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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Z丢啊丢/人生寂寞啊/贝贝爱吃肉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73

我回到学校,过完元旦,接下来就是一整周的考试。

元旦三天,我都呆在寝室,赵旗去了日本,本来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现在他和家人去了。

我收到一张明信片,当然不是他寄的,不晓得谁给我寄的,从英国寄来,后来我爸说是我们在那边的亲戚。

“萧遥,大学毕业以后要不要考虑去英国。”老爸在电话里问我。

我无所谓:“不去。”

“那你考研?”

“不知道。”

“虽然现在才大二,但计划是越早越好。”老爸开始唠叨。

“我哪儿也不想去。”

“你整天脑子里在想什么?!”

“爸,你别烦我了好吗?”

我挂掉了电话。

俞建仁退学了。

我根本都找不到他。

他为什么要退学????

后来我听人说,他老爸赌博,他家已经被掏空,他上高中以后就被一个男人养,那个男人已婚,现在他老婆发现了,闹到学校,俞建仁就这样消失在我的生活中。

“萧遥,你在干嘛???”谢凯一进寝室就被我吓了一跳。

“抽烟啊。”我说。

吐出一个烟圈,我非常慵懒地冲他一笑。

“搞什么?!”他夺过我嘴里的烟,我无所谓地看着他。

“我们走了……”曹瑞原和周城他们很识相地去食堂打饭。

“帮我带一份哦!”我说。

谢凯看着我。

“又是赵旗?”他问。

“不是。”我说。

“就几天!你瘦了很多!”

他叹口气:“大家都很担心你。”

“是吗?”我说:“没事啦。”

我站起来,往寝室外面走。

“我和我女朋友和好了。”谢凯站在我身后说。

我愣了愣。

“恭喜。”我真诚地说。

“挺好的。”真的。

“明天考试的重点能借我看一下吗?”我问:“我要临时抱佛脚了。”

背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分手,到底是什么决定了情侣们能否重新在一起?

……我打不通赵旗的电话。他拒绝理我。

我对自己说,我们还没分手。

他没说分手,就还没分,那就是还在冷静。

后来我有发过短信给他,他给我回的话就是这样。

“冷静一下吧。”

我反复看着这五个字,一下而已,要多久才够?

如果他冷静够了,告诉我要分手该怎么办???

晚上睡觉的时候,谢凯他们在说考试的事,不知为什么,他现在和曹瑞原关系可好了,寝室里面一派祥和,只有我在沉默。

“这什么歌?”一个晚上我听着周城的电脑里跳过一首歌。

“哦,SO SICK。”周城说:“SO SICK OF LOVE SONGS,SO TIRED OF TEARS。”

然后我像生病了一样翻来覆去听了好多遍。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时候才会sick of myself.

在这个年代爱情是多余的东西,它好像一条尾巴,大家都会夹着尾巴做人,只有我不知羞耻地让它暴露在外面。

我的病态十分明显,那天澡堂突然没热水,我固执地用冷水洗完全身,曹瑞原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用真我演绎“他人笑我太疯癫”。怎么自我折磨都填补不了内心的空洞。

我问自己,赵旗为什么这么生气?

就因为我被别人亲了一下吗?

还是因为在他脑子里,已经把我想得很污秽?

几年的相处,他难道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还是说不管多坚固的了解和信任,只要其中一块砖被拿走,都会有土崩瓦解的风险?

又或者他其实根本不相信我。

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也太狠了。

想到那天我在雪地里走路,他说“好可怜”的样子,我就觉得……

“我一直觉得自己对感情的要求很高,可没准,我碰见了一个比我要求更高的人。”

我在QQ空间的私密日志写道。

考试被我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令人惊讶的是,我总成绩全班第一。

“哈哈哈哈哈。”真有意思,我大笑,笑完之后,又点燃了打火机。

这是那天赵旗落在酒店里的,我把它放在口袋,点燃它的频率越高,我就越觉得自己苦不堪言。

“我刚看到俞建仁了……”

走廊上,我正拖着行李箱打算走人,突然听到有别班同学这么说。

“在哪?”我咆哮,别人被我吓了一跳,呆呆地说班主任办公室。

我跑到二楼,俞建仁正面和我撞上,这两天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我们对视。

“我杀了你……”我冲上去,他被我揪住领子,平静而漠然地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病!!!”我没打他,只是大吼,情绪掩埋了这么多天,现在才有了爆发的机会。

他的黑眼圈很重,脸色呈现青灰,看上去和快死了差不多。

我恶毒地想:你怎么不去死好了?!

“我哪得罪你了???啊?!”我大喝道,心里却想,你怎么问了这么个傻逼问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人往死里揍不就得了,管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萧遥,放开他,快点,你在干嘛??”谢凯他们回来正好碰上我们,看到这场面立刻把我拉开。

我不放,不晓得谁也被我推倒了,我死死地把俞建仁摁到墙上。

“萧遥哥!听说他爸爸死了……你……”周城他们都不知道我和俞建仁之间又有了新仇,他上来扯我的袖子,我置之不理,他在我耳边低声劝阻。

“闭嘴。”俞建仁说,他的脸容一片冰冷,只有袖子上别了一片轻薄的黑纱,用别针系着,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飞。

“你要打就打吧。无所谓。反正这个破学校也是我最后一次来了,快打啊!再不打没机会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可怜。

“……”我放开了他。

“萧遥。”谢凯和曹瑞原赶紧把我拽开。

俞建仁从我面前走过。

我望着地面,就因为他,就因为这个人,我和赵旗……

眼泪模糊了视线,我是倒了什么血霉?还是我太幸运?幸运到碍眼?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干嘛害你吧。”他突然转过身对我说。

可能是我哭的样子使他愉悦,他说:“就因为你和赵宇冰聊了一次QQ啊。”

“我好不容易叫他不要联系你,结果……?”

一次QQ?我从早就混乱的脑子里拨出记忆。

那次我说了有十个字吗???

“哈哈。”我大笑。

俞建仁怪异地看着我。

“拜拜。”我说。

“新年快乐。”我冲他挥挥手,背朝他走了。

我的罪名如此严重,竟然足够他人憎恨。一次过两个节日,原来这么让人吃不消。

74

谁才是极度的唯爱主义者?

我活在这样一个大家都瞧不起爱情的年代,痴男怨女被当成笑话,谈情说爱要有底线,伤心浅尝辄止就可以了,嫉妒绝对不可以损了风度,阴茎都插进去了还不能忘了灵魂独立。

可是我的身边,竟然活生生地有一个爱到简直神经病的人。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误判了他,可能他只是在报复社会。

谁知道呢。

爱可以是本源,也可以是借口,反正大家都不爽,发泄一通就好了。

坐在回家的动车上,我望着窗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累了。

好像有点清醒过来的感觉。

我回到家,老爸依然忙碌,老妈还是这么清闲,看到我,她忽然掉泪。

“你怎么了啊儿子,学校吃得这么差???”

“大一回来也没瘦啊。”她抱着我,当天带我去吃鲍鱼。如果换作别的老妈,可能会亲自下厨吧。我吃到想吐,却也十分享受。

妈,你还在出轨吗?

看着她依然娇美的脸,我很想这么问。

晚上陪老妈散步时,遇到一个熟悉的阿姨,她手臂里挽着的是市里的一个老领导,两人都有伴侣,走在一起倒完全没有避讳,好像他们才是正常夫妻。

“哎。”我老妈随口感慨:“现在人都这样。”

才不是。

我在心里反驳。

并不是每个人都以“不正常”为正常。

我就绝对不会这样。

“请问,赵旗回来了吗?”

一个晚上,我静悄悄地给赵旗家去电话。

他爸接的。

“是萧遥吧?”他竟然还记得我的声音,我不好意思地说:“嗯,叔叔好,请问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啊!他没告诉你吗?我叫他。”

我听见他父亲往楼上喊他的声音。

接着过了一会,他爸爸抱歉地对我说:“他好像睡了,不好意思萧遥,明天你直接打他手机吧。”

“好。谢谢叔叔!”

“呵呵,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打他手机吗?可是……那也得他接我电话才行。

他到底在倔什么?

只是被亲了两下,他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

我的自责情绪已经快被消耗完,我不知道他还要虐我多久。

难道老死不相往来吗?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定主动出击还是去当面和他再说一次。

他肯定会原谅我的,为了说服他,我特意没穿内裤!就准备被他在床上扒光。

“萧遥!”我先找了李海洋给我当探路先锋,他好像还不知道我和赵旗吵架的事,为了怕赵旗那个胆小鬼躲我,我让李海洋先去他家堵他。

我鬼鬼祟祟躲在赵旗家门口,见李海洋进去了半小时都没出来,这才大模大样走进去。

到了楼层门口,我摁了门铃。赵旗姐姐过来开门,她在新加坡读大学刚毕业。

我有点讶异地发现门口有许多双鞋子,稍微抬起头往里面看,就发现室内非凡热闹,欢声笑语,是和我的心境截然不同的气氛。好些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坐在客厅,玩牌的玩牌,听歌的听歌,还有两个女生竟然正在包饺子。

“萧遥?”看见是我,赵珉站在门口,她没有特别热情招呼我进去坐,而是非常委婉地把声音稍微提高一点,好让里面那个人知道我来了。

她竟然没有要立刻欢迎我进去,这是什么情况?面对这措手不及的态度,我努力微笑:“珉珉姐,HI,好久不见。”

“萧遥?”李海洋这个傻逼,他正在热络地和一个妹子攀谈,大概这时候才想起了我,冲我招手:“你怎么才进来啊,等你老久了。”

我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赵旗正在大笑着看别人玩实况,他一把抢过其中一个人的手柄:“会玩吗?还是哥来教你怎么玩吧!”

两个主人都没叫我进去。我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你真是好样的,我死死地瞪着赵旗,没穿内裤的关系从阴茎到菊花都感觉漏风、发冷。

“哎哟我操!!!”里面正在玩牌的人们接连发出数声惊叹,赵旗闻声也抬起头,正好目光和我接触到了一起。

“嗨。”他说,没走过来,远远地看着我:“萧遥。站门口干嘛?进来坐。”

“赵旗,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和你说。”

“萧遥你进来吧。”也许是此刻我的脸色太难看,赵珉让到一旁招呼我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挪动步子。

赵旗的脸上一点情绪也没有,那么平静,甚至有点愉悦,这就是他在人群中的样子,若无其事,淡定自若。

喧哗的人声隔着我们,我固执地看着他,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我忽然发现那天晚上他那么狠冽的样子还不是最坏的。

“我在楼下等你。”避开人堆,我转身摁了电梯按钮,电梯门刚要合上的时候,一只男人的手横插进来。

我往里站了一点,赵旗走了进来。

电梯缓缓下降,我看着玻璃里面自己的脸,淤青的眼圈,消瘦的脸颊,封闭的空间内,我们谁都没说话。

“没睡好?”他也注视着镜子里的我,略带关心似的。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不想去看自己那副为爱痴狂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到了楼下,清新的空气让我精神一振,他对着花园点燃一根烟,蛮不在乎的态度,让我顿时有些语塞。

“这个,你那天掉了的。”我把这段时间随身携带的打火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掌心。

这是我送他的。

他看了一眼:“我知道。没油了,就懒得拿。”

呵呵。我苦笑。还记得有一次我们去哪儿玩来着,临走的时候他找不着这个打火机,我们只好又续住了半天直到把它从床底下翻出来。

“我会抽烟了。”我说。

“哦。”他挑起眉,这倒意外:“是吗?怎么样?别老抽。对身体不好。”

“嗯。你也是。”

我没了办法,还能说什么呢?

就算我现在脱光了裸奔可能他也无所谓了吧!

我真想把身上这些劳什子东西都脱光啊!

床头打架床尾和,这个真理现在对我们失效了吗?

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想和我上床。

“不是说有话要和我说?”烟抽了一半就被他踩灭,他把脸对着我微笑一下。

宽容忍让的微笑。我的背都僵直了。

“赵旗,你还要生我多久气呢?我发誓,我拿我的健康发誓,除了你看到的那三张照片,我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你不相信我吗?赵旗,我真的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语言是苍白的,眼神是不被重视的,冬天的X市分外寂静,大概哪儿都有厚厚的雪,连马路上的声音都像是包在一层薄膜里听不真切。

“我送你回家吧。”他说。然后率先就走向小区的车库。

“赵旗!!!”我站在原地呐喊。

回过头吧我的爱人!!我已经心力交瘁。你不应该因为一次错误就否决我。更何况,我也是无辜的,你有为我想过吗?

为什么俞建仁在说我是“双性恋”的时候我会这么生气。

因为,我真的是啊。我害怕自己的属性,我害怕每天要面对的这么多诱惑。我真希望我们住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可是那是不可能的啊!我们存在在我们存在的地方,就算有困难,为了你,我也会努力克服的。

“赵旗……”我的脚被钉在原地,我希望他能回头看我一眼,爱是拉锯战,它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爱情两端的我们。

最后他把车开到了我面前。

这辆满是我们回忆的车,现在要把我送走。

“这就是让你吃醋的后果吗?”坐进车里以后我对着窗外说。

他沉默地开着车,道路两旁的清洁工人默默地清扫着路边的积雪。

我看着电线杆,纵横交错的马路,越来越拥挤的高楼,以及城市上方狭窄的蓝天。

嫉妒本来就是痛苦,它从来不是美好的体验。

赵旗,现在你能体会我的感觉了吗?

我握住赵旗那只没搭在方向盘上的手。

“我等你,我等你原谅我。”我说。

75

赵珉不知怎么知道了我和赵旗的事,后来我又去他们家找过赵旗一次。我的意志力是一时一时的,有时我能独自忍耐,有时我需要一点支持。

站在他家的小区门口,我刚要进去,就见到赵珉穿着一身蓝色的大衣走下来。

她真美。我觉得她简直比我妈还漂亮,是男人最想娶的那种老婆。

“萧遥!来找赵旗的吗?”她朝我微笑。

“嗯!”我点点头。

“他不在家。和女孩出去玩了。”她随意说了这么一句,我怔住了,她从保安室取了两个大快递,我帮她拿了一个。

“最近有个女孩跟赵旗处得不错,也在北京读大学,中传的,你们同届,她人很漂亮,叫任韵。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

“哦,赵旗从来不肯和我说他自己的事,不过我知道他挺喜欢她的,寒假回来已经一起出去三次了。”

“珉珉姐,快递帮你放这,我先走了……”

“萧遥!你也要加油哦。你这么帅,找个女朋友还不简单?至于赵旗。”她看着我,微笑一下:“说不定他已经找着了。”

“珉珉姐,麻烦你告诉赵旗一声,我来找过他,明天我要和家人去三亚那边过年,可能不能总来了。”我也笑了笑,只是这笑容很浅,是硬扯出来的。

“好好玩吧。你看着需要放松一下。”赵珉关心地看着我。我发现他们赵家人还真像,呵……

我走下楼,在小区的院子里呆呆地站了一会,一只金毛从我身边溜过,想起赵旗说,以后同居了,就给我养只金毛,他和我都喜欢……

嘿。未来还没来,过去已经走远了。

我把手插进口袋,还没走出小区大门,赵珉忽然追了上来。

虽然她是跑步来的,高跟鞋让她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但张嘴说话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沉稳。

“萧遥,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再来找我弟弟了。”她严厉地看着我,她是赵旗的姐姐,是他最亲的人。

“对不起,珉珉姐,如果我不来找他的话,他会以为是我放弃的。我不能再让他不高兴了。我不想让他失望。”

笑了笑,我挥挥手和赵珉道别。

76

到底要惩罚我到什么时候???

有几天,我怀疑自己就快疯了,晚上睡不着,整夜整夜地玩游戏。

去三亚的前一天晚上,我听见老爸老妈吵架,就像小时候那样,我躲在房间里。

他们吵到最激烈的时候,我受不了想打开门,突然看见老妈抱着爸爸,呜咽着说:“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像你对我这么好……”

我轻轻把虚掩的门合上,从现在开始,我告诉自己,别再管他们的事。

我家在三亚买了房,去之前几天找人打扫好就行,同行的还有姑姑一家,姐姐已经生了个小孩,现在七岁,我成天驮着他在海边到处跑。

在一望无际的海的尽头,会有一种走到天边的感觉,又好像已经在边界,随时要出界。

晚上,我和姐姐聊天至深夜,到很晚了依然睡不着,走到外面去,沿着大路一直去到沙滩。

海浪接连不断地打在脚边,我仿佛坐在波涛之中,随时要被吞噬,黑夜的海带有很深的死亡气息,我真希望自己能就此睡着啊,最好什么都不要再想。

闭上眼睛,我好像看到赵旗出现在我面前,不知道是不是梦,但他掐住我脖子的力量是这么真,他就像那天一样,是真的想杀了我。

他问:“萧遥,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老一副非我不可,我不爱你你就要去死的样子?”

“现在我不要你了。你为什么不伤心?别装了。你只会要死不活。哭声是你骗取同情的武器。你根本没长大。你就是小孩子。”

我哭了,我说:“宝贝,我本来就是骗你的啊,你也是骗我的啊,我们互相说谎,把谎言变成自以为的完美,是啊,没谁是非要谁不可的,你看到的那些,雪花是碎纸片,雨水是铁丝网,星星是旧灯泡,银河是幕布,我……”

我看见自己从高高的舞台上坠落下来,头着地,我惊呼着跑过去,地上没有血,只有一张坏掉的面具。

临近新年的烟花在不远处的天空爆炸,我醒了过来,绚烂的火光映射到海面,海好像要烧起来一样,我站起身回过头,感觉光明和黑暗一样可怕。

快回家的时候,我发了一条短信给赵旗:

“我们分手吧。”

想了想,还是删掉。

“我已经等了一个月了,别再让我等了好吗?你可能觉得一个月很短?可是对我来说已经是极限了,我快不行了。快坚持不下去了。我是无辜的。我根本没有对不起你。你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污点就不要我吗?我们花了三年时间拼一块拼图,你要因为只缺少了一块就把它毁掉吗?你忘了我们说过要一辈子了吗?你忘了我们每个星期飞来飞去有多辛苦了吗?你是不是早已经累了,所以这次的事情让你想解脱了?赵旗。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那就再对我好一次吧!我已经了解不被人相信的感觉了。我好痛苦。求你。别再不理我。我以后不会再说什么爱是怀疑的屁话了。我需要你。我以后一定会信任你。把什么都坦白告诉你。”

“你在哪。”

我等了好久好久,他回复我。

我在哪呢?

我举目四望,发现我站在真实和谎言的交界,根本就找不到自己。

77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妈妈说我生病了,错过了新年,我倒在海边,手机不知道是掉了还是被人偷了,是家人把我扛回来的。

“萧遥?你怎么了?”爸爸严肃地看着我。

“爸爸……”我哑着声音叫他,把脸埋在了枕头里。

我到底发过那条短信没有,那也是梦吗?

我不知道。

发没发过又有什么分别呢?

烧了三天,我精疲力尽了。不想再管了。

新手机买了也没用,我怕打开以后发现他仍然没找过我。我受不了。

大年初五,我们全家在一个清晨被电话吵醒,在老家的奶奶病危,我们要立刻赶回X市。

坐在飞机上,我惶恐不安,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笨蛋,只沉溺在自己的心情里,完全没有关心过家人。

奶奶被送到市第五医院,我陪在病床前,她虚弱得好像随时要走,医生和爸爸商量是不是做好丧事的准备,又或者现在已经可以把她送回乡下。

没想到已经快失去意识的奶奶突然大声嚷嚷:“不行,我要看医生,我要治病!”

我好像被人一个巴掌打在自己失魂落魄的脸上。

震惊地发现:没人想死,每个人都想活,就算身体都不行了,本能还是挣扎着要活下来。

我又有什么资格难过?

我真的太不懂事了。

接下来的我和姑姑轮流照顾奶奶,我妈连她自己老爸生病时都照顾得少,就更不用说奶奶了。

虽然有护工,可是奶奶总觉得她要害死自己。

我不懂老人的想法,但也多少能感知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

奶奶住院的第五天,赵旗的爸妈来看望她,当时我刚从洗手间走出来,正打算回家换件衣服,老妈叫我送叔叔阿姨,顺便跟赵旗打声招呼。他送他爸妈来的。

“不,我还是不去了吧。我想陪奶奶。”我撒谎说。事实是我两天没洗澡,我觉得自己都丑了,主要是没洗头,我的头发很软很容易扁。

我觉得我真的熬过去了。

“不用不用,萧遥不用送。现在这么孝顺的孩子真少!”

“萧遥。你和赵旗怎么了?”赵旗的爸妈走后我妈问我,我站在百叶窗前,在来来往往送死扶伤的人流里我寻找着赵旗的身影。

我看见他的车,就停在住院部正门口,只要我下楼去,坐十二层电梯,就能找到他,就能告诉他,我好想他。

他在想什么呢?

是以什么心情坐在车里等着呢?

是会抽烟吗?还是皱着眉?他还记不记得我给他唱过那首LOVING YOU。

一切都不重要了。这一刻,我疯狂思念自己幻想中的他,却失去了下楼找他的勇气。

78

赵旗的爸妈上了车,但他们的车没立刻开走,又停留了一会,接着我看着它缓缓地驶出医院大门。

这天下午我从医院出来后本来想回家的,结果却临时改变主意去了郊外的墓地,阴雨绵绵,我在高速公路上狂放地冲击速度,到达公墓时所有逝者的灵魂都在沉睡,我走在他们中间,不知道自己是否会打扰别人安息。

前天晚上我梦见了我爷爷,他在梦里看起来好孤独,他和我奶奶晚年像对怨侣,陪伴在一起似乎只为了有个人和自己吵架,上次清明回家时我爸用略带点儿调侃的语气说爷爷当年也有相好,两人离了有几座山的距离,爷爷每次出外做生意都会借故在她那停留几天,不过那女人很早就死了,后来爷爷奶奶就一直相安无事, 生了我爸这个儿子之后感情还日渐亲厚,老来伴老来伴,人到老了就是做个伴。

能够长相守的感情大概没有不是千疮百孔的。

打着一把黑色的大雨伞,冬日的冷雨沿着伞圈掉下来,我站在墓碑前看了好久,直到天色变暗,我才坐进车子,刚要发动,突然愣住了。

不知何时路口已经停了辆车,赵旗坐在车上,我们四目相对,两辆车在狭窄的道路上交汇,我往后退了一点,他的车从我侧边开了过去。

我把车停在墓园的门口等待着他。

抽了一根烟,他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吞云吐雾。

烟圈在雨雾中慢慢消散,我听到他开门下车的声音,没回头,我问:“你不会是在跟着我吧。”

“……”他沉默地走上来把我手里的香烟夺走,丢到老远。

我看着他,他黑色的头发长长了一点,看上去有点不像他,我毫不客气地取笑说:“你要去剪头发了啊。这样儿好挫。”

“你现在去哪?”他问。

我坐上自己的车:“你跟着我呗。”

出乎我意料,他真的跟了上来。

一路上我心事繁琐,一会想到奶奶很快会死,一会又想起爷爷临终前的形容枯槁,赵旗的车如影随形,我受邪恶支配,不知不觉车就又越开越快,轮胎会飞上天空,车身会毁成两截,我浑身憋着一股劲,只要一个不小心本人就会车毁人亡,考验车技的时刻到了,我一路飚速,几次惊险的超车,奈何赵旗始终稳稳跟在后面,最后倒好像是他在掌控我的速度。

衬衫汗湿了,呼吸变得浑浊,我永远也不可能真的想死,在找死的路上我仍然没有忘记这点。

当膀胱快因为尿意而爆炸的时候,我放缓了速度,眼前这条路要是到不了头该多好,情爱酸软得像潭稀泥,它堵在我的胸口,我真希望他一辈子就这么跟着我。

车在一家百货公司停下,赵旗跟着我在地下停车场里弯弯绕绕,他比我开得还快,停车的时候不顾一切玩漂移,我听见轮胎剧烈打磨地面的声音。

“你好厉害哦。”我笑着说,他下了车,阴沉地看着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他走向我,一步一步,我看着他逼近,略抬起一点下巴,我是大无畏的,他说:“你刚那是在干嘛?找死?”

“你为什么跟着我?你不是和你爸妈回家了吗?”我不答反问,眼光犀利地瞪着他。

“我这么做不是正合你意?嗯?故意开这么快,抽烟,熬夜,把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萧遥,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装可怜给我看吗?啊?!”

“我装什么可怜。”我狡辩着,又微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关心我了?贵人事忙,不要耽误你宝贵的约会时间!放心!我不会死!我又没做错事情!不会为了别人想不开我就去死!”

我鸟枪换炮,翻身农奴要把家当,可怜不是长久之计,一个月来的憋屈好像都是为了在这一刻伟大地反扑骂他一句你这小心眼!

“……”他一把将我拽了过去,是要吻我吗?我差点被狂喜激发出一声呜咽,谁知道他眼神凛然,右手捂住我的口鼻左手扣住我腰,我一惊之下忘了反抗,被他拽到墙角摁在怀里,头被他紧紧扣在肩膀上,我听见背后一辆车越开越近,正当我颤抖着双手想回搂住他时那辆车停了,我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

“今天早点送我回家。他会开到九点就结束了。”

我人生中最不堪回首的记忆再次上演,妈妈正在和她情夫幽会,哈哈,又一次随心所欲的背叛,他们的目的地大概是这百货公司楼上某一层的会员制酒店。那男人说话温文尔雅,一点也没有想象中的猥琐,我失望之极,又狼狈不堪,反胃的感觉不断上涌,赵旗沉默地把我抱在怀里,直到高跟鞋的声音彻底消失,我才发觉自己浑身软成一滩泥,虚脱地靠在赵旗身上。

衣服被汗水弄得黏黏糊糊,只不过这么一会功夫,我就像被人揭破老底,家丑外扬,这下真不知道赵旗要怎么看我。老妈犯错,我连坐,羞耻感让我好想遮住自己的脸。

“你妈有病。”他直言不讳。

我还处在余震中,无法及时为他的一击即中喝彩。

“去吃饭吧。走。”他牵起我的手,却意外我还杵着不动。

头低得不能再低,像悬着千斤坠。

“好了。怎么了?我在这。没事的。没事。”他语气轻柔,这颗炸弹太意想不到,他被迫先收容我,像安抚考了低分的小孩,失落的我无处可去,只能被他抱在怀里求安慰。

赵旗的手掌在我背上连续轻缓地抚拍,我听着他沉稳的声音,现在我还算装可怜吗?也许被人伤害也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大,毕竟没有人有义务为了别人的标准活着。

“我没什么。”我抖擞精神,立正站好:“你不用管我。我没事。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快走开吧,赵旗,不要用那种宽仁大义的眼神看着我,我活得天上有地下无,是别人羡艳嫉妒的对象。

“嘿嘿。”我说:“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眼神像是包容我的海水,又像是冷静犀利的旁观者。

我在他的目光中无所遁形。

“有时候我觉得全X市的人都知道,只有我还装作不知道别人知道。”

“我真的很希望你什么都不知道……”说完这么一句,我已经泪流满面,突然猛力把他往墙上一推,不顾他的错愕,我躲进车子里仓皇地逃跑了。

79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人的漏洞缩小到极微就成了死穴。

我还是这么没用,老妈回家时,我并没有质问她,我只是淡漠地问她这么晚回来上哪儿去了,她说:“打牌啊。”我“哦”了一声,对话终结了。

我活在一个说谎的世界。

对老爸,我骗他说我会上进。对老妈,我骗她说我能理解她。对赵旗,我骗他说我没他会死。

不想面对真实,因为真实真的不美,爱不持久,我很怕有天赵旗对我的感觉会说走就走,毕竟我们又不能结婚,没有束缚,我只有不断告诉自己和他:我们是完美的一对。从和他在一起以来,这份完美就一直在满足我自我陶醉的需要。我假装其他对象身上都有致命缺陷,只有我和他是天造地设,在这个人人都知道地球没了谁都可以转的时代,我假装他是我的唯一引力。妄图想用完美抵抗善变,也许只因为我太贪心。因为深知他的占有欲,所以任何会真的引发他怒火的事我都隐而不报,没想到上帝要跟我开玩笑,它要我为自以为的小聪明自食苦果,要我为不存在的错误自我反省。

……

我把手机充电,但是并没有马上联络赵旗。任何人都会成熟的,自从那晚我被他撞见家庭悲剧之后我便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也许在他心目中我本来就并不完美,他清楚我的每个缺陷,他说得对,也许我就是在装可怜,我按照约定俗成的套路表现出闷闷不乐,郁郁寡欢,然后激烈地展示给他看:看啊,我都被你折磨成什么样了,你还不动容吗?

他早就看穿我了,我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可是在我冥思苦想过后最困扰我的一个问题仍然是:他为什么也不找我?

80

老妈看出我的魂不守舍,她开始怀疑我是失恋,她问我是什么女孩子把我搞得这么颓废。

“一个足球高手。”我说。

她惊讶地问:“那个会弹钢琴的呢?你已经把人家甩了?”

“儿子啊!”她是经验丰富的专家,见我总盯着手机,便教育我:“你是男人,要有风度,不能总等着女孩子找你。”

“不用你管。”

“不过有时候骄傲也是必要的,人都是越得不到越在乎。”

过了几天,李海洋找我,他说高中同学聚会,叫我一定要参加。

“少爷哟,你手机终于开机了?你是神隐了是不是。我都快找死你了。今年同学聚会你必须来!郑老师生日!而且他女儿结婚。婚礼咱们没去,这次得把礼补上。”

“啊,我……”郑老师就是那个以前骂我拖后腿,应该把我赶出重点班那个,我说:“可是我奶奶病了,老人旁边离不了人啊。”

“这样啊……”李海洋把电话拿到一旁,好像和电话那边的人耳语了几句,我紧张起来,也许赵旗就在他旁边,只听李海洋说:“那算了吧!你好好陪你奶奶!自己也要注意身体。”

“看情况吧。有空我就来。”我挂了电话。心里忐忑不安。不知怎的,有种毛头小子第一次恋爱的慌乱。

老爸问:“同学聚会?”

“嗯。”我点点头。

“去吧。奶奶一时半会应该没事。”

看着老爸已经有点斑白的双鬓,爸爸,你会不会后悔今天和我说的这句话?

晚上七点了,我还没去,他们应该已经吃完晚饭了吧,我一个人待在家,我在等什么呢。我不知道。

走到浴室洗澡,自来水没有海水的味道,但感觉是共通的,不论是在爱人的怀抱中,还是在一个人守候时,有些东西都不会改变。

我出来的时候,天空已经黑透了,房子里没开灯,偌大的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这是我从小就在面对的状态。

忽然,连浴室的灯都灭了,竟然停电了?我有点惊讶,头发都还没吹干。湿淋淋地淌着水。

我在衣柜里翻找着衣服,突然从柜子里掉出一个包来,心念一动,我拉开拉链把包往下倒,一张素描纸抖落出来,它被窗外纯白的月光浸染,呈现出画中人最初的样子。

“要不要做我老婆?萧遥。”

高中的一时笑语,就是一生的承诺。

我捧着那张画,突然想起很多很多事,明天就要去学校了,我还在等什么呢?

也许是我还不够成熟自信,也许是我还期待他再主动找我一次,可是他早就是我无法割舍的一部分了,我何必和自己作对,明明我从身到心都已非常饥渴。

说走就走。

我站起来,用最快速度穿好衣服,发足狂奔,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热情和冲动,家门被我大力甩上,像是找到了新的乐趣,恍恍惚惚中,我仿佛一枚正在跃升的火箭,终于甩脱引力冲出了父母给我划定的童年范围。

“你在哪儿呢?赵旗。”

饭店服务生告诉我,他们早就散了,我来晚了吗?残羹犹带清扫,红酒洒在桌布上,好像在向我宣告人走茶凉,聚散总有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呢,一点点细节都会令恋人害怕。

但我不管,我要找到他。

“喂?海洋?你们上哪儿去了?”我拨了这一个月来第一个电话。

可是为啥我没直接找赵旗?

大概因为我想用见面的方式而不是语音告诉他我低头了,我不在乎输赢,我就是那个更在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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