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买就买吧。”顾长希平静吩咐。
“是。”
小九虽然多次怂恿容磊尽情花顾长希的钱,但他陪容磊逛了一圈“蓝天碧云”那两层楼后,有些不安地开口,“这样做,那死人会不会有意见啊?作为教室,这里……太奢侈了吧?”
“我巴不得他有意见。”容磊淡淡回答。
“!”未及小九反应,容磊已经往前走。小九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的,这样做,容磊其实是更痛苦的那一个。
顾长希能感觉到,两人相处时,容磊对他的举止愈发生硬,好像在完成任务。
容磊生日将至,顾长希以讨好语气笑着说,“那天我早点回来,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顿好吃的怎么样?”
“与其做吃的,不如送我这个。”容磊顺手指向翻开的杂志,那是拍卖行展出的一柄宋朝玉如意,玉`体晶莹透绿,闪着冷冷的光。
“……”顾长希看向容磊。
容磊也看着顾长希。后者脸上一刹那的僵硬令容磊内心生起一丝快意。
顾长希的表情恢复平静。
容磊已赤/ 裸/ 裸地挑开了那层纸,他眼里的恨意与不在乎一目了然。
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得到他顾长希,从来没有。
他们二人已沦落到商品交易的关系,再继续下去也没有意思。
顾长希微微笑,点头答应容磊,“好。”
40.
玉如意送到容磊手上时,顾长希已经四天没有回过家。
容磊也把行李收拾得差不多,只差跟顾长希打个照面就可以离开。
这天晚上,望江楼一个包厢内。
顾长希约了纪信庭见面。
“顾先生,今晚你约我出来,是不是已经考虑好了?”纪信庭开口问,因为他在电话里被告知需要带律师过来。
那天在说明会上,纪信庭提出帮助交易完成的条件后,顾长希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淡淡回应一句,“我考虑考虑。”
那之后,容磊却性情大变一般买这个买那个。纪信庭相信,容磊肯定受了什么刺激。他不能坐视不管,多番催促顾长希作出决定。
一直毫无动静的顾长希,今天终于约他出来见面。
“纪先生,我是生意人,对于生意的事情总是会谨慎一些。口说无凭,今天双方律师在场,立下合约最好不过。”
毕竟事关上十亿的合作,纪信庭征询般看向身边的律师,后者点点头。
纪信庭遂答,“可以。”
“时间关系,我已经准备好合约。”顾长希对律师说,“念一念吧。”
合约其实只有一张纸,律师宣读,“甲方,即纪信庭先生,于X年Y月Z日向乙方,即顾长希先生,承诺提供帮助以使顾氏集团顺利获得JK集团的合作项目,条件是乙方主动提出与容磊先生分手。乙方于R年T月I日接受甲方的承诺,同意甲方的条件。双方自立约之日起七日内履行合约内容。若任何一方违反合约内容,需向对方赔偿三倍于顾氏集团与JK集团合作项目之市值。”
纪信庭并不从商,很少沾染商业之事,听着这文绉绉的说辞,不由得觉得不自在。
虽然是自己先提出条件,但顾长希把容磊写进了毫无感情的合约中,后者便无形中化为了一件交易物品。本来这是一件为情而起的事,最终成为公式化程序的一部分。
感觉顾长希将分手这件事利用得很彻底。
在顾长希毫无动静的那段时间里,纪信庭曾一度以为对方不过在敷衍自己,实则不答应;但现在看来,会不会是对方欲擒故纵拖延时间以获得主动权?
顾长希对容磊,会不会一点感情都没有?
在双方律师讨论细节时,纪信庭看着表情一直平静的顾长希,“与容磊分手,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有。”顾长希回答,“数钱的感觉。”
“!”纪信庭抿紧嘴唇,不再与对方说话。
最后律师过来告诉纪信庭,合约可行,可以签字。
纪信庭迅速提笔签下自己名字,以求快快结束,不想再和这个混蛋共处一室。
双方签字完毕,纪信庭站起来,“顾先生,我最后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你别把我们之间的事情告诉容磊。”
顾长希却对他说,“纪先生,还是先坐下喝一杯茶再走吧。”
“?”
未几,包厢房门打开,容磊出现,他身边站着黑衣保镖和顾长希的秘书。
纪信庭一惊,转头看顾长希。
顾长希慢慢站起来,“纪先生,我之前刚说过,口说无凭。你应该把你的条件都写进合约才对。”
他走近容磊,神情温和地履行合约内容,“容磊,我主动和你分手。”他从身体僵硬的容磊身边走过一步,似想起什么,停下说,“恭喜你,有了新的金主。还有,谢谢你,这份合约物超所值。”
说完,他迈步离开。
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得到他顾长希。从来没有。
黑衣保镖和秘书律师一并随后。
容磊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早些时候,顾长希的秘书亲自去接他,说顾长希有话要说。
他被带进隔壁包厢,那里的电视屏幕直播着顾长希和纪信庭的一言一行。
等他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时,容磊本想夺门而出,但黑衣保镖逼他坐在椅子上等到最后。
他怎么会傻到跟顾长希比狠呢?
他怎么会是顾长希的对手呢?
蠢毙了。
41.
顾长希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容磊怎会错过顾长希看向镜头那一眼。
他说,“有,数钱的感觉。”
纪信庭不再说话,转开视线。
此时,顾长希抬头,准确地往镜头所在角落看去。
顾长希走后,纪信庭连忙上前。
他说着什么,但容磊没办法集中精神听。
从看到的过程推测,纪信庭可能也是非富则贵的人物,要不怎么能跟顾长希作交易。
容磊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能说一句,“我要回去拿行李。”
至于他是怎么一个人回到他和顾长希的住所的,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而他的混混沌沌,在看见客厅里坐着的顾长希后,全部化为尖锐而清晰的痛与恨。
四目对视。此时屋子里比往时都要安静。
容磊挤出声音,“……我真想掐死你。”
顾长希冷冷地从沙发上起来,“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得到我顾长希。”
容磊攥着拳头,“那是因为你只懂得伤害别人!”
顾长希将拿出来的日历扔到容磊脚边,“你自己知道上面从一开始就写着什么。”
“……”容磊看着脚边的日历,视线逐渐回到顾长希身上,“难道我不该为自己做好心理设防?因为你,我死过一次,失去了记忆,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吞下那些安眠药,更加不知道那之后痛苦了多久!我每天都在一种撕扯感里度过,你知道吗?”
“所以我尽我所能对你好!哪怕你对我撒谎说教插花的工作是熟客介绍的,哪怕你把我送给你的表给了纪信庭,哪怕你要买天价的‘蓝天碧云’,我有说过什么吗?”
“……我该相信你么?你值得信任么?别告诉我你没去过为富豪们‘牵线’的私人会所!还有何征,他夜里十一点打电话来,你敢说你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顾长希看着容磊,“……那你和纪信庭呢?你从没告诉过我你们经常一起吃饭,也从没告诉过我你们无话不谈,感情好到他能理直气壮跑到我面前来提条件。”
“……你忘记自己是怎么对待小九他们的吗?你觉得我该把另一位朋友置于同样的境地?至于他让你主动和我分手,难道你永远不会和我分手?你身边的人不会再换?”
顾长希走近容磊,“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时时刻刻将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你看得清楚我所做的事情么?”
“你的一言一行真假难辨,以前的我、钟衍、现在的我,可能还有你的无数前任,没有人看得清。我只知道,你只爱你自己。”
室内一时沉默。
容磊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纪信庭的身份,为了通过他得到合作项目才设计和我在一起?你的最终目的,是不是那一纸合约?”
“……”顾长希表情平静,“你说对了,真聪明。”说完,他整理一下外套,从容磊身边走过。“这间屋子已经在你的名下,你想继续住或者搬走都可以。”他打开门。“……容磊,你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容磊回头看对方,“顾长希,你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那我们扯平了。希望这次你不会再自杀。”顾长希淡淡说到,离开屋子。
42.
容磊坐在客厅地板上,不知发了多久的呆才听到手机在响。
“容磊!”小九见着他时,上前紧紧把人抱住,“你这么久都不接电话吓死我了!”
小九夫夫接到纪信庭的电话后便立马往容顾二人的住所赶去,但监管严密的警卫不让他们进入小区,小九给容磊打电话,后者迟迟不接;要是再晚一点,小九就要大闹物业公司了。
容磊接到电话后向警卫确认两人身份,让他们进来。
小九连忙检查他的手手脚脚,“你没做傻事吧?”
容磊有点哭笑不得,但内心却是感动的。“我没事。我不会像之前那样的,放心。”
小九这才稍微放松,“……这回你们真的分了吧?”
容磊不说话,点头。
木头接着问,“那今晚……你是想离开这里,还是多待一会儿?”
容磊环顾客厅。
这里原来这么大。大得可以把他淹没。
“我还是离开吧。我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容磊上楼取行李。是他来时的手提行李袋,里面的东西也与来时几乎一样。
他将车钥匙放在架子上,关灯,离开`房间。
小九夫夫在楼下等他,木头循例问一句,“没落什么东西了吧?”
容磊看向阳台。他走过去,目光落在石头和阿布上。
说实话,他偏心,阿布得到的关照比石头多得多。
这次,他抱起石头,留下阿布。
锁上大门,容磊离开这个与顾长希住了将近一年的房子。
他说服小九夫夫把他送回自己那小公寓。
下车时,他再三向小九保证自己不干傻事,后者才打消守着他的念头。
“我明天一早来看你,你的手机必须一直开着!”临走时,小九命令道。
小公寓很久没有打扫过,弥漫着尘埃的味道。
容磊放好石头,打开所有窗户,稍微整理了卧室,摆放好衣物,洗完澡,躺在床上。
床头闹钟被上紧发条,再次滴答滴答走动。
容磊盯着天花板。
他的内心此刻无悲无喜,但有一个洞,空空如也。
此时,以前的一点记忆——一个僧人对他说过的话——突兀地蹦入脑海。
那会儿他还是摄影师,在尼泊尔遇见一个僧人。
僧人对他说,他的前半生会漂泊不定,如同候鸟找不到落脚点,身和心都无处安放。
当时的他举了举手里的相机,“哈,正好,我要安定做什么。”
那应该是遇到顾长希之前的事。
可遇到了他,自己的命运也不见有任何改善。或许,正是遇见了他,才一语成谶。
第二天。
小九果真一大早就驾到。
当熟睡的容磊被紧张的小九摇醒时,前者不禁万分后悔给了对方备份钥匙。
小九只道,“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容磊能说什么呢,只好乖乖起床。
早餐过后,两人开始大扫除,将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楼顶天台上,洗好的床单衣服哗哗地迎风飘扬,容磊与小九坐在地上喝汽水。
阳光正好,容磊眯眼伸了一个懒腰。
小九用手肘戳了戳他,“哎,你真的不会干傻事了吧?”
容磊耐着性子重申,“不会了。”
“那最好。顾长希那家伙我怀疑他不是人,可能是什么冷血动物变来的。”小九咬着吸管说。
容磊被他逗乐,“那我不是人兽恋?”
“你那算什么恋,又不是两情相悦,最多是单恋!”小九总结,“他不值得你为他付出!”
闻言,容磊只盯着手里的铝罐,没有说话。
“倒是信庭,你打算怎么办?”小九换了话题。
“嗯?”
“昨晚他给我们打电话,语气也是急的,说自己瞒着你跟那死人作什么交易,被你知道了,你的神色很不好,也不肯让他送你回家。他怕刺激你,才让我们去了解情况。”
“信庭家应该非富则贵,他以商业上的帮助为条件,让顾长希主动跟我分手。”
“哇塞!”小九来劲儿了,“活生生的电视剧情节啊,啧啧,没想到他的背景这么厉害,居然可以跟那死人谈条件!哪怕他瞒着你,那也是为你好,你不能责怪他!”
“我没说责怪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哪怕容磊再不懂商业,他也知道能令顾长希接受的条件必定不会是小意思。纪信庭的这份好意太重,容磊觉得自己连累了对方。
如果他一早知道纪信庭的身份,他不会在他面前吐苦水。纪信庭必定是见他这么痛苦,才无法袖手旁观。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回报他。”
“人家信庭可能根本就不需要你的回报,任何一个看着你跟顾长希一起的人都会为你着急的。”
若说纪信庭在这件事里有什么问题,一是他隐瞒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二是他瞒着容磊去找顾长希。但家庭背景什么的本来就是个人隐`私,说与不说是个人自由;至于第二点,哪怕纪信庭不去找顾长希,他跟后者都不可能长久;更何况正如小九所说的,自己太让人着急。
“不过……既然你说到回报了,信庭那么好,你不考虑他?”小九一心想做媒,无奈之前顾长希从半路杀出,闹了这么一段时日,白白浪费大好时光。
容磊摇摇头。“像你说的,信庭这么好,他未必会考虑我。”
小九撇撇嘴,不死心地追问一句,“要是他考虑呢?”
43.
于是容磊真的面临这种局面。
这天,容磊约纪信庭出来吃饭。后者一看见他便真诚道歉。
说到底,纪信庭何错之有呢?
“信庭,是我不好,把你扯进我和顾长希的问题中来。希望不会对你家造成什么影响才好。”
纪信庭摇头,“没事的,你放心。”
容磊以茶代酒,“那希望我们往后继续是好朋友。”
“……”纪信庭看着容磊把茶喝下,开口问,“容磊,你还记得我们看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么?”
容磊脸上露出疑惑,“记得。怎么了?”
“……如果顾先生是罗萨兰,那我可以成为你的朱丽叶么?”
这样迎面而来的直球让容磊整个愣住。
纪信庭的神情很认真,让容磊无法认为这是一个玩笑。
看着对方惊讶的表情,纪信庭说,“……三、不,四年前,我在伦敦动物园第一次见到你。我一开始觉得这个摄影师真是奇怪;但第二次、第三次,我慢慢被你的专注感动。你到后来和猴子们成了朋友,嘻嘻哈哈的。园里的朋友让我上前跟你打招呼,我不敢。等我鼓起勇气时,你已经离开。
“再次见到你,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只感觉这个人很熟悉;当我看见你在花场工作的模样,我突然记起了,你就是那个人。我告诉自己,这一次一定不能留有遗憾。可随后,你和顾先生复合,我只能祝福你们。……若顾先生不是对的那一个,我可以试一试么?”
“……我失去了记忆,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摄影师,你确定,你在意的……是同一个人?”容磊脑子里有点乱。
“我确定。”
纪信庭通篇没有说“我喜欢你”,却又句句在传情。“说实话,你失去以前的记忆更好。……往后等你回想时,我已存在于你的记忆中了。”
被人如此表白,容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刚刚结束一段感情,目前不太想考虑这方面的事。”
“我知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不需要现在作决定。我会等。”
都说走出一段感情的阴影,最好的方法是开始另一段感情。
果然还是因人而异吧。
容磊坐在床边,叹了一口气。
没和顾长希复合前,他确实考虑过与纪信庭发展的可能性。但他之后只把对方当作朋友。
“……”容磊无意间看向角落一个箱子。
那是大扫除时从储物间里搬出来的,当时上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小九责备容磊,“里面的东西很贵的,你居然就这么丢着!”
那是他以前的摄影器材。
失忆之后,他对摄影没了兴趣,好像连相机里的内容都没翻出来看过。
今天纪信庭提到了作为摄影师的自己,容磊忽然来一丝兴趣。
他打开箱子,拿出其中一部相机,打量一番外观后,取出SD卡,放进电脑里。
卡里有数百张照片。
容磊快速浏览了好几张。
“……”最后还是点击了“关闭”键。
拍的全部都是顾长希。
突然头就有点痛。
容磊倒头躺在床上。
对纪信庭的表白,说真心话,容磊只有惊没有喜。
而顾长希当时在医院里请求他兑现承诺时,自己的手和心都在颤抖。
或许这是前因后果、环境等外部条件不同造成的心理感受上的不同。
或许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会喜欢上纪信庭。
44.
顾长希这边。
与容磊分手数天后。
当他一天内三次碰见同一名实习生时,他就清楚全世界都知道他单身了。
那名实习生唇红齿白,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俨然刚出社会的新鲜人,小鹿般怯生生地打着招呼,“顾先生,您好。”
顾长希点点头。
进入电梯后,他看向秘书一眼,后者立马打电话调查。
“实习生是卢董安排进来的,说是侄子。”
“嗯。”顾长希并未给出下文。
秘书见状,明白实习生入不了上司法眼。
秘书作为一名秘书,是佩服自己上司的——既要日理万机,又要练就金睛火眼辨别清楚身边各路人物错综复杂的来历与关系,同时作出利害选择。
这回的蜂蝶潮比以往都凶猛。这是顾长希成为董事长后首次单身,更多的人盼着攀上高枝。
这天,何征成为顾长希办公室的第一位访客。
他脸上带着怒气,“顾先生,我可以问问,为何你连续几天都不回复我的电话与短信吗?”
顾长希悠悠合上文件,“我已将你拉入通信黑名单。”
“!”
未等何征发难,顾长希将文件递给前者,“我知道何家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一趟浑水,但顾氏会全力帮助你。相亲什么的就免了,演一演戏我勉强可以配合。”
何征怔了怔,接过关于何家的调查报告,数秒内消化这个消息,“你的条件?”
“何家与Y国第二大电信运营商TR集团的合作,顾氏要加入并逐步接手。”
何征皱眉,“我们与TR的合作是技术研发,以求用新技术占据市场取代JK。你不是刚刚成功签下与JK的合约么?不怕得罪JK?”
“那是我该考虑的问题。你回去跟家人商量一下,给我一个答复。”
秘书适时插话,“董事长,会议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顾长希起身,看向何征的表情写着“好走不送”。
何征挡了挡他的路,“你还没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
顾长希眯了眯眼,冷着声音,“我告诉过你晚上十点后天大的事情都别联系我。往后何先生要是有事,请在工作时间亲自来这里告知。”
何征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
“你若有不满,那我们的合作就告吹。孰轻孰重,你自己可以掂量。”说完,顾长希从他身边径直离开。
那人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你……!”向来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何征何时试过这种待遇,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完整。那头人已经离开办公室,只留下秘书善后,“何先生,请回吧。”
上午的会议结束,秘书过来报告日程,“一个半小时后这里还有一个会议需要您主持,是财务工作季度汇报。”
顾长希放下茶杯,“那我在这里吃午饭吧。”
“是,我这就让人准备餐点送来。”说完,秘书退下。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顾长希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空中花园色彩斑斓。
居然有蝴蝶。一对蝴蝶你追我赶地从窗前飞过。
顾长希站起来,走过去推开门,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天堂鸟开放了,一簇一簇错落地在庭院四处摇曳生姿。
他手插裤袋,走在花间的石板小路上。
路边蓝紫色的勿忘我让他想起了石头与阿布。
晚上。
顾长希回到这个不久前的住所。
大门深锁,里面已没有人住。
他走到阳台。
石头不见了,只有阿布孤零零留在原地。
玫瑰花已谢,落红在地上早就干枯。
最后,顾长希抱着阿布离开。
45.
感情并不是过日子的全部。
现在的容磊明白这个道理,白天里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当当。
他忙着联系地产经纪公司为“蓝天碧云”那两层楼招租。
虽说他曾想过开插花教室,但“蓝天碧云”用作教室真是太奢侈浪费了。花场的运作刚上轨道,多一个收入来源多一份保障。
除此之外,他还满城大大小小的花店到处跑,为自家花场拉业务。在这方面,大叔帮了不少忙,给他介绍了不少客户。
这天,容磊跟着专业的培育员学习栽种进口花种时,大叔来看望他。
“嘿,你栽得还有模有样了。”大叔这个花痴仔细观察花种后,拍了拍容磊肩膀说到。
容磊笑,“你有事找我?”
“你给我那间实验室啊,我有个教授朋友想带学生过来参观。”
“可以啊。当时就想着做个教学基地,让多些人了解花花草草。”
“这个主意好。”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就到了田垄上。
大叔看着那片空阔的土地,呼吸一口气,“啊,清新泥土的味道。还不开始种向日葵?赶不上花期哦。”
容磊也看着空地。明明都设想好了一切,但他现在却提不起兴趣来实施。
“……等下一个花期再说吧。总觉得自己一个人站在花田前,会被淹没。”
大叔难得开口问感情方面的事,“你还想着少年郎?”
与顾长希复合不久后,容磊便告知大叔他和“少年郎”在交往,而“少年郎”呢,就是他们的雇主顾长希。
“感觉我好像昨天才知道你们在一起的,你们今天就分手了。真不明白你们年轻人怎么想的。”大叔摇摇头,沉浸在他的年代里。
“是啊,我自己都搞不明白呢。”容磊苦笑。
时间会慢慢冲淡一些东西,也会使一些东西慢慢显现出来。
分手的后坐力,开始以各种疼痛的方式打扰容磊夜里休息。
钝痛,抽痛,绞痛,尖锐的痛,隐隐的痛;有时轻,有时重。
容磊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顾长希说他看不清他做的事情。
那他该如何看清呢?如果看清了,又会看到什么呢?
顾长希这句话依旧模棱两可,好像寻宝冒险的提示,他的真心说不定就埋于其中。
他真的是真心的?他没在玩狩猎游戏?
容磊回想他们那场吵架。
原来他们都有那么多事情瞒着对方,也有那么多事情发现了却没有告诉对方。
顾长希说他口口声声说爱,却时时刻刻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
是这样么?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虽然找回了一些以前的记忆,但现在的容磊的记忆起点是他在医院里睁开眼一刻。康复期那几个月令他清楚自己身体受过怎样的创伤。
哪怕他没有自杀时的痛苦记忆,他的内心深处依然藏惊弓之鸟。
而且,他身边没有人相信顾长希是真心的。
顾长希要什么有什么,他会为自己付出真心?
看看他怎么对付亲戚、怎么对待前任,他还将自己作为条件写入正正经经的合约里。
他要怎样才能看到顾长希的真心?对方真有此物吗?
容磊重重转了一个身。
大叔说对了,他还想着顾长希。
纪信庭明明那么好,还向他告白了;可他偏偏想着已经分手的那个人,连对方冷漠的眼神也一并想进去。
这么看,自己还够jian的。
是谁说,爱是美好的。分明爱就是一个巨大的泥潭,陷入其中的人个个都泥泞不堪、拖泥带水;那些开心幸福的,不过是没看见自己身上的泥污。
何征这次乖乖在顾长希的办公室里出现。
“何先生,有何贵干?”顾长希签完文件后看向对方。
何征忍住脾气,“事关两家合作,有些问题我还是要弄清楚的,免得到时出什么岔子。”
“你问。”
“……我家里人说,你说话总是含糊其辞,要小心被你绕进圈套里。我是很直接的人,所以请顾先生这次也坦诚相见,毕竟两家合作不是小事。”何征先做好铺垫。
“你连长辈的告诫都毫无保留告诉我了,我自然在允许范围内知无不言。”顾长希如是说。如何征所言,这次的合作非常重要,他也不想对方到中期突然反咬一口。
“顾氏要参与并接手我们与TR的合作,目的是什么?”
“……与你们的合作目的一致,打败JK,取而代之。”
“可是顾氏不是刚刚开始与JK的合作么?”
“合作是一回事,取代是另一回事,在商场上,两者并不相悖。”
何征直视顾长希,“……你要打败JK,是出于商业利益,还是你与JK有什么私仇?”
“……”好一会儿,顾长希回答,“两者兼有。”
“……”何征的表情没那么戒备了,“‘仇恨是最好的推动力’,这句话我虽然不完全赞同,但也承认它的合理性。谁说商场上不能任性的,有本事就好。”
“何先生还有其他疑问么?”
何征又问了几个别的问题,最后站起来,“我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迟些给你答复。”
“好。”
“真假难辨”、“含糊其辞”,这类词语近期出现的频率颇高。
夜里。
顾长希忙完一轮,看见阿布静静待在窗台,过去给它浇水。
园丁已经给它松土施肥了。这些步骤容磊教过顾长希,但实际上这些活基本前者包办,顾长希只负责在旁边看;他真的想动手操作了,容磊便握着他的手替他出力。
容磊质问他“难道你永远不会和我分手?你身边的人不会再换?”
顾长希怎会有不与人分手的时候。
但如果他当时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会尝试,尽力与你走得最远”,不知容磊会有何表情。
可这样的回答,究竟是真的,还是争吵时逞一时之能,尚未可知。
无怪容磊说他“一言一行真假难辨”。
他已习惯这样的行为模式,他要掌握一切对他最有利的条件。他确实是这样不可捉摸的人。
问他有无因此寂寞委屈的时候,有,尽管不多。但他拥有的、得到的太多,多得几乎可以填补每个缝隙,以至于那丁点儿寂寞委屈便不值一提、足以被彻底遗忘。
那他对容磊有没有付出真情实意?
顾长希看着阿布,一直沉默。
46.
忙碌告一段落,容磊得空到花店看看。
大叔见他来了,“刚好想给你打电话!”
但在说事儿前,大叔给他介绍了新店员,一个大四保研的农科生,叫小海。
打完招呼后,大叔打发小海去干活,对容磊说,“他是顶替你的位置的,之前我带他去了顾氏的空中花园实地操作,往后的维护工作就让他接手啦。”
“……嗯。”容磊点点头。
反正他也没什么理由再去顾氏大楼了。
“你刚刚说想给我打电话,什么事?”容磊问大叔。
“哦。我一个朋友问我想不想去参加欧洲的园艺展览会,两年才举办一次,挺能开眼界的。我现在正热衷于那实验室,没兴趣;不如你去?”
“我?”容磊指了指自己。
“对呀,飞机票食宿全包,不过展会期间挺忙的就是了。你这段时间不是有空么,算是给自己增长经验吧,花场主。”大叔拍着容磊的背调侃道。
容磊笑,“好。”
走开一会儿也好。
但在出发前,容磊神差鬼使地把那装满顾长希照片的SD卡也带上了。
他对自己很无语。
时差关系,容磊刚开始一两天晚上睡不着。百无聊赖,他自暴自弃地打开照片文件夹来看。
按第一张照片的时间来看,他们那会儿刚在一起。
前三个月,照片数量并不多。
容磊坐在屏幕前,歪着头曲着腿,无聊地点击鼠标。
接下来三个月,照片越来越多。
再往下。
“……”容磊点击鼠标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一届的园艺展览会在荷兰举办。荷兰素来有花卉王国的美誉,参展的团体听说是历届最多,规模也是历届最大。
大叔说得没错,容磊亲身体会到他说的“忙”了——他在会场内外来回奔波,有时候连饭也顾不上吃。
不过他也结识了不同国家爱好园艺的朋友,大家吃饭时经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其中一位荷兰的园艺学老教授还问容磊有没有兴趣当他的学生,后者哈哈地回应这个玩笑,“好呀。”
或许因为时差水土还有忙碌等关系,容磊时不时感到隐隐的头痛,所以他晚上一回酒店就赶紧休息,没时间再碰电脑。
他并不知道国外的温室材料供应商给他发了邮件,告知最后一批材料质量有问题,需要更换。
直至在候机楼查看邮件时,容磊才知晓此事,连忙打电话回国内。参展期间,大叔在替他管理花场。
听完容磊的话,大叔“咦”了一声,“你不是让律师处理好这件事情了吗?前几天律师过来跟我说你已经和他联系了,他交涉成功,供应商迟点会再送一批新的材料来。不是吗?”
“啊?”容磊一头雾水。
结束通话后,他仔细看了看邮件,才发现供应商不仅给他这个联系人发了邮件,还把邮件抄送给了出资方。
容磊风尘仆仆回到花场,赫然发现律师在和施工队伍的人交谈。
律师看见他,停止了交谈,向他走来,礼貌打招呼,“容先生。”
“……”容磊不知从何问起,先道谢,“谢谢你的帮忙啊。”
其实,两人都清楚真正该谢的对象是谁。
律师微笑,“不客气。得知问题后,我已马上联系对方处理,尽量不打扰您。不过为保险起见,所有工程真正完工之前,我会一直留在花场的,希望不会影响您的工作。”
“没有没有,”容磊连忙摇头,“我是怕影响你的工作而已。”
“目前我的工作就是这个,您不用担心。”
“……那真是麻烦了。”
“对外交涉最好由专业人员来负责,希望您别介意我们擅作主张。”
“我明白。”
“那么,我先去工作了。”
“好的。”
容磊看着律师的背影,五味杂陈。
在细心照料下,容磊培育的花种成功开出第一朵花。
那是重瓣迷你白玫瑰,名唤雪天鹅。
恰逢花场工程顺利竣工,律师即将离开。花场的大家给他送了礼物,又办了欢送会。
会后,容磊将装在盒子里的玫瑰交给律师,“……这是我们花场送给顾先生的礼物,谢谢他的帮助。”
“好,我会转交给他的。”
会议后,顾长希往窗外看去。
一个身影在花丛中隐隐约约。
待对方站起,顾长希问,“……那是谁?”
过来收拾文件的秘书顺着他的目光,“是新来的花匠,之前跟着花店老板来过一段时间。最近都是他在打理花园。”
“……”
此时秘书的电话响起。“……好的,你上来吧。”
秘书放下电话,“容先生花场的律师来作工作总结了。”
“嗯。”
雪天鹅的花香淡中馥郁,像纱一般朦胧。
秘书将其放入水晶花瓶里,摆在书桌旁边的架子上。
“听说这个品种的玫瑰十分名贵。”他评论一句。
“……”顾长希收回视线,只问,“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秘书立即翻开日程报告。
夜深人静时,容磊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照片地看。
照片或彩色,或黑白;顾长希或坐着,或躺着,或站着,或抽着烟,或喝着咖啡。
过往的生活细节,被一张张照片记录下来。
容磊想,如果一张照片可以说谎,十张照片可以说谎,那上百张照片可以么?数百张呢?甚至上千张?
啊,他的头又开始痛了。
47.
“长希,不知不觉,你的照片我已拍到第七百张。在你出差期间,我将这些照片看了一遍。我相信这七百个镜头中的你,不会说谎。”
容磊醒来,头脑昏昏沉沉。
天阴阴的,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果不其然,午后,容磊接到小海的电话。
“容磊哥,我的毕业论文好像有问题,导师急召,可我正在顾氏这边,能麻烦你过来代替我一下吗?我不敢跟老板说,只能找你了……”
容磊赶去顾氏大楼,与小海简单交接一下,后者匆匆离开。
再次来到这个地方,内心无法不感慨。
容磊往会议室的方向看去,一幅幅落下的窗帘挡住了他的视线。
根据以往经验,这是没人使用的状态。
容磊打起精神,开始工作。
空气中忽然有铁锈味,未等容磊反应过来,倾盆大雨突然而至,让人措手不及。
雨势凶狠无比,容磊离会议室最近,跑过去推门,没想到门居然没锁,一推就开;他急忙躲了进去。
他脱去手套,拍着身上和头上的水珠,突然,如音乐戛然而止般地停下手。
会议室的那一头,有人在看他。
“……”容磊看过去。
顾长希正在午休,兀地被急促的推门声吵醒。
他看着后知后觉的对方急刹似地停手,往他这个方向看来。
容磊愣住。反应过来后,“……外面下大雨,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打扰了。”说完,竟想推门出去。
“站住。”
声音不大,容磊的手顿了一顿。
“避了雨再说吧。”
顾长希按下桌上电话的通话键,“送一条干净的毛巾进来。”
“……”见状,容磊局促地在会议桌另一头站着。
秘书进来,看见容磊,立马明白毛巾的用途,径直往他走去。
“容先生,毛巾。”
“谢谢。”
秘书看向顾长希,后者没有其他吩咐,秘书退出。
顾长希靠上椅背,再次合上眼。
容磊闷头闷脑地擦着淋湿的地方。
偌大的会议室剩下容顾二人,分别在会议桌两头。
合上的门,落下的窗帘,黯淡的光线,两人的空间。
“……”容磊放下毛巾,视线慢慢移向桌子那头。
外面的雨还在噼里啪啦地下着。
他没想过还有和对方同处一室的时候。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米。
容磊收回目光。
他赶来空中花园时太急,水也没顾上喝。
水和杯子在顾长希后面那排柜子上。
容磊放轻脚步,小心往对方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着,他的心怦怦跳个不停,仿佛水和杯子是不可触摸之物。
离顾长希距离最近时,容磊的心跳得最为剧烈。
他停了脚步,忍不住转头看他。
他在照片中见过他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模样。
歪着头,文件扑放在胸膛上,一只手里还拿着笔。
像累坏的孩子。
此时的顾长希突然睁开眼睛,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对方。
48.
酒店房间内。
床架摇动的声响。
从门口到床边,一路散落着衣服、鞋子、皮带。
容磊惊醒。
三更半夜,只有面前的电脑屏幕仍亮着。
照片上,顾长希在泡澡,手枕浴缸边缘,下巴枕着手,隔着蒙蒙水汽看向镜头。
容磊看着照片睡着了。
头痛欲裂。
他起身去洗冷水澡。
喷头水流直下。
容磊站在水中,盯着手臂上的抓痕。
那是昨天顾长希留下的。
想起昨天,他闭上眼,迎面水流的冲撞。
他们不该再有联系。
更不应该发生关系。
他已记不起怎么开始的。
全凭本能。
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
尤其对方背上因他而留下的烧伤,更具视觉刺激。
事后。
两人都沉默地穿衣服,沉默地先后离开。
开始得太仓猝,结束得太无声。
这午后的一段时间,仿佛是不能说的秘密、时间上的空白。
天亮了。
正常的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