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谈完公事,何征起身,态度疏离,“顾先生,我前些时候失态了,请你别介意;往后,除了公事,我们不再有交集。”说完,准备离开。
“何征。”闻声,何征动作兀地停住。
顾长希从未唤过他的名字。
他转头看向对方,顾长希对上他的视线,淡定开口,“我们试一试。”
55.
容磊从律师楼出来,迎着阳光,眯了眯眼。
他已交代好身后事。
万一不幸,花场会交给大叔,“蓝天碧云”交给小九夫夫,其他全数以顾长希的名义捐给慈善机构。
这天,顾长希与律师团开完会,曾经处理过容磊花场事务的律师单独向他征询,“董事长,容先生去国外留学后,那花场的情况……我需要继续看着吗?”
“……不需要了。”顾长希回应。
“那新的花场联系人的资料,由我们这边统一通知国外花商?”
“你与容磊商量决定。”
“好,我们今晚会见面,最快明天就能做好交割,到时我再向您汇报情况。”
顾长希停下脚步,“今晚见面?”
律师解释,“容先生两天后动身,今晚是他的欢送会,他们邀请我参加。”
“……”顾长希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
容磊的航班在夜里出发,傍晚就得动身去机场。
他站在小公寓客厅里,最后环视一周,然后拖着行李箱,锁门离开。
小九夫夫在路旁等他。
小九瞥见他只有一个箱子,皱眉,“你去那么远,才带这么个箱子?”
容磊笑了笑,“我嫌麻烦,去到那边买也是一样;贵重物品带好就行。”
木头接话,“也是,反正现在哪里都有华商,轻装上阵才不会累。”
闻言,小九也不啰嗦,“那就上车吧。”
容磊回头,视线一路延伸至小巷子的尽头。
惆怅与不舍突然就涌了出来。
但时间不允许他过多感伤,他收回视线,与小九他们一道上了车。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路灯已亮,万家灯火,路人匆匆赶在归途上。
没有人注意到,马路斜对面的一辆车上,有人从头到尾看着容磊他们。
顾长希隔着车窗,看着容磊拉行李出来,看着他把箱子放到后尾箱,看着他往住过的地方回头,看着他最后上车离去。
路灯下,只有车子走时扬起的尘埃在缓缓飘舞。
顾长希这才发动引擎,扭转车头,离开。
小九夫夫在车上聊着天,但容磊没有听进去。他看着不断后退的景色,沉默中。
那一条语音短信后,他没有再联系顾长希。
欢送会上,律师寻得片刻与他商量了花场的事情。
那不是律师能自主做决定的范围。顾长希应该是知道他的动向的,所以自己无谓再向前者多作说明。
毕竟,道别的说话,不容易说出口。
顾长希开着车,却没有目的地。
过跨海大桥时,他打开天窗,劲风倒灌进车内,轰鸣作响,车内每个角落都充斥了城市的燥热与海的味道。
似要与自然的阻力作斗争,顾长希踩了踩油门。
从来没有人能伤害得到他顾长希。
顾长希只爱他自己。
到达机场后,容磊先去取票,接着和小九夫夫到餐厅里吃了一顿饭。
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他该入闸了。
“容磊!”小九叫住他。到底是唯一的好朋友,在这分别时刻,什么都顾不上了。小九冲过去抱住他,“你自己一个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常常跟我联系,你老是不用社交软件,无所谓了,那就给我写邮件,多写一点,配图,知道吗?”
容磊鼻头一酸,点点头,“好。”
在所有人看来,这不是生离死别。
只有容磊明白,他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小九,答应我,你们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小九吸了吸鼻子,“知道啦!”
入闸,容磊走了一段,转过头。
小九偎在木头怀里,后者拍着他的背,似在安慰;接着,两人转过身去,融入了人潮。
眼睛刺痛起来。
容磊低头,遮住了眼睛。
他虽然买了机票,但那不过演戏。
待登机提示出现时,容磊拉着箱子,往出口方向去。
他迅速走出机场,坐上计程车。
到达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护士带他到单人间,说到,“现在比较晚了,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医生会过来给你作详细检查;护工明天也会过来。”
“谢谢。”
护士离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无处不在。
白墙,白床单,白被子,蓝白相间的病服。
容磊从箱子里拿出洗漱用品,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之后,他把放在箱子最下面、最重要的布包拿出来。
他在床边坐下,打开布包。
里面全是顾长希的照片。
在寂静得几乎会令人窒息的空间里,他一张、一张地翻看。
他轻轻摩挲照片,仿佛这样做,可以从中得到坚持的力量。
56.
第二天,容磊进行全面的检查。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见到了护工李大姐。
李大姐当护工已有十年。她的儿子,很多年前,就是死于这个疾病。她之后选择在医院工作,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
“……你自己一个人来医院的?”李大姐环顾,只有容磊一个人。
容磊点点头。
李大姐看着容磊。如果她的儿子没有离开人世,估计年纪与他差不多。
“……小容,别自己撑着,如果有亲人朋友,赶紧告诉他们。”这种病,任何的治疗手段都是折磨,只有患者自己一个作战,痛苦绝对会成几何倍数增长。
容磊苦笑,“我知道。”
纸终究包不住火的,小九他们迟早会知道事实真相。但他抱着乐观态度——在他们发现前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病可以治好。这样,他又可以健健康康地站在他们面前,不让他们担心。
“……可能也有自尊心作祟的成分在吧。”容磊坦承。他已给他们带去很多麻烦。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现下如此脆弱,更不愿意让他们看见自己的病容。
李大姐叹了一口气。
何家举办的宴会上,何征与顾长希出双入对。
外人已不觉惊讶,但何征内心却雀跃不已——他与顾长希不再演戏,而是假戏真做。
快到宴会尾声,何征从洗手间出来,被告知顾长希在楼上天台抽烟。
夜色重。无星。
一支烟燃尽,顾长希再点燃一支。
他仰头。
渺渺夜空中,有一闪一闪红点在移动。
那是航班信号。不知是启程抑或降落;也不知飞机载着那上面的人,去往何方。
顾长希低下头,呼出白烟。
其时,何征来到天台门口,看见这样的景象。
顾长希一手懒懒拈着高脚杯,另一手险险夹住烟,低头,风吹起他额前长碎刘海,侧脸透着一股玩世不恭。铁丝网之外,一片闪闪烁烁人造灯光珊瑚海。
愈发显得他高冷。在高冷之中,又有颓唐的性`感与薄情,诱人堕落。
像现世的妖物。
这样的人,现在是他的了。
这个认知,令何征心生自傲与兴奋。
虽说前段时间顾长希对他毫不客气,按理讲他不该这么快答应对方“试一试”的提议;但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他有自信,能令顾长希爱他爱得死去活来。
到时要怎么把他搓圆按扁,还不是全由自己说了算。
所以,哪怕现在顾长希对他不咸不淡的,他也不太在意。他就不信,对方还真是百毒不侵了。
何征往顾长希走去。他们的故事,正要开始呢。
半夜,顾长希转醒。
怀里是何征的体温。
顾长希转身下床。
太阳底下并无新鲜事。躺在他床上的,不是这一个,就是那一个,没有区别。
顾长希觉得自己开始厌世了。
有人曾经告诉过他外面的世界很美。
他带容磊去那间涂满天蓝墙漆的房子时,后者又惊又喜。
容磊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在空旷的房子中央躺下。
“真像潘帕斯草原的天空,蓝得那么纯粹,一丝杂质都没有。”容磊叹道。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那广袤的草原有多美。
“你说得不累么?”自己挑了挑眉,吐槽道。
容磊双眼亮晶晶的,灼灼燃烧着灵魂,“长希,我爱你。”
他的话里有一种笃定,笃定顾长希也爱着他。
“……”顾长希心想,要分手了。
顾长希的世界里,只能容纳自己一个。
“长希,我今天看见有个小孩拿着毛茸茸的蒲公英在吹,我觉得好玩,也呼呼地吹了一通,那白绒绒的小花看起来很软,像小熊。”
容磊每天都在纸上写着不会寄出的信。
信很短,写的都是花草树木鸟虫鱼兽,丝毫不提自身境况。
定期发给小九他们的邮件,也一早写好;若收到回复,便小小翼翼地圆着谎,有时他还会问李大姐“这样回复怎么样”之类的问题。
手术前一段时间,他需要吃药和化学治疗来稳定情况。
那不是一般的治疗方式。有时候身体的疼痛与药物反应同时袭来,令他四肢颤抖不已,整个人蜷缩在病床上。
他的视力在慢慢减退。
“长希,现在正该是向日葵开放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圆滚滚的金色的笑脸,多壮观。若有机会,我们去看看可好?”
57.
容磊的病情在恶化,风险太大,手术无期。
药物与化疗不知是救他还是害他,他已分不清痛楚究竟来自自身还是来自外部手段。
饭菜的味道已刺激不了他的食欲,反而令他翻江倒海地呕吐。
但他的胃空空如也,吐出来的也只有胃液胆汁。
喉咙被火辣辣灼烧过,造成发声困难。
李大姐扶他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按铃让护士进来给他打葡萄糖。
他的体重不断下降,看东西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
但他坚持每天翻一遍照片,坚持每天写信,哪怕他看得很吃力,写的字也歪歪扭扭。
最近一次化疗,他的头发掉了大半。
夜里,身体的疼痛仍未褪去。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枯树枝,在命运这片无情莫测的大海上孤零零地沉浮跌宕。
看不到边际,看不到希望,随时会被大浪淹盖吞没。
偶尔,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尖锐哭声、急切叫喊声以及用力的奔跑声。
偶尔,他昨天还点头打招呼的病友,第二天就不知所踪——或者放弃了治疗,或者离开了人世。他不知道。他不想问,也不敢问。
他艰难地拿出手机,开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顾长希”。
他凑近手机屏幕,那上面透出的光,犹如自海面穿射的蒙昧天光,照亮他的世界。
第二天,他想去花园透透气,李大姐让他坐在轮椅上,推着他经过大厅。那里开着电视,播放新闻。
“何征先生,您是要跟顾长希先生订婚了吗?传闻是真的吗?”女记者声音尖细,整个大厅都是她的回音。
容磊猛地往声音来源扭头。李大姐见他反应这么大,停下,“怎么了?你想看电视?”
容磊点点头。
他已看不清屏幕,只能听声音。
一个男记者问,“您今天来珠宝店是为了挑选订婚戒吗?”
“顾先生为什么没有一起来?”又一道声音插入询问。
“谢谢各位的关注,但这是我们的私事,请给我们一点私人空间,有正式的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向大家公布,再次谢谢各位。”说话的,应该是何征。
突然就转到黄梅戏的唱腔。
李大姐对容磊说,“有人转台了。还看么?”
容磊木然地摇了摇头。
李大姐察言观色,“……还去花园吗?”
“……回房间吧。”容磊艰难说到。
顾氏这边。
秘书按了按遥控器,关闭电视,转头看向顾长希,等待指令。
订婚传闻是由何征那边放出去的。现在外面都闹翻天了,最安静的莫过于顾长希的办公室,但其实大家一直巴巴等着他表态。
顾长希闭上眼睛,保持一贯冷静,“……让他闹吧。”
语气就像把孙悟空压在五指山的如来佛。
何征不是顾长希的对手,无论公事上,还是感情上。
并非他败事有余,只是对方段数太高。
这个男人纵容着甚至怂恿着你性情中阴暗激进的成分;正因如此,那点阴暗激进在他面前永远成不了气候,你永远被他牵着鼻子走。
究其原因,是他没有放感情进去。
无欲则刚。
七情六欲全被他狠狠打散。
秘书心想,何征会有此一着,估计也是踢到顾长希这块钢板,急了。
急于想要对方爱上自己,急于把这个男人绑在身边,急于从这个男人身上讨回付出的一切感情回报。
但顾长希何许人也,如果他那么容易被攻陷,那他一早就成为牺牲品了,又怎会坐上现在这个位置,指挥千军万马。
秘书道,“但我们不能一直不表态。”
顾长希睁开眼睛,“让律师团去会议室。”
“好。”
容磊回到房间,一言不发,整个人处于神游状态。
李大姐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有意窥探容磊的私事,但朝夕相处,还是能找到很多蛛丝马迹,比如床头布包里的照片,比如他枕头下的信。
最后,她只能说出干巴巴的安慰辞,“别想太多,身体要紧啊……”
接着,李大姐想扶他到床上,谁知后者根本站不稳,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小容!你怎么样?!”李大姐攥着他的手臂稳住他的身子,惊魂甫定地问。
容磊没有转过身子。
慢慢地,李大姐感到他的背在颤抖。
轻轻的啜泣声传来。
李大姐鼻子一酸,像母亲一般,无声地顺着孩子的背。
58.
何征擅自放出订婚传闻,又在媒体面前整了一套模棱两可的说辞,何老太爷得知后大发雷霆。
饶是心肝宝贝,他也不得不斥责,“混账!你看看你做了什么事?!”
何征一言不发站在老人家面前,眼睛盯着脚尖,神情倔强。
“家里的情况因为顾氏的帮助才刚刚稳定下来,你搅和什么?!”管家赶紧送上菊花茶给老爷子消气,后者顺一口气,接过茶,喝了一口。“我早和你说过,顾长希不是良人,你为什么不听?偏要跟他弄这么一出?现在还搞了这么一摊子,这样我们会很被动的,若是顾长希落井下石,我们往后便处处挨打,你懂不懂利害关系?”
“……我不甘心。”良久,何征说一句。何家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到大,没受过委屈,没将就过,更没见过他得不到的东西。
但所有的“没”,都在顾长希那里变成了“有”。
恋人的态度,恋人的举止,耳鬓厮磨,情话绵绵,这些顾长希做到了满分。但他也就到此为止,不会给予更多。
他不甘心自己落到与他过往那些莺莺燕燕同样待遇。他的妄为,等于以公事为筹码逼顾长希表态。
何老太爷看着自己的孙子,叹气,“你放弃吧。下午同我一起去顾氏,与顾长希商量一下补救办法。”
“!”何征猛地抬头,“爷爷!”
管家扶老爷子起来,后者说到,“你的胡闹若是有用,顾长希一早就联系了你,不会到现在还一言不发。他在看你笑话,你却傻乎乎地一个人入戏,不值得。”
“可是!”
“没有可是!”老爷子再次动怒,“顾长希不会答应的,你若不信,下午便知分晓!你必须给我死心,知道没?!”
其实,如果顾长希坐实了订婚传闻,对两家公司的合作只有百利而无一害。两家会在商场上形成强大的磁石效应,吸引更多更多的资源前来附会。
“我对两家目前的合作形式感到满意,所以,对眼下事件,顾氏会顶住压力,不做公开表态,保持沉默,冷处理,直至风头过去。”顾氏会议室中,坐在会议桌一边的顾长希说到。
与律师团商量后,顾长希还是决定不表态。他怎么可能就范于这种方式。
坐在另一边的何老爷子冷静地点了点头,只有他旁边的何征狠狠盯着对面的顾长希。
“我与顾世侄的想法相同,只是辛苦世侄了,你作这个决定,在董事会里面对的压力很大吧?”何老太爷慢悠悠问到。
顾长希笑一笑,“谢谢何老先生关心,您只管放心,我会做好董事们的安抚工作。”
“顾长希,你是什么意思?!”何征恨恨开口。
“何征。”何老太爷淡淡一声,警告意味明显。
顾长希看向何征,语气温和,“你年纪还小,还不应该承受如此大的舆论压力,希望你明白。”
睁着眼说瞎话!冠冕堂皇!
何征猛地从位置上站起,气愤不已。
何老太爷很淡定,“世侄,何征不懂礼貌,搞出此番风波,我替他向你还有顾氏道歉。”
“没关系的,”顾长希回应,“我也有责任,我已反省过了;最重要的,还是有错就改,吸取教训,您说对么?”
这话明显说给何征听。
何老太爷点了点头。
何家爷孙上车后,老爷子闭上眼睛,“看到没?那就是顾长希的回应,你该彻底死心。”
何征咬紧了嘴唇。他以为他与顾长希的故事刚开始,没想到已是收梢。
容磊的视力变得更差。
但他每天依然照片和信不离手。
即使把照片凑近,也只能看个模糊,他便不再用力看,而是用手细细抚摸光滑的照片表面,仿佛这样也能感知照片的内容。
至于信,他只能歪歪扭扭写下“长希”二字。这两个字,耗尽他的心力,也含着他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他变得很安静,静得快要跟周遭一切白色的物件融为一体。
之前好几次小九在邮件里写着想与容磊视频,总被后者以各种理由敷衍过去。
小九似乎觉察到什么。“容磊,我受够了,你赶紧跟我视频,我要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否则别怪我飞过去荷兰找你!”最新一封邮件里,小九威胁道。
李大姐给容磊念完内容,转头看向这个愈发瘦削的年轻人,“小容,听我一句劝,跟他们说实话,别再拖了。”
如果不让他与实在的世界发生联系,迟早他会放弃求生意愿。
“难道你不想念你的朋友吗?不想跟他们说说心里话么?别让他们最后只能在回忆中怀念你,好吗?”
“……”
过了好久,久到李大姐以为劝说落空了,容磊点了点头。
59.
何家人离去后,顾长希留在会议室。
他转一个身,看出窗外。空中花园里有人正在收拾园艺工具,整理背包。
“……”顾长希推门出去。
“老板。”他唤一声,大叔闻声转头,站了起来,“啊,少年郎,你好!”虽然知道了顾长希的身份,大叔就是改不了口,沿用这个称呼。
“今天是你过来?”顾长希走近。
“是,小海参加毕业典礼,我就过来了。”他看着一身西装的顾长希,“……你最近应该挺忙的吧?”大叔有读报看新闻,刚刚也瞥见对方在开会。
顾长希带一点调侃语气,“你终于关注社会热点了?”说的是他之前对顾长希的身份懵然不知的事情。
“哎,”大叔挠挠头,“花场现在由我打理,各个环节都要照顾到,总要看看新闻,才跟得上时代节奏啊。”
“……”顾长希停了停,“他……在荷兰那边,怎么样?”
大叔茫然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说容磊?我们只有邮件往来,他应该还行吧,就是老说忙,打个电话都没时间,也不怎么发图片,真是的……”大叔开启抱怨模式,最后愤愤总结,“我怀疑他崇洋媚外,乐不思蜀了!”
既然说开了,大叔看了一眼顾长希,有点支吾,“嗯……现在媒体这么发达,我想他应该也知道了你订婚的消息……唉,那小子心眼实,应该还很喜欢你的……怎么说呢,再见亦是朋友嘛……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当我胡言乱语吧!”
顾长希不说话。
大叔背起背包,“花场还有活儿,我先走啦!”潇洒离场。
顾长希看着大叔大步流星的背影。
容磊的朋友,个性大都率直,骨子里有一点“真”在。
这是自己没有的。
他抬起头。
天蓝一片,没有一丝云,在闹市里,实属难得。
不知这是不是容磊说的、潘帕斯草原的上空。
小九刚接到李大姐电话那会儿,还以为是推销电话,一股脑说,“谢谢,你的产品我没钱买。”
“哎,等一下,容磊!你是容磊的朋友吧?”
小九这才把手机放回耳边,“……你是什么人?”
小九和木头赶去医院。
重症区单独隔出,这里的气氛与普通门诊截然不同,连空气都显得特别沉重。
李大姐在房门前候着他们。
“您就是李大姐?”小九问。
李大姐点点头,放轻声音,“他刚刚做完化疗,身体比较虚弱;而且,他的视力不大好。你们进去看见他千万别太惊讶,他要是听出来了,怎么说都会难过。”
还没见到人,小九眼眶已经红了。
李大姐打开门,“小容,他们来了。”
靠着床头的容磊闻声,往门口的方向转头,努力露出一个微笑,“来了?”
小九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木头轻轻推了推他的背,他才反应过来,慢慢走向病床。
“是呀,我们来了……”小九抿着唇,努力压抑喉间的呜咽。
他们才分开那么几个月,他几乎认不得面前的人就是容磊了。
“你这家伙!”要是往时,小九定捶他一拳,但对方如今这么虚弱,这么瘦,只剩皮包骨,怎么承受得了,“你这笨蛋!自己扛着算什么,还有我们在啊!”
“好了好了,人还好好的呢,冷静冷静!”木头在旁边劝。
“……对不起。”容磊低头道歉。
他太瘦了,低头时,颈椎高高凸起,像要刺破那层皮捅出来。
小九于心不忍,握住他的手,“好了,我们不怪你。肯定有办法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
容磊点点头。
小九圈住他的肩膀。
以前那个大块头,现在比他还要孱弱,小九无声地掉了眼泪。
60.
听说今季的天堂鸟在中庭开得特别艳。
片刻闲暇,顾长希到中庭走一趟。
中庭不似空中花园,各色鲜花都有。那里只种了天堂鸟。
没到中庭,已觉有耀眼大红透出光来。到达中庭,只觉那鲜红孟浪地朝人汹涌。
像西班牙舞娘撩拨起的大裙摆,又像她们笑时带勾的唇,荡漾,绮丽,妖娆。
顾长希却记得那一束含蓄的天堂鸟。其中一支系着一张纸条。
回到办公室,秘书汇报工作进展。
订婚传闻激起的千层浪远远没有消停,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董事会的董事们各有利益盘算,见不得这盘大肉没吃就飞走。
对于这些,顾长希懒理。
交代完事情,他对秘书补充一句,“……让人去了解一下容磊的近况。”
秘书一顿,“您的意思是……派人去荷兰?”
顾长希看一眼下属,“你说呢?”
秘书立马应道,“我这就去办。”
固体的食物容磊吃不下,他现在又受不了大补,小九他们天天给他熬骨头汤。
“来,喝一口。”小九成了专职护工,连容磊喝汤也伺候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别说话,张嘴。”
容磊乖乖张嘴。
李大姐说的没错。虽然疼痛依旧是疼痛,但自从小九他们来了之后,他的心情有所好转。
喝完汤,容磊对小九说,“我想出去转转。”
“好,我们到花园去。”
“不是花园,是医院外。”
小九惊讶。
“就一会儿,我好久没有出去了。”
“……好,我去问问主治医生的意见。”
医生同意,但提醒不能出去太久,因为容磊现在抵抗力很差,不宜去人多污染严重的地方。
容磊戴上帽子和口罩,穿得密实,跟着小九到附近一个小公园。
他们坐在林荫下,视野所及范围内蓝天白云,阳光飞鸟。
“你现在感觉还好吧?”小九关注地问。
容磊点点头。他看不清了,但风的声音,空气的温度,脚下泥土的味道,依然可以感知。
他闭眼感受了一会儿,从外套里拿出纸和笔。
小九一看,气得不轻。
但又不能发作。
照顾了容磊这些时日,他怎不知道纸和笔的用途。
在双腿上展开信纸,容磊说,“小九,帮我校一下准。”意指让他在行上落笔。
小九无奈,照做。嘴上嘟囔,“你呀,难得出来还写什么东西……”
容磊笑了笑,“心情好,得写下来。”
尽力写下所有美好,以“长希”为开始。
他凭感觉勾画“长希”二字。
小九受不了,闷闷说,“我去那边的小铺买瓶水,很快回来。”
“嗯。”
几个小孩排在小九前面结账,叽叽喳喳。
等他买了水回来,却见容磊闭着眼睛,头歪向一侧,腿上的纸被风吹到脚边。
“容磊!”小九惊,再喊一声,“容磊!”
容磊没有醒。小九赶紧拿出手机往医院打电话。
医院急诊室。
“唰”一声,护士拉开帘子,医生一边交代护士推病床回病房,一边对上小九他们焦急的面容。
“病人的情况反复不定,我建议给他办理转院手续。最近私立医院引进了一种新药,或许会对稳定他的病情有帮助。当然,因为是新药,效果能去到哪个地步,我们不能确定;而且,需要这种药的,不止你们,估计得排队轮候。”医生说道。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小九迷茫。
医生叹一口气,如实回答,“这得看情况。……如果你们有认识的人可以施以援手,等候的时间可能会缩短些。”
医生走后,小九和木头还站在原地。
“……小九,”片刻,木头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试着找……”
一个激灵,小九抢过话头,“我们可以找信庭!他家来头不小,我们可以联系他帮忙的!他肯定可以帮上忙的!”
“小九!”木头看着他,“信庭人在国外,他家也在国外,在这里,我们要找的是……”
“那就送容磊出国就医!他在国外接受的治疗条件会更好!我们又不是没有钱!”小九激动地否定,“那个人根本不会在乎容磊死活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难道我还要将容磊现在如此难堪的处境供出去给他观赏玩乐?!”
“小九……你觉得,容磊心里最想念的人是谁?他天天看的那些照片、写的那些信,为谁而起?可能、可能……容磊以后就再也……”木头于心不忍。
小九张嘴就想驳斥,可他竟找不到话来说!
容磊是个傻瓜。
又不是不知道那贱`人同别人订了婚。但他一如既往,像虔诚的教徒一般。
“总之我不会让那死渣再有机会伤害容磊的!”小九咬牙切齿说到。
木头只能叹气。
回到病房,护士刚换完吊瓶。
小九在床边的椅子坐下,等着容磊醒来。
好一会儿,容磊轻轻动了眼皮,慢慢睁开眼。
小九微笑看他,“感觉怎么样?”
“……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容磊刚醒,声音有点哑。
“没事,好朋友就是要这样用的呀。”
“……医生怎么说?”容磊自知身体状况。当时他正想着如何写信,脑袋突然间就当机,整个人一下子没有了意识。
“医生说别的医院有新药,对你的病可能有帮助,木头在楼下给你办理转院手续呢。”
容磊沉默了一阵,点点头。又问,“对了,我的信……”
“给你捡回来了。”小九从衣袋里拿出有点皱的信纸,塞到对方手里。
“谢谢。”纸张的触觉,让容磊弯起嘴角。
小九看他那样,不知怎的,眼眶渐渐红了。
他会记得替容磊捡信,也是因为他明白这对后者来说有多重要。
容磊睡过去后,小九从病房出来。
木头刚好拿着单据往这边走,“我们估计得下星期才能转院。”
见小九沉默,他问,“怎么了?”
“……我试着去找顾长希帮忙。”小九屈服。
顾长希开完视频会议,秘书进来汇报,“……董事长,是关于容先生的事情,我们在确认地址派人出发时,发现容先生根本没有去那个学校注册,他不在学生名单里。”
“……”闻言,顾长希从公事中抽身出来,眯了眯眼,“怎么回事?”
“我们在查找,有消息我再来汇报。”
顾长希靠上椅背,陷入思绪。
没多久,秘书又进来了,“……我刚刚接到前台电话,说‘小九’有很重要的急事想要见您。”
顾长希稍微坐直一下`身子,“让他上来。”
电梯“叮”一声,小九看见顾长希在那头的办公桌后。
穿戴整齐,光鲜亮丽。
他肯定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傻瓜,病重时依然默默爱他。
小九在办公桌前站定,“……顾先生,容磊他……现在需要你的帮助,请你帮帮他。”
一旁的秘书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顾长希盯着小九,“……他现在在哪里?”
“……医院里。”
61.
以前。
容磊身上有很多细碎的伤痕,不是很明显,顾长希看见了,问,“怎么弄的?”
“哎,野外嘛,总有磕磕碰碰。”容磊笑道,炫耀似的,“我运气好得很,有一回差点被大象踩上,就差那么一点点,还是逃过了。”容磊比划着拇指与食指,中间只留一条小缝。
接着他握住顾长希的手,搓搓,“把我的好运给你,让你每天开开心心!”
车子在马路上奔驰。
顾长希坐在车里,一句话不说。
跟他一同坐车上的,还有小九。
小九本想简单交代容磊住院的原因。但“简单”二字太对不起躺在床上受苦的病人了。顾长希也没问,他索性闭嘴,免得开口就想骂人。
小九心里有些忐忑。他不知道容磊见着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好在木头那边说容磊睡得很沉,暂时不会醒来。小九想,顾长希这么爱惜自己,估计也不会在病房里多呆,只要他能帮助容磊试上新药就好。
小九带顾长希往重症区走。
或许是坐落位置的关系,或许是心理因素,重症区即使透着阳光,整个氛围还是呈淡淡青灰紫,瘀伤一般的颜色。
顾长希看见“重症区”三个字时,目光停留片刻。
从得知容磊在医院里到现在自己踏足这个地方,统共不过二十多分钟。
他在这二十多分钟里设想了千万个对方住院的理由,其中,当然包括对方得病。
但这三个字给他的感觉,还是有些不同。
木头在走廊,见他们来了,赶紧上前。
“他还没醒吧?”小九问。
“刚看了看,还没。”木头朝顾长希点头示意,“顾先生。”
顾长希点点头,“……他在哪间病房?”
“请跟我来吧。”
什么风浪没有见过。连绑架都尝试过,也受过伤,还能怎么样呢?
顾长希走进病房。因为床头的帘子挡了挡视线,他先看到那只在接受输液的手。
蜡白,干瘦。
走近了,才看清,指关节嶙峋兀起,手不是全然的白,黄的,输液的针口附近青紫一片。
顾长希的视线沿着手臂,往上移动。
头发都没有了。眼窝深,暗,双颊陷了进去;嘴唇有点泛白,干,纹路多,一条一条,像被刀片割的。
此时,容磊的眼皮动了动。
小九紧张,低声跟顾长希说,“行了吧?我们出去谈……”
顾长希没动,看着病床上的人。
“他快醒了……你别站着了……”小九有点急,压着声音,扯了扯顾长希手臂,又向木头使眼色,后者赶紧来帮忙。
“……小九?”床上的容磊听到模糊声响,疑惑开口。
连声音都有了变化。
“啊,哦,没有,我在和木头悄声说话呢。”
容磊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失去了焦距,眼神是散的,如灰蒙阴天。
“……什么味道?”容磊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淡淡的香水味。
“没有啊!”小九推开顾长希,赶紧走到床头,“你在说什么……”
“是我。”顾长希出声。
小九与木头皆是心惊。
顾长希抽回被木头拉住的手臂,看着容磊,“顾长希。”
病房里突然静得可怕。
“……是、是你?”容磊不可置信。
猛地一震,容磊在床上挣扎起来,以手捂脸,“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你走!你赶紧走啊!”他疯了一样,胡乱蹭着扫着床上的东西,被子枕头床单,连带床头的布包“砰”地被扫到地上,里面的照片哗哗洒一地,他的手还插着针,连带皮肉被扯着往上,支杆不稳颤颤巍巍,血开始倒流,输液管里红得刺眼。
“容磊!容磊!你冷静啊!我让他出去我这就让他出去!!”小九死命搂着容磊,生怕那针断了,艰难转头,“顾长希你出去啊!”
顾长希看着地上那一张张自己的照片,整个人一动不动。
“顾先生!”木头管不了那么多,扯住他的手臂拉他往门口走。
顾长希抬头看向床上的容磊,直至他被推到病房外,房门“嘭”地关上。
不久,医生和两个护士推着小车小跑过来。
房门在身后打开,又合上。
顾长希站在外面,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斜黑的影子。
先是自杀失忆,现在又得重病,这样的人生真是够了,估计连希望工程都打救不了他。
顾长希什么风浪没见过,不过是死亡。
他闭眼,低头。
眼睛疼。
62.
医生好不容易给容磊打了镇静剂,后者渐渐平静下来;这么一闹,他体力不支,昏昏睡着。
“明知道病人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们身为家属怎么可以让他这么激动?”医生皱着眉头,看向小九夫夫,“真的不想让他活了?”
“……对不起。”木头道歉;一旁的小九垂下头,一脸愧色。
医生和护士从房间出来,小九他们跟在后面。
顾长希还站在那里,不说话,面无表情。
等医护走远,小九盯着他,“……我真后悔带你来。你现在知道他怎么样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医院不是你这种身份的人该待的地方呀。”
见小九语气不对,木头开口,“小九,别说了。”他看向顾长希,“顾先生,您也看到了,容磊身体状况不好;医生说别的医院有新药,但得排队轮候,我们只能找您帮忙,看能不能让他尽快接受治疗。”
顾长希还是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小九见他那样,突然就忍不住,刚才的惊心动魄全部化为此刻的愤怒不平,“你这么自私冷血,为什么得病的却是他!”
“小九!”木头试图拦住他。
“容磊哪里得罪了你?!明明是你作孽,为什么会报应在他身上?!你才是那个该被剐千刀的人!”
护士站有护士探出头,表情不佳,木头见状,连跩带拖小九离开现场,“抱歉,顾先生,我带他去冷静一下,请您别放在心上!”
走廊安静下来。
顾长希扭头往病房门看去。
他动了动身子,走过去,开门。
刚才的一片狼藉已经消失,所有东西归了位。
顾长希再次走近。
医院的被子不厚,容磊躺在下面,却显得很单薄。
布包好好地放在床头。
视线的余光瞥见有什么压在枕头的边角下。
顾长希轻轻拉出那两三张折好的信纸,一张张打开,里面歪歪扭扭地只写了两个字:长希。
有风,从身体深处吹来,先是隐隐,顿时“轰”地一声横扫肺腑,震荡不止。
他以为,那二十多分钟足够给他做好心理准备。
骇人听闻,是不?
顾长希居然会有如此感受。
五脏像移了位置,尖锐的疼痛如利刃穿肠劏肚。
“……”他将信纸放回原处。
走出病房,带上门,他打电话给秘书下指示。
小九他们回到重症区时,顾长希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
他看着他们,依旧面无表情,“等会会有人来接他到新的医院,我先回公司一趟。”
木头先反应过来,“好的。”
顾长希离开。
“……”小九不发一言,往病房走去。
容磊醒后,只觉空气的味道不一样。
小九见他醒了,立马上前,百般讨好,“你醒了?想喝水吗?熬了点汤给你,先喝汤?”
容磊摇摇头。
“……容磊,对不起。是我擅作主张去找顾长希的,他可以更快地帮你拿到新药。你把账都记我头上,别伤害自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