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无心的心情起起伏伏堪比远处连绵不断的山峦,他的人生峰回路转却遗失了宝贵的亲人,他得到了恩人的垂青却又做回了无家可归的孤儿,他不用再为自己的衣食发愁却根本找不到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
活下去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那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他如今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了贺极的身上,他甚至觉得贺极的喜悲就是他的喜悲,贺极喜就是喜,贺极悲就悲,但那始终是贺极的悲喜,然而贺极却似乎又是一个悲喜的主子,他田然处世,飘飘欲仙,似下凡的仙人,从不食人间的烟火,到最后所有的悲喜都积压在莫无心的心底,变成沉重的巨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贺极并没有对莫无心说过他的出生,只说自己天为父地为母四海作家,因此贺极在江城里租了一幢院子作为他与莫无心的居所,和贺极生活在一起的日子里比莫无心过去十三年都要轻松,贺极每天都有事情外出,有时候会带上莫无心伺候,但更多的时候则是把莫无心留在家里,而莫无心每日要做的就是打扫屋子买菜做饭,做所有他能做的事情,把所有他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爷爷已经离自己而去,莫无心每天擦桌子都十分的用力,他还要把擦桌子的抹布洗得干干净净,好似这样就能敲碎压在心口上的石头,就能擦掉心里的伤痛,就可以不在乎过去的活下去。
莫无心的一切所作所为贺极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贺极知道莫无心是一个重感情的孩子,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贺极不会以对仙人的标准去苛求一个普通人,更不会去苛求一个孩子,只要莫无心没有什么大碍,贺极便由着他如同发疯一样把整个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甚至到了蹭光发亮的地步。
贺极并非是觉得江城是一个有意思的地方才决定留在江城,成仙万年,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贺极没有去过?贺极带着莫无心留在江城只有一个原因,为了追查他异体的下落,为了成就纯仙之体,贺极选择了一条极端的道路,人有三魂七魄就会有七情六欲和善念与恶念,为了成就纯仙之体,贺极选择将自己的欲望和恶念从自己的身体里剥离出去成为独立的存在,虽然其间经历了诸多的磨难,但贺极还是成功的让自己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人,然而即使这样,贺极也未能如愿成就纯仙之体,如今的他也只是无限的接近于纯仙却不是纯仙。
这种逆天的选择也给贺极带来了麻烦,被从身体里剥离出去的另外一部分同样也拥有智慧,同样也会思考,他们彼此难以共存,贺极本想将那一部分直接消灭却被他逃脱,他甚至重新为自己起了个名字——逆命。
由邪念晦气萦绕的逆命虽然有着与贺极相同的容貌相同的修为但思想却与贺极有着万千的差别,与贺极的以身证道不一样,逆命是不被天道甚至不被自己接纳的存在,这让逆命直接堕落成魔,而且是能够统领一方的大魔,多年的时间过去,贺极终于察觉到了来自自己分身的威胁,他开始思考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是否是正确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来到有着逆命气息的江城。
江城如他的名字一样临江而建,是一座多情多水的城市,整个城市里河流密布纵横使得这里大部分的人都拥有水一样浪漫而柔情的个性,这是一座适合生活的城市,却不是莫无心心里渴望的归属。
在又一次发现了逆命的踪迹之后贺极将莫无心一个人留在了家里,莫无心对于贺极的安排并不会有任何的怨言,他有自己的痛苦,贺极有自己的秘密,莫无心不喜欢别人打探自己的秘密,以己度人,莫无心也不会过多的去干涉别人,这或许看上去有些冷漠,但莫无心宁愿自己的心是石头做的,只有这样在被抛下的时候才不会感觉到疼痛。
百无聊赖的莫无心如同强迫症患者一样把屋子打扫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到了特定的时辰才到柴房里去取捡来柴火为外出的贺极准备洗澡水,虽然从一开始莫无心就觉得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沾到贺极的身上,但莫无心还是致力于每天晚上都为贺极准备洗澡水,准备洗澡水是一件累人的活,只要干完这件事,莫无心就可以带着满身的疲惫去睡觉,在身体被逼到极限的情况下,莫无心就不会做梦,就不会睡不着,就可以欺骗自己即使莫明德已经离开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只是这天晚上注定不太平,莫无心才把柴火从柴房里抱了出来,就有十几个蒙着面的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甚至不是破门而入而是翻墙跳进来的,在莫无心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已经被带头的黑衣人绑了起来,倒吊在了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大槐树上。
那些黑衣人手里的刀剑都泛着寒光,看到就让人胆寒,而那些人却也没有对莫无心多废话,直接说明了他们的来意:“把密玟叫出来我们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可以了!”
莫无心被人倒吊在树上只觉得所有的血液都冲到了脑子里十分的不舒服,更何况在夜里也看不清楚,而眩晕的感觉让他觉得有些反胃,整个人都十分的不好受,而且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密玟!
“我不知道什么是密玟,你们认错人了!”莫无心有气无力的对那些人叫嚷道:“我一个一穷二白的孤儿,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密玟!”
“胡说!”领头的人的刀片已经贴在了莫无心的脖子上,那刀片上的寒气让莫无心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密玟分明就在你身上,我已经感觉到了,快交出来,否则我就将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片下来还让你生也不能死也不能!”
远在江城之外的贺极并没有察觉莫无心这边出了意外,他尾随着逆命留下的气息一直追到了江城城北外的荒山里,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贺极隐去了所有的气息,但是令贺极没有想到的是与逆命接头的竟然会是仙界的仙人。
“……位置已经探查清楚了。”那位仙人的声音有些黯哑模糊似乎是故意让人认不出他是谁:“只要时机一到便可以行动,里应外合之下,仙界没有什么再能拦住君下。”
逆命的身体裹在一层浓浓的黑气里,与那位仙人不一样,逆命的声音十分清楚,和贺极的声音十分的相似,只是调子比贺极低沉一些:“那位仙君呢?”
“仙君近日下凡查探消息,还请您多加小心。”
“无妨。”逆命似乎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我与他的宿命和瓜葛,远比他所想的深,你们在仙界行事注意保护好自己的行踪,别露了马脚。”
“是。”
那位仙人与逆命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躲在暗处的贺极看到仙人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教给了逆命,逆命的实力本身与他旗鼓相当,所以逆命想要隐藏的东西,贺极若不动用几分本事根本瞧不见,但一旦动用仙力就会打草惊蛇,一番斟酌之下,贺极还是决定按兵不动。
就在莫无心以为这辈子算是完了的时候,突然吹来一股冷煞人的寒风,没有人知道这股寒风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为何寒风会不期而至,这股风比冬天最冷的风都要冻骨头,好似能够把认得灵魂都冻裂一般,这不寻常的氛围让围攻莫无心的杀手们警惕了起来,也让莫无心忍不住瑟瑟发抖。
接着是雪,从天而降的雪,明明是春花绽放的季节,明明是皓月当空的夜晚,雪从天空飘落,一片一片好似能割裂人的肌肤,一片一片好似最上乘的暗器,一片一片让人的心脏一寸寸冻住,一片一片仿佛能取走这世上所有人的性命。
在寒风冷雪之下,一个人出现在了院子里,那是一个女子,一个人人都见过却又不熟悉的女子,他一身干净利落的打扮,穿着蓝白渐变的长裙,头发散披在身后,腰间挂着一把剑,她容貌美,与江城第一美女谢无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她气质冷,仿佛天下没有什么能入得了她的眼,她不说话,剑也不动。
院子里的黑衣人也不敢动,他们拿着刀剑的手抖在发抖,寒冷侵入他们的肌肤血液骨头,就连深厚的内功也挡不住。
莫无心被吊在树上,看了一场寂静的杀戮,没有血,没有剑,静悄悄的,人命就已经消失,他甚至没有看见百里卉出剑,而槐树上已经凝起了冰晶,让人一夜之间仿佛回到了最冷的冬天。
莫无心觉得她的到来好似一场梦,在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只听她说道:“我叫百里卉,记住我的名字,你欠我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