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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十九/花祭春 当前章节:154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6:16

尽管没有明说,但容磊知道纪信庭看出自己今天有心事了。

“……谢谢。我会好好考虑一下。”

“你若是来当老师,学生们肯定会很高兴。”

纪信庭下车后,朝容磊挥手说再见就走进了小区。

容磊感谢他的体贴——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没有对他和顾长希之间发表任何看法。

他的关心,点在最恰当的位置。

于是,容磊认真思考起对方的请求。

花店的工作容磊已经上手,顾长希平时也不在家;所以时间是有的。至于兴趣,容磊虽然不敢说自己的手艺到了“传道授业”的境界,但分享心得还是可以的,再者,正如纪信庭所说,他可能需要多接触一些人和事,转换一下心境。

于是他答应了请求。

一周两次,容磊会过来学校的花艺社活动室,与学生们见面。

刚开始他很紧张,但学生们清一色十八九岁的女大学生,活泼好动,带着女孩子特有的青春气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认真又八卦,时常问些令容磊哭笑不得的问题;渐渐地,他也放松下来,融入这种鲜活的情景中。

每次活动快结束时,纪信庭会过来看一看,与容磊打声招呼。若是时间正好,他们会一起吃饭,有时两个人,有时和学生一起。这么下来,容纪两人相处的时间,比之前还多。

因为逐渐熟稔的关系,学生们八卦的爪牙终于伸到容磊私生活这边。这天活动结束后,纪信庭因为开会无法过来,一个女孩子大胆地问,“容老师,您和纪老师是情侣关系吗?”

容磊收拾工具的手顿了顿。他倒不知道如今大学里的风气如此开放了。他摇摇头,“不是,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为什么?”不少学生听了显出沮丧的神情,“你们站在一起真的很有夫妻相!都那么帅!”

“纪老师是我见过的老师里最有绅士风度的,您考虑一下和他发展发展……”

“肥水不流外人田……”

女孩子们自顾自地开始yy,完全脱离现实状况。

容磊苦笑,“同学们,我已经有……”“恋爱对象”这四个字突然停在嘴边。

莫名地,这四个字像长了刺,令发声疼痛困难。

他无法自信骄傲地告诉别人,自己已有相爱的人。

学生们不知他心思,听他前几个字,已猜到他要说什么,“哎,老师您已经有对象了?”

“什么样的人?男的女的?比纪老师好吗?”

……

好不容易才打发走学生,容磊坐上车。

看着眼前熟悉的马路,他的思绪却陷入迷茫中:他和顾长希,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心虚,没有底气。

他不能说服自己、说服别人——自己在恋爱中。

晚上,顾长希的住处。

容磊正翻着花艺书籍,做着笔记,为下周的课做准备。

“容老师,你真认真。”顾长希刚刚洗完澡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气,在容磊身边坐下。

教学生插花这件事情,容磊曾大概地和顾长希说了一下。

容磊笑笑,“尽力而已,不能教坏学生。”

“看来你真的有当好老师的潜质。”顾长希微笑,“对了,你没有告诉我,这份工作是谁介绍的呢。”

容磊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是花店一个老顾客介绍的。”

“哦。”顾长希语气平常,没有再问下去,算是结束这段对话。

此时,顾长希的手机有来电,他起身去接电话。

容磊这才呼出一口气。

他刚刚下意识就对顾长希撒了谎。

其实说实话也不会怎么样,纪信庭是他的朋友,这个顾长希是知道的。

但顾长希之前对小九做了什么。

顾长希的话语、行动都是不可预测的。容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踩到对方的地雷,突然触动对方冷酷无情的开关,接下来连自己的朋友也跟着遭殃。

说深了,自己不相信顾长希,不放心他这个人。

这么想来,不是不悲哀的。

顾长希接完电话回来,吻了吻容磊的脸,双手缠上对方的腰,求欢的意味呼之欲出。

深夜。

容磊转头看了看呼吸均匀的顾长希。

床笫间的缠绵沉沦没有为他们这段关系增进多少真情实意,反而更加扭曲这段关系里阴暗黏糊的成分。

容磊觉得自己快成一个瞎了的傻子,思考不能,眼睛也看不清前路。

他轻轻下床,到书房里,取出日历,划去一天。

而后,安静地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眼。

夜色透过窗帘,在静谧的空间里散发幽蓝的淡光。

顾长希睁开眼。容磊不是第一次在半夜里离开`房间。

刚刚容磊离开时,他也悄悄跟着起来。

第二天一早,容磊离开住所前往花店。

顾长希慢慢睁开眼,而后披上睡袍,往容磊的书房去。

书房里摆设很简单,书桌上摆着几本有关花花草草的书籍。

顾长希走过去,想拉开中间的大抽屉,未料抽屉上了锁。

他松了手。

这是他的住所,他还没发现过有他不能知道的地方。

锁开了,抽屉里只有一支笔和一本日历。

顾长希拿出日历来翻看。

一天天被划去的日子,还有,写着“分手”二字的日子。

顾长希把东西放回原处,重新上锁。

他走出书房,在住所里转了一圈。

容磊在这边住了一段时间,但属于他的衣服什物与他来时一样少,一点东西都没有增加。

那是准备随时离开的无声的安排。

顾长希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对着那头吩咐了几句。

容磊对此毫无所知。

新的一周开始,他接到了小九的一个电话。

“容磊,城中心最近有一个天价楼盘开售了!”小九第一句就是这个。

“然后?”其时他正在花场忙着,不知对方什么意思。

“让那死人给你买一套!”

“说什么呢。”容磊皱了皱眉。

“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么?让他送你这个!”小九言简意赅,“这个年头,什么都不比房子保值,你得为将来打算,能捞多少捞多少!”

容磊叹了一口气,“我正在忙,迟点再说吧。”

夜幕降临,城内一家高级私人会所里。

今晚会所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因为顾长希来了。

他是焦点,哪怕客人们谈笑风生,也时不时地往他的方向瞥一眼,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顾先生,您感受到了么?”会所老板亲自过来招待,在独自喝酒的顾长希身边坐下,“今晚会所因为您的到来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

顾长希悠然放下酒杯,回答,“我知道。”

他很清楚自己的影响力。他一直知道自己是漩涡的中心。

会所老板笑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见您,难得来了,您自己喝酒多无趣,需要我请些客人过来么?”

顾长希摇头。

会所老板自然不会蠢得问对方“您有什么烦心事”一类的问题。

严格来说,顾长希这一类人是没有烦心事的,他们总有办法解决问题,不是巧取,就是豪夺;不是用物质,就是用演技。

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也没有征服不了的人。

“今晚城郊有赛车,是冠军争夺战,您要是愿意去看看,我可以为您安排。”会所老板建议道。

城郊的赛车是非法的,无非求刺激求险财。但不少富家子弟对此很感兴趣,渐渐便有了灰色地带。需要钱和设备的车手,与有钱有门路的富家子弟。这类非法赛车的车手往往是不怕死、有棱有角、非常能激起对方征服欲的人。

会所老板的话里暗含什么意义,顾长希自然听得明白。

但他没有表态。

会所老板在纸上写下了一个电话,递给顾长希,“您要是有兴趣,不妨打这个电话。”

顾长希看了一眼,点点头。老板识趣退场。

回到住所,顾长希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容磊正依靠客厅透出的光,在阳台打理着“石头”和“阿布”两盆花。

容磊正认真地施肥,没有注意到自己被人盯着。

“石头”是勿忘我,而“阿布”是思嘉丽玫瑰。

当时,花开灿烂,顾长希笑着搂上容磊的颈项求吻。容磊深深地吻着他,唇舌交叠,仿佛可以天长地久。

之后,是容磊一个人一直照看这两盆植物。

眼下,容磊蹲着,侧身弓腰,手上动作利落仔细地给植物松土。

顾长希从衣袋里取出会所老板给的电话,扔到垃圾桶里。

他走到阳台,轻轻向容磊打了个招呼,“嗨。”

容磊闻声回头,“回来了?”他站起来,走近顾长希。

“喝酒了?”

“嗯,应酬。”

“厨房里有参汤,我等会儿给你热一热。你先坐会儿休息一下。”

顾长希靠上容磊胸膛,“抱抱我。”

“我的手都是泥,会弄脏你的衣服的。”

“没关系。”说着,顾长希的脸已经埋在对方怀里。

他听闻容磊轻叹一声,然后整个人被抱紧。

33.

晚上,容磊与纪信庭到外面吃晚饭。

席间聊到学生们,容磊之前没有真实感,但这段时间接触了现在的大学生后,对纪信庭所说的深表赞同,两人又多了一个共同话题,越聊越欢,有说有笑。

他们坐在大厅靠窗边的位置,大厅灯火通明,从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顾长希坐在车里,看着容磊脸上的笑容。

他对着自己,确实有开心地笑过,却没有眼下这么放得开。

顾长希旁边的秘书据实汇报,“容先生教学生们插花的事情,是纪信庭先生安排的。他们这段时间走得很近。”还将两人见面的时间地点报了出来。

顾长希的视线落到纪信庭身上。“查到他的来历么?”

“只能查到他在海外的求学经历,至于他的家庭背景,……估计仍需一点时间。”

顾长希没有说话。

容磊做好了离开他的准备。

也难怪。他身边的位置,从来没有人待得长久的。做好准备,分手时才不至于太难堪。

经历过分手、自杀、失忆,如果容磊还能以满满期待面对他们的将来,那他可真是超人。

尽管不全然清楚纪信庭的来历,但此人应该出身良好,容磊与自己分手后如果和此人一起,估计会比和自己一起时开心吧。

反正容磊二度沦陷在自己手里是事实,自己若要证明什么的话,估计这也够了。

顾长希闭上眼,“开车吧。”

车子启动,一会儿就消失在霓虹灯闪烁的夜色中。

容磊与纪信庭从餐馆出来,因为吃得饱,两人决定先在附近散散步再开车。

纪信庭看了看容磊,开口问,“……你最近与顾先生还好么?”

“还好。……怎么了?”纪信庭不是有空没空打听别人八卦的人,他很少问起自己的私事,突然这样,容磊下意识反问。

纪信庭停住脚步,“你与顾先生的事情,我多半从小九那里听来的,可能有偏颇;但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把知道的告诉你。”

容磊有不祥预感。

“我一个朋友告诉我,他前几天晚上在一家私人会所看见了顾先生。……那家私人会所是以为富豪们‘牵线’出名的。”

什么是“牵线”,为谁和谁“牵线”,纪信庭语焉不详。

但容磊已感受到这两个字底下各种黑暗肮脏浪荡的内质。一股恶心感突然涌到喉头,令他不能说话。

良久,他朝纪信庭说,“谢谢。”

“……你自己开车回去小心些。”临别时,纪信庭叮嘱容磊。

后者笑了笑,点点头。

当然会小心。他已经死过一次,这一次,他惜命。

有很多事情,一开始便知道结局。

比如他和顾长希。

爱情,那么美好的字眼,为什么落在现实中变成一场残酷的狩猎游戏。

那些永远处于上风的狩猎者,永远没办法理解心甘情愿成为猎物的牺牲品的心情。

他们永远不对等。

开车回车库后,容磊开车门,双脚落地一刹,像突然被人狠狠往腹部打了一拳一般全身疼痛,痛得他弯下腰,蹲下`身子。

他真是低到尘埃里了,为什么还开不了花。

34.

容磊从车库上来客厅。

客厅的灯亮着,顾长希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难得这个时候他在家。

“你回来了?”顾长希放下报纸,笑着往容磊走来。

容磊没有回答,他正努力调整面部表情。

可惜还是不成功,因为顾长希说,“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可能刚刚吃饭吃坏肚子了,我先去一趟洗手间。”说完,容磊径直往洗手间去。

他对着墙上的镜子深呼吸几个来回,又以冷水浇脸。

容磊从洗手间出来,顾长希已经备好药和热水,“来,先吃点药看看,不行我让医生过来。”

“……”容磊不想在对方面前流露过多情绪,只说,“我喝点水就好。”接过水杯。

顾长希又靠近一点,伸手贴在他的额上探热,“没有发烧。那好,去洗个澡早点休息吧。”

容磊在床上躺下时,顾长希也跟着在旁边侧身躺下,看着他。

容磊皱了皱眉,“你今晚不用工作么?”

顾长希笑笑,“工作完成了。接下来几天我休假。”

“……”容磊不知如何回应。他倒宁愿对方忙得不见人影,这样他就不用对着他了。

“对不起。”顾长希说。

容磊猛地转头看他。

“之前一段时间太忙了,没空陪你。”顾长希对上他的目光,“接下来你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是不是奉陪过后,就是分手的时候。还是,这又是你玩弄人心的新花招。

容磊只觉无力,索性闭上眼睛。“我有点累了,明天再说。”

“好。你睡吧。”

又是一场关于过去的片段式的梦。

“长希,你若是想和我分手,就直说。”自己攥紧拳头,死命忍住那在心中泛滥成灾的绝望与悲痛。

顾长希看着他,“我这不是在给你足够的心理准备么?”

一句话,令自己全面崩溃。自己跑过去狠狠抱住顾长希,“不要,长希,不要!”

怀里的人话语清晰,“容磊,我们不可能天长地久的。你我只是彼此人生的过客。”

“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

“……因为我是自私又冷血的人。去找那个愿意给你承诺的人,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

疼痛像翻腾不息的熔岩,滚滚地从心中迸发流至身体各处,热,呼吸不了,思考不能,四肢麻木。

容磊就在这种窒息感中醒来。

顾长希不在身边。

万幸。他不愿意让对方看见自己为他失态的神情。

“醒了?”顾长希进房时,容磊已经洗漱完毕。

“我做了简单的早餐,可否请容先生你来尝一下?”顾长希笑着问。

容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来吧。”顾长希拉起他的手。

早餐是鲍鱼粥。

姜丝、葱花、油盐、上好的鲍鱼、绵黏的粥底。

容磊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色香味俱全,堪比专业水准。“这是你做的?”

顾长希点点头,笑道,“觉得好吃就多吃一点。”

容磊继续低头喝粥。

有些人,他若要对你好,就有无数法子对你好。

就看他愿不愿意。

“今天是周末,你想去哪里?我陪你。”吃完早餐,顾长希对容磊说到。

“……我想去郊外一个花场看看,那里最近财政周转不灵,我打算把它盘下来。”容磊回答。

顾长希挑了挑眉,“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你忙,而且我也没想好。但我以后会继续在园艺这方面发展,始终要有自己的花场。”

闻言,顾长希点头,“也是。好,我们去看看。”

一个花场,有地,有温室,有仓库,有工作人员。

要盘下来,没有一定的资金储备,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这笔钱,容磊不可能付得起。

言下之意,付钱的人是顾长希。他既然点了头,那他就是做好了给钱的心理准备。

小九说得对,要为将来打算,能捞则捞。

35.

顾长希是商人,谈买卖驾轻就熟。逛了一圈花场后,开始询问老板各种问题,后者战战兢兢地小心应答。

容磊不懂商业,便轻轻走开,去看他的花花草草。

花场经营不善,还留着一大片地尚未种上植物。容磊站在田垄上,出神地看着这片灰蒙蒙的土地。他就是被这里吸引,才想买下花场。

“在想什么?”顾长希走到他身边,唤回他的思绪。

“……在想这里可以种什么。”容磊转头看他,“都谈好了?”

“基本吧。明天我让会计师和律师来一趟商量细节。估计这个月可以开始办手续。”顾长希挑眉,“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新场主。”

容磊挠头,“这些程序我不懂,我只管种花就好。”

“那你想好这里种什么没?”

“嗯。”容磊点头,“全部种上向日葵,金灿灿一片,人走在花田里,可以捉迷藏。”

他第一眼看见这片土地时,这个念头就“嘭”地一声爆炸似地在脑海中出现。

“或者,花开时,拖两张藤椅来这里,一边听风吹花叶的声音,一边喝冰镇酸梅汤。”

有时候,容磊厌恶这些浪漫的想法。

因为,浪漫这回事,到底要和相爱的人一起才能完成。

现在说出来,有多大意思呢?

顾长希闻言,嘴角微微弯起,似想象到了那样的画面,说,“主意很好。”

容磊看了看他。他们站在树荫下,顾长希一笑,嘴角便闪闪烁烁,像缠住了叶隙间斑斑驳驳的光。

“……”容磊收回视线。

这终究不是他的。

离开花场时,顾长希问,“累了么?”

容磊摇头。

“那我们去商场逛逛吧,是时候添些新衣服了。”

有人结账,容磊自然没有拒绝。

“星河”是本地最高档的百货公司,也是顾氏的物业。

顾长希带容磊来到顶层。一出电梯门,这里的装潢气氛与别层明显不同,安静,隐蔽。

“这里相当于我的私人衣橱。”顾长希觉察容磊的疑惑,说到。

“少爷,您来了。”迎接他们的人恭敬地领着他们进入一个大厅,裁缝们立马出来给他们量尺寸。

“先给容先生量吧,量仔细一点。”顾长希指挥道。

“是。”

突然被人近身伺候,容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顾长希笑了,“不用紧张,他们是我家多年的裁缝,有分寸。”

接着他们又端出各种布料让容磊挑喜欢的,容磊看向顾长希,后者说,“摸着哪些舒服选哪些,这些布料冬夏都适穿。”

说心里一点“受宠若惊”都没有,那是假的。饶是容磊这类对物质不上心的人,都知道自己正在亲历所谓“高级定制”。

“……我还有衣服,不必这么……铺张的。”

顾长希回应,“不铺张,衣服多点总是好的,慢慢穿。”

这一层不仅有裁缝店,还有钟表行。

顾长希与下属说话,容磊自己逛了逛。他一眼看中了两只腕表,想送给小九夫夫,但转念一想,这里的东西都是顾长希的,算不得自己送;如果要买,估计也得天价吧。这么想着,他让店员把腕表放了回去。

但他的目光被另一只腕表吸引了——不锈钢表带泛着一层月光银,圆形表盘大方得体,很适合纪信庭。

腕表被单独放在玻璃柜子里,肯定非常珍贵,非他可及之物。

思及此,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正朝他走来的顾长希。

“你喜欢?”顾长希走近,意指玻璃柜子里的腕表。

容磊摇头。

夜里,容磊睡下时,突然被枕头磕了一下。

枕头下有东西。

他翻开一看,两个盒子并排摆在那里。

他转头看向正在一旁翻杂志的顾长希,“这是?”

“你打开看看。”对方老神在在。

容磊打开盒子,是他打算送给小九夫夫的那两只腕表。

“这……”

“店员说,你看中了这两只表,想送人。我大概能猜到你想送给谁。”顾长希放下杂志,“就当是我送的赔礼,希望他们不计前嫌,往后有空可以一起吃个饭什么的,省得你总是自己孤零零出席。”

“……”容磊尚未反应过来,顾长希又拿出一个盒子,“而这个,是送给你的。”打开,是那只非常昂贵的腕表。

“……我的?”容磊犹豫地问。

顾长希点头,将盒子送到他手里,笑说,“我在讨你欢心。”

心潮顿时不受控制地澎湃起来,一浪盖过一浪。

“……谢谢。”

容磊无法掩饰内心的欢喜。

但他也害怕,害怕这之后,便是深深的伤害。

36.

过去的记忆总是以梦境的形式一点一滴回到这个身体里。

深夜,容磊睁开眼睛。

过去与眼下的情景何其相似。

当时顾长希带他去看那涂满一片天蓝的房子时,也是这般大方温柔。

那之后,就是长达半年的冷淡期。

仿佛那套房子就是收梢前的点缀。

现在天价名表相赠,是否代表接下来的情节套路毫无差异?

容磊看着顾长希近在咫尺的睡脸。

他不会明白自己的纠结,不会明白爱着一个人却无法信任对方、说过要珍惜自己却依然想为对方奉献一切的撕裂感。

顾长希短暂的假期结束,他又回归都市丛林。

这晚,容磊到小九夫夫处吃晚饭。

“来,这是礼物。”容磊开门见山,把两个盒子摆出来。

“什么东西?”小九狐疑,打开盒子后两颗眼珠子瞪得像灯笼大,“哇塞!好家伙!”

“木头也有份。”容磊生怕表情骇人的小九直接把腕表给吞了。

“你买的?干嘛这么花钱?”木头问。

“长希送给你们的,说是赔礼,希望你们不计前嫌。”容磊转述道。

小九表情更骇人了,“怎么回事?他转性了?”

“不知道。”容磊苦笑一下。

“……”小九恢复正常,把表放回盒子里。“……你们快结束了?”

“大概吧。”

“……那个死人!”小九咬牙切齿,“老子是不待见他,但凭什么每次他都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人?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就死性不改?!”

小九要是动气起来,非得闹个地动山摇,容磊和木头好不容易才劝住他。

容磊离开时,小九送他下楼。

“……容磊,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别让那死渣看扁,知道吗?”

容磊点头,“我知道。”

离开小九家,容磊并未马上返回他与顾长希的家里。

他去找了纪信庭。

纪信庭给他端来热茶,“你们今晚的晚饭吃得怎么样?抱歉,最近忙着给学生看毕业论文,没能赶上。”

“没事。”容磊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本来想送你礼物当作谢礼,但最终礼物的钱不是我出的。希望你别介意。”

“……”纪信庭打开盒子,拿出腕表细细端详。

“这表太名贵,我不能收。”

容磊也料到他会这么说。“收下吧,反正一开始我就觉得它与你般配。”

“……这是顾先生送给你的吧?”纪信庭看向容磊,问到。

“嗯。可能他见我看得出神,就给我了。”

纪信庭在手机上搜出什么,对容磊说,“这只表是英王爱德华八世的遗物之一,是辛普森夫人送给他的礼物,背面刻着W.E.的字样,代表着两人的情意。”他把手机递给容磊看,“手机里的图片是当年苏富比拍卖会上的照片,和这只表一模一样。”

容磊怔住。

爱德华八世爱美人不爱江山,为了辛普森夫人甘愿放弃英王头衔。

“我相信,顾先生送这只表给你,是别有深意的。”纪信庭说,“你把表收回去吧。”

良久,容磊摇头。

“信庭,你知道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会别有深意。”

这是他的演技,是他调剂生活的方式。怎么可以相信呢?

此时,容磊才明明白白觉察,他到底是恨的。既爱着顾长希却又恨着他。

恨到“有时候我在夜里睁开眼睛,就想掐死他。”容磊对纪信庭说,“我已经把自己和他的关系放在了小白脸与金主的位置上,我只顾花他的钱;别人从他那里得到的,我一个也不放过。”

“……其实这样只会让你更痛苦。”纪信庭说到。

“容磊,不如……离开他吧?”

但容磊做不到的。他自知矛盾。虽然设了与顾长希分手的最后期限,但却等着对方先来跟他摊牌,否则,他做不到主动离开。

容磊无奈地摇了摇头。

“……”纪信庭看他这样,若有所思。

这几天,顾长希注意到,容磊从未戴过他送的那只表。

他没有开口问为什么,而是直接让人查那只表的下落。

37.

秘书汇报说,腕表在纪信庭那里。

其时顾长希刚刚结束加班,正滴着眼药水。他闭上眼,靠着椅背,只“嗯”了一声,并不惊讶。

秘书继续说,“您之前吩咐调查纪先生的背景,今天刚刚得到报告。”

“说吧。”顾长希继续闭着眼。

秘书言简意赅,“他是JK集团董事长的外孙,手里持有JK 1%的股份。”

顾长希缓缓睁开眼睛。

JK集团是Y国第一大电信运营商,顾氏打算全面进军海外,但最近正胶着于与JK集团的商业合作谈判。

“他作风低调,从未参与集团事务,而股东会议一直都由家族律师出席代为处理,加之JK高层有意保护他不受骚扰,所以很少人关注这位股东的动向。”说到这里,秘书停下,等待顾长希指示。

“……本城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么?”

秘书立马意会,“纪先生工作的地方应该不知道他的这一层背景;至于与他走得最近的容先生……那得看纪先生是否主动告知了。”

顾长希双手叠于下巴,没有说话。

秘书意识到眼下这个情况非常微妙。顾长希与容磊同居中,容磊与纪信庭似乎友达以上,纪信庭手里掌握着能令顾氏突破困局拿下JK合同的王牌,而容磊是否知晓纪信庭背景则是问号。

“你先下去吧。”顾长希复而闭上眼睛,吩咐道。

“是。”

第二天,顾长希应邀出现在高尔夫球场上。

邀请他的是顾氏的股东之一,也是一直支持他的一位世伯。

利落挥杆,顾长希拿下第四个小鸟球,世伯笑着举手投降,“中场休息,中场休息!”

顾长希将手套与球杆交给球童,随世伯到阳伞处坐下。

休息片刻后,世伯放下手里茶杯,看向顾长希,“听闻你现在身边的人是花匠?之前你曾和他在一起?”

世间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有心定要打听出什么,不会一无所获。

顾长希微笑不语。

世伯又问,“你和他来真的?”

顾长希喝了一口咖啡,敷衍道,“谁知道呢?”

已习惯对方一贯打太极的做法,世伯没有追问,只笑笑,“你有分寸,我不担心。”

但该说的话他还是一字不落,“你现在贵为顾氏的董事长,身边的位置分量有多重,你比所有人都清楚。顾氏经过两次内讧,元气大伤,虽然业绩蒸蒸日上,但后继乏力,我们需要支持。何家的小儿子年纪轻轻就在M国IT领域混得风生水起,人也长得非常俊秀,最重要,他和你是‘同道中人’;你若愿意,何家很乐意让你们见见面。何家四代从商从政,根基雄厚,若加上IT这个朝阳行业的技术辅助,顾氏对外扩张就无后顾之忧。”

“说媒”不过是“送人”的另一种说法,过往顾长希也遇到过一两次。但何家确实家大业大,其小儿子何征被称为“混世魔王”,既受宠爱又让人伤脑筋,是何老太爷的宝贝疙瘩。何家与顾家虽无深交,但若两家携手合作,那实力无可匹敌。

“我考虑考虑。”顾长希回答得波澜不惊。

“何征下周会来这边开风投说明会,你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听听,顺便去见见本人。”世伯最后交代。

顾长希点点头。

38.

何征声名在外,这次的风投说明会逼格很高,与会人员的身家背景需经过审查才能接到邀请函。

顾长希无意投资,只不过来会一会他的相亲对象,看看何家葫芦里买什么药。他在说明会开始前三分钟才来到会场,省去了各种寒暄客套。

顾长希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上坐下,何征在台上已经就绪了。

那是一张没经过任何挫折打击的漂亮的脸,聪明,骄傲,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像一头野性难驯的小兽。

但在这场说明会中,令顾长希有些意外的,不是何征的外表个性,而是纪信庭的出现。

顾长希感到有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转眼搜索,在位置的斜后方与对方的视线碰上。

纪信庭今天穿着西装,头发稍稍整理过,加之他本来气度不凡,大家族子弟的贵气顿时表露无遗。

顾长希对上他的视线,纪信庭非但没转开眼,还继续直视,分明一早注意到他。

顾长希神色自然地朝纪信庭点点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露营那次。纪信庭得知他的身份后没有过于吃惊,反而能自然招呼,其时顾长希就知道他的出身应该不差,没想到他会是JK集团的太子党。

纪信庭也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顾长希转回头,心里确信对方不是来参加投资的。

说明会之后,是一个小型的鸡尾酒招待会,让在场人士可以自由交流。

何顾两人却在会场之外安静的过道里见面。

何征上下打量顾长希,脸上表情似乎有些不悦,“顾先生,我开门见山吧,你花名在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但我由于家里的压力,不得不答应这一次相亲。我们可以出来吃几次饭,聊一聊经济,做做样子,这样我也好向家里交代。”

说着,他拿出手机,递给顾长希,“请把你的私人号码输进去,必要时我可以联系你。”

“……”顾长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接过手机。

看来何家内部问题不小,得派人彻查清楚。

但眼下顾长希最想做的,不是与何征互相了解。

交换完号码,他把手机还给何征,“晚上十点后天大的事情都别联系我。”

何征接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顾长希一眼,转身就走。

何征走后不久,纪信庭从边上巨大的柱子后面走出来。

顾长希并不惊讶,因为他早发现对方的影子。

与某人一样,都不会藏好行踪。

顾长希开口,“纪先生,别来无恙?”

“十分抱歉,顾先生,我不是故意偷听的。”纪信庭说到,“可既然我听到了,就想问一句:容磊知道你与何先生相亲么?”

“那是我与容磊之间的事情。”

“我知道自己逾矩了,可我还是要说。无论容磊知不知道这件事,他都是受伤害的那一个。顾先生,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做太过分?”

顾长希看着纪信庭,“……看来纪先生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冲着我来的。”

纪信庭不否认,“我也是考虑了一段时间才想着要与你见面。刚好听说你在今天的出席名单上,所以就过来了。”

“不瞒你说,我是JK集团的股东之一。这个说明会不是所有人都能进来,若顾先生对我的身份有疑问,可以咨询这里的活动举办人。”纪信庭继续说,“最近顾氏与JK有重要合作项目陷于僵局,我想,我能帮上忙。”

“……这个帮忙,应该有条件的吧?”

纪信庭平静回答,“请你与容磊分手,由你主动。”

39.

同一天,容磊签好律师带来的文件,正式成为花场的所有者。

“容先生,花场的运作刚刚开始,顾先生让我留在您身边一段时间,替您处理好各项事务。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就好。”律师礼貌告知容磊。

“……好的,谢谢。”顾长希的安排细致体贴,他这个花场主真的不需要操心种花以外的事。

送走律师,容磊回卧室收好文件。他往衣帽间看了一眼,属于他的那一半塞满了刚送来不久的新衣服。他当时并没有带很多衣物过来,因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现在那里满满当当的,感觉就像要在这个地方落脚生根。

容磊想起自己放在纪信庭那里的腕表。那天,他怎么都不肯收回那只表。他说不清楚自己当时的心态。或许是泄恨——你送给我的东西我可以转眼送给别人,毫不在乎。仿佛这样,就能伤害到顾长希。

想让他痛,想让他表情扭曲。

容磊长叹一口气。

晚上十一点,顾长希正在浴室洗澡。

他的手机响了,恰巧容磊从楼下上来拿东西。

顾长希的手机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响起,除非是紧急的公事。

容磊怕耽误事,打算把手机拿给顾长希。

他走近一看,来电显示是:何征。不知怎的,他猛地收回伸出在空中的手。

昨天,插花课中间休息时,学生们叽叽喳喳讨论迟一点要来学校开讲座的高富帅。

“容老师,您看到一路上的宣传海报没?”

“何征好帅啊!年纪轻轻就是IT公司的大老板!”

“他的出身也超级棒好不好?钻石王老五!”

“哎,你们别花痴了,他是gay的,都出柜了。”

“讨厌,怎么帅哥都跑去搞基了!”

“我只是好奇,这样的人谁能配得上啊?”

因着学生的讨论,容磊离开校园时特地关注了校道上的海报,何征长得确实很帅,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而眼下,“何征”这个名字在顾长希的手机里闪烁着。

他是顾长希的新欢。这是第一时间唯一出现在容磊脑袋中的念头。

像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一样,容磊只觉慌乱,唯有立马转身离开现场。

顾长希在浴室里待的时间比往常久了一些。

喷头的水哗啦啦打在他身上。他闭上眼,想起纪信庭今天提出的条件。

分手对很多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对顾长希来说,简直家常便饭——他跟人分手的次数太多了。

不过这是第一次有人以一桩上十亿的交易作为条件,让他主动提出分手。

纪信庭不可能对容磊一点心思都没有。而容磊呢?他是否在对方那里找到了归宿感?

从浴室出来,顾长希习惯性拿起手机看时间。

屏幕显示何征的未接来电以及他的一条短信。

信息只有几个字:不要命令我。

何大少爷明显不满意今天顾长希所说的话,特地打个电话当做挑衅。

顾长希直接关机。

容磊一口气跑到阳台上,他深呼吸了几次才缓过神来。

阳台上晚风习习,植物们随风摆动,叶子轻轻触碰容磊的小腿。

容磊低头,视线落在脚边的斯嘉丽玫瑰上。

那是“阿布”,是顾长希的花。

在他的照料下,阿布第二轮开花。

本来在夜里,花色不会清晰;但容磊觉得那玫瑰红得像血,滴滴浓郁,令空气弥漫血腥味。

他蹲下去,盯着玫瑰出神,缓缓地,他伸手想掐断花枝。

忽然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怎么还在阳台?”

说着,顾长希的身重全数落在容磊背上。

环上脖子的手臂散发着微湿的沐浴露香气,顾长希的呼吸轻轻在耳畔一起一伏,“天天对着植物,你还真有耐心。”

容磊放下手,不说话。

“好了,快进屋吧,这里夜雾重。”顾长希拉着容磊起身进屋。

“我去洗一洗手。”容磊不着痕迹抽回手。

容磊洗手时,顾长希倚在门边看他;未几,走过来替他涂上洗手液。

滑腻的泡泡沾满四只交缠的手。顾长希搓着容磊的手掌,说到,“我看到新衣服送来了。明天开始,一天一件穿给我看看;我会在‘星河’给你开一层衣帽间,穿完了,我们再去订做,好不好?”

容磊已经麻木,他没有听进顾长希的话,只晓得回答,“好。”

他真的想掐死他。

但这样有什么好处呢?

没有爱,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花场进行彻底的大翻修。温室设备仓库设施要全换上新的,工期若太长便翻倍工钱尽快开工;又专门从国外进口昂贵的花种,出高价请专人来培育;容磊还特地为花店大叔盖了实验室。

“几乎所有的款项容先生都承诺一次性付清。”这段日子花销如此巨大,律师专门跑去向顾长希汇报,“我曾建议分期或者某些项目缓一缓,但容先生认为所有项目都是必需且紧急的。”

“……”顾长希合上汇报文件,“花场是他的事业,他要是觉得有必要,就按他说的做吧。”

律师还有事情等待指示,“今天,容先生说他看中城中心写字楼‘蓝天碧云’的其中两层,想买下来作为往后的插花教室。不知这一个……是否同意呢?”

“蓝天碧云”那块地当年是地王,成为商业中心后身价自然有增无减,租金已经是天价,更何况买下来?

一旁的秘书小心翼翼打量顾长希的神色。哪怕容磊真的为自己的事业打算,但其做法已不是花钱,而是烧钱、抢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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