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磊回来,愉快的心情遇上两张为难的脸。
“怎么了?”
小九懊恼又愧疚,一五一十地向他道出经过。
为什么,顾长希一再出现在他目前的生活里呢?而且,都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事。
容磊听完小九的话,无力地想。
“收下吧。这两间铺,你和木头总会用得上。”容磊拍拍小九的肩膀说。他就说,为什么最近夫夫两人对他加倍地好,估计是因为弄丢了自己以前的遗书,心里内疚吧。
“你什么意思嘛?!不准你同意!”
容磊笑了,“遗书没了就没了,我不会难过。……还是你比较想让我拿着合约跑去跟顾长希理论?”
小九吃瘪。
出差归来。顾长希坐在车后座里,闭目养神。
秘书掂量着要不要向他汇报容磊的事情。
毕竟跟在老板身边多年,顾长希的脾性,秘书多少摸着一些门路。
“你有什么话要说?”闭着眼,他也能感知秘书的欲言又止。
“……容磊主动辞去了酒店的工作。”大堂经理反复强调容磊的主观能动性,到最后秘书索性挂断电话。
“那两份商铺合同也生效了,是容磊把文件送到工商局去的。”秘书其实暗自揣测过,容磊或许会找顾长希谈谈,但他没有。
对秘书的汇报,顾长希只是“嗯”了一声。
“……我需要派人去留意容磊的动向么?”
顾长希没有回应。秘书自知失言了,不敢再说什么,等待指示。
快下车时,顾长希说,“随他去吧。”
“是。”
第二天是休息日。
顾长希独自驱车,前往他以前住过的一栋别墅去。
铁栅栏上缠绕着胭脂蔷薇。
花开正好。
当时,这里是他和容磊的家。
顾长希开门进去。
佣人会定期打扫他的房产,无论住过的还是没住过的。
但终究缺少人气,现在屋子里弥漫淡淡的尘埃味。
稍微拉开一点窗帘,客厅顿时光亮起来。
哪里有墙壁,哪里就挂着容磊拍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清一色是顾长希。
楼梯间转弯处的墙上,更挂着一幅超大的黑白照片——顾长希穿着居家服,端着咖啡杯,倚在露台边,站立的挺拔身影在纱帘飞舞中隐约可见。
他曾问容磊,你拍了我这么多正面照,为什么独独放大这一张几乎只看到背影的照片?
因为这张看起来,你随时会转过身来看我。容磊笑着回答。
我喜欢你转身看向我那一瞬间的眼神。
顾长希在照片前停驻数秒,继续往上走。
书房里的摆设与之前一模一样。
容磊离开时,没有把留在这里的东西带走。
抽屉里,全是他以前曾写给自己的情书。
顾长希拉开抽屉,随意挑了一封,打开来看。
长希,若你要我离开,我会离开。你要是健康快乐,我会在世界某个角落安静地祝福你;可要是你身陷险境,无论多遥远多困难,我一定会回来你的身边。
看罢,顾长希按照折痕收好信纸,放回原处。
他把容磊的遗书也一并放进抽屉里。
容磊,既然你已决心重新开始,那我便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9.
接下来的四个月,岁月静好。
容磊在花店找到了新的前进方向,也从小九夫夫家搬了出来(在答应了小九无数的附加条件后)。
每天,跟着大叔去花场看花、学习园艺、照看花店;偶尔自己学着下厨,偶尔又去小九夫夫那儿进补兼长话家常。
花店生意稳定。给顾客送花完毕,容磊喜欢到附近的公园里坐坐,看落日在大厦唐楼之间慢慢下沉。
间或飞鸟一只两只越过城市的天际线,停在电线杆上,忽而扑棱翅膀,继续命中的旅程。
但大事似乎都是一夜之间发生的。
某高guan落ma,牵扯出永望电影公司与其千丝万缕的关系。
“偷shui漏shui只不过是冰山一角,根据相关人士爆料,永望很有可能参与了洗hei钱活动……”
霎时间,各大报纸、电视新闻的头条全是这个。
小九很高兴。因为永望的老板是顾长希。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哇!”小九坐在电脑前,一边浏览新闻一边拍桌叫好。
“这不一定。顾家到底是大家族,人脉什么的没话说,说不定这种新闻就是一阵风,吹完就算了。”木头评论说。
“去去去!做你的饭去!”
不过时间证明,这不是一阵来去匆匆的风。
永望风波愈演愈烈,众媒体和调查人员将矛头指向了顾长希。
顾氏集团新闻发言人说,“‘永望’是顾长希先生的个人事业,顾氏集团与之没有任何业务往来。我们公司会密切关注事件发展。”
媒体纷纷发布这番发言的解读版本。网上论坛更是爆出顾家复杂的关系图,指出顾家正闹内讧,顾长希作为原本呼声最高的顾家接班人,首当其冲。
“至本节目播出之时,顾长希先生仍未就事件作出任何说明,‘永望’似乎也没有打算召开新闻发布会。这次‘永望风波’会如何收场,仍是未知之数。”某最新一期新闻访谈节目的结尾,主持人如是道。
节目结束,钟衍按下遥控器,关了电视。
“怎么办?电影才刚开始不久,后续资金还没到位呢!”钟衍的经纪人在来回踱步,“不管这个了。我已经联系了公关公司,希望能尽量控制舆论,不要把火引到我们身上来。”
当时开机仪式如此高调,又及钟衍与顾长希的关系被坊间传开,在如此敏感时期,钟衍和钟衍导演的电影很容易会成为遭殃池鱼。
“钟衍,你这段时间千万别和顾长希联系,知道吗?”
钟衍看向经纪人,几乎有些生气,“见高捧见低踩,我才不做这样的事情。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钟衍真是男神做久了,以为自己真成了神,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经纪人耐住性子,“我没让你离开他,但我们需要避开风头知道么?你不是说自己的愿望就是导演电影么?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不凑热闹,先把电影进行下去,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啊?”
钟衍没有回应。经纪人当他默许。
但钟衍是真心喜欢顾长希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宁可放弃这部电影。
难耐相思之苦,他全副武装,乔装打扮低调地去见顾长希。
顾长希看见他,不惊讶不惊喜,只摸了摸他的头,“真乱来。”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钟衍搂着他,说到。
顾长希淡淡笑了一下。
并非不够低调,也并非措施不足,但顾长希眼下正是全城媒体与全城人民的关注对象。于是,他与钟衍同坐一辆车出行的照片第二天在网络上疯传。
“你真的疯了?!”经纪人一大早跑到钟衍家里朝他吼,“我好声好气地跟你说你就不听,非得让我把话说得很难听才可以?!”
“你以为‘永望风波’是偶然事件么?你以为顾长希是万能的么?他们家的亲戚这回是发了狠要把他往死里整,你非得往这个火坑里跳不可?!你知道吗,永望的资金已经被冻结了!我们的电影注定难产,你还把自己赔进去,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群辛辛苦苦把你捧红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的人?!”
经纪人狠狠地对他说,“你忘记自己什么出身了吗?你还想过那种凄凉困苦的生活?要不是我们团队为你筹谋,你现在早不知饿死多少回了!”
仿佛应验经纪人的话,钟衍代言的商家纷纷打电话来终止合同,网络上一大片粉转黑;其他娱乐公司也落井下石,抢走本该属于钟衍的各种主角各种戏份,还雇佣水军将他从头到脚黑个遍。
“今天早上顾长希被调查人员传讯;不少‘永望’的员工相继辞职离开公司。”电视里,前一个镜头是戴墨镜的顾长希从车里下来,记者蜂拥而上的场景;后一个镜头是永望员工捧着纸箱从大楼出来的场景。
钟衍看着电视,不作声。
他在娱乐圈十多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他以为自己可以不必看人脸色了,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他给顾长希打电话。
顾长希接起。他刚刚被问完话,回到车里。
“喂?”
“你说过,你会保护我的。你做得到么?”
“……钟衍,你想说什么?”顾长希平静问到。
那个穿着风衣站在跑车前的顾长希,鲜明地在钟衍脑海中浮现。
他喜欢顾长希,他喜欢他的笃定,喜欢他的高高在上。
“我需要能保护我的人。你是那个人么?”
“……若我不是,你会怎么做呢?”沉默了好一会儿,顾长希反问。
钟衍“啪”地合上了电话。
媒体的铺天盖地,令容磊去到哪儿都能得知顾长希最新的消息。
中心广场有巨大电子屏幕,正在播放整点新闻。
画面上,顾长希的车被仇富群众扔鸡蛋扔烂番茄。
容磊停下小绵羊电动车,抬头看了一阵。
顾长希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前,俯瞰地面的车水马龙。他稍稍转眼,就能看见墙角架子上放着的一瓶天堂鸟。
那是秘书昨天端上来的。有人把花送到前台,也不肯留名字,前台接待怕藏着什么危险品,打电话让秘书下来了解情况。送花人趁机离开,只留了一张小纸条,绑在其中一支天堂鸟的花茎上。
“这是给您的花。”秘书端上来时对顾长希说到。
“……”顾长希解开小纸条,上面就两个字,“加油”。
字迹熟悉。
“……找个花瓶装好吧。”
“是。”
顾长希走近天堂鸟。天堂鸟又叫鹤望兰,形似仙鹤昂首远望。
他观赏了一会儿,秘书敲门进来。
“钟衍先生的经纪公司来传真,希望能终止电影投资合同。”
“……同意。”
“好的,我这就去通知法务部准备文件。”
不久,顾长希收到来自钟衍的语音留言:“长希,对不起。”
顾长希平静删除留言。
10.
顾长希与钟衍交往的时长是十个月又十二天。
钟衍黑到底之后沉寂了一个月。
但一夜之间,他如游戏中的人物一般,满血复活。
数家大品牌与他签订代言合同,电影邀约纷至沓来,社交网络上他的粉丝无处不在。有论坛爆料钟衍傍上了新的靠山,帖子刚出不久就被删除。
连曾经被腰斩的自导电影,也被重新提上日程。
他在娱乐圈中,仍是人人仰望的男神。
顾长希这边,状况依旧胶着。
那瓶天堂鸟早已枯萎。
某天,顾长希突然吩咐秘书:在大楼中庭种一点天堂鸟吧。
秘书一愣。眼下要忙的事情一堆,他的老板却像没事人一样关心花花草草。
“好的。”秘书淡定回答。
就在花匠过来种天堂鸟那天,永望风波出现了转折点。
搜查方召开新闻发布会,称找到了一批“新的、有力的证据”,迟一点就会公布搜查结果。
“顾先生,到了。”秘书提醒。
顾长希在车后座里睁开眼。
他再次被传讯。
媒体夸张地形容这次传讯“具有决定命运的作用”。
顾长希戴上墨镜,下车,与往时一样无视众媒体的提问,在警卫保护下往目的地走去。
容磊也听闻此次传讯的消息。
他正在花店里跟着大叔修剪盆栽。
“哎哎,那里别剪!”大叔阻止容磊的动作,“枝叶就像是女人的头发,修剪之前一定要想好造型,修的时候一定要聚精会神、要及时和植物交流,否则它们恨你一辈子!”
容磊:“……”
大叔嫌容磊手拙,打发他送花去。
等他再次经过那面巨大的电子屏幕时,顾长希的传讯结束,正准备上车。
容磊停下小绵羊,看着。
他失去了之前的记忆,虽然小九可以告诉他很多以前的事,但自己最丰富的表情、最真实的感情,可能只有那个人知道。
顾长希就像是连接两个自己的一个点。他也不希望看见曾经的自己所付出的深情跟着顾长希就这样黯淡沦落。
傍晚,搜查方公布结果:永望是清白的。“我们已重新判定嫌疑方,案件很快水落石出。同时,我们对给相关方面造成的不便深感抱歉。”新闻发言人如是说。
一石再次激起千层浪。
最平静的地方,是顾长希的办公室。
“这是通过了考验的骨干名单,请过目。”
顾长希接过文件。
永望风波一出,立场不坚定的人不是另谋出路,就是倒戈相向。
有两个地方,能看清人性。
一是顶峰,一是低谷。
顾长希看完,“通知他们,明天一早到会议室开会。”
“是。”
这些心腹,都是要跟他入主顾氏的。
那些想将他置于死地的亲戚,应该晓得他们已大难临头。
顾氏集团的董事会,必定要大换血。
顾长希靠上椅背。
他喜欢这种金戈铁马踏着白骨鲜血前行的感觉。
你以为他对那些亲戚暗地里的谋划一无所知么?
他准备得比他们更早。
真正置诸死地而后生。
两个月后,硝烟沉定。
顾长希成为顾氏集团董事总经理。
他同时着手两件事,一是清除残余势力,一是将永望的天堂鸟移植到顾氏大楼来。
小九一边看着论坛里关于永望风波的八卦贴,一边咬牙切齿,“早知道就应该天天打小人,诅咒顾长希!”
对此木头与容磊均是一笑置之。
容磊没有跟他们说自己曾给顾长希送过花。
更没有提及就在昨天他收到顾长希的回礼——也是一束天堂鸟,一张小纸条绑在其中一支的花茎上。
上面只有两个字,“谢谢”。
11.
电影协会举办年会晚宴,特意邀请顾长希。
永望已经有了新的老板,顾长希已不是电影圈的人。
但永望风波及其影响,令明眼人见识了他的凌厉杀伐;加之他已入主顾氏这艘航空母舰,套近乎抱大腿是必须的——生意场上,总有碰面的一天。
值得提一句的是,钟衍作为协会会员,也在受邀之列。
经纪人劝钟衍别去,以免尴尬;但他执意前行。
他要问清楚顾长希。
晚宴空隙,最小的一间宾客休息室中。
顾长希看向钟衍,“你发短信让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
钟衍盯着他,“……我听说‘永望风波’是你一早设计好的戏码?看似跌入低谷,其实黄雀在后?”
“黄雀在后”,文雅且准确的用词。
顾长希笑了一下,“你听谁说的?徐公子?”
徐公子是钟衍的新靠山,徐家的独子,某周报的主编,文艺青年一名,时常在专栏里抒发胸臆,故被人称为“徐公子”。
徐公子一直是钟衍的粉丝,偶像有难,乌托邦青年挺身而出。
当然,这中间有没有龌龊、有没有算计,只有当事人知道。
钟衍咬了咬牙,只问,“是真的么?”
顾长希回答,“是真的。‘永望风波’只是一场戏。”
“那你为什么没有一早告诉我?!”如果他知道,他一定不会选择离开。
钟衍激动起来,“是为了测试我的忠诚度吗?!”
相较对方的激动,顾长希显得平静,他没说话,等对方冷静下来。
钟衍吸了一口气,“顾长希,告诉我实话。”
“……你一定要听么?”顾长希回应,“钟衍,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弄清楚,眼下开心就好。”
开心?他是真心喜欢顾长希的,他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才投靠徐公子。但徐公子无脑无貌,怎么比得过顾长希呢?
钟衍执拗,“我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
既然他这么坚持,顾长希如他所愿。
他语气温和,“其实,无论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永望风波的真相,你对此会有什么反应,我一点都不在乎。你是把自己想得有多重要,才觉得我会浪费时间测试你的忠诚度?”
“你应该知道,我不可能永远只和一个人在一起。分手是必然的,不是之前,就是现在;不是现在,就是下一秒。”
钟衍想,自己真蠢。居然坚持把刀送到顾长希手里让他面不改色地捅自己的心脏。
“……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你不知道么?”
顾长希淡淡笑了笑,“真心我见过很多种,你是哪一种?”
和富豪谈恋爱的人里,确实有真心的。奈何别人连真心都看得太多,甚至还划分了三六九等。
钟衍的真心,在顾长希眼里,大概不怎么样。
“……你是不是没有喜欢过我?”
“怎么定义‘喜欢’?如果是征服欲,我确实喜欢过你;如果指‘爱’,”顾长希稍微停顿一下,明确表示,“我只爱我自己。”
好了。都说到这个份上,还需要继续问下去么?
大叔的花店虽小,但顾客的数量不少。
老客户的名单上,不乏五星级酒店。
为布置电影协会年会晚宴会场,酒店方面在花店里订了大批鲜花摆设。
出于保持鲜花新鲜度的考虑,这批摆设在晚宴即将开始前才运送过来。
容磊指挥着花场工作人员摆好装饰,正想离开,便被相熟的宴会部负责人拉住,“有个侍应生急性肠胃炎,已经送进医院,你临时帮忙半个小时,我去联系练习生过来。”
不等容磊反应,他就被带进员工换衣间。
负责人选择容磊不是没有道理的,穿起白衬衫黑西裤黑马甲的容磊,光站着就让人赏心悦目。
“……我得做什么?”
“很简单,你站在西点桌旁,客人想吃什么,你就夹什么给他们行了。”
无需技术含量的工作,其实也不轻松。
晚宴开始后的前半个小时,大人物们都还没来齐,会场上的气氛不是特别热烈。
半小时后,负责人带着人过来替换容磊。
“谢谢你啦!走廊尽头是最小的宾客休息室,没有人用的,你去休息一下再走吧。”负责人百忙中指了指前方,对容磊说。
“好的,你去忙你的吧。”从一大早开始,容磊就没消停过,他真觉得要坐下来歇一歇。
他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正准备打盹,突然听见门口有声响。
这里可是宾客休息室。
他一个激灵,连忙站起来躲到小阳台边上。
有人进来了。
“你发短信让我过来这里,有什么事?”
容磊一愣,声音有点熟悉。是谁?他下意识偷偷往里瞄了一眼,是顾长希。另一个男人是经常在电视和网络上看到的男明星。
接下来,两人的对话,容磊全部听到了。
“顾长希,你真是个混蛋。”话音刚落,就有类似“啪”的一声响。
容磊再次往里看一眼,顾长希正抓住钟衍的手,可能刚刚后者想往他脸上甩耳光。
顾长希表情纹丝不动,“钟衍,打人自己的手也会痛,不要做这么笨的事情。”
“我做得最笨的事情就是喜欢你!”钟衍脸上的表情又受伤又愤怒,猛地扯回自己的手,愤而转身离去。
“嘭”的关门声后,休息室只有顾长希和躲在小阳台上的容磊。
顾长希往阳台方向看去。“是谁一直躲在那里?”
他一早就发现了。连自己的影子都藏不好的家伙,估计不是专业的狗仔或者侦探,顾长希一点都不担心对方会造成麻烦。
影子明显顿了一下。
“出来。”命令的口吻。
容磊深吸一口气,走到光亮处。
“……”
“……”
顾长希打量一眼容磊,波澜不惊,“……你还真是无处不在。”
容磊听不出他的话究竟什么意思,只能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躲在这里偷听的,我刚好在这里休息,突然听见有人来……”
“刚好在这里休息?你是宾客么?”
“……不是。”
顾长希若是要找碴,容磊说什么都不管用,他索性不说话。
如果可以,他真不想在听完刚刚的对话后立马与顾长希碰面。
容磊终于清楚为什么失忆后第一次看见顾长希,他会觉得害怕。
因为那是全然陌生的人。分手后,顾长希不会有任何留恋,不顾任何情面,转身一变,彻底成为一个陌生人。
他们当时分手,顾长希是不是也说了这样的话?
那是不是让自己做出自杀决定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长希回礼的那一束天堂鸟,令容磊心里有微妙的感动,以为他们可以当个淡如水的朋友。
自杀失忆的事情,容磊不曾想过要责怪什么人。
因为他觉得,至少彼此曾相爱过,哪怕最后没感情了、结局不堪,也不能抹杀过程的美好。
但说不定,对方即使在过程中,也不曾爱过以前的自己。
以前的容磊彻头彻尾在演独角戏。
这样的为情自杀,突然变成小丑闹剧。
容磊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目光一直停留在顾长希身上。
他的眼里,逐渐凝固起一层不易觉察的冷。
“……”顾长希发现了,但没有说话。
容磊突然问,“……你爱过以前的容磊么?”
顾长希看着他,“……我说过了,我只爱我自己。”
容磊没有像钟衍那样要甩对方耳光。
现在的他没有立场,也不想让自己手痛。
他说,“谢谢你的回答。……今晚我躲起来的事,希望你能不追究。”
沉默一阵。
顾长希说,“还不离开?站在这里等我叫保安过来么?”
闻言,容磊迈开脚步,离开休息室。
顾长希走回会场。
电影协会的主席刚刚发言完毕,全场热烈鼓掌。
“下面有请特邀嘉宾,顾长希先生上来和大家说两句!”主持人热情邀请。
顾长希取出讲稿,在众人注视中脸带微笑地走上台。
就在一两秒之间,他改了自己的开场白,说到,“我一直相信,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到的。”
同理,天下间没有什么人,是他不可攻陷的。
12.
接下来几天,大叔有事外出,容磊看店。
这几天下雨,顾客不多。容磊坐在花花草草之间,经常走神。
大叔归来,边查看植物们的情况,边对他说,“我们往后有新工作啦。”
“嗯?”
“顾氏请我们管理他们大楼的空中花园。”
大叔见容磊不说话,继续,“我这几天就是去视察情况,总不能随随便便就答应下来,管理花园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然后呢?”
“花园不大,但改造的空间很大,而且大楼管理的负责人答应不干涉我们的工作,我们爱怎样就怎样,报酬还很丰厚,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就签字了。”
“这么好的事情,会像馅饼一样掉在头上么?”容磊皱眉。
“哦,这个问题我在最后也问了,”大叔直起腰,伸展一下筋骨,“负责人说‘顾长希先生与容磊先生是旧识,他对你们的能力有信心’。”
容磊:“……”
既然已经签约,纠结太多没有意义。
这一天,容磊跟着大叔去顾氏大楼。
容磊对现代建筑没有研究。顾氏大楼是这个城市里众多高楼中比较显眼和现代化的一幢,玻璃外墙反光,垂直钢化结构凌驾于底下仰视的人之上。
空中花园在三十楼、主会议室的露台上。
地方不大,日本枯山水的痕迹随处可见。“日本人典型的物哀,为了不见花败,索性连花开也不要。”大叔最见不得这种态度,或许这也是他当初签约的原因之一。
容磊抬头,从花园可以看见会议室里的情况。
“容磊,把卷尺拿出来,量一下这个地方。”大叔吩咐。
“……好。”
会议室里,有一群人在开会,坐在会议桌一端的,是顾长希。
容磊忍不住问陪同他们过来熟悉情况的负责人,“我们在这里,不会打扰会议室里的人么?”
“请放心,会议室的窗玻璃经过特殊处理,开会时,是完全隔音的;而且他们正在讨论一个大案子,估计很难分心关注别的。”
接下来三个星期,容磊每次来到花园,都看见同一群人在开会。
有时他们的表情很严肃,有时又很激动。
有一次会议桌两边的人都站了起来,比手画脚,你一言我一句,颇有打架趋势。顾长希平静地把杯子往地上一扔,大家就停下来了,接着他站起来开始讲什么。
有一次,是顾长希很激动,手里的文件纸被甩得差点飞出去。
有时容磊来得早,清洁阿姨来会议室打扫,窗帘拉上去后,能看见有人枕着手臂在会议桌旁睡觉。
有时,那些在会议室里呆久了的人,会到花园里透透气。花园里刚刚加了两张长椅,精英们或坐在椅子上,或靠椅背站着,一言不发地抽烟。
见面次数多了,先是眼熟,接着开始打招呼。
打理花园三个月后,容磊知道了顾长希这个核心团队里其他人的名字。
团队已有两个星期没有开过会。
“你们的案子已经完成了?”难得看见其中一人来花园,容磊好奇问。
“没呢,老大不在,我们暂时停下。”
顾长希领导的这个团队,像狼群,头狼是绝对的存在,其他的狼忠心耿耿、英勇无畏;又像纪律严明的军队,于这雄性称霸的残酷世界里开疆辟土、杀出漫漫血路,直至旌旗凛凛飞扬在滚滚硝烟中。
无怪有书写道:比男人更有魅力的是工作中的男人,比工作中的男人更有魅力的是一群工作中的男人,比一群工作中的男人更有魅力的,是指挥那群男人去工作的男人。
花园的园艺工作已经完成,容磊只需一周来一次即可。
这一天,他来到花园,看见顾长希坐在长椅上,闭目养神中。
时间还早,阳光轻轻笼于他的周身,长椅边上种着的勿忘我健康生长,已簇拥椅脚,开出蓝紫色小花。
容磊放慢脚步,但顾长希缓缓睁开眼。
“早上好。”容磊停在离对方两米的地方,打招呼。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这个花园里说话。
“早上好。”顾长希回应,顺道拿出烟来。
他们这群人开会时抽烟已经抽得够凶狠,烟头堆得像小山。
“吸烟太多对身体不好。”容磊开口提醒。
顾长希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容磊,但同时手指挑衅一般继续动作——点烟,吸一口,呼出,一气呵成。
“……”劝说无效,容磊干脆转身去料理他的花花草草。
“容磊。”顾长希叫他的名字。
闻言,容磊停下,回头看顾长希。这是他失忆以来第一次听到对方当面叫自己的名字。
顾长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你那间老房子,下星期会被zhengfu回收。那里是统一规划用地,推倒重建势在必行。我没有办法保住它,抱歉。”
消息来得有点突然,容磊需要时间消化。
“……不,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了,谢谢。”
13.
小九曾跟他说过,老房子对他来说,非常非常重要。
他在那里出生,也试着在那里死去。
某一天。
时值傍晚。容磊终于站在老房子门前。
夕阳西斜,橘红近血的阳光拖出老房子长长的斜影。
失忆之后,他没有来过这里。
或许他下意识地远离这里。这个地方承载太多,又沉又重,似乎能把人的感情压垮。
容磊打开门。
老房子已没有家具,剩下一个空壳子。
客厅有一扇门,打开,就是院子。
院子里,一棵枯萎干老的树无辜伸着无枝无叶的桠枝,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
容磊静静深吸一口气,内心莫名就涌起愁绪、哀伤和无尽的怀念。
这个地方,真的存在于他的心里。
纵使没有了记忆,但身体心灵诚实地告诉他,他也曾存在于这个地方。
失忆,并不等于全然空白地重新开始。他到底需要肩负一些过去。
容磊站在院落中,院墙之外是一辆辆黄色的起重机,无声告诉他这个地方即将消失。
他看着自己所站的地方——不知这里是否当时自杀的确切地点。
自己怀着怎样的心情,慢慢合上眼?
身后的门“吱嘎”一响。
容磊转头,顾长希出现在门边。
“我见大门开,想着你可能在。”顾长希说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容磊不自觉,语气有点冲。
这也难怪。顾长希怎么跟分手对象说话的,他已见识过。哪怕那与日常无关,但此地此人,再想要当什么事情都没有,不可能。
“这里快拆了,我来看一看。”顾长希回答。
又不是你的房子,看什么看。小九若在,一定这么说。
但容磊只说,“那你慢慢看,我走了。”说着,从顾长希身边走过。
“容磊。”
他明明已记不得顾长希了,看着他时也没有情绪波动。但顾长希一旦叫他的名字,他却周身动不得,一定要停下。
像狗一样。
“……”容磊转头看他。
“你曾问我,是否爱过以前的容磊。”顾长希取出香烟,“我现在让你来判断,我接下来说的,有几分真,有几分假。”
火柴划过,小小火簇窜起。
顾长希吸一口烟。
“我只爱我自己,但我对你的‘喜欢’逐渐超出预期。我无法容忍你关心你的朋友小九,更无法容忍他和你如此亲密。我对他的蛋糕店使了一点小绊子。我和你在一起,不知不觉就一年,我竟不知时间过得这么快。直至某一天有人暗示要送我‘贡品’,我才意识到,原来已经一年了。我那时没有和你分手,但我周围的人开始传,顾长希找到真命天子了,要定下来了。我突然反感——是么?我要定下来了么?我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了么?我之前还出于嫉妒,特意对你的朋友下手。我这样,还是我么?
“你爱摄影,你爱大自然,这种人太恐怖,嘴上说爱我,但时时刻刻准备离开去更远的地方闯荡。我不可以被这种人羁绊,我不可能对你交出真心。在所有关系中,我永远是握有主导权的人。顾长希,只爱他自己。”
烟灰无声掉落。
“……”容磊怔怔看着顾长希,未发一言。
“你已不记得,这个烟盒,是你送给我的。”那个精致的小盒上有一波`波繁复花纹,“你说那是神的指纹,只给最好的那一个人。”顾长希对上容磊的视线,“你对我说过无数情话,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第一句对我说的,却是‘救命’。你在非洲丛林偷拍犀牛角贩子的证据,被人发现,你仗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跑到车路上来,我刚好坐在车里准备去视察工厂,你一张脸粘在窗上,说‘救命!大家都是黑头发黄皮肤,不能见死不救!’我救你一命,你送了这个盒子给我,说是‘神的礼物’。”
闻言,容磊喃喃,“我不记得了。”
顾长希捻熄烟头,走近一步,淡淡说,“所以我才让你猜,究竟我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或者全真,或者全假?”
14.
顾长希让他猜,究竟他对他所说的,几分真,几分假。
当时,容磊回答不上。
老房子被回收那天,容磊随大叔一个研究植物的朋友到野外进行田野考察。
这一趟行程需时数日。
傍晚,他们在郊外林子里支起帐篷。
晚饭后,篝火起,虫鸣规律地一起一伏。
容磊到附近的湖里打水,忽而一只萤火虫从他眼前掠过。
慢慢地,越来越多萤火虫出现。
淡淡的光亮,或幽绿,或暗黄,在湖边聚拢。
湖面如镜子,倒映着这点点飞光。
容磊在湖边坐下。他抬头,顿觉置身于旋转的宇宙中,遥远的星系,就这样闪着微弱的光,时而靠近,时而远离。
这种如真如幻的感觉,很熟悉。
夜里,容磊做了梦。
梦里,也有萤火虫。
那是更灿烂的景象。
他转头,看向身后人,那人有着一副好容貌,嘴角微微上扬,仿佛能勾住世间所有的爱慕。
那人说,你曾说过怀念以前萤火虫飞舞的景色。
欢喜像洪水一样漫过心头,他伸手拉住那人,说到,来,莫辜负此情此景,来跳舞吧。
顾长希握住他的手,挑眉,跳什么?非洲部落舞?
哈哈,他大笑,不不,那太破坏气氛,不如华尔兹?
是华尔兹的舞步,但他哼着不知名的曲调——是更久之前,外婆常常唱给他听的童谣。
一曲舞尽,顾长希看着他,说,容磊,闭眼。
他闭眼,内心怀着浓烈的爱意,虔诚地受对方一吻。
顾长希,我爱你。
容磊睁开眼,日光透进了帐篷,外有鸟鸣。
已是白日。
不知往后会否有更多记忆的片段浮现,但仅是这一片段,已令他明白,原来他真的那样深爱顾长希。
胸腔内,一颗心在梦醒后仍然惊动。
考察结束。容磊回到花店,外出跑腿的活自然归他。
他来到顾氏大楼,负责人已等着他:顾先生喜欢天堂鸟,希望你能把我们花圃里一部分的天堂鸟移植到空中花园去。
容磊这才知道,顾氏大楼后休憩地的花圃里,种了很多天堂鸟,颜色鲜艳,烈烈开了一片。
“这些天堂鸟跟着顾先生从‘永望’过来的,你移植时务必小心谨慎。”负责人交代。
“……好。”从“永望”跟过来的天堂鸟——容磊脑袋里产生了奇怪的联想。
一周后,空中花园里有了天堂鸟的花影。
顾长希开始在主会议室里办公,或批阅文件,或开会,或打电话,甚至有时午饭也在会议室里吃。
他从未跟就在花园里劳作的容磊打招呼,但他们的物理距离这样近。
容磊当然也注意到他。
这天,午休。
顾长希正在喝咖啡。容磊试着从外面推门——门并没有锁,他进来了。
顾长希不惊讶,抬眼,放下杯子,看着容磊走过来。
“……请原谅我的突然而至。让我照看空中花园、在老房子里对我说的话、移植天堂鸟、你常常出现在这里——顾先生,你有何意图?”容磊开门见山。
“为了让你像现在这样,主动找我说话。”顾长希看他,“……我那天在老房子里提的问题,你找到答案了么?”
容磊看着对方,表情平静,“你那天在老房子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顾长希。”容磊说,“我不可能对你有所期待。”
15.
接下来两周,是大叔去照看空中花园。
因为容磊找各种借口推脱不肯去。
那天,顾长希听完他的话,看了他一会儿,说,“嗯,知道了。”
容磊:“……”
也不知道他的“知道”是不是就是自己所理解的“知道”。
这段时间还是别碰面为好。
但容磊忘了有句话: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这天他看店时,门口铃铛响,有客进门。他站起来准备迎客,来人是顾长希。
他穿一身便服,浅色衬衫,浅色休闲裤,头发看上去很柔软。
就从这一天开始,顾长希每隔一天就会在早晨来花店里。
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角挑着天堂鸟。容磊不动声色,他也不主动与容磊搭话。挑好花,抱在怀里,给钱,安安静静地走开,像个普通客人。
他来的次数多了,连大叔这个真正意义上的花痴也开始认得他。大叔不关注社会热点,不知对方就是自己的雇主顾长希,只觉“这个少年郎长得不错,还爱花,挺好挺好。”
容磊无语。
大叔不愿外出跑腿了,容磊只能去照看空中花园。
他每次去到,顾长希就在主会议室里。
在顾氏大楼,顾长希是他的老板,他不能说什么;在花店,顾长希是他的顾客,他也不能说什么。
顾长希在花店里虽然安静,但存在感很强,大叔不止一次悄悄问容磊,“你说那少年郎是模特么?怎么站怎么好看。”
“不知道。”容磊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做事。
顾长希过来结账,大叔真的问,“年轻人,你是模特么?”
对方淡淡笑了一下,“不是专业的。以前曾有摄影师教过我怎么摆姿势。”他说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容磊,却成功引来了后者下意识抬起的目光。
“……”容磊收回视线,仍然保持沉默。
顾长希说的话、做的事,难辨真相。若要追究,恐怕会掉入他的圈套中,被他牵着鼻子走。
冷漠对待就是最好方法。
这天容磊独自看店,外面下起倾盆大雨。
他正在给玫瑰喷水,便听闻铃铛响。
他直起身,看见顾长希站在门口,正在整理湿漉漉的雨伞。他的头发有点湿,浅色衬衫有水痕。
“……”容磊只循例说一声,“欢迎光临。”接着回到收银台继续工作。
顾长希安安静静走过去,开始挑他的花。
一时间,花店里只有花香,和从外面传来的暴雨声。
顾长希过来结账,两人之间的距离此时算是最近。容磊余光瞄到对方的袖子都是湿的,印出皮肤的颜色。
结账完毕,顾长希抱着花,安安静静地离开。
他走到门口,容磊开口了,“顾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