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我签字可以,放他离开。”顾长希示意大汉放了容磊。
容磊惊讶地看向顾长希。
“我亲眼看见他走远了,就会签字。”
面对顾长希的要求,大汉们一阵沉默。
一个大汉掏出枪,“……我原本以为这个跟踪的家伙是好事者,没想到他还有点用处。”说完,突然朝容磊脚边“砰”地开了一枪。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工厂里。
大汉转向顾长希,“顾先生,你不应该提这个要求的,这样我就更有要胁你的筹码了。”他走近容磊,枪指着后者的头,“签字,否则我就崩了他。”
顾长希看着容磊,话语却对大汉说,“我在海外还有私人帐户。只要你放了他,我现在可以马上把钱转给你。”
“那又怎样?他知道我们的长相,知道我们想让你干什么,放他走,不等于自己埋了一个定时炸弹?没命,钱在手里有什么用?”
“那你要怎样才会放了他?”
大汉摇头,“顾先生,我就直说吧,今天你是无法活着走出这里了,他也是。你若不肯签字,我现在就处理你们;若你肯签字,我可以几个小时后才送你们上黄泉路。”
“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可以给更多。”
“为谁卖命都一样的。你、我们、他们都不是好人,即使我听了你的话倒戈相向,事后你就会完全不追究?顾先生,你的风评比他们更不好,我们可不敢冒险。——好了,废话少说,签字。”大汉用枪戳了戳容磊的头。
其他大汉给手里的步枪上膛,对着顾长希。
“……”顾长希拿起笔,手指在笔杆上动了动,脱下笔帽,在文件上签字。
一个大汉在他签完后取过文件装好,动身离开。
“谢谢合作。”容磊被用力推到地上,接着被拖着扔进一间堆满木材的房间。
顾长希也一样。
“喀嚓!”门锁上。
沉默了一会儿。“……对不起,把你扯进这件事情来。”顾长希说。
“……我是自找的。”容磊回应。
并非埋怨或者沮丧。相反,容磊觉得此刻内心很平静。
可能过了两三个小时。
门打开,大汉们进来往四周泼倒汽油。“顾先生,刚刚忘了给你个心理准备,我的雇主交代不能让你走得太痛快,所以你们就在这里被慢慢烧成木炭吧。”大汉手里拿着打火机,“啪!”点燃,扔到地上。
“轰”,火光四起。
“嘭!”门这回被锁死。
木材上火很快,容磊拉过顾长希往没有木材的角落里去。
真没想到,他们居然要死在一块儿。
容磊将顾长希护在怀里。真奇怪。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仿佛这不是去死,而是寻常日子里寻常的一段时间。
火越来越大,呼吸已经困难。
容磊紧紧搂着顾长希,好像这样做,对方可以不受影响。
容磊没发觉,他头顶的一根木材带着火,摇摇欲坠。
“小心!”他还没回神,已经被人压在身下。
一声响,火光烧痛他的视野。他反应过来,看见顾长希护着他,木头压在对方背上,火烧着了他后背的衣服。
容磊的喉咙一阵堵,无法发声。
“容磊。”顾长希看着他。容磊闻到一丝丝烧焦的味道。那味道像有脚的爬行动物,爬上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心。
顾长希说,“你答应过我,让我重新认识你。……说话算话么?”
容磊拼命点头。
顾长希笑了笑。
突然有一阵很大的声响。再之后,容磊已无法维持清醒。
26.
容磊梦到了可能是失忆之前的片段。
场景在一辆汽车里。
自己浑身脏兮兮,与车内豪华格调格格不入。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确认相机完好无损后,自己感激地向坐在对面的人道谢。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车内另一个人问到。雇主让身份未明的人上了车,保镖警惕地问。
“千万别误会,我是这个野生动物保护组织的志愿者,”自己赶紧掏出证件,“我拍到了犀牛角贩子从事违法活动的证据,不巧被他们发现,无奈之下才求你们帮助。”
保镖仔细把证件看个遍,眼神依然提防,“不好意思,我需要打电话求证。”
“哦,请吧。”
在这期间,对面的人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
自己一直盯着对方看。
惊魂甫定看清对方的容貌后,无数惊鸿从心底掠过。
“……你真漂亮。”自己忍不住赞叹。
闻言,刚刚确认完毕的保镖用看外星人的眼神打量自己;而对方也睁开了眼。
确实很漂亮。不是女性的柔美,而是蕴藏优越感与出众能力的、一种冰冷孤傲的漂亮。
犹如西伯利亚的雪原狼。
自己曾在凛冽的寒风中见过一头雪原狼。他们之间只有五米左右的距离。
风吹着它那银灰色的皮毛,金色的瞳孔透着不可被征服的野性与冰冷的暴戾。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审视对面的人类。
自己无法挪动脚步——因为太过震撼。
当笨拙地想要拍下它的身影,它已经往远方跑去,融入茫茫雪景。
“我知道。”
对方如此回应赞美。平淡而笃定的语气,仿佛这是一早就该清楚的事实。
就在这一刻,自己好像听到了——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音。
临下车前,自己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对方,真诚地说,“这是谢礼。盒子上的花纹据说是神的指纹……”
没说完,对方已经开口,“这么贵重的礼物,你留着吧。”
车子走远后,自己在路边的小旅馆门前坐下。
一直等到黄昏。
这条路是进城出城的唯一通道,车子如果离开,一定会再经过这里。
自己就这么守株待兔。
终于,那辆车来了。自己几乎弹跳起来,朝那车挥手跑近。
车子停下,那张漂亮的脸从打开的车窗中露出,“……什么事?”
自己再次递出盒子,“当地部落的传说,这个盒子只给最好的人,因为这是神的礼物。……我一定要把它送给你。”
车子停在路中,后面要出去的车不断按着喇叭。
对方与自己对视一阵,在喇叭声中接过盒子。
“我叫容磊,你呢?”自己就在车外俯低身子手肘压着窗沿开始搭讪,完全无视后面的车流,颇有无赖的架势。
“……顾长希。”
“长希……好名字!”
保镖不耐烦,下车赶人,“这位先生,你这是骚扰!请让开!”
“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自己朝顾长希说到。
顾长希并不回应,升起车窗。
车子离开。
“顾长希……”自己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满是雀跃兴奋。
容磊就是在这雀跃兴奋的鼓动中,从梦里醒来。
“醒了!他醒了!”这声音很熟悉,是小九。
“我让医生过来!”木头的声音。
“太好了,容磊?能看见我吗?”视线慢慢对焦,纪信庭的脸出现在眼前。
“信庭……?”声音很干涩。
“太好了,他还有记忆!”小九狂喜,“来,我扶你起来喝口水。”
“谢谢。……这里是……医院?”喝下一杯水后,容磊问到。
“是啊。警察破门而入,消防员把你们救了出来。”纪信庭接话。
“你们”。在那废置工厂的回忆如潮水涌进大脑,容磊问,“顾长希怎么样了?”
“你管那个人干什么,他好得很,现在整个新闻界都在为他伸张正义。”小九回话。
说着,医生进来为容磊做检查,在确定他思维清晰、身体无大碍后,“你吸入过量浓烟晕了过去。身上只是外伤,没有伤及内脏。再留院观察一晚,明早要是没什么事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纪信庭送医生出去。
小九瞥了容磊一眼,“你这家伙!你知道信庭多担心你吗?居然不听劝就这么跑了,他着急地给我打电话,又设法联系警察局的人看能不能帮上忙,你真该好好向他道歉和道谢!”
容磊往门口方向看,“……我知道。我也该对你们说声抱歉,让你们再次担心了。”视线转回小九和木头身上。
“我都被你吓习惯了。”小九撇了撇嘴。
“好了好了,容磊醒过来就好。”木头微笑,“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想吃点什么?你要是不饿,我就回家煮好了再带来。”
纪信庭进来,小九抓紧时机,“哎,不用问了,我们回去给他做吃的,等会儿再过来,信庭,麻烦你照看一下他了。”
“好的。”纪信庭点点头,小九拉着木头走了。
病房里只剩他们两人。
“信庭,对不起。”容磊内疚地道歉,“让你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纪信庭在床边坐下,“……‘罗萨兰’,就是顾先生吧?”
“……”容磊愣了一下,默认。
“露营时我就觉得奇怪了,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对不起。”
“道歉做什么。”纪信庭摇了摇头,看向容磊,“……在你还没醒的期间,我上网搜了一下关于顾先生的事情。他是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如果对象是他,不难怪你如此投入。”
容磊没有说话。
“……你刚刚问顾先生怎么样了,”纪信庭开口,“他和你同时送进医院,但他的伤势比你重,在手术室里待了一段时间。送医生出去时我问了一下,不过这位医生不是他的主治,只知道他已经被推出手术室,正在高级病房里休息。”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情况。”容磊回应。
“……我这么问可能很唐突,”纪信庭看着他,“……你们,有复合的可能性吗?”
“我不知道。”胸腔内充满着各种情绪,容磊一时难以厘清。
纪信庭没有再问下去,“抱歉,我问太多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嗯。”
容磊再次醒来,是因为饭菜香。
“这可是木头的拿手好菜,你得全部吃完哦。”小九舀了一碗鲜鱼粥给容磊。
“谢谢。”
“信庭说学院要开会,先走了。”
“真是麻烦他了。”
“你们聊得怎么样?”
“……就这样吧。”
小九皱眉,“什么叫‘就这样’?……你去跟踪顾长希完全是出于好心吧?没有什么其他多余的想法吧?”
容磊沉默。
“容磊!你知不知道网络论坛怎么看待这次顾长希受伤的事情?那完全是他一手策划的!像他这种连发尖儿都是算计的人,他会这么毫无防备地跑到野外去等着几个大汉把他抓起来?他可是活生生的影帝!演技有多好你不知道?
“他是这次事情的最大受益者!顾氏董事会里现在全部是他的人,董事长也宣布退休了,舆论大肆猜测顾氏的对手公司也参与策划这次绑架,股价跌得不行!”
“可他救了我。”容磊只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顾长希把他护在身下的情形。“他为我受了伤。”
“那是因为你是他的猎物!你三番四次拒绝他,如果我是他,我也会用这样的苦肉计!从根本上他就不是救你,而是救他自己‘狩猎者’的名誉!”
27.
纪信庭开完会,再次来到医院看望容磊。
“我在楼下刚好碰到小九他们离开。”纪信庭对容磊说,“小九看起来挺生气的,说你是个笨蛋。”
容磊苦笑。
待纪信庭走近,容磊问他,“……警方来救我们,是因为你报案的关系吗?”
纪信庭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他究竟想问什么了。
“……我当时无法立即报案,因为我不确定你们遭遇了什么,更何况顾先生是名人,稍有不慎可能会掀起轩然大波,所以我设法联系上在警察局里认识的人,请他先了解一下情况。”
但对方并非查/办部门的人员,并没打听到多少有用的信息。不过对方告诉纪信庭,顾长希的一个脚后跟里植入了特殊的定位芯片,直接与警方的警报系统相连接,如果他真发生了什么,警方立马就能接收到信息并且找到他的位置。
“当然,他也是听说的,是不是真的,只有警方高层知道。”纪信庭说,“如果是真的,警方应该可以在两小时内找到你们。可你们消失了十多个小时……这里面有很多可能性。”
可能根本没有芯片这回事。可能警方后知后觉。也有可能顾长希一早就策划好,让警方迟来营救。
“……”容磊沉默。
纪信庭走后。
夜里,容磊走到窗前,盯着窗外一点发呆。
“容磊先生?”
容磊回头,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走进病房。
“我是顾先生的秘书。”他自我介绍,接着说,“顾先生的麻醉药效已过,他醒过来了,想见见您,如果您现在方便,可以和我走一趟么?”
容磊随着秘书进了电梯。在电梯里,秘书简单地交代了一下顾长希的伤势。
“是中度烧伤,所幸面积不大,抢救及时,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估计背上的伤也会留下疤痕。”
走进病房,顾长希正俯卧在病床上,背上包扎着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
“顾先生,容磊先生来了。”
秘书识趣退场。
顾长希睁开眼睛,侧着头,看向容磊。
容磊走到他的床边。
顾长希先开口,“……你还好么?”声音带着疲倦的沙哑。
“还好,我是皮外伤。”容磊往椅子上坐下,“……麻药过了,伤口疼么?”
顾长希点点头,“所以……陪我说说话吧。”
“好。”
“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顾长希问。
“明天。”
“真好。我得在这里住上大半个月。”
容磊看着顾长希,“……谢谢你救了我。”
“……也谢谢你因为担心我而跟踪过来。”顾长希回应他。
停了一会儿,顾长希问,“……若重来一次,你还会跟踪么?”
容磊想了想,以问题回答,“你希望我跟踪么?”
对方点头。
“……你的身边这么多选择,我只是过客,不值得你的期待。”容磊说到。
顾长希看了他一阵,开口。
“容磊,我必须承认,你的自杀与失忆,给我的打击比想象中大,以至于,我后悔当时向你提出分手。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是深情专情的人,但我很想为你试一试;为你逐渐适应一个新的我。”
或许是因为夜深人静的关系,顾长希的话音显得特别清晰。
“……你答应了给我一个机会,我现在能请求你兑现它吗?”
……
夜意正浓。
容磊回到了病房。他给小九发送语音消息。
“小九,或许你说得对,我是笨蛋。……我答应了顾长希,给他一个机会。”
容磊停了一下,继续,“……被大火包围时,我想,我居然要和他死在一块。我其实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打从心底的心底里,觉得——这样也好,和他死在一块,也好。……昏迷期间,我梦到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情形。是我先招惹他;他并没有给我好脸色,但我丝毫不介意——或许这已经定下了我们感情路上的基调。即使再来一次,我们也不见得能天长地久。”
容磊对小九说:也许这次的事情是顾长希一手策划的,也许不是,我并不知道;如果是,他这么费尽心机地被绑架被威胁被火烧伤,若里头有一点点的算计是为了得到我,哪怕那是出于维护他自己狩猎者的面子,我也愿意成全他。……我确实无法忽视这个人,远离他我也不见得会好过,所以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一次,我不会像之前那样,爱他爱到为他放弃生命。我会更珍惜自己,给自己留后路,即使再次分手,也不再自杀,而是努力地好好生活下去。
28.
“容磊,你真是个笨蛋!”
第二天,小九当着容磊的面这么说。
但到底,这是容磊的决定。他能朝他发脾气,他能帮他一把,却不能替他决定人生。
“你真的说到做到才好!”
容磊点点头。
顾长希住院期间,容磊几乎每天去医院看望他。
这并不意味着两人进展迅速——毕竟经过这么多事情,不可能毫无间隙。
可能顾长希也知道这点。他的态度显得很真诚。
不是180度大转变,不是积极讨好,而是礼貌又小心翼翼地询问容磊的意见。
明天顾长希就可以出院。他问,“出院之后,我们还可以每天见面吗?”
他背上的伤开始结痂,但仍需每天敷药,站着坐着都不能靠背,要在家里休养一段时间。
“……我得看情况。”容磊回答。花店最近接到大单子,接下来会比现在忙碌。
顾长希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院那天,顾长希穿一件很宽松的白衬衫,愈发显瘦。
他也确实瘦了。因为背上的伤,他夜里得一直俯卧,容磊知道他睡不好。
“我们可以每晚通电话。”容磊开口。
顾长希想了想,问,“那我今晚开始给你打电话,行吗?”
“好。”
顾长希出院不可谓不大阵仗。这也难怪,他已经是顾氏的董事长,顾家的掌权人,自然有派头。
临出门时,顾长希吩咐秘书护送容磊从另一条通道离开医院。
容磊回到家,电视新闻已经播放顾长希出院的消息。
摄影师们互相推攘,好不容易才挤近他的座驾,隔着车窗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顾长希戴着墨镜,披着松软的毯子,面无表情,高高在上。
容磊这才有一点真实感。那才是顾长希本来的样子。
在花场忙到傍晚,这天该做的事情都完成了。
容磊看了看时间,如果现在联系顾长希,说不定能和他一起吃个晚饭。
但他并没有打电话。
他不想在对方身上投入太多时间,适可而止就好。
反正,他们迟早会分手。
猎物刚刚得手,顾长希还在兴头上;往后,等他开始厌倦了,猎者的本性便会表露无遗。
最后,容磊给小九夫夫和纪信庭打电话,请他们吃饭。毕竟自己出院后都没有正式向他们道谢。
一顿晚饭吃得尽兴。
容磊骑着小绵羊回家,却在家楼下看见顾长希的身影。
容磊现在租的地方是唐楼,藏在小巷子里。不过这一带治安还不错,租金也便宜,他便一直住着。
他从小绵羊上下来,快步走近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顾长希微微笑了一下,“我在家闷得慌,出来走走。”
“你等多久了?怎么不给我电话?”容磊皱眉。
“……你的手机可能没电了,我打不通。”
容磊拿出手机来看,确实没电自动关机了。
“抱歉,我都没注意到。这里风大,你才刚出院,要是感冒就不好了。”说着,他领着对方往楼里走。
“这楼有些时日了,小心看楼梯。”容磊叮嘱。
“……抱歉,我擅自查了你的住址,还这样跑过来,给你添麻烦了。”进门后,顾长希乖乖道歉。
他现在这个样子,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想像得到他狠心无情起来是怎么样的。
容磊稍微别过脸,“我给你冲杯热茶。”接着走进厨房。
磨蹭了好一会儿,他才端着茶出来。
顾长希却蹲在阳台上,看着什么。
“怎么了?”容磊过来问。
原来顾长希看着一盆发芽中的植物。
“这是什么?”
“月季。”容磊也蹲下来,“花场里剩下的,我就拿回来养了。”
顾长希看着他,忽然问,“我也想种花,……你可以教我么?”
顾长希宽松的衣服下摆垂到了地上,客厅的灯光与阳台外的黑夜明暗交织地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同时带着黑暗。
“……种花需要时间和精力,说实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顾长希点点头,表示明白。
“你真的明白?”容磊问。
“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是么?”顾长希回答。
但最终被抛弃的植物很可怜。
容磊没有直说,只道,“那我下次带两株幼苗给你试试吧。”
“好。”顾长希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像春光中的杨柳。
常言道,相由心生。
那为何这样的人不能以真心待人呢?
而失忆后的自己,再次落在同一个人手里。这样想想,容磊的舌尖便尝到苦味。
究竟,这是谁的问题?
29.
第二天。容磊在花场忙到晚上。期间他接了顾长希打来的电话。
但回到家楼下,还是看到了对方的身影。
“不是刚打完电话不久么?”见顾长希穿得不多,容磊语气里有些责备。
顾长希看着他,静静说,“我想见你。”
这几个字像黑夜里的一支箭,无声地穿过夜色直/插容磊的心脏,叫他根本无力招架。
他吞下那些瞬间涌上的情绪,对顾长希说,“上来吧。”
如昨晚一样,顾长希只逗留一杯热茶的时间,便起身告辞,仿佛一丝杂念都没有,就只是来看看他。
第三晚,第四晚,第五晚。
第六天下午,容磊草草结束一天的工作,提着一个大袋子往顾长希的住所去。
是顾长希给他开的门。
容磊对他说,“你身上还有伤,还是我来看你吧。”
容磊带来的袋子里装着两株幼苗和两个小花盆。
两人在阳台上忙活了好一阵。
容磊拍拍手上的泥,“对了,还没告诉你这些是什么花——”
顾长希没让他说下去,“别告诉我,我想好好养着它们,等花开了,我就知道了。”他看着花盆里的幼苗,“刚才我就在想,该给它们取名字。”
“什么名字?”
顾长希笑了笑,起身回房里写了什么,然后拿着两张小纸片出来,一边往花盆上贴,一边说,“这个叫‘石头’,这个叫‘阿布’。”
容磊,长希。
容磊内心一震,猛地转头看对方。
顾长希对上他的目光。
慢慢,顾长希凑近,轻轻说,“容磊,闭眼。”
在百般滋味涌上心头不知所措之际,容磊顺从地闭了眼。
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老屋院子里漫天萤火虫飞舞的情景突然在脑海里浮现。
当时有多爱,后来就有多痛。
且这疼痛与是否失忆并没有直接联系。它一定会在特定的时刻不断汹涌侵袭。
容磊睁开眼睛。顾长希的瞳仁里映出了他——只有他,没有别人。
“容磊,搬来和我住,好么?”
“‘先是身体力行讨好你,然后让你搬去和他住成为他的所有物,期间无数物质奖赏,待他腻了,房子归你,他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网上总结的有钱人行事指南还真是言简意赅。”小九一边开车,一边嘲讽。
容磊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
小九看了看他,“你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和他一起住?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立马调转车头。”
过了一会儿,容磊说,“……早开始,早结束。”
他的行李只有一个手提旅行袋。小九放心不下,非要开车载他一程。
“……你有这种思想准备最好。”
顾长希在大门口等候,似迎贵人。小九本想按下车窗朝那姓顾的竖中指,但从容磊甫一停车便迅速开车门的动作来看,他这只是无用功。
有些人明明坏到出汁,但偏偏屡屡如愿。
小九咬牙切齿一番后,一脚踏下油门离开。
顾长希主动牵过容磊的手,一起走进屋子。
夜里。
由于睡姿不舒服,顾长希很久未能入睡。
容磊陪着他。
“抱歉。”顾长希侧着头看容磊,道歉。
“没事,我明天休息,不必去花店。”容磊给他捋了捋额前的头发,“不如我给你讲睡前故事?”
顾长希笑,摇摇头,“我想和你说我小时候的事情。”
“说吧。”
顾长希的童年,和电视剧里那些家族戏演的一样:年幼时父母“意外”死亡,因能力出众受到关注,同时遭遇排挤和敌视。
“我小的时候拥有一座五光十色的旋转木马,就是现在游乐场里看到的那种。但坐在上面的人,只有我一个。坐着坐着,我就会哭。那些雕刻精美的木马,无法带给我欢笑,也无法带我到幸福的地方。”
究竟他所说的经历是真是假,无从得知。或许那是他博同情的手段,是令猎物彻底沦陷的招数。
尽管明白以上可能性的存在,容磊还是情难自已地吻了吻顾长希的额头,握住他的手。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这么多年他所经历的一切,令他无法相信别人,唯有爱自己才是生存下去的救命法则。
但他曾经所承受的痛苦,不应该以玩弄感情的形式间接转嫁到那些真心喜欢过他的人身上,无论那些真心是深是浅。
尽管明白这个道理,自己眼下还不是躺在了对方的床上。
看,其实自己也是很矛盾的。
顾长希所说所做的真假难辨,而自己虚与委蛇的做法也是真假难辨——究竟是真的“早开始,早结束”,还是其实心底对对方还有一丝期待?
《圣经》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
那是理想化的爱。
而凡世的爱,往往是复杂胶着的,甚至往往根本不晓得其真假。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样的简单美好,却不见得真的可以实现;或许越想要,越得不到。
容磊为自己意识到这一点感到悲哀。
顾长希入睡了,呼吸均匀。
容磊看着他的睡颜,又吻了吻他的脸。
接着放轻手脚下床。
屋子里有两间书房,顾长希一间,另一间给他用。
容磊取过桌子上的日历,开始数数。
最后,他拿起笔,在十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写下“分手”二字。
这是一年期限。
他告诫自己,这是与顾长希分手的最晚的时间。
30.
顾长希去医院复检,伤势愈合情况良好。
但他夜里睡得更不安稳,尤其凌晨那段时间。
深夜,他半梦半醒地蹭到容磊怀里。
“痒……”顾长希喃喃。医生已经交代,因为伤口在愈合,最近背部会发痒,那是好现象。
白天还好,可深夜里痒得特别厉害,睡着睡着就被痒醒,又在背上,顾长希想挠也不完全够得着,更何况他根本不能挠。
“……很快就不会痒了。忍一忍,嗯?”容磊也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声音低哑。
隔着睡衣,他轻轻抚上顾长希的背。
手劲一定要轻,否则怀里的人会疼。
“嗯……”顾长希含糊应着,再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这些日子里,前半夜对他们两个来说都不好受,但后半夜,他们却依偎入睡,沉如婴孩。
某些早晨,容磊先醒。他稍一低头,就能看见顾长希的发旋;对方的手不知何时缠着自己的手。
另一些早晨,容磊睁开眼时,顾长希已经醒来,一手托着半边脸,看着他笑。
这些,都是最好的早晨。
顾长希背上的痂开始脱落,露出红色的皮肤——那是伤痕,无法自然消除。
“打算去医院的整形科咨询一下么?说不定能人工去疤。”容磊说到。
“又不是伤在显眼的地方,留疤就留疤。”顾长希一边淡定地说,一边脱容磊的衣服。
“这些天能看不能吃,你不饿么?”他跨坐在容磊身上,问到。
……
这天,容磊送花归来途中遇上大雨,他的小绵羊趟水报废。回到顾长希住处,他已浑身湿透。
“怎么不打电话让我去接?”顾长希递毛巾给他。
“没事,我已经到附近了,想着走回来也一样。”容磊接过毛巾粗糙地擦了擦头发和身子,不以为意地说。
“还是买汽车吧。”顾长希说到。
容磊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但小九给他打电话时得知这一消息后大声喊,“买!必须得买!”
那是由顾长希埋单的,怎么不买?!
“反正不花你的钱,这段时间里你把他照顾得好好儿的,拿他一辆车有什么?”
木头接过电话,“你住的地方离花店确实远,小绵羊送花是方便,但要有个万一,还是汽车保险一点。”
接下来的声音又是小九的,“我们明天就去看车!”
“你就和他们去看看吧。”
容磊刚结束通话,就听见顾长希的声音。
对方端着牛奶走过来,看了一眼容磊手里的电话,“他喊得那么大声,我想听不见也难。”
容磊接过牛奶,苦笑,“抱歉。”
“没事,我明天得回公司一趟,你可以好好和他们聚一聚。”说着,凑近吻了吻容磊的脸。
容磊笑,“好吧。”
小九专挑高档车来看,就像是他要买一样。
销售员把他们列为潜在大户,不断介绍新款车型。
再加上各种花花绿绿的资料,容磊看得眼花缭乱。其实每一辆车都差不多,他实在看不出什么区别。
销售员和小九都很希望他能当场决定,最终容磊还是一把抱起资料,抱歉地笑笑,“我回去再想想。”
晚上,他洗完澡出来,顾长希已经回来,正翻看着桌上的汽车目录。
“你回来了?”容磊走到他身边。
“你们今天去看了这些?”指图中的汽车。
“是,挺累人的。我觉得每一辆都一样。”容磊挠头,“还是别买了吧。”
顾长希看向容磊,“明天和我去一个地方。”
第二天,容磊不明所以地坐上了车。
“我们究竟去哪里?”车子在高速路上行驶,容磊忍不住问。
顾长希笑笑,“很快就到了。”
他们的目的地是本市最大的码头。
已经有人在候着他们,为首的是个西装革履的男士,“顾先生,容先生,欢迎你们。”
“带路吧。”顾长希牵着容磊的手,跟在后面。
原来码头这么大。容磊以为码头就是堆放集装箱的地方。
陪同的男士似有读心术,笑着解释,“现今的码头都是多功能的,某些贵重货物从船上卸下后可以马上送进这边的展览大厅,第一时间供客人选购,满足客人尝鲜的需求。”
正说着,他们进入了其中一个大厅。
容磊眯了眯眼,以适应室内亮眼的光——那是金属反射泛起的光。
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大厅里,全是汽车。
“这些全都是最新进口的汽车,两位可以慢慢挑选。如果没有满意的,隔壁的大厅还有。”
容磊转头看顾长希,后者笑,“今天我们包场了,你要是喜欢,让他们拿车匙来试驾一下。”
很多车标容磊连见也没见过,但就见过的来看,全都是汽车中的顶级奢侈品,与日常大马路上看到的有天壤之别。
“本想昨天就带你来,但我要回公司,而且他们需要时间调度,所以推迟到今天。”
“那我昨天要是买了车怎么办?”
“你可以两辆车轮流开。”顾长希说得理所当然,毫不介意钱的问题,“有时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开个普通牌子的车也好。”
……小九要是知道他选的那些高档车被定义为“普通牌子”,他会气死的。
虽然知道顾长希不缺钱,容磊还是说,“这样花钱不太好吧?什么牌子的车在我看来都一样的。”
顾长希看着他,挑挑眉,“……我和你一起挑选的也一样?一点值得纪念的意义都没有?”
“……”容磊摸摸鼻子,耳朵悄悄红了。
顾长希拉起他的手,笑道,“走吧,我们好好选。”
确实,什么牌子的车都是一样的,直到,它有了特殊的意义为止。
那才是让所有东西变得独一无二的秘诀。
31.
一番试驾后,容磊看中三辆车。
他正犹豫该选择哪一辆时,顾长希在旁边说,“要不三辆都买下来吧。”
话语一出,容磊和在场的工作人员都看向他。
顾长希眼里只映出容磊的样子,“只要你喜欢。”
顾长希的话语,在众目睽睽之下,有种告白的感觉。
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他有多喜欢自己。
容磊在那个瞬间,明白什么叫“受宠若惊”。
不是不暗自高兴的。他控制不了正在快速地、愉悦地跳动的心脏。
到底是心疼顾长希的钱,哪怕不是自己的一分一毫,容磊也舍不得这样花费。最后他挑了外形在三者中最低调的一辆。
临走时,容磊去了一趟洗手间。
不一会儿,有人走了进来。
“顾先生又带人来看车啦?”一个声音问。
“可不是,包场了。”另一个声音答。
“有钱人真是不一样。”
“这回已经算很低调了。你不知道,之前他带钟衍过来时才夸张。”
“怎么样?”
“何止是展览大厅包场,大半个码头都是新车啊。这边码头有多繁忙大家都知道的,可别人就是有本事拿那么大块地方来放车。”
“那钟衍当时有什么表示?”
“那天顾先生陪他试了一辆又一辆车,最后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钟衍居然笑了,钟衍啊,那可是出了名的冰山男神。”
“哎,可他们最后不是散了么?”
“是呀,这些事情真不好说,开场时那么高调,到最后那次买车,是顾先生的秘书打电话来直接订的,连看都不看了。”
“有钱人嘛,新鲜劲儿过去就过去了。”
“是这个道理。”
容磊在隔间里,听完了这一段对话。
他们提及的“钟衍”,就是他当时在宾客休息室里看到的那个男艺人。
顾长希对对方说了什么,全部鲜明地在容磊脑子里回放着。
或许最近日子过得顺心,他居然乐在其中,全然忘记了那些阴暗面。
他太容易就乐观盲目起来。
自己不是顾长希以丰厚物质相赠的第一个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对自己所有的好,说不定在任何一个前任中都表现过,甚至更加夸张。
这么说来,以前的自己也受过类似惊喜。
可最后,下场如何。
我们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心上人心里唯一的存在,于是当对方稍有表示时,便自觉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有能力令浪子回头。
容磊从洗手间出来,刚好碰上顾长希过来找他,“你进去好一会儿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容磊摇摇头,“今天太高兴,我在里面平复心情。——感觉好像不是真的。”
顾长希笑笑,“傻瓜,下次再带你来。”
下次。
或许就只有这一次了。
夜里。容磊起床往书房去。
他打开抽屉,日历安静地躺在那儿。
有一段日子没看日历了。
容磊翻到写着“分手”的地方,又回到眼下的时间。
他拿起笔,将过去了的日子全都划去。
往后每过一天,他就会划去一天。
顾长希身体康复,开始全面接掌顾氏的产业。
他开始变得忙碌起来。
容磊从花店回来,每每听到佣人说,“顾先生在忙,可能晚点才回来。”
近来天气不好,时常下小雨。
容磊来到车库,盯着那辆和顾长希一起挑选的车。
也许他们的蜜月期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一个慢慢厌倦的过程。
有时,这个想法令容磊难以呼吸。
最难以呼吸的部分,是和顾长希一起时,并不只有痛苦。也有愉快。
正是有过快乐的时候,痛苦才更显得痛苦。
估计以前的自己也有过这样的体会。
每当想起快乐的时光,尖锐的苦味同时袭来;每当想起不好的回忆,快乐的片段却又不约而至。
整个人就在乐与痛之间被撕扯拉伸,既放不下,也承受不起。
最终,只能选择结束生命。
现在的自己必须打起精神。
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对小九说过,要更珍惜自己。
他决定约朋友们出来吃饭,顺便开这个车出去威风一把。
“我kao!”小九虽然不知道这车什么牌子,但听了价格之后整张小脸都扭曲了,“那姓顾的真是欺人太甚!”
“这车确实是好车,安全性能很高。”纪信庭评价道。
“你知道?”小九好奇。
“我在国外听说过这个牌子。”
“那死人这么能花钱,下次绝不手软。容磊!我们下一个目标——房子!能拿到多少套房子就拿多少套!”
“你别乱出主意。”木头插话,摸摸他的头,“就爱瞎掺和。”
“没事。”容磊笑了笑,“小九,你要是想开这车,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借你车钥匙。”
“真的?容磊,你真是我死党!”
容磊直笑,没说话。
纪信庭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
32.
饭聚结束后,容磊送纪信庭回家。
一路上,车里开着音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纪信庭说起自己当学校社团指导老师的趣事,末了,他看向容磊,“我有几个学生是学校花艺社的,她们拜托我找人教她们插花。你有兴趣和时间么?”
请求来得突然,容磊回应,“我得看看花店那边。”
“抱歉,其实我没想着麻烦你的;”纪信庭看向前方,“但有些时候与外界多些接触,人才不会想太多、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