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好月,但照人圆
梁嘉言这次回家罕见地待到了十五,元宵这夜梁家举家出门到山庄看灯,山庄依山傍水,地理条件得天独厚,值此元宵佳节之际,山庄内火树银花,雪柳争辉,梁父梁夫人因不喜喧闹暂去水榭小坐,大哥梁嘉遇带着妻女先去拜访山庄主人,感谢盛情相邀。二哥梁嘉行还在外地没赶回来,二嫂抱着粉嘟嘟的小侄女陪在梁夫人左右逗老人开心,小妹梁嘉敏佳人有约,在陪哥哥和陪男朋友之间犹豫了一天才被梁嘉言好言劝去和男朋友共度佳节,落单的梁嘉言也没觉得失落,独自捡了条僻静的小路缓缓走去湖边。
鹅卵石拼着吉祥如意的字样一路延伸到湖边,来的时候天色还早,走了一会儿夜幕渐渐围拢过来,各色的花灯在黑夜里吐蕾,绽放,一片湖光星万点,家家水阁上灯初,梁嘉言循着曲折有致的湖边小径停停走走,钻研一路遇到的花灯解闷。
周淮良在湖边的小楼阁里远远看着湖边有个人影特别扎眼,一直看到那人踮着脚掰着吊在树上的花灯看时才意识到这是心尖上那个人,想到再过几天小家伙又要飞到他看不见的地方,一颗心再也不能踏实地放到讨论得如火如荼的正事上,丢下一句休息半个小时,不顾好友探究的目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一路飞奔到湖边。
绿树浓荫里雕刻成花瓣模样的花灯高高低低地悬在头顶,梁嘉言一路看过来,有荷花灯,茉莉灯,牡丹灯,芙蓉灯,绣球灯,皆明丽可爱,梁嘉言正看得性质勃勃,被一个冒出来的黑影推到树干上,四目相对被亲了个通透。
周淮良手垫在梁嘉言背后,树皮有点硌手,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精准地找到梁嘉言的唇瓣含在嘴里厮磨纠缠,梁嘉言眼前仿佛有烟花在炸开,头顶的花灯映在眼底晃荡,唇上的热度随着周淮良舌尖的深入一路飙升,梁嘉言没想到时隔几年自己仍然对周淮良的吻毫无抵抗力,晶亮的水渍从嘴角蜿蜒到锁骨,嘴唇都被咬痛了才找回一点神志,一脚踹在周淮良小腿上,恨恨地骂道“老流氓,你给我放开!”周淮良左腿几年前动过手术,梁嘉言这一脚又快又狠,周淮良根本躲不开,也不想躲开,疼得眼前一黑了就是不放人,右腿趁势挤到梁嘉言两腿间,低着头黏着梁嘉言的嘴唇不放。
梁嘉言本来还想着下脚是不是太重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看这人还不知悔改心里也没了顾忌,使了吃奶的力气把人推开,周淮良没想到小家伙几年不见,脾气长了,力气也长了,但还是心尖上的人,变化再大也只当自家孩子长大了,什么变化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喜欢却没因这些变化削减半分。
周淮良被推开了也不生气,摸着小家伙的衣角问“怎么穿这么少,感冒了怎么办”梁嘉言一听这不见外的语气心里就来气,关你什么事啊,感冒了也不要你管,心里把人揪住揍了一拳又一拳,面上一副横眉冷对的架势,别着脸不看人。
周淮良知道他心里别扭,也不急在一时,叮嘱他看完早点回家,这边太阴森了晚上没人值班怕你找不到路。对,也就我眼睛不好,不光找不到路,还看错了人,你都结婚还拖着我不放是几个意思啊,害我有家不能回,我爸妈都两鬓斑白了自己还不能在身边尽孝,梁嘉言恨不能把所有的气都撒到到周淮良身上,可仰慕了十几年的周叔叔余威犹在,梁嘉言再放肆也不敢出言当面指责。
周淮良看着梁嘉言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也莫可奈何,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把人哄回来还任重道远,处心积虑这么多年,该收网的地方要收网了,可等到自己功成身退那一天小家伙要是被人抢走了怎么办,周淮良想得心口疼,眼神一暗,直觉事情不能拖太久,不然夜长梦多,小阁楼里还有一群人等着自己回去商量大计,小家伙又是这么个态度,周淮良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决定先走,“再逛半个小时我派人来接你”周淮良看着小家伙气鼓鼓的一张脸,知道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替梁嘉言摘掉头顶的树叶“到时候再让你出气,想踹多久踹多久,只要你开心”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梁嘉言看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又恨又气,老混蛋,亲完就走,你要是再敢这么混账就不止踹一脚这么简单了,梁嘉言一边骂一边擦嘴,把皮都快搓掉一层了才去放烟花的草地跟家里人会和。夜色掩映下倒是没人看出梁嘉言嘴唇的异样,后半夜就在烟花的轰隆声里过去。
小阁楼里密谋的大事也在无声无息地更改着B市稳固了数十年的政治格局。
梁嘉言正月十八那天从B市飞到南方,家里人一万个不放心,不舍得,但是梁嘉言一想到自己在周淮良面前那个没出息的劲儿就不能原谅自己,陪了梁夫人两天以后跟逃命似的走了。
H市天气热烈到没有鲜明的四季,也就少了很多悲春伤秋的契机,生活像奔流入海的江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梁嘉言躲进未寒时卖卖书,描描画画,和叶邱亭一周一会,浮生里的喜悦,悲伤,都如镜花水月,都像过眼云烟,眨眨眼就过去了。
梁嘉言这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回家走到一半下起瓢泼大雨,梁嘉言一身被淋得湿透,半路还没找到可躲雨的地方,冷不防一辆车从后面跟上来停下,梁嘉言被突然伸出的手拉进干燥温暖的车厢,对上一双熟悉的双眼。梁嘉言二话不说又朝人踹了一脚,周淮良这回没忍住直接叫出声来,梁嘉言一听声音不对直接拉开周淮良裤腿,一大片淤青暴露在眼底,这是我刚刚踹的,梁嘉言懵了。
周淮良一看小家伙露出心疼的表情心里的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拿出毛巾给梁嘉言擦头发,忍不住安慰“不是你”,梁嘉言看着确实不像是踹出来的,更像是什么尖状物敲打出来的,一大片的淤青里血丝毕现,看着瘆人,问“那是怎么弄得?”周淮良又换了一块毛巾给他擦手臂“你爸的拐杖”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什么!我爸为什么要打你”梁嘉言不信,父亲都耳顺之年了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没有长辈风度之事“我离婚了”周淮良把手伸到梁嘉言眼前,果然干干净净,戴了三年的婚戒连个戒痕都没留下,梁嘉言一边心里骂道关我屁事一边心头猛跳。
“你离婚了关我们家什么事”梁嘉言抢过毛巾自己擦,一边竖着耳朵听周淮良的回答。“因为,离婚后我去了你家,跟你爸妈说我一直以来爱的是你,不惜放弃仕途,还有在B市的事业”周淮良没料到自己把当初跟前妻结婚的详情和苦心讲给惊吓过度的梁父梁母后,两人的第一反应是他周淮良居然为了一个市委书记的千金抛弃了梁嘉言,这个重点不对啊?
“我们梁家能给你的助力难道还比不上那个小小的市委书记?”,梁父吼完这句后梁夫人也一脸恍然大悟地补充“怪不得你当初结婚时言言伤心得要离家出走,我都没敢往这里头想,你们怎么敢”梁父听到这里也忍不下心头的恶气了,举着拐杖扑过来打在周淮良的腿上,周淮良忍着痛斥退所有意图上来拉人的下人,咬着牙承受来自腿上的钝痛,身形都没晃一下。
梁父打完之后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可是又觉得自己下手太轻,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打死周淮良都不嫌多,毕竟是相与了几十年的故交,一边梁夫人看着周淮良腿被打得不堪入目也动了恻隐之心,把老爷子拉到卧室消气,“淮良,我们当初把言言交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走上歪路的,你我们管不上,但是言言以后被人戳脊梁骨我们做父母的万万不会同意,他要是能原谅你我们二话不说,但是你不能把官场上那些下作手段用到言言身上,不然我拼着一条老命也不会放过你的”梁夫人对对周淮良政治场上的作风也有耳闻,也知道这人想做什么外人根本拦不住,但是,梁嘉言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小儿子,老爷子今天把人打了一顿不知道会不会撕破脸,但事关梁嘉言的幸福,梁夫人知道自己不能示弱。
“我跟您一样,对言言只有爱”梁夫人第一次听闻男人之间也能说爱,但周淮良向的话没由来地让人觉得信服,梁夫人点点头去给梁父顺气。
“老混蛋,谁让你跟我爸妈说的”梁嘉言急疯了,生怕梁父梁母接受不了气出病来,周淮良一把把人搂住“没事了,他们都没事,你爸妈都很好,我前几天还派人去看过”梁嘉言一时挣不开踹人又下不去腿只好就着被抱着的姿势一口要在周淮良的肩上,这一下咬得是真狠,血都出来了,梁嘉言心里百转千回,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就走到这一步,一下子家里人就知道了,周淮良也离婚了,可是来得太快太不真实,梁嘉言需要真切实际的证实,直到满嘴的血腥味重得自己都受不了。
梁嘉言把人放开,周淮良肉差点被咬下来一块也一声不吭,衬衫上也红了一块,梁嘉言盯着那块血迹眼睛一眨不眨,周淮良以为梁嘉言还没撒完气,把另一边胳膊凑到梁嘉言嘴边“接着咬”梁嘉言一下子没了脾气,但嘴上还是不肯服软,道“才不,硬梆梆地硌牙”把头扭到一边看被雨珠画得一片模糊的车窗,周淮良知道小家伙需要时间来消化,反正他现在已经到了这里,人在自己车里,把人哄回来的大业算是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他都等着,只要小家伙心里还有他,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使两心相照,千难万阻何妨。这辈子在官场这么多年,周淮良算计过很多人,计无虚发,招招致命,但只有在梁嘉言这里什么阴谋阳谋都不想用,看不上,嫌脏,就想拿真心换真心,即使现在梁嘉言质疑周淮良根本没有真心,但是谁知道呢,真心这种东西,只要对着对的人,就能无中生有。只要是梁嘉言,真心他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周淮良确信。
PS:番外完了
{几度声低语软,道是寒夜犹浅。 早些归去早些眠,梦里和君相见。 丁宁后约毋忘,星华滟滟生光。 但使两心相照,无灯无月何妨。 ———周鍊霞《寒夜》}
斗胆化用了周鍊霞女士的词,不好,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