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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十九/花祭春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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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部分暂时、稍稍结束。

69.

容磊身体检查情况喜人,顾长希放心去出差。

容磊留在大宅里,也不觉拘谨——他已与一众佣人打成一片。

这天,晚饭后,他与苏婶在庭院散步。

池塘里间或有锦鲤拍水的轻微声响。

容磊在苏婶边上小小声说了什么,两人哈哈笑起来,打破了宁静,惊得池边慢慢爬的金钱龟猛地缩回脖子。

苏婶叹,“少爷有你在他身边,真好。”

容磊笑着摇头,“应该换过来。”

“最难得是两情相悦,都好。”苏婶总结道。

两人在亭子坐下。

“……少爷通知我们,说带人回来住时,我们惊讶得不行。一是,他回来住;二是,他带人回来。”

“……他之前很少回来这里吗?”容磊问。

苏婶点头。

“可能这宅子也没留给他什么好印象吧。少爷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他在这里经常被欺负,那时的当家刻意不管,算是对他的一种磨练。但少爷毕竟是小孩子,怎么可能没有心理阴影。他长大后,也没见和谁亲近。”

容磊静静听着。

“少爷搬出宅子后,回来的次数寥寥。每出现一回,必定有大事发生。像如今这么平静闲适的日子,我们之前不敢想过。”

“……他的父母,怎么走的?”

苏婶叹一口气,“我也不清楚。顾家是大家族,利益盘根错节。少爷的父母是出车祸去的,又有传言说是谋杀……到底真相如何,不好说。”

她看向容磊,“我第一次见少爷这么在乎一个人。……他的心防较别人来得重、来得深,希望你能体谅他。”

容磊点头。

第二天,小九来找容磊。

他神色兴奋,又神神秘秘,“容磊,告诉你一件事……”

晚上,容磊来到木头的家具店。

“砰”一声,香槟喷出。

“举杯!首先庆祝我的好朋友容磊身体康复!”小九举起塑料杯,雄赳赳,气昂昂。

屋子里除了容磊,还有好些人在。

“另外,我们还有一件喜事要宣布!”木头兴奋之色洋溢于表,“我和小九打算结婚啦!”

众人欢呼声一波接一波。

容磊在热闹之中,开心地给那两人鼓掌。

小九白天对他说,“木头跟我求婚了!”他的无名指上,赫然套着一枚白金戒指。

“恭喜你了!”容磊惊喜,抱着小九,送上祝福。

小九看他,“……你住院这件事,给了我们太多触动。”

人生意外太多,难得有情人,若不抓住当下,往后可能悔不可追。

容磊挑眉,“啊,我的功劳那么大,记得给我一个大红包!”

小九捏了捏他的脸,“肯定啦,也当是给你的康复礼!”他抱住他,“你没事,太好了!”

“好啦,你别再哭鼻子哦。”容磊拍拍他的头。

“没有啦!”小九吸了吸鼻子,说回他与木头的婚事,“其实结婚不过是形式,我们只想让大家见证,我和他对彼此许下相守一生的承诺而已。”

回到宣布现场,木头在众人起哄中,害羞不已地吻上早就闭眼的小九。

真好。

容磊打心底里为他们高兴。

欢闹过去,散场时分。

离开时,小九送容磊出门,“说好了,我的捧花你来做哦。”

“嗯!做得最漂亮,怎么样?”

“哎,”小九难得羞涩,“其实就打算开个草地派对而已……好像很夸张哦……”

“谁说的,你们开心就好。”

“容磊。”小九停住脚步。

“嗯?”

“你也要这样一直一直幸福下去。”他真诚地说。

一路陪伴至今,小九深知容磊现在多么幸福,也深知他的这份幸福来得多么不容易。

容磊感动,只晓得傻笑。

回到宅子。

容磊在房间里的沙发坐下,打开一旁的落地灯,一张一张翻看顾长希的照片。

好像足足跑了一万米,他们彼此才到两情相悦的地步。

忽然就想听听顾长希的声音。

又怕打扰对方工作。

容磊看着手机屏幕,无奈笑了笑。

顾长希后天就回来,忍一忍吧。

可能凌晨三四点的样子。

容磊睡得迷迷糊糊,蒙眬间听见床边有声响。

“长希……?”

“嗯。”

“回来了?”

“嗯,提早结束行程。”声音透着疲倦。

顾长希笼入被子,往容磊怀里钻。

容磊搂住他,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时,一瞬间心软得坍塌。

他圈紧他,把被子都往他身上堆,连人带被把他团得密密实实,恨不得将所有温暖都给他。

他吻上他的额角,心里涌起喧嚣的渴望——不仅仅是两情相悦,还望与他长相厮守,这一辈子,永远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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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量好低……呜呜……我为毛老写纠结文……

70.

容磊一早起来,在苏婶指导下,给顾长希准备燕窝银耳羹。

顾长希在午饭前醒来。

他洗漱完毕,出来就看见容磊的笑脸。

后者拉着他,“来,试一下我的手艺。”

瓷碗在饭桌上摆得端端正正,颇有献宝架势。

顾长希挑眉,尝一口。

“味道怎么样?”

“不错。”又尝一口。

容磊喜滋滋,“多吃点,补一下。”

顾长希看他,“你吃了没?”

“我不用,等会儿吃饭就好。”

“吃一点。”顾长希唤来佣人给容磊也盛一碗。

空当间,容磊聊起,“小九昨天过来,说他和木头打算结婚。”

顾长希舀羹的手稍微顿一下,“是么?”

“嗯。其实就是一个草地派对,流程和一般的婚礼一样。”

顾长希略一点头,表示听到。

“你说我们送什么礼物给他们好?”佣人给容磊端来银耳羹,后者道谢接过。

“你和他们比较熟,你决定,看好了告诉我,我去买。”

“那……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去观礼吗?他们定在两周后的周日。”

顾长希吃完,放下瓷勺,“……看情况吧,不知道那时有没有公事需要忙。”

“好。”容磊笑一笑。

容磊身体康复,去花场的限制解除。

“少年郎看得你真紧,之前只允许一周来一次,啧啧。”大叔笑着揶揄容磊。

后者也笑,有点不好意思,“从宅子到花场路程太长了,不方便;而且他怕我忍不住要干活,那样对康复不利。”

大叔白他一眼,“晒恩爱,虐死狗!”

容磊只笑不语。

虽然他人来到花场了,大叔也不太肯让他动手,“你才刚好没多久,去温室里待着,看看花什么的。”

于是容磊只感受了一下土地的温度就被赶进温室。

新一批雪天鹅培育中,他也乐于当观察员。

没多久,一个同事小跑到容磊身边。

“容哥,外面来了一个叫‘何征’的,说要见你。”

闻言,一旁有同事好奇,“何征?报纸电视上那个何征?”

“不知道,他戴着大墨镜,我又不是专门认脸的……”

“……”容磊脱下手套,“你们继续工作,我去看看。”

真的是“那个”何征。

他虽然戴着大墨镜,但整个人散发着贵公子的气息。

容磊不免有点拘谨,“……何先生,你找我?”

“……”何征脱下墨镜,打量他,“你就是容磊?”

“是的。”

“之前顾长希在医院守着的,是你?”

“……是。”

何征一时没有说话。

眼前的人,和当时虚弱得路都走不了的病人,判若两人。

但康复了的容磊,也不过是普通的正常人罢了。

长相和体格也不是特别出众。

有什么值得顾长希喜欢。

何征想,能让顾长希说出爱,这个人得多么惊为天人。

原来这么普通。

“……何先生?”

见何征不说话,容磊唤一声。

何征戴回墨镜,“……我只是来看看,让顾长希这么在乎的人,究竟长什么样。”

他欲转身离开。

一瞬间,心头涌上尖锐苦味。

不甘心。真不甘心。非常不甘心。

如果那样的人能俘获顾长希,为什么他不可以。

何征站住,重新看向容磊。

“……反正我今晚就会离开这里回M国,不妨给你一个忠告。”

“你和顾长希,不可能长久的。”

何征声音平静,像客观地评价事实,“他可能爱你,可他最爱的是他自己。他在感情上锱铢必较,绝对不会作出长久的承诺。

“你不过是可以在他身边待长一点时间罢了。他身边的位置,总归要空出来的。”

见容磊沉默,何征继续说,恶意愈发明显,“……如果不是因为你得了重病,你觉得,顾长希会对你说爱么?现在你病好了,日子恢复正常了,一切归于平静了,你不妨看看,他会不会于感情上再给你更多?”

“不可能的。因为他是顾长希。”何征总结道。

71.

何征还想说什么,忽然一道声音由远及近,“……何先生?何征先生?”

大叔一边脱手套,一边快步迎来,“您好,请问您是来买花吗?门口这里太阳大,请随我进来。”热情好客地打开温室的门。

“……”何征不再继续原来的话题,“不必了。我不是来买花的。”

他最后赠容磊四个字,“好自为之。”

潇洒地转一个身,大步离开。

“……他那是什么意思?”

等对方走远,大叔担忧地看向容磊,“需要和少年郎说一声吗?”

“……”容磊摇摇头,笑一笑,“他就是来刷存在感的,没事。”

他们俩往回走,大叔唠叨,“刚刚同事八卦,跑来跟我说‘何征’把你叫了出去,我上田一看,还真是他,而且你们气氛不太对,我生怕他对你不利呢,毕竟他跟少年郎……”大叔没说下去。

容磊意会,不动声色转开话题,调侃道,“大叔,你进步很快呢,开始看宫斗剧了?”

又拿他以前对周围无知无觉的事来开玩笑,大叔哼一声,“臭小子!”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最近的《深宫怨》还挺好看的……”

容磊坐在回程的车里。

花场离顾家大宅有好一段距离,足够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他想与顾长希天长地久。

非常想。

两周后。

小九木头的婚礼如期在酒店外的草坪上举行。

花艺自然由容磊的花场负责。

大束大束的白色马蹄莲和金色郁金香错落有致,婚礼的拱门全由七彩花系堆砌而成。

准备室内,容磊亲手送上捧花,雪天鹅配粉色牡丹缀以紫色复瓣洋桔梗,层层叠叠,团团密密,香而精致,手感重实,似幸福以全盛姿态与沉甸甸的份量来到手中。

小九惊喜激动,“谢谢!”就快要掉泪。

“大喜日子,别哭。”容磊连忙说到。

小九破涕为笑。

“从今以后,不论境遇是好是坏,家境贫穷或富有,无论生病或健康,发誓爱你,珍惜你,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顾长希在婚礼开始前几分钟来到现场。

容磊坐在最后一排等他。

此刻,听着台上两人念誓词,容磊握住顾长希的手。

“……”顾长希没有进一步的表示。

仪式完毕,顾长希要赶回公司。

临走时,为免轰动,他没有直接去找被众人包围的新人,而是将礼物给容磊代为转交。

容磊原本想为夫夫两人的蜜月订无确定日期的来回头等舱飞机票,等小九打开礼物,里面是顾长希签名的使用权限书——他们的蜜月,可以坐专机来回,无具体日期限制。

“哇!”木头目瞪口呆,“这、这太贵重了吧?”

“只要你们开心就好。”容磊刚一见时,也是惊讶,但小九夫夫承得起这份厚礼。

小九还能说什么,“……替我们谢谢他啦!”

“好。”容磊点头。

本来还有一个抛捧花的传统节目,婚礼临开始时被小九取消了。

“一来捧花这么漂亮,舍不得抛;二来,我想把它,直接交给你。”小九递出捧花,笑看容磊,“见他这么重视你,我就放心了。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容磊接过,抱住小九,“谢谢。”

晚上。

顾长希回来,看见小九的捧花被放在花瓶里,摆在房间的小圆桌上。

“回来了?”容磊从衣橱出来,见顾长希的目光停在捧花上,说,“小九给的,是祝福。还有,”他走上去,轻轻搂住对方,“谢谢你的礼物,谢谢你这么重视我的朋友们,小九他们很高兴,让我代谢。”

“嗯。没什么。”顾长希回应。

容磊没有放开他。

“……长希,我们也结婚,好不好?”

72.

顾长希明白容磊的“结婚”是什么意思。

一生一世的承诺。

其实,当他听见容磊说小九要结婚时,他便有预感,容磊可能也会向他求婚。

感情上的承诺,顾长希从未做过。

那不在他的舒服圈内。

他已经表明了“爱容磊”的态度,这还不够么?

他不是轻易显露真情的人,做到这一步,已属不易,还不够么?

良久,顾长希开口,“……你应该知道我对你的感情。但我无法作出承诺,我只能说,尽可能与你走得最远,至于是否到白头,谁也不清楚。”

沉默。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仿佛跋山涉水跑了一万米,明明终点线就在咫尺,才发现,那是海市蜃楼。

说不沮丧,那是假的。

又一个良久。

容磊平静地“嗯”了一声,放开顾长希。

好一会儿。

“……你也累了,去洗个澡吧。”容磊对顾长希说到,“水温已经调好了。”

“……”顾长希点头。

他把想说的说出来了,但心头并无轻松感。

顾长希洗完澡,容磊已经睡下。

他靠着浴室门,看着对方侧睡的背影。

忽然内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愤不平的情绪。

能让他顾长希说爱的,只有容磊一个。

他已经尽他所能对他好了,这还不够?

维持现状不可以么?

所有的承诺都是不牢靠的。不是吗?

顾长希在床上躺下,也侧身睡。

两个人,一张床,背对背。

第二天。

容磊醒来时,顾长希早已穿好西装。

他正打开抽屉格子,拿出一对袖扣。

容磊下床,走到他身边,取过他手里的扣钉,替他戴上。

他一手捏着他的袖口,一手穿钉上扣,声音有起床时的沙哑,“今天怎么这么早?”

顾长希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又看了看他乱乱的头发,“……我中午的飞机去邻市开会七天,昨晚没来得及说。”

容磊努力睁了睁惺忪的睡眼,“收拾行李了么?”

“佣人在衣橱里收拾。”

容磊往衣橱张望一下,吻上顾长希的脸,“你先去吃早餐,我替你收拾。”说着,他走过去,接过佣人手里的活,“你去忙别的吧。”

“是。”

顾长希出房间前,走到衣橱。

那个背影一时蹲下一时站起,替他挑选衣物。

“……”昨晚积下的气在慢慢消散。

临出门时。

容磊如常抱了抱顾长希。

顾长希看向他。

容磊的眼神如无声的海,潮水一浪一浪,有什么要从深处汇聚起来。

顾长希尚未看清,便被吻了吻嘴唇,“早去早回。”

“……嗯。”

顾长希坐上飞机后。

他没有生气了。但心里闷闷的,不痛快。

他不喜欢这种不知所起无法控制的情绪。

他看着舷窗外垒垒叠叠的云海,直至秘书的声音传至他的耳朵里。

“董事长?”

“嗯?”顾长希回神。

“……我刚刚作了日程汇报,需要再念一次吗?”

“念吧。”

飞机降落后,便是紧凑的安排。

会议、磋商、宴席、座谈,一轮又一轮的讨价还价,一遍又一遍的权力洗牌,一环扣一环的利害关系……在那丝缕的时间空隙中,容磊的求婚还是会措不及防地在脑海中蹦出,扰乱顾长希的思绪,打断他的正常思路。

心火就是这么起来的——为什么容磊不能体谅一下他?为什么要对他提出这种无法做到的要求?难道光是他顾长希的真心还不够?如果当时不是因为他得了病……

猛地一下,顾长希顿住。

自己不该这么想。

他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

容磊重病时那双灰蒙无神的眼睛仿佛就在眼前。

他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自己那段时间里的痛心感仍清晰得好似伸手就能摸得到。

自杀失忆,重病失明,这些人生的起伏,可能是令容磊想要承诺的原因。他想要承诺带来的安全感。

自己就不能牺牲一下?

顾长希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夜景繁华,而他站在顶端。

“顾长希”与“牺牲”,这两个词,是搭不上边的。

牺牲意味着让步。有了第一次的让步,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那顾长希就不再是顾长希了。

可如果他不让步,可能他们会再次分手,或者容磊再出什么意外,那又该怎么办呢?

顾长希很讨厌这些他不能控制的想法。

他只爱自己。

他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介意自私冷血。

他不愿牺牲,不愿让步。

是容磊擅自爱上他的,他没有错。

往时这些理所当然的想法,如今却令他如鲠在喉。就像紧箍咒,他一这么想,内心总会被什么东西紧紧箍住,让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想无视,想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往时那般保持平静。可容磊那一句结婚话语如同不散阴魂,一直不肯放过他。

他恨起容磊来。

容磊会明白他现在有多么苦恼么?

作者碎碎念又来了

长佩真是个好地方,好文很多,读者们的回应也很有建设性,嗯嗯,真心喜欢~

我说过不干涉大家看文的,至少未完结前不会自己评论章节内容,所以那些喜欢作者和读者常常互动的亲们可能要失望了……

今天办完搬家中的一件大事,放下心头石之余又对紧接着的各种琐碎事感到烦心和害怕,希望七月开始后一切都能顺利进行啊。

还要说的是,真心感谢给我回帖的亲们,尤其写得长长的亲们,谢谢!(我能说我在变相要长评么?*^__^*)

文章还有几章就(正文)完结啦!(应该吧……)希望大家看文看得开心~我去找灵感码字啦~请多多回帖支持~~

73.

顾长希提前一晚回到大宅。

但容磊不见踪影。

“容先生晚饭后交代,他今晚会在花场过夜,说是花种培育的工作。”管家田叔一边接过顾长希的外套,一边说到,“需要我给他打个电话吗?说您提早回来了。”

“……不用了。”顾长希转头看田叔,“我出差这段时间,他怎么样?”

“前天家庭医生来给他检查身体,一切正常。只是……容先生这几天确实比之前忙,天天往花场跑。不过三餐规律就是了。”容磊与顾长希关系匪浅,田叔只道这是后者的关切询问,絮絮叨叨起来,“最近天气热,苏婶劝他留在宅子里休息,容先生并没有答应;您该劝劝他。”

“……”顾长希没有说话。

容磊是不是又一次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

深夜。

顾长希在床上辗转反侧。

空间静默,只有他转身时被褥床单的轻声摩擦。

最后,他坐起来,掀被下床。

黑夜的路上,两束车灯光直直穿射。

顾长希驾车前往花场。

他和容磊,这一回,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了。

过往,他与那么多人分手,不是毫无道理的。

皆有迹可循——顾长希,不是一个适合长久相处的人。

希望从他身上获得安全感的想法,仿佛注定会失败。

车子来到目的地。

温室内有微弱灯光。顾长希走近门口才看到。

门锁着。

里面一道身影在灯光中模模糊糊,不真切。

“……”顾长希拨通容磊的电话。

在这寂静时分,手机铃声显得异常清晰。

“喂?长希?”没响几声,容磊便接起;听声音,清醒的状态。

“……我在温室门口。”顾长希回答。

很快,里面的身影由远及近,轮廓逐渐明朗,直至二人只隔一层玻璃墙。

门打开,容磊看着门外的顾长希,合上手机,“提早回来了?怎么过来了?这么晚……”

“你应该好好休息”尚未说出口,容磊被顾长希定定看他的目光打断。

有一刻,两人对视,没有说话。

所有的闲聊,此时看来都有粉饰太平的嫌疑。

“……‘培育花种’只是借口吧。”顾长希先说话,他的语气安静,“你是不是在想,我们又该分手了。”

“……”容磊沉默。好一会儿,他问,“你呢,想和我分手么?”

顾长希低头,没有回答。

良久。

容磊又问,“……我的求婚,是不是让你很苦恼?”

顾长希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

容磊将这视为默认。

他们分分合合,够写一本书。

容磊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对顾长希说,“你跟我来一个地方,好吗?”

手电筒的光亮为他们开路。

顾长希来花场不多,没有方向感。

凌晨时分,万籁俱寂。

只有容磊领着他,在土地上步行。

“小心,这里下来。”容磊扶他。

或许四周太过寂寥,容磊给予的一瞬手温,竟令顾长希生出末世只剩他们二人之感——所有杂音褪去,唯独他们二人,面临世界崩塌。

又安心,又悲怆。

“是这里了。”容磊停下。

风过,有叶簌簌。

这里是花田。

风中轻轻摇曳的,是花影。

顾长希看向容磊,求解。

后者的目光往花田方向,“长希,”

“我恢复全部记忆了。”

好几秒,顾长希才反应过来,一时失声。

容磊转头看他,“手术过后,我醒来时,以前的记忆都回来了。”

“……你不说?”顾长希找回声音。

“比起活下来这件幸事,恢复记忆,只是小事。”容磊说,“而且,失忆前的我,和失忆后的我,人生的轨迹,并无变化。”

容磊的眼神如无声的海,潮水一浪一浪,有什么要从深处汇聚起来——“我的人生轨迹,始终以你为中心。”

“记忆恢复之后,其实我一直暗暗在想,我们会怎样发展下去。”

“小九结婚的消息,像引信,点燃我一直想碰而不敢碰的想法。”

“因为恢复了记忆,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自杀。”

“……为你拍了那么多照片,我看得出来,你并非不爱我;我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你这么极力否认,还要用如此难堪的方式毁掉这份美好。我那么爱你,难道你不知道么?如果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说你自私冷血只爱自己,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呢?我们之间没有阻力没有误会,但就是不能在一起。恨吗?恨。愤怒吗?愤怒。我还偏激地想过不如和你同归于尽。……但最后,我对你下不了手。”

“我很绝望,也很无力,想不到怎样才能解决问题,心痛得都麻木了,像走进死胡同,找不到出口,也不肯退一步。……最后,我对自己下手。”

容磊安静叙述,而顾长希站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天色在极慢极慢减淡,呈现一点一点靛蓝。

远方群山的起伏尚在朦朦胧胧之间,一隐一现,如幻像,极不真确。

顾长希视线往下,落在这迷蒙时分与土地同色的鞋子。

他都分不清,究竟那是他的鞋子,还是土地。

他失去了判断力。

“所以,恢复记忆后,我一直在想,问题究竟解决没有。”

容磊继续说。

“我的这场大病,令你承认对我的感情。那之后呢?一切如常后,我们能否就这样天长地久,如童话所说‘从此快乐地生活下去’?困扰你我的、真正核心的问题,解决了吗?”

“小九说结婚,我十分羡慕。”

“我对你说起这则消息时,你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是这样想的,至少目前还不是。我对着你笑,对着大叔笑,但我内心,在不断想着解决办法。”

“不瞒你说,何征就在这个时候来找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他之前敢对媒体说订婚,我心里是有点佩服的,当然也妒忌;所以对着他的时候,并不自然。我承认,他说的话,确实戳中我的痛处,哪怕他只是来显摆一下,我也被他激起好胜心。”

“我抱着侥幸心理,若你答应我的求婚,那最好不过了;可你拒绝了,要说我一点都不沮丧,那就太假,即便我已做好心理准备不会成功。”

“但我明白,那才是你。要是你当时答应,多半也是屈服。”

“说实话,你为此烦恼,我很高兴——你在意这个问题,因为你明白它的意义——要是你一点儿都不在乎,你不会为此花时间,更遑论苦恼。”

“长希,”容磊看他,“你感觉得到么?我在改变你;或者说,你我之间的爱,在改变你。”

远方的天空,靛蓝悄然褪色。

视野的尽头,一条淡淡白缝裂在天地接壤之间。

渺渺雾气笼罩群山,尖峰混沌不明,似有神秘力量氤氲在那藏青之上。

顾长希抬头看容磊。

容磊对上他的目光,“所以,我绝不会和你分手。”

“我们的分分合合,我想,就是为了最后这一次,不分手。”

“我疯狂过,迷茫过,现在慢慢想通了。你的内心世界只有你一个人,要是你走出来,世界便会分崩离析;你不肯,也不敢,你一直守着那方寸之地,为它筑起高墙,保护自己。所以我的内心一定要强大起来,强大到能为你构建一个,能让你安心走出来的、你我共有的新世界。”

“我想成为你的友人、你的亲人、你的爱人、你身边的所有角色——换言之,我想成为你的依靠。以往的人,包括我,在你身上找不到安全感,因为你也缺乏这种东西。那么,让我来为你,也为我自己,补上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让你亲眼看着它一点一点聚沙成塔,最终成为你我一路走下去的支柱。”

“失忆前的我,一直在说爱你,却并不了解你的内心世界;失忆后的我,依然爱你,却同时对你心怀愤恨和不信任,想法有所偏颇,不愿意去了解你的内心世界。”

“经历了人生种种,现在的我,希望自己配得上你的爱;也希望,你能看清楚,我的爱。”

“爱永远是相互的;长希,我会努力成长,也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领着你,共同成长,”

“直至最后,你心甘情愿,答应与我天长地久。”

半边天已呈鱼肚白。

太阳自地平线升起,逼近群山。

仿佛“哗啦”一声,有什么自山顶雾团中劈开,滚滚流动,瞬间淌到花田,如同流金,一瞬令四面八方熠熠生辉。

是光。

顾长希终于看清楚,容磊眼眸深处汇聚起来的是什么。

是光。

浓得化不开,如金色的馥蜜。

浩荡花田,种着向日葵。

葵花未成熟,像孩童,懵懵懂懂在阳光之中好奇地摆着脑袋。

“本想亲手种下向日葵,待她们长大,好向你炫耀;我们就在这里放两张藤椅,坐着喝酸梅汤。但时机不巧,我从头到尾没动过手,而且她们还年幼,不能灿烂盛放;我心急,你出差期间我天天往这里跑,大叔被我烦透,见我就躲;我心想,好吧,等你回来,花不成熟也没关系,至少我把煽情的话说得好听些,于是连夜写稿,打算实地演练,谁知你提前回来,杀我一个措手不及。”

“花海不成,情话拙劣,唉。”容磊叹一声,迎着晨光,遗憾地眯了眯眼。

“但我所说的,都是真心话。”

“我不会和你分手。但一生一世的承诺我也不放弃。”

“你可以随时考察我;要是你心甘情愿了,做好准备了,也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你不怕,到最后还是一无所获?”顾长希开口。

“我在纳米比亚守候四十三天,终于等来雄性长颈鹿的争斗;我用了足足四个月的时间,培育出第一朵雪天鹅;我追着你从非洲大陆来到这里,和你一次又一次地分手,自杀没让我死透,连病魔我也战胜了——你觉得,我会一无所获么?”

容磊笑得憨憨,语气飞扬跋扈,“不,我不会的。你已经承认爱我了;我还有时间、精力、耐心、韧性,以及——爱。”

“所以,我相信自己,也相信你。”

“维持一段感情,最难得是信任与理解,就让我先行,为你培育出这样的土壤。”

“……”顾长希低眉,不说话。

容磊看他的发旋,声线温柔,“现在,我能抱一抱你么?”

知他默许,容磊一个满怀抱住了他。

好暖。

顾长希闭上眼,闻着阳光落在对方肩上的味道。

容磊在他耳畔说,“尼泊尔的僧人曾对我说,我的前半生,身心都无处安放——是真的,我一直追着你跑呢。”

“……那后半生呢?”

“我没问,也不在意。前半生或许天注定,但后半生,我觉得由自己决定。我已做好觉悟,努力成为你的避风港。长希,我会慢慢来,配合你的步调,不会逼你。只有真正感到安心,你才会放下对改变的抗拒。”

“你若生气,或者不满,直接向我抱怨,我也会作出改变,直至我们磨合到令对方舒适为止。”

“……要是我中途和别人好了怎么办?若我发现别人更好,怎么办?”

“你未承认爱我之前,我会担心;但长希,你的爱矜贵得很,你的骄傲,不允许你轻易透露一丝一毫的‘爱’。我更愿意这样想,你我命中注定,互为各自人生的契机——你让我成为一个真正能担当的人;而我令你放下心防,接纳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我们一起,变得更好。”

蓝天白云。

自容磊肩头望去,满眼阳光。

葵花虽未成熟,但浅亮如金箔的颜色,暖洋洋,软绵绵,轻飘飘。

顾长希在容磊的怀里,开始感到懒懒疲倦。

好似坐了几趟过山车,颠起颠伏。

怀中重量愈发明显,容磊问,“困了?”

“嗯……”顾长希感受容磊的心跳,拖着鼻音回应。

“也是,你刚出差回来呢……”

“睡吧。”容磊吻了吻他的额角,“我在这里。”

74.

这一觉,顾长希睡得很沉。

他睁开眼睛,已身处卧室的床上。

容磊的鼻息就在耳畔——他们依偎而眠。

顾长希微微转眼,看着枕边人。

对方睫毛密密长长,颜色深,眨动时乍看如墨黑眼线,无怪衬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

容磊在花田说了很多话。

顾长希记得每字每句。

不是他刻意记住,只是,记忆过于鲜明。

他本以为他们真的要分手了。

又或者,另一个结果是,容磊忍让,当求婚没发生过。

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顾长希仍是顾长希。

他们会在一起,而顾长希内心为自己筑起的金汤城池依旧如故。

如果是这样,本质上,这与过往任何一段感情没有区别。

他们只是又走回原点。

而容磊辟开了第三条路。

他让顾长希看到问题核心所在,也让他明白他的决心。

卧室内挂厚厚深色窗帘,以至眼下白天黑夜分不太清楚。

顾长希只能看清容磊的面容。

他以视线勾勒对方的脸部轮廓。

他没有失去记忆,他亲历了每个容磊——失忆前的容磊,失忆后的容磊,大病中的容磊,病愈后现在躺在他身侧的容磊。

他见过他的疯狂、他的尖锐、他的脆弱;也见过他的真诚、他的坚韧、他的乐观。

在花田里,他看见了他的沉稳,他的包容,以及,他的担当。

容磊一直在改变。他在被打磨,被锻造,被砺炼。

他在成长。

而自己呢?

顾长希不禁想。

比起容磊,他又怎样?

他一直坚守一方城池,不肯挪动一步,究竟目的为何。

这是第一次,顾长希将自己与别人作比较。

过往,颜值高如钟衍,家世优如何征,顾长希并没有放在心上。

容磊到底什么物种。

曾有很多人对顾长希说爱。

他不在乎。他与“爱”之间,有一段安全距离。

直至看见容磊躺在病床上,他开始对“爱”有了概念。

而在花田里,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清晰感知,“爱”是有形的。它以语言、以目光、以表情、以动作,传递到他身上。

或许这是他记得容磊的话的原因。

睡着的容磊咂了砸嘴,长臂长腿一揽,顾长希连同被子被他收紧在怀里。

好暖。

顾长希再度闭上眼。

容磊,你到底是什么物种呢?

75.

之后,顾长希不动声色地观察容磊。

容磊对别人笑时,温和的,憨憨的;对着他笑时,笑意更深,有说不尽道不完的意味在里头,流露缠绵和宠溺,又及嘴角弯起,隐隐带出一丝存心使坏的邪气。

这时,容磊会注视他,叫一声,“长希。”

仿佛这二字抵了千言万语,如同生命之光,欲念之火。

顾长希独自重温了容磊写给他的所有情信,包括病重时的,以及那一封黄暴典范。

隐晦的,直白的,温情的,激烈的。

回到宅子,顾长希看着给苏婶帮忙的身影。

那躯体之内,安放着丰富的感情,似完整的生态系统,有高山、大河、森林、平原,生生不息,源源不绝。

葵花终于长成。

容磊再一次带顾长希到花田。

浩瀚金海,一浪一浪。

容磊兴奋跑到花海前,回头看顾长希,开心傻笑。

“长希,来。”

容磊招呼顾长希,牵着他的手,往葵花海里走。

“这迷宫路线是我设计的呢,我们当第一队探险者!”兴致高昂。

葵叶飒飒。

他们戴着帽子,拿着地图,在明亮的香气中走走停停。

顾长希看着容磊的侧脸。

不知别人有没有这样的心情,只因对方开心,自己也被取悦了。

做什么其实都无关紧要。

“我们出来了!”容磊高兴大喊。

大叔在出口等着他们,递水,顺便吐槽,“线路这么简单,出不来才奇怪呢!”

“图个开心就好!”容磊笑眯了眼,问顾长希,“对不对?”

顾长希看着他,点头。

容磊的身体到底生过大病,不再适合户外长时间的劳作。葵花田的打理,只能交给花场其他同事。

他开始专注于庆典花艺设计,直接与客户沟通,满足他们对花饰的需要。

问他为什么,“我跟动物打过交道,跟植物打过交道,是时候,跟人打交道了。”容磊回答疑问,“我想多听听不同的人的需求,多练习,让自己的承受力变强,让心胸更加广阔。”

容磊没再提过求婚。

他最近的心思都放在第一单工作上。

那是一对准新人。准新郎希望把结婚会场布置成鲜花王国,充满童话色彩那种。

沟通过程中难免会有些磕碰。

顾长希看着容磊,“……需要我帮忙么?”

他出马,不可能有办不成的事情。

容磊笑了,吻了吻他的脸,调侃,“霸道总裁。”

继续说,“我想亲自建立起安全感,这是一小步,让我来吧,我能行。”

最终,场地布置得华丽又梦幻。

但婚礼没有顺利进行。

新娘在立誓一刻犹豫了,对新郎说一句“对不起”,提着厚厚纱裙在众人惊愕中跑了。

双方亲信吵闹起来,那欲滴鲜花被踩得稀巴烂。

“酒店的保安全员出动,好不容易才稳定情况。”

夜里,容磊躺在床上,搂着顾长希,回想道。

“据说,新娘子所爱另有其人。我走的时候,看见新郎坐在椅子上,出神地看着那束新娘捧花。”

白色郁金香,以金色丝带缠绕,寓意纯洁,至死不渝。

“我知道不关我的事。但看他落寞身影,以及布置过程中他的全情投入,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能把花饰做得更好、将现场布置得更漂亮,新娘子会不会被感动而看在这精致梦幻的用心份上,更多一点点地想要嫁给新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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