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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千十九/花祭春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6:16

小海打电话来道谢,“论文的事情处理好了,往后不会再麻烦容磊哥了!”

结束通话,容磊拿电话的手垂下。

好像轻松了,又好像怅然若失。

这是一个错误,不闻不问就会过去。

容磊几天没睡好,头痛。

半梦半醒时分,他总感觉有蛇缠着他的脚,缓缓蜿蜒小腿盘上。

蛇身冰冷滑腻,蛇鳞轻轻摩擦皮肤;迷蒙间,蛇幻化成熟悉人形,触觉从小腿,游移至大腿,接着两腿之间……

容磊盯着屏幕上的侧面照。

顾长希裸着上身,弯腰套牛仔裤。

腰臀之间的弧度撩人,黑色的三角内裤紧紧贴合他的私密线条。

容磊咬着大拇指,目不转睛地看。

他觉得自己魔怔了。

像吸毒上瘾的人。

容磊拨通一个号码。

“容磊哥?什么事情?”

“小海,我想跟你说件事。”

“?”

容磊代替小海,来到顾氏的空中花园。

他只是来碰运气,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那个人。

他往会议室看去。

在开会,顾长希坐在上位,一边听一边低头看文件。

容磊想看又不敢看,乱糟糟地戴上手套,四下拔草。

不能看。

不能看。

会议上,众人你一言我一句争论中。

顾长希心里早有决定,但本着民主精神,需要再等一会。

他靠上椅背,视线从室内转向室外。

一个身影在花丛中隐隐约约。

然后身影站了起来。

“……”顾长希看着那背影。

争论时间结束。

秘书在众人注意前,低声唤道,“董事长,是时候做决定了。”

顾长希这才返回正题。

好热。

容磊站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仅是天气,还有理智与欲`望的斗争。

不能转身。

不能看。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猛烈,容磊再度站起身,头晕目眩。

他松懈了,转过身来,看向会议室。

“……”

会议不知何时结束了。

有人站在窗前看他。

容磊看过去时,顾长希端起手里的水杯,盯着对方,送至唇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

眼神直勾勾,黑幽幽,像妖。

容磊咽了咽口水。

好渴。

他的呼吸要停止了,整个人如走肉行尸,全由脑海里的声音操纵行事。

他动了脚步,往会议室去。

先是走,接着快步跑。

他推开门,跑到顾长希身边抱起他将他抵在墙上狠狠吻住。

犹如天雷勾动地火。

水杯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洒出一滩暗渍。

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开始翻云覆雨。

窗户明亮,视野正好。

衣物件件落地,肉`体紧紧相贴。

秘书正想向上司通报下一个行程。

他刚开一条门缝,便瞥见里面激烈的光景。

“……”反应过来,他淡定合上门,找到备用遥控器落下窗帘,吩咐所有人不许使用主会议室,又推迟了顾长希接下来的行程。

49.

分手,复合,分手。

现在,容顾二人成了床伴。

沉默的,秘密的床伴。

每周两次,酒店房内。

如纠缠相生的藤,用力汲取彼此养分;如酣战的相扑手,肆虐般地去挑衅,去搏斗,去征服。大汗淋漓,筋疲力尽。

但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无声地来,无声地走。

他们之间好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好像亲密无间的情侣,又好像什么都不是。仿佛黑与白之间长长的灰,前路究竟引向何方,问号;连有没有前路,都是未知之数。

进不得,退不得,身陷囹圄,堕落其中,拖拖沓沓。

容磊从酒店出来,抬头。

天空被高耸尖利的摩天楼顶切割成不规则形状。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此时,大叔的来电。

“是我朋友给我的,说转交给你,从荷兰寄来的。”

容磊来到花店,大叔拿出一封信,递给容磊。

容磊接过,打开信封。

信是展览会上认识的园艺学老教授写的。由于不知道容磊具体的信息,他只能寄给参展方,由后者代为转交。

教授在信里表达了对容磊的欣赏,希望容磊能去荷兰跟他学习。

信纸用的是校方正式的函用纸。当时在容磊看来的一个玩笑,对方却真心实意地看待。

这晚,饭局结束。

秘书过来接顾长希。

会议室的“事故”后,秘书发现自己账户里多了一串数字,由顾长希亲自拨入。

主仆二人默契地不提此事。

同坐车上的还有提议顾何相亲的世伯。

“长希,下个月是你的生日,今年还是不打算搞庆祝活动么?”世伯问。

顾长希虽然出身名门,却甚少庆祝生日。

世伯问话时,他正闭目养神。

顾长希睁开眼,“……您有什么建议?”

“如今顾氏签下与JK的合约,你与何征进展也挺好,我们可以顺势笼络更多人脉与资源。不如举办宴会联络一下感情?”

顾长希看向窗外好一阵,点头同意。

下车时,顾长希吩咐秘书,“生日宴会越简单越好。除了宾客名单给我过目外,其余的你全权负责。”

“是。”

要求听起来并不多,也不难办。但言谈间顾长希已流露出“非自愿,不在乎”的态度,宴会无论办得好与否,都难以讨得他的欢心。

第二天,酒店房内。

穿好衣服后,顾长希看着镜子中的容磊,“……我接下来要出差二十多天。”

“……”容磊系纽扣的手停了一下。

“……再联系吧。”

“……好。”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最长的对话。

不久后。

容磊在花场忙碌时,顾长希的秘书前来拜访。

“容先生。”秘书礼貌打招呼。

容磊自然认得他,有点惊讶,“……你好。……什么事?”

秘书说开场白,“这次拜访,是我个人的意思。顾先生的生日在即,我负责他下个月生日宴会的具体事宜。”

“生日宴会……?”容磊意外。顾长希曾说过不喜欢这些庆生活动。

秘书看出他的疑惑,“顾先生在他那样的位置上,总会有一些事情不得不做。”

见容磊不说话,秘书道明来意,“容先生,全城的花场中,只有您这里栽培像雪天鹅那样名贵的花,……不知道宴会的花饰,能不能交给你们花场?”

片刻,容磊回答,“可以。”

“太好了,宴会策划团队会与您商讨细节,不知道明天方便吗?”

容磊点点头。

新一批雪天鹅仍在栽培中,按正常时间计算未能赶上宴会日期,要用催开手段。

尽管有专人负责,容磊仍亲力亲为。

夜里。

温室一排催开温箱中尽是适合植物生长的灯光,映衬外面的黑夜,如一片幽幽的夜光海。容磊仔细察看每个温箱的情况,确保雪天鹅在适宜的条件下快速成长。

有的枝上已长出花蕾,容磊以视线勾勒花蕾的轮廓,脑海中浮现其盛放的鲜姿,愉悦不禁从心底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调好手机闹钟,准备三小时后再巡视一次。

这么用心,究竟因着什么,他不想探究。

正如他不想探究自己为何犹豫于老教授的盛情相邀。

刚坐下,头痛又犯,视野模糊了好一阵。

这段时间休息得太少。容磊只好用冷水洗了把脸。

教授的信,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正是他必需的——杂牌军出身的他,需要园艺方面正规正确的指引,否则将来会影响花场的发展。

而且,这封信正好给他一个完美的契机,切断与顾长希的孽缘。

生日宴会来临在即,雪天鹅顺利开放。宴会场地的勘察、花饰设计制作的每个细节,容磊都参与其中。

宴会大厅中,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将花饰仔细摆放好。

“容先生,您真是帮了大忙。”秘书向站在身边的容磊道谢。

顾长希力求简单,但宾客身份尊贵,也不能太随意,场地布置的重点便落在花饰上。

雪天鹅玫瑰为主,淡紫英卡纳紫罗兰为点缀,花饰高贵而不张扬,低调而不普通。

秘书接着说,“这次宴会使用的花材与人工费用等等,我们都将以市价两倍支付。”

闻言,容磊摇头,“我并不打算要报酬。……花场能有现在的规模,也是因为他。”

就当是生日礼物。若他能在不喜欢的宴会中因花饰讨喜而心情好转,那再好不过。

秘书看着容磊,“……顾先生的专机即将抵达,他一个半小时后会来到现场;您要是愿意,不妨在休息室等候他?”

“……”容磊看着摆放好的花饰,“不了。”

他该以何种身份等候对方呢?

秘书并不勉强,“那好,稍后我派人送您回去。”

顾长希将时间捏得很紧。他刚抵步,就立即赶往酒店做准备。

一切就绪,秘书来总统套房通报,“董事长,时间快到了。”

顾长希放下提神茶,起身往楼下宴会现场去。

甫一入场,花香便似有若无地萦绕其中。

是雪天鹅的味道,淡中带着一种浪漫气息,令人印象深刻。会场布置简单,紫白花色提亮空间,令其不失格调。

秘书适时说到,“花饰来自容先生的花场。”

顾长希未置一词,其时宴会已开始,他需与宾客寒暄。

秘书心情颇为忐忑。

为讨上司欢心,他冒险一次,赌了一把,将容磊拉进来。

宴会尾声,秘书像等待成绩出炉的考生。

顾长希临上车时,看了他一眼,“宴会不错。下不为例。”

似肯定,也似警告。

秘书如蒙大赦,“是。”

至于什么“下不为例”,就由秘书好好咂摸。

容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再次阅读教授的信。

忽然,门铃响。

他折好信纸放在旁边小桌上。“来了。”

楼道灯光昏黄不清,当容磊透过猫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时,还不太能确定就是对方。

他打开门。

顾长希一身燕尾服,领结被摘掉,衬衣纽扣解开了两颗,锁骨隐约可见。

容磊还没反应,顾长希便凑近将他推入屋内。

第二天。一丝阳光从窗帘缝间钻进来。

容磊动了动眼皮,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的怀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手脚/ 交缠,气息相融。

房内真真安静,容磊不禁紧了紧臂弯,好像如此便能困住时光。

时光终究困不住。

容磊在浴室洗澡时,被突然而至的头痛狠狠打击。

视线模糊一片。

血腥味道流入嘴里,他摸了摸,是鼻血。

同一时间,先洗漱好的顾长希走到客厅。

小桌子上的信封看起来很正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信封上有学校的英文名称。他拿起信打开看。

容磊在浴室弄了好一会儿,鼻血止住。

头痛褪去。

他出来时,顾长希已看完信件,正坐在沙发上。

他看向容磊,指了指信,“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容磊回神,“……我在考虑中。”

50.

顾长希的生日宴会,何征也在受邀之列。

他以为自己已穿出了燕尾服的精髓,未料想人外有人。

顾长希是极适合穿燕尾服的。合身礼服不止突显他的挺拔身线,而且令他身上某种特质愈加散发,像黑黝黝湿漉漉的树枝上一片片冶艳无比的鲜艳花瓣。

他自宾客中走进来,颇有令人动魄惊心的架势。

何征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他。

宴会尾声,片刻的失神让他怎么都找不到人影了。

“顾先生已经离开了。”找到对方秘书,秘书如是告知。

何征只好坐上自家的车。

何家老爷子说过,顾长希是个人物,但城府深,性子凉薄,不是良人。“若不是因为家里问题,断不会让你和他相亲;幸亏他有求于我们,合作总比联姻好。”

现在,何征觉得,联姻也不错。

顾长希身边的人多又如何,何征自信自己会是最适合他的那一个,无论家世、样貌、能力。索性来个弄假成真,把演戏变成现实不就好了。

顾长希看向容磊,指了指信,“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容磊回神,“……我在考虑中。”

“……你想答应?”又问。

容磊不说话。

接下来两人不再有对话。

顾长希给秘书打电话,后者动作迅速,不久便提着新衣服过来接人。

门重新合上。

容磊站在门边,眼神放空。

他刚才不说话,是带着一点试探意思的。如果他默认,顾长希会作何反应?他会说什么?

结果是,顾长希什么都没说。

容磊心绪混乱地收拾昨晚的烂摊子,突然,小九几乎破门而入。

今天是周末,小九提着木头煲好的骨头汤,高高兴兴来给容磊一个惊喜,不料远远看见顾长希及其秘书走到小巷子路口上车离开。

“!”那死人来这里除了找碴还有什么?!

小九立马飞奔往容磊住处去。

他急匆匆用备钥开门,“容磊,你还——”“好吗”二字吊在嘴边硬是没说出。

因为容磊正抱着痕迹斑驳的床单准备去洗。

两人顿住,四目相对。

洗衣机嗡嗡开始运作。

容磊回到客厅,在安静得出奇的小九旁边坐下。

小九一直站在他这边,陪他康复,替他出头,为他的事情操心,对他从无怨言。

“……是那jian人逼你的么?”小九开口问。

容磊摇头。

“……你们昨晚,是结束之后第一次吗?”

好一会儿,容磊再摇头。

小九“腾”地站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很——”贱。

仿佛做了羞耻的坏事,藏着掖着,却以翻了一个底朝天的形式,赤条条地被最不愿其知道的人知道了。

容磊低下头,闭上眼。

小九激动得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地分手,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累觉不爱、急得要吐血,“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纠缠不清?”

小九无力地坐回沙发,“网上都在说他与何家公子何征出双入对,你这样,算什么呢?”

小三?备胎?抑或一种杀时间的工具?

相对无言。

良久。小九站起来,“我走了。……那汤凉了,你等会热一热再喝。”

容磊起身送他出门。

小九忍不住,问,“他究竟有什么好?”

晚上。

容磊对着电脑屏幕,再次翻看顾长希的照片。

他停在其中一张黑白照上。

顾长希穿着居家服,端着咖啡杯,倚在露台边,站立的挺拔身影在纱帘飞舞中隐约可见。

容磊最喜欢这一张。

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顾长希会随时转身看他,向他投来一刹那毫无防备的、缱绻的目光。

51.

容顾二人三个星期没有见面。

倒是何征,天天跑来顾氏刷存在感,顾氏的贵宾等候室快成为了他的专用。

外人只道顾何正是蜜运期,何征殷勤一些无可厚非。

但秘书清楚两人的合作内幕,只觉诡异。

恐怕这何家公子也着了道。

连秘书都看得出,顾长希不可能不察觉。

但他淡定得可以,有空就和对方吃个饭;没空就把人晾一边,该做什么做什么。

秘书进主会议室向顾长希汇报工作。

最近,顾长希待在会议室的时间比在办公室多。

花园里,荼蘼花开一片,如香雪压枝头。

顾长希会像眼下这般,时不时看着窗外出神。

“董事长,”秘书唤回他的思绪,“生日宴会的财务流水单整理好了,请您过目签字。”

“花饰及相关费用”一栏为零,顾长希皱了皱眉。

秘书解释,“容先生坚持不收报酬。……他说花场有现在的规模,也是因为您。”

“……”顾长希不说话,片刻,提笔签字。

秘书收好文件,汇报下一件事,“何先生打电话到秘书室来,说今天有事无法过来,今晚想邀请您去听音乐会。”

晚上,演奏厅内。

顾长希坐在视听效果最好的位置上。今晚他并没有重要安排,于是赴约。

坐在旁边的何征内心颇为兴奋。他不相信顾长希会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里积极行动的意义,今晚他来赴约,是否默认了由演戏走向真实?

音乐会进行到一半,他看着扶手上顾长希的手,试着轻轻把手覆上,后者并没有移开。

何征惊喜,看向对方。

顾长希表情无波无澜,目不斜视;舞台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月凉如水。

像个没事人一样。

何征由惊喜转为惊愕,然后无名火起。

好不容易待音乐会结束,何征在无人经过的走廊向顾长希发难,“顾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这样阴阳怪气做什么!”

顾长希看着何征,平静说到,“有些话,说出来大家都没意思。何先生,玩累了,就消停消停。”

何征恼羞成怒,“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觉得在看猴戏?这样很有意思?!”

顾长希淡淡回赠一句,“你要倒贴,我拦着做什么呢?”

“你——”何征只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

顾长希到家时反省了一下。

最近心气颇为不顺,脾气动不动便几乎形于色,不似他一贯作风。

但给阿布浇水的同时,他的不顺心又上来了。

阿布不对劲。自它来到这里,花蕾未曾结过一个,叶子也长得很慢。

他唤来园丁,后者无辜回应:花泥已经换了最好的,花肥也是最好的,虫害更是不见一丁点儿,已是天天细心照料,但还是这副样子。

顾长希压下心头莫名怒火,“无论如何,你都要想办法,令它恢复原状。”

园丁只有一个回答能说出口。

这三个星期中,容磊第二次流鼻血。

与第一次一模一样的症状:头痛,视野模糊,接着血腥味充满鼻腔。

容磊再迟钝,也知道身体出了问题。

他瞒着所有人,到医院做了检查。

52.

从医院出来,天色阴沉沉。

但容磊觉得四面八方都白茫茫一片,刺眼得很,令人头晕目眩。

“容先生,我建议你尽快办理住院手续,我们会根据情况为你制定治疗方案。”

他的脑里长了个东西,刚好压在视神经上,若放任不管,他会逐渐失去视力,同时性命堪虞。

容磊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看眼前的匆匆行人和忙碌街景,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像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以被子蒙头,闭眼睡觉。

这不是真的,睡一觉,明天一切如常。

夜里,他口渴而醒。

想下床喝杯水,头痛来袭。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可能很快便会死去。

这个窒息性的认知如巨大黑影朝他凶狠扑过来。

容磊颓然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两天后。

这天。

容磊约纪信庭出来。

后者回了一趟Y国探亲,两天前才回来。

说是探亲,其实是因为JK与顾氏的合约问题被外公急召回去训斥了一顿兼禁足了一段时间。当然,这件事纪信庭是不会和容磊说的。

正如容磊不会和他说自己生病了一样。

但是时候给答复了,无论生不生病。

纪信庭今天穿了休闲西装牛仔裤,微笑地向容磊走来。

一路惹来不少注视。真的是应了一句词,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纪信庭担得起“风流”二字。

希望会有更好的人来爱他。

“若你决定前来,我会为你向学校申请全额奖学金。诚挚期待你的回应。”纪信庭读罢容磊给他的信件,看向对方,“你会去荷兰?”

容磊点头,“是的,我考虑了好一阵,决定去读书。”

纪信庭表情中有一丝茫然,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那你的花场怎么办?”

“这个我会和大叔商量。其实,我也没太多具体想法,只是觉得现在不去,以后可能没机会了。……我的业务水平有限,若不抓紧机会,往后花场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容磊看着纪信庭,“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这个决定的人。信庭,……谢谢你的告白,但我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对不起。”

“……”纪信庭把信还给容磊,“我明白,你不必道歉。”

接下来该告知的,是小九夫夫。

因着纪信庭回来,小九夫夫在家里请他吃饭,也请了容磊。

这是自小公寓一面后,小九第一次和容磊说话。

“你多吃点,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饭席间,小九不咸不淡地说,给他夹了好大一块五花肉。

容磊接过,发自真心,就差没有感恩戴德,“谢谢。”

小九皱眉了,“肉麻兮兮,赶紧吃饭!”

木头与纪信庭面面相觑,不知两人为什么有这么一出。

吃饱饭,容磊将赴荷学习的决定告知大家。

纪信庭已有心理准备,可小九木头两人均是一惊。

木头问,“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接到信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在考虑中,没有告诉你们。”容磊回答。

“可是、可是荷兰这么远……”木头挠挠头。

“……你自己去?”小九突然来一问。

容磊明白他的话里话,“是。……我是时候开始新的人生旅程了。”

相较木头,小九这回成了冷静的那个,“也好,你出去也好,干干净净。”

纪信庭与木头再次面面相觑。

若是平时,小九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想到这次这么容易蒙混过去,看来被小九撞见倒是好事。

容磊这样想着,苦笑了一下。

他不打算把事实告诉任何人。

面上是去荷兰留学,实际上他会住院接受治疗。

人生真奇怪。

之前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转,没想到又来一遍。

不同的是,第一次他自愿放弃生命,但这次,他会挣扎到底。

若足够幸运,他会再次健健康康地站在大家面前。

接着,大叔、花场的各位,他一一告知。

大叔叹,“年轻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支持你!”十分豪迈激昂。

容磊笑了。

他站在那片空旷的土地前。

“这里就留着吧,等你学成回来再种向日葵!”大叔拍着他的肩膀建议。

“好。”容磊点头。

日后,这里会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而他坐在藤椅上,悠然喝酸梅汤。

啊,快要流眼泪了。

明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他眼下事事都要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

此时,花场的同事过来找容磊,说有人抱着一盆花上门求助。

自顾长希的生日宴会后,容磊的花场声名鹊起,因为花饰给贵宾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顾家的园丁四处打听,得知这里的花匠技术好,便抱着阿布过来。

“您好,我是顾家的园丁。”园丁一见容磊,就自报家门。

城中敢称“顾家”的,只此一家。

园丁开门见山,“这是我们顾先生十分珍视的一盆花,但不知怎么的……”园丁将阿布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花盆上还贴着残留的纸痕。

“……”容磊走近,抱起花仔细看。

真的是阿布。

他当时将它留在了旧居,没想到。

园丁见容磊的眼神不太对劲,便问,“是不是这花有问题?”

容磊看他,“顾先生……知道你来这里吗?”

园丁连忙摆手,“不知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向你们求助的。”

阿布一点精神都没有,蔫蔫的。

“请你放心,我会尽力让它恢复原状的。”容磊向园丁保证。

“这真是太好了!谢谢!”园丁喜出望外。

园丁走后,容磊轻轻向花俯身,“阿布,好久不见。”

容磊将花检查了一遍,没找出问题。他决定带阿布回家好好养着。

回家后。阿布和石头在阳台重逢。

容磊看了他们一会儿,门铃响了。

来人是纪信庭。

“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经过这一带,就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纪信庭提起手里的袋子,“我想着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超市给你买了一些旅行用品,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谢谢,”容磊接过袋子,“快进来坐吧。”

“你想喝点什么?”

“喝点甜的吧。”

“好。”容磊往厨房走。突然,视野兀地黑下来,他脚步不稳,一手撑向过道的柜子上,弄出声响。

“怎么了?”纪信庭闻声而来。

容磊背对他,使劲闭了闭眼,睁开,又看得见了。他站直,不好意思说,“没事,低血糖,今天没吃早餐就开始忙活了。”

“你要注意身体啊。”纪信庭松了一口气。

“知道。我顺便去厨房找点吃的。”

见容磊进了厨房忙活,纪信庭想替他摆正刚刚移位的柜子,柜子下有什么映着光闪了闪。

纪信庭弯腰捡起。

是一枚袖扣,祖母绿宝石中刻着一个“顾”字。

此时,容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信庭,果汁没有了,给你倒杯水可以不?”

纪信庭回神,应道,“好。”收好袖扣。

容磊出来时,他已坐在沙发上。“……我今天来,也想问问你和小九那天是怎么了。那天大家都在,我没好开口。你们,怪怪的。”

容磊顿了顿,笑道,“没事啊,不用担心。”

见状,纪信庭不再问,笑了笑,低头喝水。

一枚袖扣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从容磊的家出来后,纪信庭停下脚步,忍不住,拿出来看。

依经验判断,这是新的袖扣。

他翻到后面,找到制造商的标志。他也曾买过这家的商品。他给制造商打电话,还发了图片过去,后者很快回复。

这对袖扣是最新定制品,三个星期前才交付。

纪信庭放下电话。

他似乎明白小九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53.

顾长希梦到了他与容磊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在欧式建筑举办的宴会。

自己在二楼露台独酌,突然有人顺着管道爬了上来,灰头灰脸地跳落站在露台上。

那人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自己,“嗨,朱丽叶,一个人在露台,是在等罗密欧吗?”

自己皱了皱眉。楼下有好几个警卫跑了过来。

“他在二楼!”

“那位先生,小心!”

那人向自己快步走来,“你还记得我吗?”眼睛明亮有神,瞬间两人只有咫尺的距离。

“长希,我找到你了。”他直直看进自己的眼里,眼神极具穿透力。

“非法闯入,快抓住他!”

“……等等。”自己开口,制止了警卫。

“我认识他。”

追捕不了了之。

那人开心笑了,“你又救了我一命。”

顾长希起来,披上睡袍到阳台去。

“嚓——”划亮火柴,点燃香烟,合上带花纹的盒子。

自己与容磊开始,不过觉得这人有意思,可以打发日子。

但往事浮现,容磊当时看进自己眼里时,自己的内心确有一霎震荡。

他们,不该开始的。

容磊吃过医生开的止痛药,又到阳台照料他的植物们。

他在阿布和石头面前坐下,哼着小曲儿,给他们浇水。

说来神奇,阿布和石头重逢后,情况竟有好转,枝干很快抽芽,仿佛精神劲儿回来了,连带旁边的石头看起来都饱满许多。

容磊看着阿布,“小伙伴不在,你寂寞了吧?”

他轻轻抚了下它的叶子,“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下。”

阿布和石头从小就在一块儿,可谓青梅竹马。植物和动物一样,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灵性。

“……你的另一位主人应该很担心你。”花泥很好,湿活的,说明一直有养分和水分的滋润。

“我该提醒他的,得时不时和你聊天才行。”要是他知道他会把花带走。

“……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花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容磊挠头,笑了一下自己的愚蠢行为。

但这样的行为持续着。

阿布结花蕾了,而容磊也快离开了。

给植物们松完土,容磊靠上墙根,“我今天去了医院一趟拿药。”

拿完药,他止不住脚步,往重症病房去。

消毒水的味道,蓝白相间的病服,苍白或土黄的脸色,维生仪器的声响,家属婆娑的泪眼。

每天每天,一幕幕生死搏斗和一曲曲生离死别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样的情景,真叫人无法承受。

“我怎么能说出真相呢?……我说不出口。”让自己在乎的所有人看着自己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被疾病和激烈的治疗手段折磨。

容磊看着阿布,“……我还没告知他我的决定呢。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容磊在收拾东西时,接到纪信庭说要过来的电话。

门铃响,他给对方开门。

待纪信庭坐下,容磊端来茶水,“你说有事,是什么?”

纪信庭看着他,“我申请了两所学校的博士后,现在要选择,究竟去哪里。一所在澳大利亚,另一所,在荷兰。”

容磊一时怔住。

“我偏向于去荷兰,一是那边离Y国近,我可以经常回去看望家人;二是,你在那里,我们也可经常见面。”纪信庭的眉眼间,涌现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决。

那是容磊没见过的神态。

“……为什么,这么突然?”

“……如果,你离开这里真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祝福你;可是,如果你离开,是因为他,我不甘心。”说着,纪信庭拿出顾长希的袖扣,“这是我上一次来你家发现的。……你与他之后还有联系,对吗?”

“……”容磊看着袖扣上的“顾”字,没有说话。

会离开,是因为其他原因。可是,若无其他原因,他会否真的因为他而离开?

若因为他而离开,会否彻底改变现状?从此他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纪信庭问,“……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做?”

小九也曾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自己没有回答。

失忆后的他,对顾长希的感情,犹如一团浓雾,带湿气,模糊不清,黏黏腻腻。

世间的爱,若都能干脆利落、黑白分明、快刀斩乱麻,那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很多深陷其中的人,都举棋不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甚至连时光在他们周围都流淌得十分吃力痛苦。有人已经走得很远,他们和他们的时间却依然在泥沼中艰难爬行。(*)

什么时候能够顿悟,继续爱或者不爱,全看造化。

而容磊的造化,便在这一刻。

“……信庭,我不知道他的好,……但他的不好,我确实还爱着。”

第一次见他,便知他是雪原狼;爱上他,实在是命。

他的生命链没有因为自杀而断开,像断点续传,他继续活着,继续与他纠缠不清。

这里面,或许有机缘因素,但更多,是因为自己心底的舍不得。他再如何,自己依然爱他,义无反顾。

爱一个人,是一场足以撼动山河的风暴;哪怕在别人眼中只是茶杯里的风波。

“信庭,我的朱丽叶,只有一个。”无论他与那人会不会在一起,这都是必须承认的事实。

“……”纪信庭的眼里浮起了光,“我不甘心。……我听小九说,你们是在非洲认识的;可是,是我先遇见你的;是我在伦敦先见到你的,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我们现在,会不会就不一样?”

容磊看着对方水雾朦胧的眼,内心恻隐。

以纪信庭的条件,他要什么没有。

抛开所有光鲜的外在,我们都一样的——求不得,舍不得,扛不起,放不下。

容磊只能说,“对不起。”

送走纪信庭,容磊回到家里,抵着门板。

虽然愧疚于纪信庭,但心里轻松了。

好像一直缠着自己的迷雾逐渐散去,他看清了自己的情路。

诉诸语言之后并没什么了不起,但当时的他,整个身心困于其中。

容磊给顾长希发语音短信。

“我已决定去荷兰了。即使我们往后可能再也不见面,我也希望,你能保重。”

顾长希,哪怕没有往后了,我依然爱你。

(*)为化用了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的句子

54.

最先离开这个城市的,却是纪信庭。

在机场候机大厅的人流之中,容磊与纪信庭面对而立。

“其实那天去找你,我已有心理准备迎接残酷现实。”纪信庭笑了笑,“所以才会申请两个不同地方的博士后,若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至少还有让我卷起铺盖跑路的选择。”

容磊因他的说辞弯起嘴角。但他是知道的,纪信庭不过是想让自己没有心理负担,强作轻松。

“信庭,对不起。也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他无以为报,只能以单薄的语言表达这种无法补偿的歉疚。

闻言,纪信庭脱下强颜欢笑的面具,真诚地说,“容磊,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值得。愿你对我的这份歉疚,能化为你让自己过得好好的动力之一。”

容磊用力点点头。

航班广播响起,纪信庭需要进闸口了。

“容磊,”临别,纪信庭眼眶泛红,“我刚才说的都是漂亮话。”

本来想表现大度洒脱,但实则真的很难。

“我有意在你走之前离开的。谁让你不爱我?我就要在你面前潇洒地离开,把你甩在后面,留一个完美的背影,让你后悔不已。”

纪信庭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熏陶于东西礼仪文化,谦逊,礼让,包容,温润如玉。

他从未口出恶言,也无妒忌骄傲等消极想法。

但他破功了。在爱面前。

他抵不住那泛滥成灾的情绪。

他是七尺男儿,不是哭包。

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被深深戳中,足以致命。

纪信庭仰起头,不让眼泪成形。

容磊明白,那是真挚感情的坦承,不是恶意报复的诅咒。看着那样的纪信庭,他认真说,“我确实被你甩在后面了。”

纪信庭笑,再次看向容磊,“……我走了。”

“一路顺风。”

目送纪信庭的背影消失在闸门后,容磊才转身。

小九在远处看着他们。待容磊走近,他叹一口气,“信庭多好,如今他也走了。”

“我知道。”

纪信庭真的很好,但他爱的,是顾长希。

自从小公寓撞破事件后,小九不怎么给容磊出主意了。或许他这个旁观者也累了吧。加之容磊要去荷兰,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吧。

这样也好。容磊想。

纪信庭离开,小九不再热衷管他,那他住院的事情,可以瞒得更长一些。

阿布即将开花。

在归还玫瑰的前天晚上,容磊轻轻吻了吻玫瑰花苞。

阿布,再见。请替我带去思念。

第二天,容磊通知顾家园丁来花场。

“太棒了!谢谢啊!”当园丁看见阿布的生长状况,大喜道谢。

“不客气。不过,你最好连这盆勿忘我一起带走,记得把它们放在一起。”容磊交代。

园丁不明就里,但别人有本事令玫瑰起死回生,简直救命的再生父母,当然照办,于是连连点头。

园丁走后,容磊来到田垄上。

面对广阔的空地,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孑然一身。

来年,如果有来年的话,这里定会金灿灿一片。

顾长希出差归来,打开书房门,就看见斯嘉丽玫瑰在窗台上绽放,重重花瓣,鲜艳欲滴。旁边还有一盆勿忘我,因玫瑰太过灿烂,勿忘我并不起眼。

“……”顾长希唤来园丁,“勿忘我从哪里来的?”

园丁一五一十据实汇报。

之后,顾长希挥退园丁,拿出手机。

他很早就接到容磊的语音短信,但他一直没有打开。

独自在书房里,他点击“打开”。

“我已决定去荷兰了。即使我们往后可能再也不见面,我也希望,你能保重。”

听完一刹,顾长希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因铺了地毯,回声闷钝。

顾长希作深呼吸,调整心情。

他怎么可以受这些小事影响,简直败他风度。

他让管家告知秘书,替他准备一个新手机。

第二天,顾长希来到办公室,何征已在等候室,手里拿着文件夹,公事公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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