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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芜菁白汤/viviceage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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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炮十年

作者:芜菁白汤/viviceage

文案:

都说初恋是炸弹。

倪川那青春的梦境,被这颗炸弹炸碎成了雪花。之后的十年间,他在社会的泥潭里摸爬滚打,小有成就,却不再认真投入一段感情,寂寞了去约炮,各取所需,全凭自愿,好聚好散。快感是不会背叛自己的。

而就在某一晚,寻常的一炮……还未“开弓”,倪川当头一棒被打晕。

之后所有的事情便失控了。

那年青春,由很多色彩渲染而成。

土气的校园文化衫、拥挤公交里的晕厥、饭盒里的凉拌苦瓜、夜晚跑道上自由的脚步、暴雨夜里的酸涩与畅快、小屋前温柔的锦屏藤、热火朝天的烧烤摊、中秋节载满希望的孔明灯、落叶大道下隐忍的拥抱、床头冰凉的泡面、劣质的毛衣,水泥工地里过的生日……

微妙的悸动,天真的告白,青涩的感情,执着的相守。

——十年后会变成什么样?

内容标签:虐恋情深 阴差阳错 花季雨季 年下

搜索关键字:主角:倪川,赵理安 ┃ 配角: ┃ 其它:狗血好好谈恋爱

1.

我在吧台坐了半个小时,推了几次酒后,终于狼眼晶晶地在入口处看到一块鲜肉——相当精致的眉眼,却满脸桀骜不驯,进来时甚至毫不留情地给了某个妄想吃豆腐的家伙一肘子,野猫一般的神情和姿态。

我挑挑眉,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调整了下坐姿,看向犹犹豫豫走近吧台的男孩子。他一个人默默喝起酒来,几杯下肚后,明亮张扬的双眸有些示弱似的发软。

也不打算坐到他旁边去,隔着一个座位,我便开始与他搭话,软的硬的,不软不硬的都轮了一遍,他依然不搭理我,于是便干脆跟他聊昨晚用了几个套的健康话题。

“……”没几杯下肚,他的脸就烧得通红。

我靠,这么烂的酒量还好意思这样喝。

“小朋友,失恋了?”我晃晃手中的液体,好笑地看着那男孩。

他瞪了我一眼,没回话。

我问:“头一次谈恋爱?”

“你猜我初恋是怎样的?”我饶有兴致地继续嘚瑟,“当年我抛下一切跟他过,结果他中途跑路了,我什么都不剩下了。家人、爱人、工作机会,都没有。他家里人压制了我好几年,我差点认为,此生我再无出头之日。”我用一种极其无所谓的语气说道,带着笑意。

他微微惊讶地看着我。

“当时真是穷得叮当响啊。”

“掐指算算也十年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过得也很好。”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脸。

我抬头将杯子里的剩余部分干了。

太久没提起来这件往事,我简直是逼自己去复习伤口。

都过去了。

当初那么想用力攥住的感情,没有像细沙一样流逝在手心里,只是如晶莹的雪花,太过轻小太过美好,亮晶晶的被手掌炽热的温度融化。最后流下的,不知是雪水还是眼泪。

那男孩子有些动容地握紧酒杯,想必是戳到他痛处了。他语气冷硬,但终于还是搭理我:“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这些又不是什么大事……况且我只是想告诉你,人生如此,应当及时行乐。”我用安抚的语气说道,眼神示意调酒师,然后对男孩说,“这里的酒不错,来酒吧就是来放松的,像你这样猛灌毫无意义。”

男孩继续喝着,情动时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杯子里。

我看着他沉默喝酒时的侧脸,线条俊秀流畅,双眼下垂时打下的淡淡阴影,温柔得有些熟悉。我暗自嘲讽自己的自作多情,但还是问了句:“不好意思,我们以前见过?”

男孩挑衅地牵起嘴角:“没有。想泡我?”

“……”

我沉默了半晌,摸摸鼻子笑得像只狐狸,假笑道:“被你发现了,那么,你有兴趣吗?”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摇头。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当时的自己,那种心凉到底的眼神。

我突然有些于心不忍。

那年我在病床上终于慢慢好转,身边没有亲人鼓励安慰,也没有朋友把我一巴掌抽醒,只有雪白的墙壁和床头柜上逐渐败落凋零的花朵。那以后我逐渐摸清楚一些门道,不是正经买卖但也小赚一笔。

但等到有足够优越的生活的时候,也不再愿意谈什么所谓的感情。偶尔一个人时觉得身旁冷飕飕,就来酒吧寻找愿意温暖彼此的同类。

说这么文艺,其实就是——寂寞了就去约炮,各取所需,全凭自愿,好聚好散。

快感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

正如我此刻激烈地将身下的男孩子压在墙壁上亲吻,吮吸着他口腔里清新而激烈的薄荷气息,他脆弱又热烈地攀上我,我用手摩擦揉捏着他的指骨,听他发出细微难耐的声音,然后挑逗地贴吻他闭上的眼,另一只手灵巧地解开皮带,摸索着探向他的隐秘处:“我会让你舒服的……”

如此激烈而淫靡的氛围,我的大脑只是释放多巴胺,其余没有任何感觉。两个没有感情的人,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被多巴胺支配的爱情。

我在心里一声叹息。

下身已然蓄势待发,我们彼此拉扯向床上跌跌撞撞地走去,这种时刻我依然记得要保持绅士风度,将他温柔地搂抱倒在床上,把他身子翻转过来,干净白皙的少年体态,热烈地亲吻那漂亮的蝴蝶骨,明明像是身体中不和谐的突起,但微微用力时,总像是挣扎的蝴蝶颤抖的翅膀。

我把男孩子往床中央带去,直起身时,半睁的眼睛突然看到床侧趴着一个人。吓得我当场萎掉。

紧接着便感到后脑勺激烈疼痛。

……

爱情已经不成功了,为什么想要约个炮也这么难?

醒来时我在一张床上躺着,宿醉般的头疼,我想爬起来,却一不留神“咚”地一下结结实实翻倒在地上。

约炮多年,不是没被仙人跳过,但还没开弓就直接被打晕,倒是生平第一次。

这跟头栽得真丢脸。

也许是这声巨响惊动了外面的人,我突然听到半掩的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男人的低语声。他说得很缓,听不真切,而我心里突然有些不安。我偷偷伸手往口袋里摸烟,顺手抄起桌子上的长颈瓶,装模作样地护在胸前。

半晌,一只手推开了门,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手,修长白皙,看上去很稳,也很有劲。

他推开门后,朝我走来。

青年背挺得很直,头发在窗外淡淡的余晖下显得很细软——我知道的,因为我以前很爱揉他头发,他眉眼总是温温的,微微低头时尤其温和清秀。

他还是一样,看起来年轻,正直,又温柔。

心跳经过十年,不争气地开始加快。

这剧烈的心跳令我想起了当年,我们在G市科学馆,他一只手覆着能反应心跳的圆球,沉默地听着那一阵阵规律的“咚咚”声。

然后,他突然偷偷拉住我另一只手。

那悸动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似海浪般汹涌,不停撞击着我胸口。

“你听,每当拉住你的手时,我的心跳就是这样的。”他像是叙述一件小事。

青年走近我,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气息安抚我每一个毛孔,若莲一般清淡美好。

但我不会忘记莲心是苦的。

我走上前,主动道:“赵理安,好久不见。”

2.

赵理安看到我,并不像我一般吃惊,他抬手以示请坐,悠悠然地坐下冲茶。

“赵公子,确实是好久不见了。”一屁股坐在那质感极佳的皮革沙发上,我毫不客气地打量四周考究的摆设,“过得不错嘛。”

两人面对面坐着,莫名地沉默了半分钟。茶叶温柔地纠缠,在滚水中绽放开来,水雾慢慢腾起,茶香沁人心脾。赵理安的一双眸子牢牢锁住我,透过蒙蒙水汽,眸色像在纸上晕开的墨迹。

“好久不见。”他微笑道。

突然想起十年前在地下室,俩人一起坐在窄小的床上吃面,在那廉价的香气中,我们幸福得几乎落泪。

我舒了口气:“唉……怎么今天把我请到这来,想找我再续前缘?直接电话找我不就得了。”遇到所谓初恋,我没有半点矜持的虚伪,语气轻佻如对着调情对象。

如果把我“请”过来的人是赵理安,那确实奇怪。生意上的事,没必要这般简单粗暴,而私人情感……更没有这一说。

“我们多少年没见了?五年?六年?”我掰着手指数着,其实我记得清清楚楚,十年。

整整十年。

赵理安毫不犹豫地打断我:“十年了。”

我心尖仿佛被指尖掐住,松开,再掐住:“赵公子记忆力不错。”

看着赵理安端端正正地坐着,我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念头。

我晃了晃手中的茶杯,暧昧地贴近他,赵理安清亮的双眸没有丝毫犹疑和畏惧,根根分明的睫毛看起来温柔明丽,像是柔软的鸭绒。第一次亲吻他时也是这样,中秋节,西区体育场草坪上,夜幕低垂,孔明灯在夜空中摇摇晃晃,为数不多的星星也被遮挡了去。

他的眼睛比灯火还要亮。

说好的点到即止,我下腹却不分场合地开始发热,想必是昨晚情事被打断后的一点余韵。

我手指抚上他的双颊,想要摸索下他与过去的区别,但那指尖的记忆早就模糊。连带着记忆中的悸动,也变得那么地不清晰。

隐隐颤抖地收回手,我不再犹豫地低头吻去。本来是想用力地狠狠报复,但在看到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时,我却陡然失了力气,只是像青涩的中学生样轻轻触碰,淡淡舔弄,即使最后将舌尖也顶了进去,也是在温柔地探索记忆中的气息。

居然有些失控的伤感。

“幼稚!”

赵理安毫不客气地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嘶……”

我没有发怒,揉了揉肚子,毫无形象地靠在沙发上哈哈大笑,顺便解开两粒扣子。

他利索地整整领口:“多大的人了,做事情也得分清场合。”

“你的意思是在床上就可以吗?”

“赵公子,那么久没见面,你送了个这么大的惊喜给我,要知道箭在弦上却发不得的滋味可不好受,下次好歹让我温存完了再下那一棒啊。”

赵理安的眼神很轻蔑,而我却更加暧昧玩味地望向他。

“开个小玩笑而已。”我亲和力十足地笑着,眼神却充满嘲弄,“说正事,到底找我什么事?”

他犹豫了下,前额几缕头发不经意垂了下来:“你昨晚是不是在N吧跟人喝了酒?”

“跟我喝酒的人多了去了。”我皱了皱眉,脑海中猛然浮现那个幼兽一般的男孩子。

赵理安递了张照片给我。

入眼是相当桀骜不驯的面容,如同初升骄阳般热烈,笑得很灿烂,还有个单边酒窝。

果然是他。

我拉长语调,陶醉道:“哦……是他啊,挺可爱的,我昨晚是跟他喝过。”

赵理安干脆利落地从我手中夺过相片,六分无奈四分怒火:“他是我弟。”

“哈……”一口茶咽下忍着没喷,我失声笑道,“亲弟?”

难怪昨晚看那男孩的眼睛,我觉得分外眼熟。

“我爸的私生子,一直流落在外面,七年才找回来的,本来好好地在国外念大学,好不容易毕业了,不好好找工作,却被个老男人勾回国来,那男人年纪又大,做的不是什么干净生意,花心得不行,连学生都玩。我弟也是,劝了他半天,这倒好,还是栽了,明知道是个坑还偏往里头跳。”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他揉揉眉心。

“所以呢?那也是人家恋爱自由,再说,失恋多平常一事啊,过几天保证又活蹦乱跳。”

“……”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白净的脸上笼罩着一股阴森的青气。我觉得有些不妙,要是切开赵理安外头的糖衣,那里头是发乌的。

“喂喂喂,你对人家干啥了?”

“……”

“我的弟弟,岂是能由人欺负的。”赵理安云淡风轻地说。

“本来叫人好好给盯着的,结果那人手下新来个不知道什么菜鸟,在gay吧看到个三十左右,喝他一起喝酒暧昧的……”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就给当成目标了,跟踪你们到酒店开了房,摸黑给了你一棍,结果……”

我已经看到了结局:“结果不但打错人了,还跟丢了。”

其实我昨晚带回房的男孩子,并不是赵理安的弟弟。当时我抛出橄榄枝后,那少年用力将酒杯一丢,自暴自弃地拽着我手臂就往外边带,打了个出租把我扔进去,便坐下不再看我。

明显已经醉了,但力气倒是很大。

好小子,这么粗鲁。

房卡都拿好了,二人一言不发地在电梯中站着,他眼神空洞地盯着正在不断跳转的楼层数字。

我突然产生了些廉价的同情。

“小子,你真的想好了?”我多嘴地嘟囔了句。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还爱他么。”

这回是干脆地点头。

二十……三十……四十……

望着屏幕上快速变化的数字,如光影,若人生,眨眼间最美好的岁月就过去了。

我突然不经大脑地说:“趁着年轻,还是要多争取争取,不然老了,空有一身力气,却也没有那个人了。”

“又或者,失恋不是最怂的,最怂的,是自己放弃自己。”

我他妈才叫真怂!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腾手按了一个中间楼层,暴躁异常:“房间归我了!滚滚滚!”

综上所述,昨晚我以大慈大悲的活菩萨精神,放走了我的美餐,顺带导致精神萎靡,四肢无力。

而那句话,我也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为了补偿自己,我叫了个“外卖”,没想到热火朝天干了一半就被人打晕了过去。

“所以说,你得道歉。”理清了来龙去脉,我对赵理安诚恳地说。

赵理安双手相扣,突然有些伤感地笑了:“你让我怎么办才好。”

“那个……那个什么,我待的这间屋子,里面的酒记得给我送过去。”

“好。”他答应得很干脆,我却突然无话可说了。

我抚平了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皱褶,将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我不懂品茶,只觉得入口苦涩,但回味甘甜,像是我记忆中的赵理安。

我看都没看他一眼,起身朝门口走去。

现在赵理安在我心中,就只是茶渣渣而已。

“川哥。”他有些急切地叫住我。

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这样叫我,令我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

“你这几年是不是过得不好?”声音平缓了下来,但却是有些委屈的感觉。

我没回头看他,怕有些隐忍的东西会克制不住。

如果我回头了,也许会吻他,又也许会揍他,都说不定。现在自己脸上的表情,我完全不敢想象。

我没有逞强地说我很好,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他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而我毫不犹豫地将声音都关在门后。

管家安排妥当,送我回去,到家门口时,看见昨晚寻欢时落在外面的车子也归了位。

拖着疲惫的脚步进了屋,只想着要好好喝点酒再睡一觉。

开灯后却又看见那双眼睛。真他妈阴魂不散。

赵理安的弟弟——那个被我中途放走的男孩子,正坐在我沙发上,看到我回来后,他说了句我没意料到的话:“请你帮帮我吧。”

那样地认真诚恳,与年少时的我是多么相似。

3.

我瞥了瞥赵小弟,根本不好奇他要说什么,转身抄根高尔夫球杆,赶鸭子般把他赶走了。少年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被我轰出门外,仍做最后的挣扎,不安地反复拍门。

赵小弟大概把我当成什么好人了,但我只是个妄图把他拐上床的坏家伙——至于中途放他离开,再给他浇些心灵鸡汤,只算是中年老流氓的恻隐之心罢了。

而此时我已经上了双重锁,准备上楼洗澡睡觉。

我到底是欠了赵家人多少债,才被如此反复折腾,算上今晚,我已经两周没有性生活了,但一见赵理安,我就跟连续打十二个小时手枪一样萎靡不振。

洗澡时差点在浴缸里睡着,我挣扎起来后下楼觅食,打了个哈欠拉开冰箱门,里面只剩两罐啤酒,以及永远不会亲手料理的一堆蔬菜瓜果,手指感受着丝丝冷气,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拿。

孤家寡人的生活。

倒在床上,我把闹钟设成三点多,打算睡一会儿起来干活,却怎么样也睡不着了,身子蜷成虾米状,试图抱紧床上的被子,捏成人形,想着能温暖些,却徒劳无功。

我也许应该买一个能自动发热的充气娃娃。

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如此疲惫过,一个人的时候,受到挫折,那铁锤也只是砸在坚硬的铜墙铁壁上,生冷,但也只会让我更勇敢,而赵理安,往往是于最柔软的地方,给你轻巧一击。

我默默想起那一句久违的“川哥”。

翻滚了几下,只觉得空调冷而身心燥热,但最终还是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我梦见了几年前。

那一年的夏天,学校冰柜里五毛一根的小布丁空前畅销,不少人愿意用一个学六鸡腿换图书馆一个空调下的座位,游泳池爆满,一堆堆白胖肥美的饺子被煎成了小麦色,而在大一开学的第一天我故作潇洒地将手撑在路边车盖上,偷戴了一个老爸的老款墨镜,本想营造出一种潇洒古惑仔的感觉,却一下子被车盖的高温烫到。

我小声地低骂了一句,摘下墨镜观察四周有没有人看到我的丑相。

只见到一个少年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后面是一棵乐杜鹃,一簇簇,一簇簇的玫红娇艳,在这热辣的骄阳下肆意张扬,如那时的大好时光,一阵风吹过花落缤纷,他朝着我笑,大概是看到了我糗样觉得有趣。

他小跑过来问我逸夫楼怎么走,我结结巴巴地给他指了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赵理安。

“川子。”

“哎。”

“川子。”

“在听。”

“……”

我把掉漆的针线盒摔在床上,朝着上铺怒吼:“有事说事,知不知道绣花是个技术活,我都给刺到肉了!”

邵帆犹豫了下,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在追陈叶?”

“嗯,连小卖部大爷都知道,她可是我倪川的预备马子。”我继续劳作着,猪八戒穿针绣花。

“啧啧,邵玺跟我说,陈叶她最近迷上了低咱们一届的那个赵理安了。”

“谁?”

“就那个,长得挺招人的赵什么什么,听说在新生里挺有威望的。”

我当下直接愣了,手里的雪白软布上,歪歪曲曲的,是绣了半只的鸳鸯,看起来像鸭又像鸡,就是打算送给她的。

当年我还不是个流氓,只是单纯率直的毛头小子一个,我不免难过又沮丧,但也只是这样罢了。她又不是我正儿八经的对象,我无权管太多。

话说得是挺正派,但心里不免想着,有机会得给那个赵理安添点堵,每当路过学生会宣传栏时,我总会偷偷往他照片上扎小洞。

一直以来都是背地里偷偷摸摸“耍阴招”,直到后来的一次偶遇。

当年的公交车可还没有空调,一锅子人在炎热的烘烤下像一堆臭饺子推搡在一起,我挤上传说中的22路后,好巧不巧,一眼就望见了赵理安,他站在后排,在一堆烂饺子里白白净净得像只包子,头微微仰着,颇有种“包立饺群”的感觉。

看他站在后面,应该已经上车很久了,而勉强挤在门边的我,此时使出了吃奶的劲,面目狰狞地穿越半个公交挤到了赵理安身边去。

我的动作在公交车里引起了一阵骚动,目睹全程的赵理安愣了下,依然好脾气地退了一步,使我能双脚沾地。本来打算怒瞪赵理安的我,在看到他的微笑时突然觉得有些尴尬。

“嗯……我就是图这里凉快些。”我不自然地开口。

他对我的蹩脚解释不置态度,温和地点点头,微微掉转视线朝窗外看去。

本来我打算故意凑到他身边,狠狠地踩他几脚,最好能阴阳怪气地说几句“哎呦,小哥,真不好意思啊,我可不是故意的!”那就更爽了。

公交车不太平稳地行驶着,带动着全车人微微晃动,我离赵理安靠得越来越近,几乎胸口贴着胸口,我不禁紧张地略微抬头,试图转移注意力。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

我发现他居然还比我高,我也是一米八三的标准身高了。

他黑色的短发不像自己这般毛刺刺的,柔顺而略长一点,皮肤很白净,像是我家隔壁三岁小胖刚搓完澡的感觉。眸子乌黑清明,眼神温和妥帖,令我联想到细雨下被打湿的红砖楼,站在他身边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清爽的丝丝雨气。赵理安穿着普普通通的短袖和牛仔裤,干净利落。

公交车内依然哄哄乱乱的,我的心却奇异地静了下来,耳边只有他清淡的呼吸声。

下一班人群依然不要命地往上挤,造成了完全前胸贴后背的状况,我动都不敢动,再动就真要亲上他了。

这下更没机会下脚了。

面对面尴尬,于是我奋力一扭,背对着赵理安。人群依然在晃动着,我也不意外,此时觉得身心舒畅,却感到后颈的气息有些紊乱,好像还被什么东西顶着屁股,我寻思着是不是哪个阿姨的包啊,便又九十度转了个身。

公车依然在不停摇晃。我突然看到一个男人,仗着车内的拥挤状况,一只粗胖的咸猪手试图覆在赵理安的大腿上,赵理安还没发作,我便迅速把那人的手指拧得咔嘣响,那人只能闷哼一声缩了回去。

赵理安回过神来,对我低声道了谢,露出半边酒窝,我僵着脸“嗯”了一声。

他又说:“你……”

我只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说了些什么,倒是听不清了。

我晕了过去。

我在一阵头晕目眩中挣扎地惊醒,发现我滚到了床底下。

一头冷汗。

意识到那只是个噩梦。脑子昏昏沉沉的相当难受,如粥里被倒了浆糊一般,酸酸苦苦。

早知道就应该让咸猪手摸个够。当初的自己也是天真,还真以为赵理安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我去书房提前开始工作,心想着,初恋约炮失眠这三件事,你赵理安得给我怎么算,祝你被十几个大汉拖到草丛里天亮才放出来!怔了一下,用脚猛踹纸篓,里面的纸团纷乱地滚在地上,烦躁异常地去捡,起来时还磕碰了一下。

龟孙子真是咒也咒不得。

4.

三天后我坐在烧烤摊上,叫好东西刚坐定,旁边的凳子就给人拉开了,修长白皙的手指和污脏的板凳形成了鲜明对比。我抬头一看,赵理安的笑容亮得扎眼,他坐到我身边,多叫了两扎啤酒,将烤架上刷一层油,熟练地操作起来,过了会儿将肉片以斜角放在烤架上,然后转至反方向,嘴里低声抱怨了句:“川哥,这好像不够热啊。”

食材在烤架上散发出美妙的声音,香气也飘进鼻腔,赵理安穿得很休闲,跟人“约会”般的架势,动作亲昵又自然,把最好的几块肉体贴地夹给我,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川哥,我弟弟是不是来找你了?”他带着笑,好似话家常般提出疑问。

我干笑了一声,将夹子放在盘子上。

“我不信你没有派人跟着他,我家周围应该也有你的人盯着吧,没有偷录我洗澡啊?”我信口胡诌道,满意地看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

赵理安皱起眉来,露出有些孩子气的表情,在他脸上显得年轻又好看:“你当拍电影吗?”

看着我狐疑探究的眼神,他像是无奈又疲惫,沉默地翻着烤架上的肉:“我只是想跟你吃顿饭。”

“我知道跟你约你不可能会理我——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以前确实有过一段,但也没必要断绝来往吧。”

我愈发觉得奇怪,这家伙为什么能在把别人的心捏得稀巴烂后,仍然心安理得凑到我身边来,毫无愧疚之色,反倒似他受了委屈。

当年不是他先甩了我么?

我舔舔自己的门牙,右侧这颗是补过的,十岁那年我在阳台上吹风,冲回屋内时不小心结结实实地磕在了玻璃门上,硬生生撞断半颗牙,甚至在门上还有我的光荣印记。当时回房间捂着脸,发誓再也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然而,很多年后我又撞了一次。

在同一个坑掉两次,是该说是天真还是傻逼?

“今天是中秋。”他笑到,像是回忆到什么温柔的好事。

“嗯,我知道,所以我才出来吃饭。”我埋头苦吃,烧烤后的食材香美无比,裹着泛着新鲜油光的汁液,因为太急被微微烫到时我脸都歪了。

赵理安突然笑着捏了下我的耳垂。

我怔然,好久没人这么做过了。

“你干嘛?”

“没什么。”他笑得很温顺,眼睛却弯得像只狐狸。

赵理安没怎么继续吃东西,只是左手端着凉茶,眼睛亮晶晶地看我——像是要把我全身扒光。我索性也厚着脸皮吃自己的,我知道自己帅,也任他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他的问题。偶尔夜风吹过,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夜晚,但角色却调换了过来,热情而话痨的少年,穿着大裤衩帮身旁的人烤着肉,清秀的男生细嚼慢咽,认真地看着旁人的眼睛听他说话。

那个少年现在却完全变了样。现在的我,在中秋节穿着西装在小摊上埋头大吃,满怀奇怪心思。

这么多年空气越来越差,但夜风的气息总觉得还从未改变。

而心境已然不同。

“你是来问你弟的事吧,我没理他,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我……”

赵理安打断我:“我就来看看你。”

“……”

“请君自便。”我敷衍道,继续大口吃肉喝酒。

吃完东西,我数了钱拍桌子上。

因为知道今天要喝酒,我没把车开出来,于是只能徒步走回去。手插在兜里漫步在大街上,一派潇洒,与无数情侣擦肩而过时徒生了几分落寞。我不用回头看,就知道赵理安在我后面跟着我走,不知他是何表情。

“赵公子,我前面左转再右转就到家了,没事也别让你弟弟来找我了,小心我在家里直接办了他。”我转头看他。

说是“到家”,其实是为了早点摆脱他,我打算去朋友家过一晚。

“……”赵理安微微歪头,表情在月光下看起来是微妙的伤心,他的嘴角翘了下,低头思考着什么,睫毛打下漂亮的阴影,再次抬起来时,瞳仁漆黑而明亮。

我在心里感叹,又是这种耀眼自信的表情,赵理安似乎永远知道自己想追寻什么,也总能得到,很多年前我相当迷恋这种神情,仿佛与他并肩行走着,就能知道前方就是太阳。

下一秒他大步向前,将我扛了起来——身子朝前屁股朝后。

措手不及的我突然被悬空:“喂赵理安你发什么疯!”我低声吼他,像条活鱼样在赵理安肩上滚来滚去,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怪力,竟手都没抖一下,甚至示威般地加重了力气。

赵理安念念有词,跟我讲条件:“你不动我就换个姿势,我背着你的话,川哥你应该会舒服点吧。”我对他竖了个中指,换来他使劲拍了下我的屁股,声响在夜色中尤其清脆。

我在颠簸中望见前方穿着警卫制服的一个男人,如同见到了及时雨:“看到没,我们的人民警察就在前方,再不把我放下,我用头磕断你叽叽!”

赵理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加快步伐。

前方的男人审视过来,看着大吼大叫的我:“那边那两个,你们干嘛呢?”

赵理安抬手装模作样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兄弟喝多了,刚想打的来着,他就是不愿意,使劲发酒疯,我只好扛他回家了。”

“我没有发酒疯!”我已经做好用头撞他下体的预备动作了。

这时警察和颜悦色地扶住我的头,拍拍我的肩:“没事没事,我兄弟喝多了也差不多,小伙子你也别乱动了,人家一路把你扛过来也不容易,小心把你扔大马路上。”

扔啊,倒是扔啊!

“这样吧,我帮你们叫辆车,再把你兄弟塞进去,这一路扛着也不是事,到时候别再出点意外什么的。”

结局是赵理安在出租车里摁着我,跟警察大叔挥手说再见,拜他所赐,司机压根不愿意听我说话,只朝着赵理安口中的目的地行驶着。

“川哥,难不难受,我记得你不太喜欢坐出租的。”他拍拍我的背轻声说道。

我挣开他的手:“我们去H大校园做什么。”

“今天中秋,体育场有活动。”

我沉默了,懒得理他,而另一方面,大概是被这节日气息感染得也累了,打拼了这么多年,真正的朋友不多,而恋人家人更是没有。

中秋的体育场,和我记忆中的一样,绿茵场上见不到平日挥洒汗水的足球少年们,有的只是围着坐成一圈的大朋友和小朋友,个个笑得傻不拉几,满面大太阳般的红光,有些还到处乱晃悠,手上提着各色灯笼,响着万年不变吱吱呀呀的俗气歌曲,在黑夜中闪着红红亮亮的光。

我穿着西装在少年们中,是这么地格格不入。

“好久不过中秋,连要提灯笼都忘了。”赵理安望着天空感叹,操场上响着灯笼劣质的音乐声,总觉得怀念和熟悉,想到那单纯安稳的童年。

他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十三年前,我们买了个孔明灯去放,上面的字写得特别难看,放到一半还瘪了下来。”

我没有回话,看着偶尔有孔明灯升到天上,吸引所有人的注意,而月亮是最安静的,那是一种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纯白,中秋的月亮总是又圆又温柔。平常的月亮如霜般寒冷清寂,遥望而不可及,而今天的,仿佛能捧在手心里。

记忆随着那点点光亮飘回十年前。

中秋节那天下午,踢完球赛后,回家的都结伴散去,而“孤苦伶仃”的另一群都在讨论着晚上的打算,更夸张的是有些男生嚷嚷着晚上再踢一场。

“嘿,理安,中秋回家吗?”我气喘吁吁地下场,没等到回答,便“咕噜噜”地灌水。

赵理安拿过我的水瓶喝了几口:“我不回家,你也知道的,我家里没人。”一点汗水从他额上顺下来,有些停留在睫毛上,晶莹而微妙。

“那晚上再踢一场吧,来么?”看着他笑眯眯地点头,我感觉咽下的矿泉水都带了丝别样的甜味,那时我正暗恋他。

结果八点多过去时,体育场的绿草坪已经被人群所占领了,大伙商量着到别的地方去,赵理安却拉着我留了下来,他说他还没过过那么热闹的中秋。

夜幕很低,颜色浓郁又清澈,就像是画笔干脆利落一笔刷出来的色彩,我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要不,我们去买个孔明灯放放?”

5.

我抬头远望着天,年少时我总在思考天有多高,那渺远的色彩从何而来,总是有事没事都来体育场坐在那高高的架子上,侧视着球场上奔跑的赵理安,那潇洒自如的一个人影。

其实我眼睛一直近视,但总能从人群中辨别出他来。

那一天来到球场时,赵理安刚打完球下场,一手拿大毛巾擦脑袋,阳光射得他眯上眼睛,睫毛微微溢出来,“咕噜咕噜”灌着可乐看着逆风而来的我说:“来一场不?”

看到他那一刻,我猛地连人带车倒下来。

他措手不及地蹲下扶我。

那天的前一晚,我第一次发现,我对他有难以启齿的感情。当时我发疯似的想看到他的脸,骑了大半个校园,就是为了找他,看他一眼。

骑得太快,下坡时撞了树,却依然偏执地爬了起来。

“疼。”不知为何,眼睛有点热,明明能忍耐那些小伤。

他检查了下我的脚伤:“你傻啊!那你过来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校医院。”

赵理安按了按我的脚,又捧着我的脸检查:“你干什么了?怎么额头上还那么大一个包?”

赵理安一愣,大概是看到了我眼中的一点泪光,他慢慢地,慢慢地凑近我,轻轻收拢胳膊把我搂住,然后一句话也没问。

我们在操场上旁若无人地拥抱。

“没事了。”良久,他在我耳边低语,清澈却有力的声音,如春日清风吹过湖水表面。

我心想,我是迷上这个男孩了。那时侯还不知为什么如此平静,而我后来才明白,当人面对未知时,即使前路坎坷崎岖,荆棘遍地,手中也并无宝剑……有心中的那个发亮的东西就够了,散发着玫瑰香气的月光足以治愈任何伤口。

——而现在,十年后。

我抬头看着天上被孔明灯渐渐遮住的月亮,脸上露出的,大概是一种吃完美味海鲜汤然后立刻便秘的表情,欲罢不能而又无法割舍。

这回我没有在心里粗鲁地“呸”一声,只是些微显老态般地垂了垂眼睛,侧头看向赵理安,本以为今日他如此积极,会提出“放个孔明灯吧”之类的建议,但他只是出神地望着那个天上飘飘悠悠的孔明灯,开始歪头大笑。

“川哥,上回放的时候,还是你提议的吧,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好好过个中秋。”他朗声说道。

“风太大我没听清。”假装掏掏耳朵,寻思着找个机会赶紧溜。

“当时我俩都没经验,不知道纸那么容易被戳破,”赵理安一屁股坐在草堆上,然后揪我裤腿,“你那时可紧张了,连写了几个错别字,还又大又丑。”

这我就不乐意了,本能地用力瞪眼反驳道:“还说我,你的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等等……你居然偷看?”

“是的,我偷看了。”他回答得心安理得。

“无耻,真无耻。”我一脸鄙夷。

瞪着赵理安的时候,他半靠在草地上,远处身后篮球场的灯光把他的线条勾勒得暧昧又清晰,有几只小虫在他身边飞来飞去,我看着他的满面笑容渐渐消失,似是融化的一滩太阳,最终又变成温柔的模样,他逃避似的掉转视线看向月亮,短暂的失神。

“当时你说不让我看你写的那面,我还真以为你是要写什么肉麻话……”

“结果写的是‘祝妈妈身体健康’,真像你的风格。”

我不知是羞是怒:“我操你妈。”

他没理我:“那天我们第一次接吻了,你亲的我,我一直记得。”

“我真高兴,我真高兴……”他开始笨拙地喃喃,使我停下了牙尖嘴利的进攻。

赵理安突然停止拽我裤脚的幼稚动作,转而向我伸出一只手,面无表情地,却出乎意料地强硬和坚定,我一直知道赵理安不是什么暖烘烘的小鸡崽,但要命的是,他的冷硬也是温热而柔软的,这总是令我的防火墙一再倒塌。

那个晚上,我冷淡地拍了拍赵理安的手,然后插兜回去了,将劣质的灯笼音乐和热闹的人群抛在身后——以及那朵本属于我的,沾着月亮香气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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