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打了镇静剂,睡了一觉;又或许因为体力透支,容磊不想再去计较之前。
他明白自己的状况,明白这是小九他们的苦心。
反正最糟糕的模样已经被顾长希看见,他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我不怪你们。”容磊说到,“这里……是哪里?”
“新的病房。”小九并未说全,这是总统套房式的病房,有三间小房间,还有厨房饭厅浴室,设施一应俱全。
“他……在吗?”停了一会儿,容磊问。
“不在。”
“我的照片和信……?”容磊问。
“都带来了,给你放床头柜上呢。”
容磊转念一想,“刚刚……他没看见它们吧?”
小九和木头互看一眼。
小九回答,“没看见。当时谁还有空管它们呀。”
容磊安心。
他醒着的期间,病房的专职管家营养师和护士一一过来打招呼。
容磊这才知道自己住进了什么地方。
63.
打招呼的人走后,容磊又渐渐入睡。
木头趁这段时间回去查看他和小九两家店的情况,小九留在病房内。
此时,房门那边有人进来的声响,小九疑惑,走过去。
几个搬运工人模样的制服男端着一箱箱东西进来,顾长希的秘书赫然站在门边,指挥他们搬进其中一间小房间里。
“你们在干什么?”小九既惊讶又疑惑更不满,问道。
秘书朝小九点点头,算是打招呼,“顾先生的意思。必要时,这个小房间会作为他的书房,所以我们得在这儿备些专用设备。”
“……”小九原以为,顾长希不会再出现。
制服男的动作相当利索,他们一言不发,埋头整理设备,尽量把声响降至最低。
顾长希在门后出现,他走进来,看了一眼小九,“……他怎么样了?”
一会儿,小九才闷声回答,“睡着了。”
顾长希正要往里走,小九开口,“……他不知道你看了那些照片。……你别再刺激他。”
“……”顾长希并未回话,往病床走去。
夜晚。
病房里只有一盏落地灯开着。
顾长希坐在沙发上,在灯光中,翻看那一张张、他的照片。
其中一些,他曾经见过。以前的容磊,把它们裱好了挂在客厅中。
容磊醒了。
他的身体已模糊了“日夜”概念。
“……小九?”他叫唤。
“……他不在。”顾长希回答。
沙发离病床不远,声音清晰可闻。
容磊一顿。
“……现在几点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他问。
顾长希看了看表,“凌晨三点。”
“那你……还不休息?”
“我等会要去机场接人。”
“……哦。”容磊在心里组织语言,而后道,“今天……或者昨天?……对不起,我的反应太大。……还有,谢谢你,给我安排这么好的病房。”
顾长希站起来,走到床边。
“……你发语音短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得病了?”
“……”容磊不说话。
灯光不甚明亮,两人的剪影在要亮不亮之中,模糊不明。
“……绑架那会,你说我耍帅,……你现在算什么呢?”
“……我抱着侥幸心理,如果好了,什么事情都没有;……万一有事,至少,我留给你的印象,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容磊缓缓说。
停了一会儿。
顾长希的声音,“……你恢复记忆了么?”
“……想起了一些,但不全。”
“……第一次见面,我救了你;第二次见面,我救了你;”顾长希弯腰,撑着床沿,“容磊,这一次,我也一定可以救你。”
“……”
容磊失去语言能力。他要以双手捧住心脏,因它太过惊动。
第二天。
容磊知道顾长希去机场接的是何方神圣了。
来人是M国乃至世界上负盛名的脑科专家。
惊讶的不只容磊,还有小九和木头。
秘书充当解说:顾家和顾氏的慈善基金组织,多年来一直有份资助各种慈善项目,和多国医科专家交好。
灰暗的前路,似乎明亮了起来。
64.
也只是“似乎”而已。
就连顾长希,也太乐观了。
豪言壮语,必须屈服于现实。
而现实是,新药在容磊身上没起太大作用。
有时候疼痛袭来,容磊身上一道一道青筋突起,整个人以难以想象的姿势弯曲,他死命咬着毛巾,企图与病魔对抗。
每每在缓解疼痛的药水帮助下,他才慢慢回复正常;而他的衣衫,已经湿透。
饶是有名医助阵,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是要在一旁看着病榻上的人受苦而无法帮助丝毫时,人才会清楚,生命到底有多脆弱,而自己到底有多渺小。
容磊犯病抽搐时,顾长希不自觉想上前,却因没受过训练被医护人员拦住。他不在那场战争的范围内;他只能在外围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生命在自己面前,一点一滴地耗尽。
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地球还在转动,算不得天大的事情。
但倘若那个人是你眼前的人,是你在乎的人——
确实要承认,容磊是他在乎的人。他对他的在乎,比自己想象的要久得多,多得多。
容磊安静下来后,病房里如同战后废墟一般,死寂。
所有人都觉得累。
心累。
无力感大片大片漫过心头。
顾长希走近,看着容磊。
后者的头发之前掉光了,只剩青茬,加之脸色苍白,像久不放风的犯人,带着不祥。
装了设备的小房间,成了顾长希天天使用的书房。
日常工作的处理,不是通过电话会议、连线视频,就是秘书两地奔波。
不到十分必要,顾长希不会离开医院。
对此,外界有所察觉。
谣言四起,董事会也频频逼近打探。
这天,专家检查完容磊的身体,“我建议,进行手术。”
“……成功的几率?”顾长希问。
专家回答,“我只能说,不大。但凡事皆有可能。”
病房里一片沉默。
“……手术吧。”容磊开口。
“可是……”小九想让他再考虑考虑。
这是风险非常大的手术。
药物不治本,尚且可以让人苟活一段时间;若手术失败,那一切就马上结束了。
“……我们再想想。”顾长希说到。
“可以,但时间有限,请尽快做决定。”专家道。
医护离开后,“手术”二字并未再提及。
仿佛不说,这个问题就不存在。
第二天。
容磊往窗户的方向转头。他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
顾长希时不时从书房出来,见他一直这样,心里明白他要下定决心了。
果不其然,小九从厨房出来后,容磊对他说,“……让大叔和信庭来见见我吧,在手术前。”
小九大惊,手里的汤差点端不稳。
他扭头看顾长希,希望后者表示一点异议,但顾长希并未开口。
小九再看回容磊,对方神色中带着坚定。
容磊为自己下了生命的赌注。
“……”小九放下汤碗,不情不愿地到外面打电话。
容磊知道顾长希在不远处,便露出一个微笑,“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天气会很好,……有空你带我出去走走吧。”
良久,顾长希回答,“……好。”
大叔很快来到。
他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模样,容磊是看不见了。
“……容磊?”目及对方的现状,大叔忍不住一惊。
“是我。”容磊笑了笑,“我有收到你的邮件;谢谢你,替我看着花场。”
这个时候,说这样意味不明的话,总会让人心惊肉跳。
“说什么谢谢!”大叔有点生气了,“赶紧病好回来!”
“嗯。”容磊点点头。
大叔想起之前说“学成归来再种向日葵”时,容磊也是这么点头回应的。
敢情那时候对方已知道自己的病情。
“你这家伙!等你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大叔是个汉子,但他内心温柔无比,此情此景,他说着凶狠的话,表情却像个快哭的小孩。
“好。”容磊微笑应道。
65.
第二天临近傍晚,太阳光没那么强烈的时候。
顾长希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容磊,来到田垄上。
是花场的空地。
容磊吸了一口气,神情愉快,“泥土的味道。”
顾长希站在他旁边,看着眼前,只觉苍茫一片。
土地灰蒙蒙,未曾开荒,颜色一块深一块浅,像原始的战场,渗了血。
但在容磊这里,此处明媚温暖。
“明年这个时候,定会开满向日葵。”
容磊闭上眼,讲述脑海里的景象——葵花绵密似海,叶片随风起伏翻出阵阵绿浪。捉迷藏的孩子们窜入其中,笑声时近时远,时轻时重,间或在花间露出一张天真小脸,空气里霎时色彩斑斓四溅,惊艳了一抹时光……
顾长希一边听,一边看他。
容磊戴着线帽,侧脸青白得近灰。
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在一闪一闪。
“死”这个字眼,实则不是一个动作,而是一个过程。
它是一个,亲身经历一个人失去另一个人的,过程。
以为是电光石火的事情;其实无比缓慢,缓慢到足以意识过往所错失的每一个细节。
容磊还在说。
他似乎要把所能想到的用于描绘美丽景象的词语都用上。
他这么用力地表达,好像明天就没有机会再说。
“容磊,够了。”顾长希开口打断,语气里带一丝不善,“我们回去吧。”
“……”容磊顿一顿,最后,点点头,“嗯。”
残阳如血。
西落的太阳逼近远方群山,山脉起伏线被镀上橘色的光,山尖时不时反射刺眼的光。
顾长希看着车窗外。
他刚才不该打断他的。难得出来一趟,他想说,就让他说个够。
“……刚才,我……”顾长希转头,容磊已入睡,头轻轻歪着。
“……”顾长希坐近些,好让对方靠上他的肩膀。
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就已经错过。
回到医院。
男护士来在车门边,想抱容磊下来。
“我来吧。”顾长希弯腰,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从膝盖下穿过,把容磊抱起来。
原来他已经这么轻。
顾长希调整一下抱姿,让对方可以稳稳偎怀里。
纪信庭早已到达,站在大楼门口,一脸茫然无措。见顾长希抱着怀里的人慢慢走近,他的视线才逐渐聚焦。
“……这是……容磊?”
容磊戴着帽子和口罩,身上披薄毯子,遮得密不透风;也因如此,他整个身形看起来异常单薄。
“嗯。”顾长希应一声。
纪信庭想哭,他捂住嘴巴,稍稍转开脸。
电梯里,顾纪二人没有说话,沉默。
回到病房,顾长希小心地将他放回床上,盖上被子。
每一回为他盖被子,就会觉得,被子下的这个人,又缩小了一点。
容磊中间醒来一次。
纪信庭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容磊,是我。”
容磊笑,“你来了?”
“嗯。”纪信庭连忙劝,“我外公的专属医生是非常有名的中医,能医百病,我让他过来给你看看好吗?先别动手术……”
容磊摇了摇头,微笑道,“我已经决定啦。”
“你……”刚说了个头,纪信庭就说不下去了;再说下去,他就得带哭腔。
“……对不起。”容磊道。
顾长希看着他,没有说话。
深夜。
病房里只有豆大的睡眠灯开着,朦朦胧胧,似清非清,愈发显得周围黯淡。
顾长希一直坐在床边椅子上。
容磊醒来的时间不定。
像现在,毫无迹象地,他醒了。
“……想喝水么?”顾长希凑前,问。
“……不用。”容磊往声源方向转头。过一会儿,他问,“只有你在这里?”
“嗯,我让他们回去了。”
良久,在黑暗中,容磊问,“……何征……,他是怎么样的人?”
顾长希回答,“订婚的传闻是假的。我已与他分手。”
容磊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应。
又一个良久,他问,“……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脸吗?”
“……”顾长希引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脸上。
容磊闭上眼,用手感受。
这是他的眉骨。顾长希有凛冽眉骨,好看得很。
接下去,是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双颊,他的唇。
容磊一一细细抚过。
而后,他的手在对方脸上戛然停止动作。
他的指尖,触碰到水质感的液体。
他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上压住。
“……容磊,你不要死。”
容磊感觉到对方脸部肌肉微微颤动。
“容磊,你不可以死。”
他的手被紧紧抓住,仿佛这样,他就走不掉。
心中掀起万丈波澜,又如皑皑雪山上汹涌澎湃滚滚不止的雪崩。
容磊镇住内心惊动,回答,“长希,我不会死。”
他怎么舍得。
他说,“……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我的病情;但眼下你在这里了,我又生起许多贪念。”
“我的人生,在遇见你一刻,已经以你为中心转动。”
失忆后的他,一直企图摆脱束缚,即使与顾长希复合,也怀着一丝恶意——要以各种方式,让对方痛,让对方为自己受过的苦付出代价。到后来,他明白了,失忆与否,他始终沦陷在顾长希这里。
因为,他舍不得不爱他。
“我会因你选择结束生命,也会因你顽强生存下去。”
“所以,别担心,我会好起来的。”
病房内很暗,像个封闭而安全的空间。
顾长希哭出来。
活了这么多年,此刻,眼泪溃堤。
容磊反握他的手,一遍遍唤他名字,“长希,长希,别哭……”
66.
接下来几天,专家给容磊做全面检查,以制定手术方案。
这天,顾长希在旁边看着检查过程,秘书来到他身边,悄声汇报几句。
外界传闻炒得快翻天。
医院这个地方,总是很微妙的。更何况容磊住的这家医院,本就只为富豪服务。
有人说顾长希身体出了状况,不得不入院接受秘密治疗;有人说顾长希抓住了什么人的把柄,商场可能又会掀起腥风血雨;甚至有人说,顾家在外有私生血脉,以防被人夺权,顾长希把人整进医院里关着……
比较多人认同的几大传闻,没有一条是说顾长希为了感情牺牲工作的。
有小报曾做过类似猜测,人们只拿来当娱乐消遣,过后迅速忘掉,不当一回事。
顾长希何许人也,这么大阵仗,怎么会是为了一个不知何时就分手的情人呢?
说出来,不过搏听众哈哈一笑。
顾长希他们出来走廊上,秘书说,“董事会今天通过决议,责令您尽快对传闻作出交代,至少内部的听证会您必须出席。……还有何氏,已经多次派人过来了解情况,毕竟我们与他们有秘密合作,之前假订婚已折腾一次,他们这次特别紧张。”
“嗯。”顾长希回应,“容磊做完手术,我自然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是……时间上会不会有点晚?我怕董事会里要出乱子。”秘书担忧。
“随他们去。”顾长希淡定说到。
“好。”秘书顺从点头。
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顺从。
顾长希向专家了解完情况后,刚从办公室出来,病房管家立即上前,“顾先生,何征先生来到医院了,他非要见您不可,怎么劝都不肯离开。”
“……”顾长希沉吟片刻,“让他上来吧。”
顾长希在会客室里见何征。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么?”顾长希先开口。
“……你为什么总往这里跑?你不知道外面的传言吗?你这样放着顾氏不管,不怕出事?”何征问。
“我自有分寸。谢谢关心,迟些我会亲自向何老太爷汇报。”
“为什么不能现在说?”他挡住顾长希的路,“你所做的一切都会影响我们两家的合作,我承认传出订婚的消息是做错了,你非要再折腾一次?”
“我说了自有分寸。”顾长希边绕过何征,边说,“你请回吧。”
“……是因为那个人吗?那个被你抱下车的病人?”
闻言,顾长希一顿。
他慢慢转头,盯着何征,目光尖锐得可以刺人。
“……有小报狗仔很难得潜进医院,偷拍到的。”何征迎着对方的视线,“……相机和所有内容我都买了下来。”
“……我今天来,就是要问个明白的。……对方是什么人?”何征倔强地抬了抬下巴。
看到照片时,他非常震惊。
虽然照片不甚清晰,但他知道那个身影就是顾长希。
亲自躬身抱起,小心翼翼调整姿势。
是谁,能令顾长希亲力亲为到这个地步?
“……他是你的兄弟?”见对方沉默,何征试探。
顾长希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他在脑海里飞快地思考着何征会对容磊不利的可能性大小。
这是一个节骨眼,他必须绝对保证手术顺利进行。
“是。”他回答。
“……你在说谎。”好一会儿,何征说到。
“是”总比“不是”好。
但希望听到的答案被说出口后,自己反倒不愿意相信。
或许心底早有答案,只不过想用自己的耳朵证实残酷。
“你在说谎!”何征又重复一遍,“你为什么要说谎?!”
顾长希看着他,一字一句,“因为我怕你会对他不利。我不能让他出一丁点闪失,我要护他周全。”
“……”何征惊,惊得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眼前的人。
“不仅是你,外面的人都有对他不利的可能。我不能冒险。”
像个患被害妄想症的人说的忧心话。
对万事不上心的顾长希,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哈哈,太阳真要从西边出来了!
这怎么可能!
何征作势要笑,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此刻,他是愤怒的,怒得太阳穴的青筋都鼓起来;但他又想哭,酸痛从怒中生出,让他说话的声音也走了调,“……他有什么好?”
这次,顾长希没有打太极,“……他的爱,捂热了我的心;而我的心,只认可他的爱。”
不是没有人爱顾长希。
只有容磊是特别的。
何征爆发,“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说辞!”真是刺耳无比!什么爱爱爱,都是垃圾!“我有什么比他差?!我哪里输给了他?!”不过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病人!
“……你和他,根本没有可比性。”顾长希说,“真要比较,你不是输给了他,你是输给了我;输在,我不爱你。”
何征究竟为了什么特地跑来医院问个明白,想深一点自然意会。
他又恨又伤,猛地推开顾长希,冲出会客室。
顾长希在回病房途中,通知医院加派保镖,又命人找出那个偷拍的狗仔。
他停住脚步,想想,又打了几个电话。
容磊的手术,最后定在另一间私家医院里做。
他曾疑惑问过,顾长希只说那里的条件更好。
他被推进准备室前,顾长希凑近,“你只管安心地进手术室,我在外面等你。”
容磊握住他的手,笑着点点头。
护士推着容磊进了那扇门后。门上红色的指示灯亮起。
66.5
手术后四个月,容磊出院。
他出院那天,小九特意带来柚子叶,从头到脚给他扫了一遍,口里念念有词,“秽物退散、秽物退散!”
容磊坐在轮椅上,身子有些虚弱,但精神不错,只笑不语,由他乱来。
“恭喜你,雨过天晴,终于可以出院了。”纪信庭站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大叔递出手里那束天堂鸟,“出院贺礼,往后日子像这花一般红红火火!”
容磊接过,“……谢谢你们。”
真的谢谢你们,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不断为我鼓舞打气。
容磊想把话说出口,尚未吐出第一个音节已有些哽咽。
小九最先忍不住,扑到木头怀里呜呜起来;木头拍着他的背,“好啦好啦,没事啦……”
纪信庭转过身抹眼泪,又转回来,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苦难什么的,都过去了。”
“是啊是啊,真是的,都笑起来!出院的日子呢!”大叔提高嗓门说,末了,吸了吸鼻子。
容磊响应他的号召,笑了。
太不容易了,真的是劫后余生。
此时,顾长希与专家医护等人从走廊那头过来。
又是一轮祝福与感谢。
最后,秘书护送专家离开。
顾长希对容磊说,“我们走吧。”
“嗯。”容磊点头。
其余人等,对这一段小小对话,没有表示异议。
“……”小九看了一眼顾长希,对容磊说,“我们迟些去看你。”
“好。”容磊微笑。
小九没以前那么讨厌顾长希了。
尤其是手术紧急时,他亲眼看见顾长希无声掉泪之后。
不止他看见,纪信庭、大叔、木头,都看见了。
顾长希作势推轮椅。
众人识趣把空间留给两人。
长长走廊,两人离小九他们越来越远。
“……长希。”容磊转过脸,看了看顾长希。
“嗯?”
“没有。我就想,叫一叫你的名字而已。”
“……”
坐上车后,顾长希握住容磊的手。
容磊看着彼此的手,稍微用了一点力。
十指相扣。
车子启动。
作者的话:
又到了作者碎碎念的时候了,非常感谢一直追文的亲,真的非常感谢。这篇文我写得很顺,过程中没有遇到瓶颈什么的,真是大幸。或许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想好了大纲,幸好笔力也跟得上想法。对文章有所共鸣的亲,遇见你们也是我的大幸。我很幸运,所以感恩。文章还不会完结那么快,我说过了,我是个任性的作者,直至我把想写的都写尽了,才会停笔。想看肉的亲们,请坚持到番外,当时写这文时,正是各种限制的时候,所以我淡化了肉戏,这种调调会持续到正文结束。啊,不是我夸大,我写肉很好的(偶尔)。希望七月能完结此文吧。我即将在新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希望以我最爱的写作为我这段时间的人生划上完满句点。
以前有一位读者评论道,顾长希是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而容磊则是完完全全的浪漫主义者,我想了想,好像有点这个味道哦。我很高兴,读者能看到一些我从没想过的东西,真好。我们一起,文章才能鲜活起来。
碎碎念结束,我去吃饭啦~MUAMUA~
67.
车子停在一扇高大的黑色铁门前。
容磊好奇,侧了侧头,看向车窗外,“……这是哪里?”
顾长希说“我们走吧”时,他只负责点头,完全没想过他会带他到哪里去。
“顾家大宅。”顾长希回答。
容磊没回过神,有点茫然。
司机打了招呼,铁门慢慢打开,有路蜿蜒而上。
容磊明白了。
这里不是顾长希在城内的各处住所。
这里是,顾家大宅。
车子沿路而上,两边高大梧桐映下星星碎碎的光。
容磊打开车窗。梧桐褪尽,路边种着各色绣球,团团密密,饱满晶莹,仿佛其中能跳出小小花仙子。
因这一点五颜六色,容磊快活起来,闭眼吸了一口气。
等他睁开眼,宅子的屋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没一会儿,车子停下。
有人替他们开车门。
“少爷。”管家女佣已恭敬等候。
“嗯。”顾长希略一点头,扶容磊下车。
容磊被一排人候着的阵仗惊了惊。
待他坐在轮椅上,顾长希介绍为首的三人,“田叔,宅子的管家;苏婶,厨房领班;张叔,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在管。”
“这是容磊,他会和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三人礼貌地和容磊打招呼;容磊不太习惯,只能生硬地举起一只手,笑了笑,“你们好。”
顾长希推着容磊往门口去,佣人已端着火盆出来,放在门口中。
“来,跨过火盆,消晦气。”顾长希扶他起来,慢慢走过去。
这一路,容磊看向顾长希,“长希。”
“嗯?”
“谢谢你。”
顾家大宅靠山面海,是公认的风水宝地。
又及顾家祖上懂五行八卦,房子方位和设计,甚至一草一木的栽种,甚为讲究。
“住在这里的人,命都长得很,你也来沾沾光。”跨过火盆后,顾长希说到。
容磊不说话,只一味看他。
为了容磊行动方便,他们的房间在一楼。
“累了么?”
容磊摇头,“我想四处看看。”
顾长希便推着轮椅,带他四处看。
他们住的是主宅,背面墙上几乎一墙的常春藤,一阵风来,绿叶一波一波荡漾;院子里还有月洞门,门那边,能窥见一剪花色;就因浅灰中那一抹明亮,整个景致鲜活起来——门那边,定有盎然生意。
“真漂亮。”容磊真心叹道。
“……你喜欢就好。”顾长希微微弯起嘴角。
夜晚,两人相拥而眠。
梦里,顾长希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护士紧张严肃的脸。有人从手术室里小跑出来,又有人小跑进去。他在旁边看着,完全猜测不到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久,护士走过来,让家属签病危通知书。
旁边的小九几乎扑上去的姿势,“什么意思?!”
“请您冷静一点,我们只是以防万一……”
不知道怎么的,通知书到了他手里。
视野瞬间模糊,根本看不清上面写什么。
这是梦。这是梦。
顾长希猛地睁开眼睛。
卧室好安静,身旁有均匀起伏的呼吸声。
他的知感回笼。
他正被人圈在怀里。
顾长希抬眼。
容磊,他还活着。
出院时,他去找专家了解康复期的注意事项,专家交代完毕,叹一句,“容的生命力真是顽强。手术过程中,有好几次,我都做了最坏的打算,但他撑下来了,简直是奇迹。”
手术中,绝对不只医护与疾病作战,病人也是参战方。
虽然意识全无,但一直坚持到最后的,我们称为“意志”。
无论是手术过程中,还是手术后的观察期,每一次的危急情况,容磊都熬了过来,直至最后睁开眼,再次看到这个世界。
容磊在大宅里的生活,只有八个字可以形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对此,来看他的小九“啧啧”道,“行啊你,活成了土皇帝的样子。”
容磊笑,“是有点。”
“……顾长希呢?”
“他去公司了。”
容磊出院后,顾长希不必再待在医院,是时候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
但他只有上午在公司,下午一般三点之后就会回来。
“他要是能安分与你过日子,最好不过。”小九不再张嘴就来“贱`人”。
容磊挑眉,“小九大人,他的表现终于过关了?”
“哼,勉勉强强。”小九抬起下巴,“吧嚓”地咬了一口苹果。
小九不是唯一访客。
纪信庭来时,雨刚停,顿时天朗气清。
“你可是真贵人。”容磊笑着调侃他一句。
纪信庭也笑,见对方这般,就知道容磊过得很好。
“我该回澳大利亚了。”
容磊愣住,“这么快?”
“不快了。之前走得急,这边的房产没处理好,现在顺便把手续办了。我明天就走。”
容磊张张嘴,最后说,“谢谢你,千里迢迢过来支持我,谢谢。”
“说什么呢。你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我若不来,必定后悔一辈子。”
“容磊,只要你幸福,那就好。”纪信庭真心地说。
真的,这回不是漂亮话。
他活着,并且快乐,就是最大幸事,至于这个人属不属于自己,不再重要。
“信庭,你也要幸福。”
“我会的。”
下午,顾长希回来。
“今天,信庭过来道别了,他明天回澳大利亚。”
在宅子养了一个多月,容磊不必再坐轮椅。虽然顾长希不允许他走动太多,但接过大衣挂好放回衣橱里,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还是可以做的。
“是么?”顾长希把大衣给容磊,“你明天想去送机?”
“不……”容磊看着他,说其他事情,“明天是周六,……让我和你一块去吧。”
顾长希一愣。
容磊的话是有上下文的。
自他来到宅子,每逢周六,顾长希一早就出去,说是加班,如往常一般,下午才回来。
容磊一开始没注意到,只当他忙。
后来,他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顾长希的大衣上带着隐隐的线香味道。
这种线香,只有市郊的怀安寺才有。
见容磊猜到端倪,顾长希一边脱袖扣,一边简单地说,“……主持说我戾气障气重,于人于己都不好,所以念点佛吃点斋,求个心安。”
他看向容磊,“你身体还没全好,别去,留在这里休养。”
容磊走过去,抱住他,“我要去。”
第二天,容磊比顾长希起得更早。
穿戴好,等着对方带他出门。
顾长希皱眉,“那里风大,台阶多,你好了再去。”
容磊坚定,“我要去。”
怀安寺除了线香出名,它的百级台阶也很出名。
顾长希扶着容磊,一级一级,慢慢往上。
中途,他们停下。
“累么?”顾长希把容磊的帽檐往下压一点,免得入了风。
容磊笑着摇头,凑近,吻了吻顾长希的额头,替他围好有点松的围巾。
初冬的清晨,佛寺长长的台阶中,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容磊伸出手。
“……”顾长希递手过去。
牵手,拾阶而上。
68.
容磊在大宅里的膳食:一日三餐,外加三餐补品;若遇上节气,额外添时令菜。
又有康复专家为他设计康复运动,保证营养得到充分吸收、筋络得到充分舒展。
如此四月有余,容磊精力恢复大半。
好友如小九也不禁羡慕妒忌,“你不是土皇帝了,是土皇猪!”
容磊笑着挠挠头,“是啊,真烦。”
他的头发长势很好,头颅的疤痕逐渐被掩盖,没有之前那么明显。
容磊天然的答案招来小九对他的恨恨搓脸。
“不,我是真的烦……”
他是真的烦。
少年维特正抱膝坐在窗台边,盯着落在阿布上的两只花蝴蝶。
顾长希推门进来,容磊丝毫未觉。
“……看蝴蝶也看得这么入神?”顾长希边走近边说。
“啊……”蝴蝶飞走了,容磊一脸惋惜。他这才回过神,见到顾长希立马从窗台上下来,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没什么……”
“这么爱看蝴蝶,改天给你抓一笼子。”
“不是……”容磊欲言又止。
顾长希看他,“……你想出去了?也是,一个星期只允许去花场一次,听起来有点苛刻……”
容磊见顾长希沉思,哭笑不得,“没有啦,我只是纯发呆而已。走,吃饭吃饭!”
晚上。
顾长希洗完澡出来,头发湿,腰间只围着一条长毛巾。
他走到床头,拿起手机看;接着去衣橱,挑选明天该穿的衣物。
容磊的视线一路跟着他。
后者背对容磊,站在那一排外衣前左右打量。
“……”容磊下床,走过去。
看清楚水滴从黏着后颈的发丝尖处滑落时,他已从后抱住顾长希。
后者一顿。
容磊在他耳畔轻声说,“今天我之所以看着那两只蝴蝶……它们在交配……”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一个音节,已是耳语,只带温热的气息和喉间的颤动。
心被电了一下,有点麻。
顾长希不自觉闭眼,声音也是轻的,“偷窥狂……”
“是呀,怎么办……”所以他好烦,迷乱地咬了咬顾长希的耳垂,“我想做`爱……”
好想与他合二为一,在水`乳`交融腥咸滑腻之间感受他至深的热度和湿度。
身体的欲`望一旦被唤醒,便有排山倒海之势。
顾长希拿起容磊环腰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你出院后半年需要再检查一次身体,……还有一个多月,忍一忍……”
容磊沮丧,额头抵在对方肩上,无奈长叹。叹气完毕,他不死心,吮了吮顾长希的脖子,撒娇并命令道,“你自`慰给我看……”
“……”
长夜漫漫。
之后,容磊的欲`望并没有因此而舒缓。
反而变本加厉。
顾长希感到视线的灼热。落在身上,辣,滚烫,身体的每一寸肌肤像被烤炙过,烙上欲`望的火印。
又痛又痒,让人难耐不已。
直至容磊给他一封信。
信的内容,堪称典范。
黄暴之极,令人发指。
“……”顾长希看罢,对上赤`裸裸的视线。
容磊坐在对面椅子上,曲膝,咬着拇指,盯着他看,不说话。
他是认真的。
认真地,侵犯他。
以目光,以文字,以全副心思。
顾长希片刻也坐不下去,他放下信,站起,“……我们暂时分房睡。”
他有点急着离开`房间,门“啪”一声被关紧。一只手撑在门上。
“长希。”声音又低又哑,“你哪里也不许去。”
顾长希对上咫尺的脸,生气了,“容磊,你够了!”
“怎么够了呢?”
容磊搂紧他,吻上他的唇。
不够。对顾长希,他永远不够。
他将他压在门上,以强吻侵犯他。
顾长希揪扯着容磊的衣服,只换来更深的桎梏。
其实,顾长希会防身术。
若他真抵抗,不会没有胜算。
最后,他沦陷在热吻里。
两人下`身隔着布料摩擦,容磊舔着顾长希的唇,一声声叫唤,“长希……”
从浴室出来。
顾长希看见容磊耷拉着脑袋,坐在床边。
见对方双脚出现在眼前的地板上,容磊软软说,“……我知道你为我好……唉,我们、我们还是分房睡吧……”
“……容磊,抬头。”
容磊抬头,带着小狗般无辜湿润的眼神。
顾长希吻上他,温柔地。
“……再忍一忍,到时候……”
两人分房睡。
佣人们以为他们吵架了,战战兢兢。
而两人确实不如之前那么亲密。
容磊严格遵守作息时间表,闲暇里——打坐。
这是怀安寺主持教的静心法,有点禅家味道。
还有一个月。
坚持就是胜利。
顾长希每每回来,就会看见对方在庭院一角正经闭目的模样。
……他有点寂寞了。
容磊坚持开忍耐大会,但他发现好难。
顾长希看他的眼神,有时候一闪而过,里头不明的意味,如塞壬海妖的歌声一般,迷惑人心。又有时候,顾长希会过来他的房间,借沐浴露、洗发水,甚至借牙刷。
“……这是我用过的哦……”容磊提醒。
顾长希握着牙刷,低眉,“嗯。”
转身想走。
容磊拉住他到怀里,“长希……”
顾长希环上他的腰身,头埋在他的怀中。
容磊抬起他的脸,有点咬牙切齿,有点恶狠狠,“还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我到时一定……”他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三个字。
顾长希耳根有点红,动情地咬了一下他的下巴,“我等着。”
容磊说什么呢?
他说——干`死`你。
一个星期后。
专家特地从M国飞来一趟,给容磊做详细的身体检查。
几天后,报告出来,专家宣布好消息:容磊身体康复得很好,未见后遗症。
“真是大幸啊!”专家感叹。
“辛苦您了。”容顾两人笑着道谢。
末了,容磊确认一句,“那……可以有性生活了吗?”
专家先是一愣,而后大笑,“可以啦,不过难度太高的不太好……”
回到大宅。
容磊急吼吼作势拉顾长希进房。
“等一下。”顾长希拉住他,“上二楼的房间。”
容磊意会,笑了。
吩咐完佣人们不必上来通报饭点,两人笑容满面地小跑上楼。
根据佣人们回忆,他们那天在楼上待了好久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