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希回头。
那个瞬间,浅色半湿的衬衫,鲜艳的天堂鸟,柔软的头发。他侧着身子,花像从他的怀里长出来,盛放,但同时被他驯服,乖乖贴着他的脸颊,衬得他的面容冶烈而无辜。
容磊有点后悔叫住他。他不该一时心软。
“……我不是以前那个容磊了,你在一个失忆的人面前找存在感,那不是明智的行为。”
顾长希微微低头,压着软软的花瓣。“我知道。”
他维持姿势站了一会儿。
“容磊。”最后,他看向他,“那现在的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么?”
16.
顾长希时机抓得不能再好。
此情此景,很难叫人拒绝。
良久,容磊却回答,“对不起,这样的事,我觉得没有必要。”
顾长希,他招惹不起。
顾长希安安静静站在那儿,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转身离开。
容磊目送他走出花店。
花姿越过他的肩膀,太过明艳,反而显得他的背影单薄而孤独。
刹那间,容磊觉得心脏揪紧,疼痛像海浪层层扑来,他却后知后觉。
接下来几天,顾长希没有在花店里出现。
大叔摆弄着天堂鸟,喃喃自语,“哎呀,少年郎没来,花儿们跟着没精神呀。”
“……”容磊没有做声。
他去照看空中花园,会议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容磊给植物松土时,正好午休,有人到空中花园里聊天休息。
来人他认识,是顾长希团队里的。
他们没有谈什么商业秘密,所以音量正常。
容磊忽然停下手里工作,因为他听见他们在商量下班后去探望顾长希的事情。
顾长希病了,病了几天。
午休结束,空中花园只剩容磊一个。
他站在热闹开放的百花间,看起来像个迷途人。
顾长希若是好好儿的,他绝不去招惹他;但他若是过得不好,他就会像中了咒一样心心念念。
下午下班前,他用报纸包好一支天堂鸟,到顾长希下属所在的部门去,希望他们能代他转交问候。
但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实习生,其余人已提早下班去看望上司。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实习生礼貌招呼容磊。
容磊往后收了收手里的花,“没有,没事,谢谢。”
接下来几天,顾长希依旧没有出现。
容磊也没能在花园里碰上他的下属。
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才好?
不剧烈,但不舒服。容磊觉得自己被煮在温水里,不自在,但无处可逃。
再这样下去,他也要病了。
这天,容磊去到空中花园,习惯性往会议室看一眼,顾长希已坐在那里,正跟下属们开会,手里夹着烟,吸一口,又端起咖啡喝一口。
容磊怔住,直至有个下属走到顾长希身边翻文件,挡住了容磊的视线,他才回过神。
他应该痊愈了吧。距离不够近,容磊看不清楚对方的神态。
这一整天,顾长希都在开会。助理秘书进来倒了很多次咖啡。那群开会的人一直在吸烟,不是吸自己的烟,就是吸二手烟。
第二天早晨,顾长希穿着浅色便服,出现在花店里。
大叔见是他,大声招呼,“终于来啦?等得花儿都谢啦!”
“抱歉,最近有事,现在才有空。”
“没事,今天给你优惠,五折!”
顾长希微微笑,走到边上去挑花。
他来结账时,大叔正招呼其他客人。容磊看着他,顾长希抬眼,“请给我找零。”
“吸太多烟、喝太多咖啡,对身体不好。”容磊对他说。
闻言,顾长希对上容磊的视线,轻轻、轻轻叹一句,“……容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17.
容磊也想知道:他该拿自己怎么办才好。他该拿顾长希怎么办才好。
这个时候,他特别想找人倾诉。
小九讨厌顾长希,性格也冲动,不是倾诉的好对象。
但木头是。
容磊挑了小九不在的时候去他们家里找木头。
木头听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容磊说,“我觉得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相互拉扯,整个人像分成了两半。”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远离顾长希,但他内心却又放不下这个人——这种感觉自他到顾氏打理花园开始愈发明显。
“……容磊,你放不下顾长希,可能是以前的你残留的感情在起作用,跟现在的你无关,或许时间再久一点,你对他的感觉就会慢慢褪去。”木头只能这样回应。
“……是么?”
“顾长希三番四次出现在你面前,我觉得他不怀好意。”顾长希不缺名利,不缺美色,不知真心为何物,他的目的,或许只有一个——狩猎,好满足无休止的征服欲。木头直说,“你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理智的判断,该不闻不问的时候,一定要不闻不问。”
顾长希这种级别的狩猎者,骄傲得要命,估计不会用硬强的来对付容磊。
“……嗯。”容磊点点头。
他和木头都不知道,这时候小九已经回来。他本想给木头一个惊喜,蹑手蹑脚地进屋,没料想在书房外听到了木头和容磊以上的对话。他悄无声息地离家,当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小九以开店为名,早早离开家里,直接去了顾氏。
顾长希坐VIP电梯直至办公室,秘书汇报他今天的日程后,说到,“前台说有一个叫‘小九’的一早就来到,说是要见您。”
“不见。”顾长希翻着文件,头也不抬。
“他说是与容磊先生有关的很重要的事情。”
顾长希又翻了两页纸,抬手看一眼时间,“让容磊过来空中花园一趟,说花有问题;二十分钟后,让那个小九去主会议室见我。”
“是。”
小九来到主会议室,助理秘书刚好给顾长希倒了一杯水。
助理秘书离开,顾长希开口,“你要见我?”
“顾先生,请你放过容磊。”小九控制情绪,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能在这人面前自乱阵脚。“你什么都有,而容磊一无所有,他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
顾长希喝了一口水。味道太寡,索然无味。“你凭什么代容磊说话?”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见不得你虚情假意接近他,再次伤害他。”
“最好的朋友?”顾长希看着小九,意味深长地重复这几个字。
“容磊知道你的心思么?你的男朋友不过是个幌子,你利用了你男朋友的感情,以‘好友’之名待在容磊身边,理所当然地对他的事情指手画脚……”特意停顿一秒,顾长希总结,“龌龊。”
他说得言之凿凿,跟真的一样。
“你乱说!”如此诋毁他对木头的感情、对容磊的友情,小九气急败坏。
顾长希继续,“我若真的要接近容磊,伤害他,你又能怎样?你没有任何力量与我抗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小九冲过去指着顾长希骂,“我以为你是人渣,原来你只是渣,连人性都没有!你不过在挥霍以前的容磊残留的感情,现在的容磊根本不记得你是谁了,他根本就不想与你纠缠下去!你不过是看不得自己变得不再重要才再次接近他,你一定会有报应的!”
顾长希平静地说,“放心,在报应来之前,我一定让你深刻见识什么是渣。”
“你!”小九弯身揪住他的领子。
“小九!”一声呼喝令小九回过头去,容磊从外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表情惊讶,还微微喘着气。
他来到空中花园,往会议室一看,小九站在顾长希面前手指对方说着什么,还突然动起手来!他赶忙冲过来,生怕有什么闪失。
“容磊?你、你怎么在这里?”小九没听全木头与容磊的对话,自然漏掉不少信息。
顾长希甩开小九的手,站起来看向容磊,先发制人,“是你让他过来找我的?”
“我……”
“是我自己要过来找你的!”
顾长希根本不理小九,走近容磊,“……你想骂我,何必找传声筒?”他的领带歪了,神情严肃,语气透着受伤的痕迹。
“我……”
“顾长希你就别装了!”
“小九你别说了!”容磊朝小九看去。
“!!!”小九顿时语塞。
顾长希也回头看他,眼神冰冷,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全是对他的蔑视。
他笨,他真的太笨。小九咬了咬牙,又生气又委屈,箭似的跑了出去。
“小九!”容磊想去追,此时顾长希转身走到窗边,背对容磊。
容磊见状,迈开的脚步收住,顾长希估计也在气头上,若不安抚好,他怕后者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容磊挠挠头,“小九他个性直,易冲动,你别怪他,下次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了,我保证。”
会议室里静默一会儿,顾长希开口,“……你凭什么帮他说话?凭什么替他作担保?以前也是这样,无论那个人怎么说我,你都替他说好话。”他转头看容磊,“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他才是你的自己人,而我就必须大人有大量。”
顾长希凌厉的眼风挟带飞沙走石,仿佛生生打在容磊的脸上,疼。
“我说的话你一句也不相信,也不肯给我一个机会重新认识你,可你却那样关心我,同时又让你的好朋友来给我脸色看,容磊,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说我该怎么做?我可以怎么做才能打破现在的局面?”顾长希动了气,眼角微微红起来,看向容磊的目光百样情绪在流转,有光,有伤,有情,有雾气,双眼霎时生动非常。
容磊的情绪被这样的顾长希牵着走,内心也是纠结成一团乱麻,他走近他,语气笨笨拙拙,只晓得说,“你别动气。”
“那你答应我。”
“嗯?”
“让我重新认识你。”
容磊看着眼前人,败下阵来,点点头。
得他首肯,顾长希便不恼了,微微垂头,睫毛一扇一扇,“那你今天哪儿也别去,陪我。”
18.
晚上。
嗞喇——神户雪花牛肉落入铁板上的声响,厚实的肉在微微颤动,薄薄油汁蒸于表面,愈显肉质鲜美。五星厨师撒一把盐、一把胡椒粉,香味顿时四溢。
顾长希闭眼以嗅觉品尝美味,而后睁眼,让厨师将新鲜出炉的顶级牛扒送至容磊面前。
“……”容磊看着配菜精致的美食,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碟上肉。
上午至现在,再笨的人有了这么多时间,都会冷静下来想明白些事情。
厨师现场表演结束,退场。包厢内只有容顾二人。
顾长希摇了摇高脚杯里的红酒,看着容磊,“不尝尝?”
容磊看了他一阵,低头以刀叉割开牛肉。
要吃饱,才有力气。
吃饱,容磊放下刀叉,以餐巾拭唇。
“……我今早接到电话,说空中花园的花出现了问题,一来到就看见小九对你动手。”容磊看向顾长希,“你何必以这样的招数利用小九?”
“是他先过来找我的。”顾长希不惊讶对方已反应过来,端起酒杯,“对付他这种low人,我不吝于用low招。”
呯呤——容磊一手打掉他手里的杯子,水晶杯摔在地上粉身碎骨,酒水洒一地。
“……”顾长希看了一眼地上酒渍,目光慢慢转回。他的头稍稍侧着,显得眉目斜飞入鬓,眼尖带荆棘刺。
“你这样煞费苦心,真的只想重新认识我?”容磊对上他的视线,问。
“你说呢?”顾长希似笑非笑。
“你是想再次满足你的征服欲,然后呢?再次分手?再次让我去自杀?”
“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那你是让我带着自己会再死一次的可能性陪你玩玩儿?”
“如果你自杀的前提是你爱我,那容磊,现在的你爱上我了么?”顾长希反问,“你会再次爱上我吗?若你没……”
“我会!”容磊大声打断对方的话,“我会爱上你,顾长希你其实知道的,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就像无法逃离的宿命一般,他最后一定会无可救药地爱上他!
容磊有点激动,痛苦在眼里无处可逃,“你何必这样对我赶尽杀绝?”
“……”顾长希看着他,良久,“我们分手后,本可以老死不相往来,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各不相干。可你当初为什么要自杀?还失了忆,无辜又陌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还用评判的眼神看我。”
“所以我自杀全是我的错?”
“你这样是变相逼我!自我懂事起,‘只爱自己’就是我生存下去的人生哲学,就因为你突然从路边窜出,窜入我的人生里,就因为你的爱,我就必须彻头彻尾地改变这朝夕相处的信条?你用死来逼我后悔愧疚逼我放弃我之前全部的人生!”
“所以哪怕我们重新开始,我还是会落得一样的下场,对不对?你不会有任何改变,还是由我来承受那些无法承受的伤痛。”容磊站起来,直直看入顾长希的眼,“顾长希,告诉我,如果我们重新开始,你能否做出承诺——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一阵,顾长希回应,“承诺都是用来违背的,那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闻言,容磊转身就走。
顾长希从后赶上,将他抵在墙上,面对面看他,“容磊,这一次,你可以用任何方法,让我彻底爱上你,离不开你,好不好?”
“……”容磊面无表情,“顾长希,那样,我就变成你了。”
不择手段,像个猎者,见刃见血,方可取得猎物。但他追求的爱不是这个样子。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承诺固然不牢靠,毕竟人生漫长,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无法预测。其实人人都懂得这个道理,依然作出承诺是因为此时此刻真的爱,真的有决心与勇气。但顾长希否定了承诺,连带这背后的一切爱与决心与勇气都否定。
“我不愿意变成你。”容磊说,“顾长希,放过我。”
你可以继续你的快活人生,我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两不相干,像你刚刚所说,老死不相往来。
真正非诚勿扰。
19.
小九受了委屈,自然去找木头。
木头刚刚送走一位客人,小九迎头撞入他的怀抱,呜呜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木头慌了神,好一阵安慰之后,才弄清楚来龙去脉。
“你呀,你让我怎么说你?”木头摸着小九的头,叹一口气,“你就不想想我们为什么没有当你的面直接讨论这件事?”
木头看向他,“‘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你性子太冲,要是知道了肯定得出事。”
小九吃瘪,不说话。
“别怪容磊,当时那样的情况,你不能指望他立马能看出破绽。”
“……我没有怪他,我只怪自己太笨,也怪顾长希太狠。容磊都失忆了,他纠缠个什么劲儿呀?还这样装可怜挑拨离间!”
木头不说话了,良久,他开口,“……如果顾长希真的喜欢过容磊,我倒是能理解他的行为。”
小九不解,抬头看他。
木头坦承,“你和容磊关系太好,容易招妒忌。”
“!”小九想起顾长希的话,连忙解释,“我和容磊是清白的!你知道我们只是好朋友!我只爱你一个!”说完搂紧木头。
木头笑笑,“我知道。但没和你一起时,我确实妒忌过容磊,哪怕明白你们是好朋友,我也忍不住。”
那是难以言喻的独占欲,像阴影,往黑暗的前方无尽延伸,而妒忌的一方,孤单地站在那里。如果顾长希真的喜欢过容磊,他一定尝过这样的滋味。
容磊决然地从餐厅离开,在路上大步流星地走了很长很长一段距离。
停下脚步,在四周景色包围之中,他茫然站着。
他这是怎么了呢?
他都失忆了,怎么还有那么多情绪从被清空的心里涌出来像井喷一般呢?
他明明与顾长希再无关系,为何还会因他的话而受伤失望呢?
世界上还有战争、饥荒、疾病、天灾,还有无数的人在受苦受难,自己现在所感受的一切在很多人眼里不过风花雪月的事情根本微不足道,为什么却令自己对幸福快乐失去期待?
容磊的手机打不通。小九内心再度恐惧,正在他慌忙叫木头报警时,门铃响起。
打开门,活生生的容磊出现。
“我快被你吓死了!你怎么都不打个电话!我、我还以为你又……”小九红了眼。
关心,担心。上午的尴尬在此刻化解。
容磊愧疚,“小九,对不起。”
“……我也要道歉啦,是我太蠢。你还好吧?顾长希那jian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容磊摇摇头。
“好了,别站在门口说话,进来吧。”木头适时插话。
夜里,容磊在客房睡下。
小九与木头低声交谈。
“你怎么不让我问清楚顾长希那厮对他做了什么?”
“你没看见容磊的表情么?何必让他再回想不好的事?”
“……我觉得顾长希根本就没喜欢过容磊。喜欢一个人是这个样子的么?他分明就是一个死渣!”
“嘘,小点声……”
容磊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但他也知道自己让他们担心了。
容磊,你真没用。
20.
容磊直接向大叔提出不再去打理空中花园,也把上班时间调到下午或者晚上。
顾长希要工作,他能抽空来的时间只有早上。
避开他,是容磊迫切想做的事情。
容磊以前也曾百般推脱不去空中花园,大叔只当这是案件重演,没放在心上。可是一个月后,容磊依然不愿意去照看那里的花花草草,也不肯上早班。大叔说,“空中花园就算了,这里一大早有美人美景看,你也不愿意早来?”
“美人”指的是顾长希。
“不愿意。”容磊回答。
大叔开玩笑,“怎么了?你和少年郎之间发生什么啦?”
没想到容磊回头看他,认真地说,“是。”
“……”大叔惊讶,但见容磊的态度坚决,便不再往下问。
又一个月。
容磊没有见过顾长希。
这两个月,每个周末,容磊独自带着露营用具,到之前田野考察的那片林子过一夜。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四周光线渐淡,直至全暗。萤火虫一只、两只,掠过水面,精灵一样飞到容磊身边。
容磊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湖边,通常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晚,忽而有枯枝折断的声响。
久坐的容磊迟钝地转头,一个身影朦胧地站在他身后。
“谁?”容磊问。
“……是我。”那人回应。
容磊回头,继续静坐。
他不想弄清楚为何对方会知道他在这里,也不想弄清楚对方出现的目的。
脚步声渐近,直至停在他的身边。
访客令萤火虫四散。
“……容磊,我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什么?与他何干?
容磊站起来,“顾长希,我不知你想说什么。而且,你说的话难分真假。我连你的声音都不想听到。”说完,转身回帐篷。
第二天醒来时,容磊觉得这段对话像假的一样,不知是真的发生过,还是梦境。
但他决定这段时间不再露营。
这天,木头的家具店店庆,晚上关店后他在店里开了一个小小的派对,三五熟人聚在一起庆祝。一个朋友带了另一个朋友来,介绍给大家认识。新朋友名唤纪信庭。
“信庭上月自海外归来,现在是K大的讲师,大学者哦!”朋友介绍道。
大家欢呼,热烈欢迎。
“谢谢大家,但‘大学者’帽子太大,教书匠而已。”纪信庭笑着回应。他是典型的读书人,身上带清雅之气,笑时眼角柔和,像花枝轻触水面,漾开安静的涟漪。
立即俘获在座各位的好感。
言谈间,在得知纪信庭教英文后,小九这个学渣仰慕地让对方用英文说几句话。“什么都行,我就想听听那种发音。”
大家笑了,纪信庭微笑着说了几句。那是标准的英伦腔,抑扬顿挫,有棱有角,锋芒之间流露优雅。
各位纷纷鼓掌,小九心满意足。
没人在意纪信庭说了什么,但容磊知道,那是拜伦的诗,最后一句是——
再见你以何,以沉默,以眼泪。
众人已换了话题,容磊却不知所以。
此时,纪信庭的目光刚好与容磊的遇上。
刹那,彼此竟然心领神会。容磊恍惚觉得对方已明白自己的心事。
21.
容磊不好意思地先转开视线。
接下来小九挨个介绍朋友们给纪信庭认识。容磊是最后一个。
“这个是我最好的朋友,容磊,他现在在花店工作!”
“你好。”纪信庭微笑着伸出友谊之手。
“你好。”容磊也友好地回应。
小九这个自来熟插话,“信庭,你不是刚搬新家吗?家里需要什么花花草草的找容磊行了,他可专业了,保管你家里生气盎然!”
“是么?那我真要好好请教一下。”纪信庭身上有淡淡青草香气,闻着舒服。
“小九夸张了,我还在见习中。”
“你们俩好好聊,我先去厨房看看宵夜!”小九适时退场。
“刚刚……抱歉,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秘密。”纪信庭道歉。
容磊会意,摇摇头,“不,你不必道歉。是我失态。”
纪信庭看了看他,忽而提出邀请,“最近一个国外著名剧团要来我们学校出演,我手上有两张票,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一起观看?就在明天晚上。”
容磊愣了一愣,一时找不到推脱借口,又不好意思让对方尴尬地等待回应,只好说,“好。”
第二天晚上。
演出剧目为《罗密欧与朱丽叶》。因剧目太过经典,哪怕台词是古英语,观众也能够完全听懂。饰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演员演技过硬,殉情一幕令人印象特别深刻。
散场后,容磊对纪信庭说,“谢谢你邀请我来看了一场这么棒的戏剧。”
纪信庭笑了笑,“是我该道谢,谢谢你答应我冒昧的邀请。”他转头看了看灯光明亮的舞台,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扮演者正被学生们团团围住索要签名。
“大家关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爱情,却忘记了,罗密欧最开始喜欢上的,是罗萨兰。”纪信庭将目光转回容磊身上,“深刻的爱情,并非只发生在一个对象身上。后来者,如朱丽叶,谁说不能更爱呢?”
纪信庭若有所指的话,令容磊怔住。
“能对拜伦的那句诗那么有感触,你一定经历了疼痛的感情。相信我,都会过去的。”纪信庭露出一个同病相怜的微笑。
原来,他的邀请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
“……谢谢。”容磊感激的同时也开玩笑,“你给学生上课也是这么绕弯子让他们明白道理的?”
“哈哈,他们要是愿意付我高价加班费,我不介意绕更多弯子。”
22.
感情话题到此为止,但容纪两人的友谊才刚开始。
纪信庭初来乍到,而容磊经常穿街过巷送花,熟知街头巷尾,于是两人常约在周末出游。
这天,容磊在花场赶工,纪信庭到花场找他时,看见的是对方正认真打理花束的模样。
纪信庭没有出声,安静地站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容磊意识到不远处有人。
“抱歉,我都没发现你来了。怎么不叫我?”
纪信庭笑笑,“你工作要紧。”
容磊脱下手套,动作迅速起来,“我去把工作服换了,你再等一等。”
他们来到旧街的一间大排档吃饭。伙计的吆喝声,铁锅的明火爆炒声,啤酒瓶碰杯的祝贺声,让这个市集之地显得格外有人气。
等待上菜期间,纪信庭看着容磊说,“我今天才想起来,或许,我以前见过你。”
“嗯?”容磊疑惑。
“三年前,伦敦动物园。有个摄影师拿着相机对着一群眼镜猴,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群猴子,样子专注得有些骇人。我在园里工作的朋友说,那个摄影师是在为自己的非洲之行作准备,已经这样观察动物们好多天了。”
容磊已经听出,那个“摄影师”应该就是自己。不,严格来说,是以前的容磊。
“今天,你在花场工作的模样,尤其侧脸,让我突然想起了——你就是那个人。”
“是么?”容磊苦笑,“我不记得了。”他看向纪信庭,“不瞒你说,我失忆了,做摄影师那段时间的事情,我记不起来了。”
“……”纪信庭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追问下去,倒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不记得也好,说实话,我不太想和与猴子打交道的人做朋友。因为——猴子臭臭的。”
“哈哈!”容磊笑了。
“当花匠很好,对着漂亮的东西,人的心情不可能不愉快。”纪信庭举起酒杯,“来,祝贺你忘了那些臭臭的回忆。”
“谢谢!”容磊回敬。
纪信庭善解人意——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只需一笔带过。和他相处,容磊觉得很舒服。
“你最近和信庭走得挺近的呀。”
容磊去小九夫夫家里蹭饭,小九在厨房里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句。
“嗯,他对这个城市不熟悉,我有空就带他逛逛。”
“挺好的,我看信庭这人挺不错,你看,要不要和他发展一下?”
容磊对上小九那双充满了意味不明的期待和探究的眼神,明白了好友的意思,“我们只是朋友。”
“我和木头刚开始也是朋友啊!”
容磊转念一想,“……你从一开始介绍信庭给我认识,就打这个主意了?”
小九大方承认,“是的。”
忘记一段感情最好的方法,就是开始另一段新的感情。小九私下打发他和木头所有的朋友给容磊寻找新对象——比顾长希好一万倍的人。
说来小九夫夫也是煞费苦心,每一个潜在对象都先了解一下,排除那些单纯玩玩儿的、浮夸的、感情骗子等等。
此时小九的一个老顾客说自己有个朋友自国外回来,单身,条件极好。
如今看来,还真是找对了人。
小九和木头此番良苦用心,容磊明白。
“这段时间,你是和信庭走得最近的人,他的个性如何,你可以问问自己。如果你不讨厌他,我觉得你可以把对方往‘情侣’这条路上带着走,怎么样?”
说实话,容磊挺喜欢纪信庭的,当然,目前只是朋友的喜欢,他还没往爱情这方面想过。
不过,他不能永远陷在名为“顾长希”的大坑里。
“说不定信庭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看待。还是顺其自然吧。”
小九不再说什么。以容磊的个性,他要是真的不能和对方发展,一定会断然否认。如今这种模糊的说辞,说明他自己也动了心思了。
希望这回他真的找到一个真心人吧。
23.
与新的人开始一段新的恋情,把记起的、记不起的通通抛诸脑后。
这对容磊来说,不是没有吸引力的。
这个周末,纪信庭问他,“这个城市还有哪个地方,我们应该去看看的?”
容磊想起郊外那片树林。寂静的夜,飞舞的萤火虫。
自他上一次露营至今,已有月余,即使当时顾长希真的出现过,以对方的耐性,应该不会再踏足那里。
容磊回应,“……你想去露营么?”
或许,他该给自己和纪信庭制造机会。
他们到达树林时,已接近傍晚。
但他们不是唯一的露营者。
“已经有人扎营了呢。”纪信庭往那军绿色帐篷看去。
容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人从帐篷里出来,披着一件深蓝色短风衣,背影修长挺拔。
“……”容磊收回视线,“我们往另一边去吧。”
“……需要打招呼么?对方好像一直看着我们。”帐篷弄好后,纪信庭走来问容磊,“可能他需要帮忙?”
自对方发现了他们,视线就没有离开过。
容磊转头看了一眼。对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我们先整理东西再说吧。”
太阳下山。
两丛篝火燃起,间或传来噼啪声响。
容磊煮了奶油南瓜汤,香味浓郁。
“好香!”纪信庭接过盛汤的碗,喝了一口。
远处,火光中,有人站了起来,往更远处走去。渐渐,身影没入昏暗中。
“容磊、容磊?”
“嗯?”容磊回神。
“你不喝汤吗?”
“哦。”容磊端起汤碗。
远处的篝火一直在燃烧,却不见人影回来。
“我们什么时候去看萤火虫?”纪信庭微笑问。
“哦,现在去吧,就在河边。”容磊起身带路。
河边,幽幽的光在河面上一闪一闪。
纪信庭轻叹,“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萤火虫,真漂亮。”
这是一个增进感情的好时机。
容磊却完全不在状态。
当他们回到营地,远处那丛篝火已经熄灭。不知是对方回来把火熄灭了;还是一直没有回来,篝火燃烧殆尽。
夜里,容纪两人并排躺在各自的睡袋里。纪信庭说起在国外的见闻,容磊在旁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
深夜,纪信庭睡着了,容磊却醒着。他放轻动作,从帐篷里出来。
有人在远处的帐篷外抽烟。
为什么会在这里露营?是不是又有什么目的?这两个问题,一直在容磊的头脑里盘旋。
最终,他只是站在自己的帐篷外,并未走近对方。过了一会儿,他回到帐篷中。
第二天。
食物的香气唤醒容磊。纪信庭已不在帐篷内。
容磊走出来,却见纪信庭和顾长希围着一锅煮好的食物,有说有笑。
“醒了?正打算叫醒你出来吃早餐呢。”纪信庭先看见容磊,笑道。
“……”
见容磊看向顾长希,纪信庭介绍道,“这位是顾长希先生,他今天早上过来借火,我正在煮早餐,就招呼他一起。顾先生,这位是我的朋友,容磊。”
“你好。”顾长希微笑着朝容磊点头示意。
“……你好。”容磊淡淡回应,转而对纪信庭说,“我先去洗漱。”
等容磊回来,只有纪信庭在。
看了看四周,容磊开口问,“……顾先生呢?”
“哦,他去接电话了,让我们先吃早餐。”
直至他们吃完早餐,顾长希仍未回来。
“……我去看看什么情况。”容磊起身。
顺便问个明白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容磊在附近找了找,不见人影。他往林子里去,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顾先生?”映入眼帘的,不只顾长希一个人,还有三个围在他身边的大汉,看起来像保镖。
顾长希回头看他。其中一个大汉看向容磊的同时把手往外套内探去。
顾长希伸手挡了挡对方动作,问容磊,“什么事情?”
容磊有些愣住,回神道,“早餐已经煮好了。”
“抱歉,突然有公事,我需要和他们回去一趟,早餐吃不了了。”
闻言,那个大汉的神情稍微放松,探入外套的手放了下来。
顾长希松开手,“也麻烦你替我向纪先生说声抱歉。今天很高兴认识你们。”
“……哦,好的。再见。”容磊觉得现场气氛有些诡异,但既然顾长希这么说,他也不再问下去。
容磊回来,告诉纪信庭,“顾先生有事,得先走,不吃早餐了。”
“哦。……不过,”纪信庭往顾长希的帐篷看了看,“他就这样走了?他的东西怎么办?”
容磊转头看。
此时,两个大汉从林子里走出来,往顾长希的帐篷去,看样子应该去收拾东西。
“他们是谁?”
“……应该是顾先生的部下吧。”
“真不愧是富豪。”
等容磊再看过去时,大汉已经把帐篷拆了。
动作非常粗鲁,仿佛根本不在意这是自己雇主的物品。
顾长希的下属不可能这样的——容磊非常肯定。
这些大汉,究竟是什么人?
24.
眼下,容磊躲在草丛里。
他跟踪着收拾完东西往林子里走的两人。
一瞬间,那种在野外跟踪盯梢的触觉回笼,即使前面的两人左拐右转,容磊依然跟得上节奏。
终于走出树林。树林边缘的小泥路上停着两辆吉普。
有人接应那两人。
“东西都收拾好了?没有GPS吧?”
“检查过了,没有。”
“扔到车后箱去吧。”
此时,其中一辆吉普的车门打开。一个大汉推着被蒙眼绑手的顾长希下车,上了另一辆吉普。
容磊睁大眼睛,正要拿出手机拍下车牌号码,突然有硬冷的东西顶上后脑勺。有人走到他面前,是那个一看见他就想掏枪的大汉。
枪管对准容磊的额头。
“喂,这里有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怎么处理?”大汉朝吉普车那头的同伴招呼道。
有人看了看手表,“时间不多了,先把他带上再说。”
容磊被拖上了顾长希所在的吉普。
蒙着眼的顾长希听到声响,稍微转了转头。
“顾先生,这一路上,你也算有个伴儿了。”大汉嘲讽。
“……谁?”
“……是我。”
“……”顾长希没有作声。
大汉也坐上车,把容磊绑起来蒙上眼,又把他的手机砸碎扔出窗外。
“……我以为你们的目标只是我。”顾长希开口。
“他跟踪我们,你觉得我们会什么都不做吗?”大汉回应。
容磊不出声。
顾长希不再说话。
真是太鲁莽了。
只因为心里不安,也不听纪信庭劝就跑去跟踪,全然不顾后果。
好了,现在真的如电影里演的,非但没帮上忙,还把自己赔进去。
又荒唐又狗血。
“容磊,我会让你平安回去的。”是顾长希的声音。他的语气很平静。
“哈哈,顾先生,你先顾好自己再说吧!”大汉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时笑个不停,“你还真以为自己万能,这回你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无非是要钱要权。”
“如果说这回要你的命呢?”
闻言,容磊愣了愣。
到达目的地,车停下。
顾长希与容磊被带下车,领着走了好长一段路。
黑布被扯下,眼睛一时适应不了光线,容磊眯了眯眼,视野清晰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废置的大工厂内。
他们被关进一个小黑间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容磊开口问。
“明天顾氏董事会投票决定一些人的去向。我不在,会议不但开不成,我任命的管理层也会遭遇变故。”
“……他们还说,……要你的命?”
“哪个绑匪不是这么说的?”顾长希淡定得可以,“这是身在大家族里的好处,什么事情都会遇上。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倒是你,手无寸铁地跟踪,你恢复记忆了?老习惯回来了?”顾长希看向容磊。
容磊语塞,索性不回应。
顾长希没有纠结下去,“无论如何,我会让你平安回去的。”
“……你凭什么做保证?你自己也自身难保。”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帅,小九说得对,顾长希就是作。容磊有些动气,“我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做承诺。”
“……我说过的,我需要时间适应。”
容磊猛地回神。
“……顾先生,你究竟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顾长希那种时不时突然出现的、与平常性格不同的、似乎暗含无数暧昧可能的语言、神态,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时也刺激着心跳。
顾长希只看着容磊,没有说话。
25.
古人形容美男子: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
用在顾长希身上,恰如其分。
但除开他的容貌,还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以前的自己,愿意为他去死?
是他那种阴晴不定的个性?还是他那种万事不上心高高在上的态度?
抑或自己骨头里有着深深的自虐倾向?
容磊只觉无力,转开视线,也不期待从顾长希嘴里听到答案。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可能已经是深夜,因小黑间外没有了大汉们说话的声响。
很静。
生物钟此时也提醒着容磊的身体——该休息了。
他打着盹,顾长希突然开口说话。
“纪先生……是你什么人?”
“……朋友。”
“你喜欢他?”
容磊不明白顾长希所指的喜欢:朋友的喜欢?情人的喜欢?
但他没有心思仔细剖析问题含义,回答,“喜欢。”
“那你为什么没有和他在一起,而在这个小黑间里了?”
因为你可能有危险,我放心不下,怎么都要确保你还安好——顾长希是希望自己这么说么?是要自己承认担心他担心得不顾自身安危么?这样他就满意了?狩猎成功了?可以收手了?
“你想要怎么样的答案,我就说什么答案,”容磊说到,“直到你满意为止。”
顾长希并未回话。
第二天。
大汉打开小黑间的门,将两人拉了出来。
他们被带到一张桌子前。
“顾先生,麻烦你在这几份文件上签字。”其中一人放了一支笔在顾长希面前,“这是你的签名专用笔,你应该认得。”
大汉昨天从他身上搜走了这支笔。但笔有特殊识别装置,不是顾长希,根本打不开。而笔的墨水是特制的,若文件上的签名不是用这种墨水,就是伪造,不受法律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