座,分析结果是:容易陷入自以为是的情绪,对别人应多让步。一旁处女座的今村苦着一张脸。播报员继续说:“幸运物是——希腊土产。”今村叹了口气说:“这是教我怎么办嘛。”

“若叶,昨天夜里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你却倒头就睡,到底和谁去喝酒了?”今村又追问。

“那不重要,倒是你,昨天还顺利吗?车牌号码那件事?”

“啊,对喔,差点忘了。果然如黑泽先生所说,跑一趟监理所,资料马上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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