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打电话来道谢,“论文的事情处理好了,往后不会再麻烦容磊哥了!”
结束通话,容磊拿电话的手垂下。
好像轻松了,又好像怅然若失。
这是一个错误,不闻不问就会过去。
容磊几天没睡好,头痛。
半梦半醒时分,他总感觉有蛇缠着他的脚,缓缓蜿蜒小腿盘上。
蛇身冰冷滑腻,蛇鳞轻轻摩擦皮肤;迷蒙间,蛇幻化成熟悉人形,触觉从小腿,游移至大腿,接着两腿之间……
容磊盯着屏幕上的侧面照。
顾长希裸着上身,弯腰套牛仔裤。
腰臀之间的弧度撩人,黑色的三角内裤紧紧贴合他的私密线条。
容磊咬着大拇指,目不转睛地看。
他觉得自己魔怔了。
像吸毒上瘾的人。
容磊拨通一个号码。
“容磊哥?什么事情?”
“小海,我想跟你说件事。”
“?”
容磊代替小海,来到顾氏的空中花园。
他只是来碰运气,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见那个人。
他往会议室看去。
在开会,顾长希坐在上位,一边听一边低头看文件。
容磊想看又不敢看,乱糟糟地戴上手套,四下拔草。
不能看。
不能看。
会议上,众人你一言我一句争论中。
顾长希心里早有决定,但本着民主精神,需要再等一会。
他靠上椅背,视线从室内转向室外。
一个身影在花丛中隐隐约约。
然后身影站了起来。
“……”顾长希看着那背影。
争论时间结束。
秘书在众人注意前,低声唤道,“董事长,是时候做决定了。”
顾长希这才返回正题。
好热。
容磊站起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不仅是天气,还有理智与欲`望的斗争。
不能转身。
不能看。
不知过了多久。
太阳猛烈,容磊再度站起身,头晕目眩。
他松懈了,转过身来,看向会议室。
“……”
会议不知何时结束了。
有人站在窗前看他。
容磊看过去时,顾长希端起手里的水杯,盯着对方,送至唇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
眼神直勾勾,黑幽幽,像妖。
容磊咽了咽口水。
好渴。
他的呼吸要停止了,整个人如走肉行尸,全由脑海里的声音操纵行事。
他动了脚步,往会议室去。
先是走,接着快步跑。
他推开门,跑到顾长希身边抱起他将他抵在墙上狠狠吻住。
犹如天雷勾动地火。
水杯掉在厚厚的地毯上,洒出一滩暗渍。
外面阳光灿烂,里面开始翻云覆雨。
窗户明亮,视野正好。
衣物件件落地,肉`体紧紧相贴。
秘书正想向上司通报下一个行程。
他刚开一条门缝,便瞥见里面激烈的光景。
“……”反应过来,他淡定合上门,找到备用遥控器落下窗帘,吩咐所有人不许使用主会议室,又推迟了顾长希接下来的行程。
49.
分手,复合,分手。
现在,容顾二人成了床伴。
沉默的,秘密的床伴。
每周两次,酒店房内。
如纠缠相生的藤,用力汲取彼此养分;如酣战的相扑手,肆虐般地去挑衅,去搏斗,去征服。大汗淋漓,筋疲力尽。
但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无声地来,无声地走。
他们之间好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好像亲密无间的情侣,又好像什么都不是。仿佛黑与白之间长长的灰,前路究竟引向何方,问号;连有没有前路,都是未知之数。
进不得,退不得,身陷囹圄,堕落其中,拖拖沓沓。
容磊从酒店出来,抬头。
天空被高耸尖利的摩天楼顶切割成不规则形状。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此时,大叔的来电。
“是我朋友给我的,说转交给你,从荷兰寄来的。”
容磊来到花店,大叔拿出一封信,递给容磊。
容磊接过,打开信封。
信是展览会上认识的园艺学老教授写的。由于不知道容磊具体的信息,他只能寄给参展方,由后者代为转交。
教授在信里表达了对容磊的欣赏,希望容磊能去荷兰跟他学习。
信纸用的是校方正式的函用纸。当时在容磊看来的一个玩笑,对方却真心实意地看待。
这晚,饭局结束。
秘书过来接顾长希。
会议室的“事故”后,秘书发现自己账户里多了一串数字,由顾长希亲自拨入。
主仆二人默契地不提此事。
同坐车上的还有提议顾何相亲的世伯。
“长希,下个月是你的生日,今年还是不打算搞庆祝活动么?”世伯问。
顾长希虽然出身名门,却甚少庆祝生日。
世伯问话时,他正闭目养神。
顾长希睁开眼,“……您有什么建议?”
“如今顾氏签下与JK的合约,你与何征进展也挺好,我们可以顺势笼络更多人脉与资源。不如举办宴会联络一下感情?”
顾长希看向窗外好一阵,点头同意。
下车时,顾长希吩咐秘书,“生日宴会越简单越好。除了宾客名单给我过目外,其余的你全权负责。”
“是。”
要求听起来并不多,也不难办。但言谈间顾长希已流露出“非自愿,不在乎”的态度,宴会无论办得好与否,都难以讨得他的欢心。
第二天,酒店房内。
穿好衣服后,顾长希看着镜子中的容磊,“……我接下来要出差二十多天。”
“……”容磊系纽扣的手停了一下。
“……再联系吧。”
“……好。”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们最长的对话。
不久后。
容磊在花场忙碌时,顾长希的秘书前来拜访。
“容先生。”秘书礼貌打招呼。
容磊自然认得他,有点惊讶,“……你好。……什么事?”
秘书说开场白,“这次拜访,是我个人的意思。顾先生的生日在即,我负责他下个月生日宴会的具体事宜。”
“生日宴会……?”容磊意外。顾长希曾说过不喜欢这些庆生活动。
秘书看出他的疑惑,“顾先生在他那样的位置上,总会有一些事情不得不做。”
见容磊不说话,秘书道明来意,“容先生,全城的花场中,只有您这里栽培像雪天鹅那样名贵的花,……不知道宴会的花饰,能不能交给你们花场?”
片刻,容磊回答,“可以。”
“太好了,宴会策划团队会与您商讨细节,不知道明天方便吗?”
容磊点点头。
新一批雪天鹅仍在栽培中,按正常时间计算未能赶上宴会日期,要用催开手段。
尽管有专人负责,容磊仍亲力亲为。
夜里。
温室一排催开温箱中尽是适合植物生长的灯光,映衬外面的黑夜,如一片幽幽的夜光海。容磊仔细察看每个温箱的情况,确保雪天鹅在适宜的条件下快速成长。
有的枝上已长出花蕾,容磊以视线勾勒花蕾的轮廓,脑海中浮现其盛放的鲜姿,愉悦不禁从心底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调好手机闹钟,准备三小时后再巡视一次。
这么用心,究竟因着什么,他不想探究。
正如他不想探究自己为何犹豫于老教授的盛情相邀。
刚坐下,头痛又犯,视野模糊了好一阵。
这段时间休息得太少。容磊只好用冷水洗了把脸。
教授的信,给他带来了一个新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正是他必需的——杂牌军出身的他,需要园艺方面正规正确的指引,否则将来会影响花场的发展。
而且,这封信正好给他一个完美的契机,切断与顾长希的孽缘。
生日宴会来临在即,雪天鹅顺利开放。宴会场地的勘察、花饰设计制作的每个细节,容磊都参与其中。
宴会大厅中,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将花饰仔细摆放好。
“容先生,您真是帮了大忙。”秘书向站在身边的容磊道谢。
顾长希力求简单,但宾客身份尊贵,也不能太随意,场地布置的重点便落在花饰上。
雪天鹅玫瑰为主,淡紫英卡纳紫罗兰为点缀,花饰高贵而不张扬,低调而不普通。
秘书接着说,“这次宴会使用的花材与人工费用等等,我们都将以市价两倍支付。”
闻言,容磊摇头,“我并不打算要报酬。……花场能有现在的规模,也是因为他。”
就当是生日礼物。若他能在不喜欢的宴会中因花饰讨喜而心情好转,那再好不过。
秘书看着容磊,“……顾先生的专机即将抵达,他一个半小时后会来到现场;您要是愿意,不妨在休息室等候他?”
“……”容磊看着摆放好的花饰,“不了。”
他该以何种身份等候对方呢?
秘书并不勉强,“那好,稍后我派人送您回去。”
顾长希将时间捏得很紧。他刚抵步,就立即赶往酒店做准备。
一切就绪,秘书来总统套房通报,“董事长,时间快到了。”
顾长希放下提神茶,起身往楼下宴会现场去。
甫一入场,花香便似有若无地萦绕其中。
是雪天鹅的味道,淡中带着一种浪漫气息,令人印象深刻。会场布置简单,紫白花色提亮空间,令其不失格调。
秘书适时说到,“花饰来自容先生的花场。”
顾长希未置一词,其时宴会已开始,他需与宾客寒暄。
秘书心情颇为忐忑。
为讨上司欢心,他冒险一次,赌了一把,将容磊拉进来。
宴会尾声,秘书像等待成绩出炉的考生。
顾长希临上车时,看了他一眼,“宴会不错。下不为例。”
似肯定,也似警告。
秘书如蒙大赦,“是。”
至于什么“下不为例”,就由秘书好好咂摸。
容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再次阅读教授的信。
忽然,门铃响。
他折好信纸放在旁边小桌上。“来了。”
楼道灯光昏黄不清,当容磊透过猫眼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时,还不太能确定就是对方。
他打开门。
顾长希一身燕尾服,领结被摘掉,衬衣纽扣解开了两颗,锁骨隐约可见。
容磊还没反应,顾长希便凑近将他推入屋内。
第二天。一丝阳光从窗帘缝间钻进来。
容磊动了动眼皮,睁开惺忪的睡眼。
他的怀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手脚/ 交缠,气息相融。
房内真真安静,容磊不禁紧了紧臂弯,好像如此便能困住时光。
时光终究困不住。
容磊在浴室洗澡时,被突然而至的头痛狠狠打击。
视线模糊一片。
血腥味道流入嘴里,他摸了摸,是鼻血。
同一时间,先洗漱好的顾长希走到客厅。
小桌子上的信封看起来很正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信封上有学校的英文名称。他拿起信打开看。
容磊在浴室弄了好一会儿,鼻血止住。
头痛褪去。
他出来时,顾长希已看完信件,正坐在沙发上。
他看向容磊,指了指信,“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容磊回神,“……我在考虑中。”
50.
顾长希的生日宴会,何征也在受邀之列。
他以为自己已穿出了燕尾服的精髓,未料想人外有人。
顾长希是极适合穿燕尾服的。合身礼服不止突显他的挺拔身线,而且令他身上某种特质愈加散发,像黑黝黝湿漉漉的树枝上一片片冶艳无比的鲜艳花瓣。
他自宾客中走进来,颇有令人动魄惊心的架势。
何征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他。
宴会尾声,片刻的失神让他怎么都找不到人影了。
“顾先生已经离开了。”找到对方秘书,秘书如是告知。
何征只好坐上自家的车。
何家老爷子说过,顾长希是个人物,但城府深,性子凉薄,不是良人。“若不是因为家里问题,断不会让你和他相亲;幸亏他有求于我们,合作总比联姻好。”
现在,何征觉得,联姻也不错。
顾长希身边的人多又如何,何征自信自己会是最适合他的那一个,无论家世、样貌、能力。索性来个弄假成真,把演戏变成现实不就好了。
顾长希看向容磊,指了指信,“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容磊回神,“……我在考虑中。”
“……你想答应?”又问。
容磊不说话。
接下来两人不再有对话。
顾长希给秘书打电话,后者动作迅速,不久便提着新衣服过来接人。
门重新合上。
容磊站在门边,眼神放空。
他刚才不说话,是带着一点试探意思的。如果他默认,顾长希会作何反应?他会说什么?
结果是,顾长希什么都没说。
容磊心绪混乱地收拾昨晚的烂摊子,突然,小九几乎破门而入。
今天是周末,小九提着木头煲好的骨头汤,高高兴兴来给容磊一个惊喜,不料远远看见顾长希及其秘书走到小巷子路口上车离开。
“!”那死人来这里除了找碴还有什么?!
小九立马飞奔往容磊住处去。
他急匆匆用备钥开门,“容磊,你还——”“好吗”二字吊在嘴边硬是没说出。
因为容磊正抱着痕迹斑驳的床单准备去洗。
两人顿住,四目相对。
洗衣机嗡嗡开始运作。
容磊回到客厅,在安静得出奇的小九旁边坐下。
小九一直站在他这边,陪他康复,替他出头,为他的事情操心,对他从无怨言。
“……是那jian人逼你的么?”小九开口问。
容磊摇头。
“……你们昨晚,是结束之后第一次吗?”
好一会儿,容磊再摇头。
小九“腾”地站起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很——”贱。
仿佛做了羞耻的坏事,藏着掖着,却以翻了一个底朝天的形式,赤条条地被最不愿其知道的人知道了。
容磊低下头,闭上眼。
小九激动得眼眶红了。一次又一次地分手,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累觉不爱、急得要吐血,“你为什么还要跟他纠缠不清?”
小九无力地坐回沙发,“网上都在说他与何家公子何征出双入对,你这样,算什么呢?”
小三?备胎?抑或一种杀时间的工具?
相对无言。
良久。小九站起来,“我走了。……那汤凉了,你等会热一热再喝。”
容磊起身送他出门。
小九忍不住,问,“他究竟有什么好?”
晚上。
容磊对着电脑屏幕,再次翻看顾长希的照片。
他停在其中一张黑白照上。
顾长希穿着居家服,端着咖啡杯,倚在露台边,站立的挺拔身影在纱帘飞舞中隐约可见。
容磊最喜欢这一张。
说不清为什么,他觉得顾长希会随时转身看他,向他投来一刹那毫无防备的、缱绻的目光。
51.
容顾二人三个星期没有见面。
倒是何征,天天跑来顾氏刷存在感,顾氏的贵宾等候室快成为了他的专用。
外人只道顾何正是蜜运期,何征殷勤一些无可厚非。
但秘书清楚两人的合作内幕,只觉诡异。
恐怕这何家公子也着了道。
连秘书都看得出,顾长希不可能不察觉。
但他淡定得可以,有空就和对方吃个饭;没空就把人晾一边,该做什么做什么。
秘书进主会议室向顾长希汇报工作。
最近,顾长希待在会议室的时间比在办公室多。
花园里,荼蘼花开一片,如香雪压枝头。
顾长希会像眼下这般,时不时看着窗外出神。
“董事长,”秘书唤回他的思绪,“生日宴会的财务流水单整理好了,请您过目签字。”
“花饰及相关费用”一栏为零,顾长希皱了皱眉。
秘书解释,“容先生坚持不收报酬。……他说花场有现在的规模,也是因为您。”
“……”顾长希不说话,片刻,提笔签字。
秘书收好文件,汇报下一件事,“何先生打电话到秘书室来,说今天有事无法过来,今晚想邀请您去听音乐会。”
晚上,演奏厅内。
顾长希坐在视听效果最好的位置上。今晚他并没有重要安排,于是赴约。
坐在旁边的何征内心颇为兴奋。他不相信顾长希会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里积极行动的意义,今晚他来赴约,是否默认了由演戏走向真实?
音乐会进行到一半,他看着扶手上顾长希的手,试着轻轻把手覆上,后者并没有移开。
何征惊喜,看向对方。
顾长希表情无波无澜,目不斜视;舞台的灯光映在他的脸上,月凉如水。
像个没事人一样。
何征由惊喜转为惊愕,然后无名火起。
好不容易待音乐会结束,何征在无人经过的走廊向顾长希发难,“顾先生,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这样阴阳怪气做什么!”
顾长希看着何征,平静说到,“有些话,说出来大家都没意思。何先生,玩累了,就消停消停。”
何征恼羞成怒,“这些日子你是不是觉得在看猴戏?这样很有意思?!”
顾长希淡淡回赠一句,“你要倒贴,我拦着做什么呢?”
“你——”何征只觉一口老血堵在喉咙。
顾长希到家时反省了一下。
最近心气颇为不顺,脾气动不动便几乎形于色,不似他一贯作风。
但给阿布浇水的同时,他的不顺心又上来了。
阿布不对劲。自它来到这里,花蕾未曾结过一个,叶子也长得很慢。
他唤来园丁,后者无辜回应:花泥已经换了最好的,花肥也是最好的,虫害更是不见一丁点儿,已是天天细心照料,但还是这副样子。
顾长希压下心头莫名怒火,“无论如何,你都要想办法,令它恢复原状。”
园丁只有一个回答能说出口。
这三个星期中,容磊第二次流鼻血。
与第一次一模一样的症状:头痛,视野模糊,接着血腥味充满鼻腔。
容磊再迟钝,也知道身体出了问题。
他瞒着所有人,到医院做了检查。
52.
从医院出来,天色阴沉沉。
但容磊觉得四面八方都白茫茫一片,刺眼得很,令人头晕目眩。
“容先生,我建议你尽快办理住院手续,我们会根据情况为你制定治疗方案。”
他的脑里长了个东西,刚好压在视神经上,若放任不管,他会逐渐失去视力,同时性命堪虞。
容磊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看眼前的匆匆行人和忙碌街景,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陌生,像整个世界都变了样。
他回到家,躺在床上,以被子蒙头,闭眼睡觉。
这不是真的,睡一觉,明天一切如常。
夜里,他口渴而醒。
想下床喝杯水,头痛来袭。
是真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可能很快便会死去。
这个窒息性的认知如巨大黑影朝他凶狠扑过来。
容磊颓然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两天后。
这天。
容磊约纪信庭出来。
后者回了一趟Y国探亲,两天前才回来。
说是探亲,其实是因为JK与顾氏的合约问题被外公急召回去训斥了一顿兼禁足了一段时间。当然,这件事纪信庭是不会和容磊说的。
正如容磊不会和他说自己生病了一样。
但是时候给答复了,无论生不生病。
纪信庭今天穿了休闲西装牛仔裤,微笑地向容磊走来。
一路惹来不少注视。真的是应了一句词,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纪信庭担得起“风流”二字。
希望会有更好的人来爱他。
“若你决定前来,我会为你向学校申请全额奖学金。诚挚期待你的回应。”纪信庭读罢容磊给他的信件,看向对方,“你会去荷兰?”
容磊点头,“是的,我考虑了好一阵,决定去读书。”
纪信庭表情中有一丝茫然,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那你的花场怎么办?”
“这个我会和大叔商量。其实,我也没太多具体想法,只是觉得现在不去,以后可能没机会了。……我的业务水平有限,若不抓紧机会,往后花场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容磊看着纪信庭,“你是第一个知道我这个决定的人。信庭,……谢谢你的告白,但我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对不起。”
“……”纪信庭把信还给容磊,“我明白,你不必道歉。”
接下来该告知的,是小九夫夫。
因着纪信庭回来,小九夫夫在家里请他吃饭,也请了容磊。
这是自小公寓一面后,小九第一次和容磊说话。
“你多吃点,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饭席间,小九不咸不淡地说,给他夹了好大一块五花肉。
容磊接过,发自真心,就差没有感恩戴德,“谢谢。”
小九皱眉了,“肉麻兮兮,赶紧吃饭!”
木头与纪信庭面面相觑,不知两人为什么有这么一出。
吃饱饭,容磊将赴荷学习的决定告知大家。
纪信庭已有心理准备,可小九木头两人均是一惊。
木头问,“怎么这么突然?”
“不突然,我接到信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在考虑中,没有告诉你们。”容磊回答。
“可是、可是荷兰这么远……”木头挠挠头。
“……你自己去?”小九突然来一问。
容磊明白他的话里话,“是。……我是时候开始新的人生旅程了。”
相较木头,小九这回成了冷静的那个,“也好,你出去也好,干干净净。”
纪信庭与木头再次面面相觑。
若是平时,小九定会打破沙锅问到底;没想到这次这么容易蒙混过去,看来被小九撞见倒是好事。
容磊这样想着,苦笑了一下。
他不打算把事实告诉任何人。
面上是去荷兰留学,实际上他会住院接受治疗。
人生真奇怪。
之前刚在鬼门关走了一转,没想到又来一遍。
不同的是,第一次他自愿放弃生命,但这次,他会挣扎到底。
若足够幸运,他会再次健健康康地站在大家面前。
接着,大叔、花场的各位,他一一告知。
大叔叹,“年轻真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支持你!”十分豪迈激昂。
容磊笑了。
他站在那片空旷的土地前。
“这里就留着吧,等你学成回来再种向日葵!”大叔拍着他的肩膀建议。
“好。”容磊点头。
日后,这里会是一望无际的金灿灿,而他坐在藤椅上,悠然喝酸梅汤。
啊,快要流眼泪了。
明明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他眼下事事都要以死为轴心旋转不休。
此时,花场的同事过来找容磊,说有人抱着一盆花上门求助。
自顾长希的生日宴会后,容磊的花场声名鹊起,因为花饰给贵宾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顾家的园丁四处打听,得知这里的花匠技术好,便抱着阿布过来。
“您好,我是顾家的园丁。”园丁一见容磊,就自报家门。
城中敢称“顾家”的,只此一家。
园丁开门见山,“这是我们顾先生十分珍视的一盆花,但不知怎么的……”园丁将阿布的情况一五一十道来。
花盆上还贴着残留的纸痕。
“……”容磊走近,抱起花仔细看。
真的是阿布。
他当时将它留在了旧居,没想到。
园丁见容磊的眼神不太对劲,便问,“是不是这花有问题?”
容磊看他,“顾先生……知道你来这里吗?”
园丁连忙摆手,“不知道。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向你们求助的。”
阿布一点精神都没有,蔫蔫的。
“请你放心,我会尽力让它恢复原状的。”容磊向园丁保证。
“这真是太好了!谢谢!”园丁喜出望外。
园丁走后,容磊轻轻向花俯身,“阿布,好久不见。”
容磊将花检查了一遍,没找出问题。他决定带阿布回家好好养着。
回家后。阿布和石头在阳台重逢。
容磊看了他们一会儿,门铃响了。
来人是纪信庭。
“你怎么来了?”
“我刚好经过这一带,就来碰碰运气看你在不在。”纪信庭提起手里的袋子,“我想着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在超市给你买了一些旅行用品,你看看用不用得上。”
“谢谢,”容磊接过袋子,“快进来坐吧。”
“你想喝点什么?”
“喝点甜的吧。”
“好。”容磊往厨房走。突然,视野兀地黑下来,他脚步不稳,一手撑向过道的柜子上,弄出声响。
“怎么了?”纪信庭闻声而来。
容磊背对他,使劲闭了闭眼,睁开,又看得见了。他站直,不好意思说,“没事,低血糖,今天没吃早餐就开始忙活了。”
“你要注意身体啊。”纪信庭松了一口气。
“知道。我顺便去厨房找点吃的。”
见容磊进了厨房忙活,纪信庭想替他摆正刚刚移位的柜子,柜子下有什么映着光闪了闪。
纪信庭弯腰捡起。
是一枚袖扣,祖母绿宝石中刻着一个“顾”字。
此时,容磊的声音从厨房传出,“信庭,果汁没有了,给你倒杯水可以不?”
纪信庭回神,应道,“好。”收好袖扣。
容磊出来时,他已坐在沙发上。“……我今天来,也想问问你和小九那天是怎么了。那天大家都在,我没好开口。你们,怪怪的。”
容磊顿了顿,笑道,“没事啊,不用担心。”
见状,纪信庭不再问,笑了笑,低头喝水。
一枚袖扣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从容磊的家出来后,纪信庭停下脚步,忍不住,拿出来看。
依经验判断,这是新的袖扣。
他翻到后面,找到制造商的标志。他也曾买过这家的商品。他给制造商打电话,还发了图片过去,后者很快回复。
这对袖扣是最新定制品,三个星期前才交付。
纪信庭放下电话。
他似乎明白小九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53.
顾长希梦到了他与容磊第二次见面的情景。
那是一个在欧式建筑举办的宴会。
自己在二楼露台独酌,突然有人顺着管道爬了上来,灰头灰脸地跳落站在露台上。
那人笑嘻嘻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向自己,“嗨,朱丽叶,一个人在露台,是在等罗密欧吗?”
自己皱了皱眉。楼下有好几个警卫跑了过来。
“他在二楼!”
“那位先生,小心!”
那人向自己快步走来,“你还记得我吗?”眼睛明亮有神,瞬间两人只有咫尺的距离。
“长希,我找到你了。”他直直看进自己的眼里,眼神极具穿透力。
“非法闯入,快抓住他!”
“……等等。”自己开口,制止了警卫。
“我认识他。”
追捕不了了之。
那人开心笑了,“你又救了我一命。”
顾长希起来,披上睡袍到阳台去。
“嚓——”划亮火柴,点燃香烟,合上带花纹的盒子。
自己与容磊开始,不过觉得这人有意思,可以打发日子。
但往事浮现,容磊当时看进自己眼里时,自己的内心确有一霎震荡。
他们,不该开始的。
容磊吃过医生开的止痛药,又到阳台照料他的植物们。
他在阿布和石头面前坐下,哼着小曲儿,给他们浇水。
说来神奇,阿布和石头重逢后,情况竟有好转,枝干很快抽芽,仿佛精神劲儿回来了,连带旁边的石头看起来都饱满许多。
容磊看着阿布,“小伙伴不在,你寂寞了吧?”
他轻轻抚了下它的叶子,“对不起。我不该把你丢下。”
阿布和石头从小就在一块儿,可谓青梅竹马。植物和动物一样,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灵性。
“……你的另一位主人应该很担心你。”花泥很好,湿活的,说明一直有养分和水分的滋润。
“我该提醒他的,得时不时和你聊天才行。”要是他知道他会把花带走。
“……他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吗?”
花儿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容磊挠头,笑了一下自己的愚蠢行为。
但这样的行为持续着。
阿布结花蕾了,而容磊也快离开了。
给植物们松完土,容磊靠上墙根,“我今天去了医院一趟拿药。”
拿完药,他止不住脚步,往重症病房去。
消毒水的味道,蓝白相间的病服,苍白或土黄的脸色,维生仪器的声响,家属婆娑的泪眼。
每天每天,一幕幕生死搏斗和一曲曲生离死别出现在那个地方。
那样的情景,真叫人无法承受。
“我怎么能说出真相呢?……我说不出口。”让自己在乎的所有人看着自己一天天消瘦,一天天被疾病和激烈的治疗手段折磨。
容磊看着阿布,“……我还没告知他我的决定呢。你说,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容磊在收拾东西时,接到纪信庭说要过来的电话。
门铃响,他给对方开门。
待纪信庭坐下,容磊端来茶水,“你说有事,是什么?”
纪信庭看着他,“我申请了两所学校的博士后,现在要选择,究竟去哪里。一所在澳大利亚,另一所,在荷兰。”
容磊一时怔住。
“我偏向于去荷兰,一是那边离Y国近,我可以经常回去看望家人;二是,你在那里,我们也可经常见面。”纪信庭的眉眼间,涌现一股不容忽视的坚决。
那是容磊没见过的神态。
“……为什么,这么突然?”
“……如果,你离开这里真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人生规划,我祝福你;可是,如果你离开,是因为他,我不甘心。”说着,纪信庭拿出顾长希的袖扣,“这是我上一次来你家发现的。……你与他之后还有联系,对吗?”
“……”容磊看着袖扣上的“顾”字,没有说话。
会离开,是因为其他原因。可是,若无其他原因,他会否真的因为他而离开?
若因为他而离开,会否彻底改变现状?从此他就能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纪信庭问,“……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做?”
小九也曾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当时自己没有回答。
失忆后的他,对顾长希的感情,犹如一团浓雾,带湿气,模糊不清,黏黏腻腻。
世间的爱,若都能干脆利落、黑白分明、快刀斩乱麻,那就没有那么多悲剧了。很多深陷其中的人,都举棋不定、瞻前顾后、犹犹豫豫,甚至连时光在他们周围都流淌得十分吃力痛苦。有人已经走得很远,他们和他们的时间却依然在泥沼中艰难爬行。(*)
什么时候能够顿悟,继续爱或者不爱,全看造化。
而容磊的造化,便在这一刻。
“……信庭,我不知道他的好,……但他的不好,我确实还爱着。”
第一次见他,便知他是雪原狼;爱上他,实在是命。
他的生命链没有因为自杀而断开,像断点续传,他继续活着,继续与他纠缠不清。
这里面,或许有机缘因素,但更多,是因为自己心底的舍不得。他再如何,自己依然爱他,义无反顾。
爱一个人,是一场足以撼动山河的风暴;哪怕在别人眼中只是茶杯里的风波。
“信庭,我的朱丽叶,只有一个。”无论他与那人会不会在一起,这都是必须承认的事实。
“……”纪信庭的眼里浮起了光,“我不甘心。……我听小九说,你们是在非洲认识的;可是,是我先遇见你的;是我在伦敦先见到你的,如果我当时勇敢一点,我们现在,会不会就不一样?”
容磊看着对方水雾朦胧的眼,内心恻隐。
以纪信庭的条件,他要什么没有。
抛开所有光鲜的外在,我们都一样的——求不得,舍不得,扛不起,放不下。
容磊只能说,“对不起。”
送走纪信庭,容磊回到家里,抵着门板。
虽然愧疚于纪信庭,但心里轻松了。
好像一直缠着自己的迷雾逐渐散去,他看清了自己的情路。
诉诸语言之后并没什么了不起,但当时的他,整个身心困于其中。
容磊给顾长希发语音短信。
“我已决定去荷兰了。即使我们往后可能再也不见面,我也希望,你能保重。”
顾长希,哪怕没有往后了,我依然爱你。
(*)为化用了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里的句子
54.
最先离开这个城市的,却是纪信庭。
在机场候机大厅的人流之中,容磊与纪信庭面对而立。
“其实那天去找你,我已有心理准备迎接残酷现实。”纪信庭笑了笑,“所以才会申请两个不同地方的博士后,若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至少还有让我卷起铺盖跑路的选择。”
容磊因他的说辞弯起嘴角。但他是知道的,纪信庭不过是想让自己没有心理负担,强作轻松。
“信庭,对不起。也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他无以为报,只能以单薄的语言表达这种无法补偿的歉疚。
闻言,纪信庭脱下强颜欢笑的面具,真诚地说,“容磊,我是心甘情愿的,你值得。愿你对我的这份歉疚,能化为你让自己过得好好的动力之一。”
容磊用力点点头。
航班广播响起,纪信庭需要进闸口了。
“容磊,”临别,纪信庭眼眶泛红,“我刚才说的都是漂亮话。”
本来想表现大度洒脱,但实则真的很难。
“我有意在你走之前离开的。谁让你不爱我?我就要在你面前潇洒地离开,把你甩在后面,留一个完美的背影,让你后悔不已。”
纪信庭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熏陶于东西礼仪文化,谦逊,礼让,包容,温润如玉。
他从未口出恶言,也无妒忌骄傲等消极想法。
但他破功了。在爱面前。
他抵不住那泛滥成灾的情绪。
他是七尺男儿,不是哭包。
但他的阿喀琉斯之踵被深深戳中,足以致命。
纪信庭仰起头,不让眼泪成形。
容磊明白,那是真挚感情的坦承,不是恶意报复的诅咒。看着那样的纪信庭,他认真说,“我确实被你甩在后面了。”
纪信庭笑,再次看向容磊,“……我走了。”
“一路顺风。”
目送纪信庭的背影消失在闸门后,容磊才转身。
小九在远处看着他们。待容磊走近,他叹一口气,“信庭多好,如今他也走了。”
“我知道。”
纪信庭真的很好,但他爱的,是顾长希。
自从小公寓撞破事件后,小九不怎么给容磊出主意了。或许他这个旁观者也累了吧。加之容磊要去荷兰,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吧。
这样也好。容磊想。
纪信庭离开,小九不再热衷管他,那他住院的事情,可以瞒得更长一些。
阿布即将开花。
在归还玫瑰的前天晚上,容磊轻轻吻了吻玫瑰花苞。
阿布,再见。请替我带去思念。
第二天,容磊通知顾家园丁来花场。
“太棒了!谢谢啊!”当园丁看见阿布的生长状况,大喜道谢。
“不客气。不过,你最好连这盆勿忘我一起带走,记得把它们放在一起。”容磊交代。
园丁不明就里,但别人有本事令玫瑰起死回生,简直救命的再生父母,当然照办,于是连连点头。
园丁走后,容磊来到田垄上。
面对广阔的空地,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已孑然一身。
来年,如果有来年的话,这里定会金灿灿一片。
顾长希出差归来,打开书房门,就看见斯嘉丽玫瑰在窗台上绽放,重重花瓣,鲜艳欲滴。旁边还有一盆勿忘我,因玫瑰太过灿烂,勿忘我并不起眼。
“……”顾长希唤来园丁,“勿忘我从哪里来的?”
园丁一五一十据实汇报。
之后,顾长希挥退园丁,拿出手机。
他很早就接到容磊的语音短信,但他一直没有打开。
独自在书房里,他点击“打开”。
“我已决定去荷兰了。即使我们往后可能再也不见面,我也希望,你能保重。”
听完一刹,顾长希猛地将手机砸在地上,因铺了地毯,回声闷钝。
顾长希作深呼吸,调整心情。
他怎么可以受这些小事影响,简直败他风度。
他让管家告知秘书,替他准备一个新手机。
第二天,顾长希来到办公室,何征已在等候室,手里拿着文件夹,公事公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