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赵理安,如果说那么一句“对不起。”我可能就会冲动地原谅他。
但他没有。
我拉着他然后撒手的时候,我其实是有些害怕的,赵理安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场令我有种错觉——他可能会生生把我的胳膊拧断,但他没有,只是松松地放开,沉默地在地上不起来。就像以前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我故意避着他,赵理安就满校园逮我,终于有一次他骑着单车找到我了,两人之间的单车追逐太过激烈,他在我身后,不小心撞到什么翻车了。
我本能似的刹车掉头,却看到一大群人将他围住,我左探右探,只看到他隐忍缩在地上的一点,似乎眼神还想在人群外寻找什么。
他没看到我,以为我就这么一走了之。
后来我在病房里看到他时,赵理安就是这种表情,沉默,危险,温柔,激烈。
当时我的心里像被热汤呛住了般难受,我想,再也不要看见我爱的人露出那种表情了。
后面几天赵理安没再出现于我的生活中,我便收紧心情整理近日堆积的繁杂工作,早上起来时床边没人,只有窗外细微的鸟叫;中午出去打院子里的芒果,不是打烂了就是被虫啃,鸡蛋花和驱蚊草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气息;临近夜晚,仍然不知道晚饭如何解决,看着冰箱塞满的食材,想着又快过期了。拿了个面包抹点果酱看电视,关掉后,天已经完全黑掉了。
本来是出去觅食的好时候,我却一点也提不起劲,最后瘫在浴缸里等水一点点凉掉。
那么多年来都是这样也丝毫不觉得寂寞,没有火柴光亮出现的时候,也便不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有多阴冷黑暗。
我想我是恨赵理安的,恨的不是这个人,只是恨那一点微弱的火柴在我最需要温暖的时候被狠狠掐灭,而自己却懦弱得只能去寻找另一片冰冷的荒原。
在家里半压抑地自我调整很久,本该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今天却被锲而不舍的门铃闹到从床上跳起。
横眉冷眼地打开门,是赵小弟。起床气的抑郁男人可没那么好打发,正打算一巴掌将门板拍到他笔挺的鼻梁上,门却被另一只大手抵住了,我这才晕乎乎地看到赵小弟身后的壮汉,东方人的俊挺面孔,身材却高大健壮得有些欧美熊的感觉。
我愣了下,依旧面色不改地把门扣上,落锁。
当老子是吓大的?
但半个小时后我还是心软地把他们放进来,冲了两包低劣的速溶咖啡。
“你……这几天怎么样?”我装作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
“就那样呗。”他倒毫不客气,四个字打发,“你是想问我哥吧。”
被戳穿了我依旧死皮赖脸面不改色:“哦,你哥怎么样,那天在操场上被冻死了吗?”一字一句似是公事公问。
“他啊,回去后喝酒了,一口一个‘川哥我爱你’。”
我措手不及被呛了口。
“开玩笑的,你还真信了……”
“哦。”死小孩。
“他几天没回家了,我也不知道他怎样。”
“哦。”小白眼狼,你哥那么疼你,赵小弟你却连他是死是活也不关心下。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一边瞄着坐在赵小弟旁边的大汉,那男人虽然表情很平和,但身上散发出的阵阵气势相当唬人,健美漂亮的古铜色肌肉线条饱满而匀称,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侧头认真听着赵小弟说话,那俩人偶尔一个眼神交流,便能透露出俩人的情侣身份。
妈的牙都酸掉了,没错,我现在就是看不得别人甜甜蜜蜜。
猜到了那人的身份,我便说:“我大概知道你们来这干嘛了,具体说说吧,声明一下,我是会收取费用的。”然后抿了口咖啡,以谈判的姿势神采奕奕地坐在沙发上。
既然真的躲不过与赵家的关系,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藕断丝连不是我的风格。
“川哥,你能当我男朋友吗?”
听到这句话后,我并没有将咖啡杯碰碎,只是微微打了个寒战——这绝对是我自制力傲人。
6.
赵小弟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接话道:“他的意思是,请你假扮他爱人。”那男人线条潇洒的眉峰微皱,口气很客气诚恳。
我收起二郎腿,顺势抿了口咖啡:“我也开着天窗说亮话——这方法也太他妈傻逼了,各位都是成年人了,这招……嗯,赵小弟弟你应该成年了吧?”
我表情严肃,猛然凑近赵小弟细致的脸蛋作打量状,使劲吃豆腐。
“这招也是白烂电视剧的俗套情节了,但要搁现实生活中,更好的解决方法可以说比比皆是。何必非要走又险又臭之棋?”
我若有所思地转转茶杯:“而且说到底……家常事实在不便外人插手。”我试图用澄澈的双眼感化他们。
还“假扮男友”,真当自己在演琼瑶剧吗?
“这招确实是下下策了,我们也清楚,”赵小弟笑了笑,“但对我哥最有效。”
“你们的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哥就是你说的那个初恋吧。”
“我初恋多了去了。”我低低嗤笑出声。
“你肯定也知道,我哥一直反对我和沈潘,但我这次回来就是下定决心跟他在一起了,既然他出了事后再无法留在美国,那我也想跟他回来……学业工作我们都打点好了,但我哥……”他有些无奈,“他那边太难搞了,简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真的决定了?”
“不还是你跟我说的吗……最懦弱的,是放弃争取的自己,”他突然神色奇怪地盯着我,“要好好把握所爱的。”
我依然笑盈盈地弯着眼,多嘴地轻声感叹道:“你哥对你很好。”
“我也只是想气气他,不想做别的什么。”
“所以你就来找我?我又不是居委会大妈。”我吊儿郎当,“再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想气他。”
赵小弟抿着嘴沉默了,他虽然略显年轻青涩,但满脸自信张扬,眼神坚定,与我的轻浮截然不同,再望向他们相扣住的手,显得是这样自然又偏执,我又将视线掉转回到深咖色的杯底。
我居然徒生出一点羡慕的心情。
手中的咖啡倒映不出我的脸,但我能自己想象——灰与黑晕在一起的颜色,那早只是一张皮,摸上去也必然是冰冷,吻上去也是腥臭。
在我发呆空隙,他继续说:“也甭管我要干什么,我付钱,川哥你办事,何乐而不为。”直白明了。
我有一瞬间的犹豫。
“如果我答应你了,是不是要经常碰见赵理安?”
“如果你真正放下了,何必介意?又不是要你们再续前缘。”他的话耐人寻味。
赵小弟愿意支付的金额很是高昂,我也提前说好,全当玩过家家游戏,这种愚蠢的把戏不可能骗得过赵理安,现状不会因此变好,而他居然没有任何异议地,愿意为这场无意义的交易买单。我只当他是闲得蛋疼的二世祖,这笔钱也小赚回一笔约炮本,我何乐而不为呢?
送走他们后我照例躺在后花园的躺椅上享受着午后阳光,今天不知道怎么的,秋日午后总有缕缕微风吹过,慵懒而平稳,非常适合长眠,而今日的阳光却很刺眼,晒久了,双指触摸皮肤,是久违的火热感,像是很多年前,我和赵理安在球场上挥洒汗水,最后一齐倒在绿茵地上迎着太阳喘息的感觉。
脑海中又浮现赵小弟信誓旦旦的那句话。
年轻真是好啊,飞蛾扑的不是致命的火焰,而是温热妥帖的太阳,飞蛾幸福满足,心甘情愿;小女孩一根根划的,不是夺取她生机的冰冷火柴,而是节日里暖烘烘的美好愿想;冰雪又消融时,雪人带着微笑慢慢融化,留下带着余温的胡萝卜鼻子,却感到快乐。
冲动的……天真的……无怨无悔的……不惧伤害的……
谈话时那一瞬间的自我厌恶来得很突然,这么多年我一直浑浑噩噩,却不觉得有何不妥。
现在想想,大概是被赵小弟那个表情给刺到了。
那种对于未来的爱的勇气,犹如树根深扎进土壤般,细致而缓慢,坚定且执着……我疑惑,是否我已经丧失这种感情了?
略微调休之后,我终于回归现实生活——生活不是电视剧,人还是得讨生活。
赵小弟给我的“副业”相当轻松,基本上就是我和小男生约会的那一套——当然,我的自然更有创意和情趣,他的太老土了。
所谓老土肉麻,就是准时准点到他公司楼下接他,坐车里等也不行,必须在公司门口站着,手里还得时时捧着爱心花束,搭着足以把他热死的“温暖外套”,拎着从饭店打包的“假自制便当”。
在大庭广众下如此高调地秀恩爱,我也不是没有做过,耍起流氓来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在赵理安和他弟偶尔一同出来时,我的心总会不自觉地紧一下,略微不自然地大力搂住赵小弟的肩然后健步如飞。
我也不知为何要心虚,即使这些事在大学时我都给他做过,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
听赵小弟说,赵理安最近工作很忙,没时间吃午饭,一天下来就吃半个三明治。再三思量,还是把“爱心便当”的分量加半,拐弯抹角地告诉赵小弟“分量太多的话叫你哥一块吃,别浪费。”
悲哀的是,十年过去,我还是记得他很挑食,到最后,他的那份午餐都是我自己动手的。
大约是第十天,我一如既往地捧着那一大堆东西站在门口等他,风飒飒地刮着,吹得我脸又僵又麻,但偏偏想避开赵理安,于是死活不进去。
等了很久赵小弟都没出来,我原地活动活动双脚,低头掏手机,打算给他个电话,没在意靠近的脚步声。
“川哥,我弟跟沈潘走了。”清越的声音,在风中听起来很舒服。
我沉默地划掉通话键,抬头看向他,点点头刚打算公式化寒暄几句,却不巧看见身旁大玻璃里自己的身影,风吹得我的头发像一朵盛开的乱菊花,身上抱着那么多东西站了太久,没来得及整理有些皱,对比赵理安的笔挺整洁,我有种掉头就走的冲动。
“这样啊,那我还有事情,就先走一步了。”我打了个哈哈,视线乱飘,避开他眼神中清澈的喜悦。
妈的……赵小弟这算什么,回头让他加钱。
“川哥,你是不是很冷?”
我干笑道:“哈哈,不冷,不冷。”
却不想他一手扣住我的脸,两人间的距离一瞬间缩短,那种清爽的气息猛然入侵我的鼻尖,让我有一瞬间的呆滞。
我发现这家伙的眼睛不像平时一般珠黑睛亮,反倒布满血丝。
他肯定没有好好休息。
一刹那,我心里揪了一下。
“对不起,这些日子我觉得应该给你些时间好好想想,所以没有去找你。”语气诚恳得像跟班主任检讨的小学生。
我攒着眉头不知该说什么,蹦了个单字——“哦。”
“川哥,你没有生我气吧?”
“哦。”
我咳了咳,补了句:“你……最近很忙?没好好休息?”
赵理安的笑容带着温润的色泽,看上去就真的貌似人畜无害:“还好吧。”他轻声道,又揉揉我耳朵,有些责备似的说,“你鼻子都红了。”
我盯着他眼睛看,奇怪的是,我总觉得他掉了点睫毛,眼眶下的乌黑也很明显,看上去很疲惫,他的手很温热,使我莫名联想到烤红薯。
想着下一秒就推开,下一秒就推开,就这样莫名被揉了好久。
我吐出的鼻息有些急促,表面看起来却依然懒洋洋的样子。
我真佩服自己的演技。
他突然“咯咯”一笑,像小孩子一样,却很斯文。
“干嘛?”我恶狠狠的。
“好像雪人……鼻子是红的。”他边说边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给我戴上。
明明他看起来是比较需要照顾的那一个。
切。
“也对,就该这样好好孝敬你妹夫。”我理所当然地将围巾系得结实些。
听到这句话,他表情一凝:“川哥,我不傻,你们在搞什么我不管,只要尽快整理清楚就好。”表情居然还挺严厉,摁住我肩膀。
赵小弟啊赵小弟,就说你这是烂招吧……还不信。我腹诽。
我不甘示弱地冷瞪着他,一脸“关你屌事老子爱咋地咋地”。
赵理安没理我,安慰小孩子般缓了缓脸色,然后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突然眼神亮晶晶的,在黑眼圈上看起来很滑稽:“川哥,每天的午饭,是你做的吧?”
“我很喜欢。”他露出一排杏仁白的牙齿。
“你想多了,”我鄙夷地用右脚碾碾地面,“而且居然偷吃弟弟的爱心饭盒,豪门恩怨啊……”
还不至于太傻,懂得吃午饭,我心想。
“我记得那种味道。”
7.
“是吗……可是做出那种味道的人,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少年了。”我随口说。
这句话似是触碰到了他心中的某个点,才导致他如此沉默,赵理安神色如常,但总觉得他白皙的脸色微微泛青,他侧头暗暗叹了口气,很轻,但吐出的白气出卖了他。
“走吧。”他说。
两个人肩并得很紧,他牵着我朝附近一条小道里走,行人很少,深色的大衣靠在一块,阴影下互相交换热度的手掌在这初秋下,除了几许落叶无人而知。
秋风萧瑟寂寥的冻,比冬日的还要深入骨髓几分。
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我并没有挣开。
天气真他妈冷啊。
“赵理安,这算是让我占你便宜吧?”我恶作剧地捏捏他手指,冰凉细腻。
“还是说,你这是光明正大跟弟弟抢男友,嗯?”
赵理安闻言,慢慢地摸索着我缩在袖子里的手,触碰到,微用力扣住,然后随着我的冰冷温度缩回袖口中。
“川哥,你知道吗,那么多年后我第一次见到你,那瞬间,我很惊讶,也很恐惧。”
“你怕什么?”我轻笑。
“我害怕自己变了,变得令你失望。”恍然自失的口吻。
“人都是会变的。”
“那天你吻我,我也很生气。”他侧过头来看我,被风吹得生冷的脸颊白得很单纯,又透露出一股执拗劲。
我感到可笑:“哈?觉得自己的清白被玷污了?”
他低头,我看不见他眼皮下的思绪浮动,沉默的话语在空气中静止。
“我在想,你为什么变成那样了。”
我胡乱朝街边望去,而心里闷闷的。
像是小学时,在喜欢的人面前被揭短,那种羞耻的感觉令人抓狂而手足无措。
我伶牙俐齿地反击:“先不说是不是拜你所赐,我活成什么样,并不需要你一个外人判断。”
“我不是气那个……”他情绪一直很平稳,此时却激动地略微提高音量。
“也不是在气自己为什么一直没在你身边,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的选择,无论是爱人还是亲人朋友,都无权干涉。”
“我知道我们已分手了,我已经在那一站下车了,之后你朝哪个方向开,我都管不着!”
“我有听过一些不好的传言。”
“但是……”他停下步伐,如同一个固执的孩子,用力握着那最后一根稻草,“但是。”
“我不想列车脱轨。”
“你不是那样的,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
我第一次知道他是这样地不善言辞。
“你不是。”他做出最后陈述。
我突然感到刺骨的寒冷,其实刚刚被冻得半死,只是生理上的正常反应而已,这么多年来,春夏秋冬对我而言只是衣服厚度的交替变化,明明是大自然的美妙恩赐,我却无暇去再注意它。同样地,我也没有再好好“注意”我自己,忙忙碌碌,跌跌撞撞那么久,我一直觉得,我这是在对自己负责,我取悦自己,就是照顾自己。
现在却变成了这副我看不清的样子。
我看着身旁的他,突然觉得,我应该离他远一点,再远一点。
我平淡地开口:“那可惜老子已经这样了。”
那种“我弱爆了”的感觉,像冰锥从高空降落,狠狠扎在我心上,又冷又硬。
“噗嗤,川哥……”居然是憋笑的声音。
我沉浸在自我厌恶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突然凑到我耳根,声音虚沉,如此清和的嗓音压低后有种微妙的性感,带着一点逗弄的笑意,震得我耳畔微微酥痒,措手不及地一颤而后过电般遍及全身,心尖被羽毛逗弄般不争气地麻痒。
“后来我发现,‘啊,川哥还是那个温柔的小孩啊’。”话锋一转,变成是慢慢回暖的语气,温热的感觉从嘴里冒出来,弥漫在空气中,同时传到手心,再输送到“扑通扑通”的心脏。
我回过神来时,脸已经热得可以烧水了,左手不安稳地往兜里摸烟,拿出来时被赵理安一手拍了回去。
“我弟跟我说了,第一天见到你时,你算是救了他,他说,即使你态度像个白烂大叔,但当你按下电梯的中间其他楼层,他觉得你帅爆了。”
赵理安摸摸鼻子,笑了起来:“我很好奇,川哥你说了什么让他这么跟我对着干。”
我在心里暗暗搓手,赵小弟你死定了。
“你怕我不吃午饭,还特意做给我。”
我认真无赖地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少自恋了。”
感觉血液正在沸腾,滚滚的火锅底料一般。
“对了,你不要再跟我弟处一块了,他还小,做事情肯定马虎些,考虑得也不周到,反而添乱。”
“为什么我觉得他比你好搞好多……”我不紧不慢地反驳。
“川哥,明天晚上一起去吃夜宵吧。”赵理安用的是肯定句,隐隐的有种少年人的腼腆。
“那家店也是同事推荐的,口味重得厉害,又咸又香辣,很多人受不了,但我想你肯定喜欢。”
我咂咂嘴:“当年校外一条街,那味道真的是把大家嘴都养刁了,一到晚上总是热火朝天热闹得要命,现在想吃,也找不到那种气氛了。”
“你吃火锅的时候,虔诚得呀……平常那股子疯劲头全没了。”
“每次我们一块去,吃的时候你完全没在听我说话,后来我都习惯了。”
“我有观察到,每次我们吵架,你总爱拉我去吃,是因为你不想听我叨叨吧。”
赵理安说话总是这样不焦不躁的,和我一惊一乍的性子完全相反,一字一句透露着真情实意,赤脚踏过冰凉的溪水般的舒服剔透。
他的狗爪揉揉我脑袋。
我躲开他,突然有一瞬间的孩子气,我顺口说:“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总爱提八百年前那茬子事……”
赵理安的脚步慢了下来。
我两手举起来,做了个无奈的手势:“算了。”
我们七拐八拐,不知走到了何处,这条路又长又窄,不知通向何处,他却没有停止步履。鼻间是温和的花树清香,我不清楚现在几点了,腕表就戴在手上,我却懒得抬手看。我微微抬起头,天空并不是鸭蛋蛋黄的寻常景象,而是变成了一种艳媚的紫色,如初次扎染的失败作品,色泽不均匀,上面一道道橘红晕染开来,却另有分天真的羞涩。
十年前,有时回校晚了,也难得能看到这种景象。
此情此景,突然令两人都无法开口,俩人的手却依然牵着。
此时不是朋友不是爱人却亲密如此,双方都不知彼此在想什么,忍不住纠缠,舍不得放手。心的距离随着步伐每向前走一步,便不知是往前还是后退。
似乎永远也走不到春天,又好像,身边就是春天。
其实我和赵理安过去在一起时,最难的时候,正好也是冬天。
深冬的时候,人们总是分外缺乏面部表情,一个个冰冷僵硬地在街道上穿梭,木然地前行移动。不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装着一个能让他们暖烘烘的人。
那时候我们可没有如此质量优厚保暖的大衣,因为花钱在外面租房,生活水平只能降到最低,我只能去旧衣店淘点衣服回来,有些破洞的掉线的,店里缝补的手艺很不认真。赵理安发呆时就习惯玩外套上钩出来的线,一扯就是好长好长。
每次我都骂他,罚他晚上泡面少个卤蛋。
辛苦奔波后回到那个我们的小屋子里,总看他心不在焉地皱着眉,在桌前转笔,那段时间他开始变得有些奇怪,总是反复问我:“你确定要一直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不明白他指的是物质方面,还是精神层面。
于是我会看着他眼睛:“如果你敢飞了我,我天天找你约架去。”
这时候赵理安便会死死将我搂住,脑袋蹭着我,柔软的发丝拂过我脸庞时痒呼呼的,我总是情不自禁被逗乐出来,而他却依旧非常严肃,重复道:“你愿意,跟我一直这样下去吗?”
他没有说“一辈子”。
我知道,在那个年纪,那种情境下没有人敢说那三个字,仿佛“一直”,已经是我们能做出的最有力度的承诺了。
而我总是信誓旦旦地回答:“一辈子。”
他双手更加用力抱着我,然后点点头,那双手臂给我感觉,他不是在拥抱一个实物,而是在拥抱一个信念。他那廉价毛衣的质感很不好,紧贴着我的皮肤,我却不愿离开。
他也是我的信念。
赵理安每天都问,我每天都认真地说出那三个字。
因为我懂,我们都没有安全感。偶尔感到慰藉的,所能做的,只是两人并肩一起坐在床上,埋头吃泡面,偶尔外面下大雨,我们便坐在离窗边近一点的床尾,细细地听着外头滴滴答答的雨水声,在升腾的面汤热气中,享受着这点奢侈的幸福;又或者,超市活动抽到了二十个鸡蛋,吃饭时他用筷子轻轻敲打小碗,给我唱首儿歌,每次我都嫌他五音不全。
后来,尽管这些事经常在我梦里重复,我也再没吃过如此难吃的鸡蛋,听过那样难听的童谣了。
8.
那天之后我和赵理安恢复成一般朋友关系,或者说,有些暧昧的朋友关系。
仅仅是暧昧而已。
我仍遵守约定每天扮演肉麻男友,对赵小弟依旧殷勤得很,偶尔在公司里碰见赵理安,他依然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虚假温柔到似要融化冰雪,却在看到我搂在赵小弟腰侧的手时,眼睛变得犀利得像匹争食的狼——不是对我,而是对他弟弟,我仿佛还能听到他隐隐磨牙的声音。
对我倒是很“纵容”,因为每当他用眼神警告赵小弟后向我望过来,眼神里依旧是腻死人的一汪暖泉。
比当年倒追的我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为什么要继续配合赵小弟演戏?不得不承认,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是一个能让我常常见到他的借口,多么正大光明。
心结仍未解开,我不可能那么坦然地打开心房的大门。
我不想让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栽第二次。
就这样每天看看赵理安,就跟很多男人面对女神打手枪一样,仅仅是一种软弱无力的自我满足。
但我对赵理安偶尔会放松戒备,赵理安有时青涩的单纯执着,当真令我毫无招架之力。
赵小弟约我去运动的时候,赵理安常常跟来,当然,我全部精力依然是放在公园里跑步的美好肉体上;每当我懒散想去寻欢时,总会有个他的电话奇妙地插进来;偶尔泡在浴缸里看电影看得久了,懒得转接他的电话,出来时便收到一堆提醒我早点睡觉的刷屏短信。
被人“呵护”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最近工作上有些烦心事,想找人痛饮,不醉不归,男人嘛,没什么是一口闷后还过不去的,我约了赵小弟这个革命战友,他一口答应,但当天坐在车里等我的却是赵理安。
好吧。
果然是专业卖队友一百年。
“去哪?我知道有家不错的……”我系上安全带。
他耐心听我说完话,接着道:“川哥,今天跟着我走就好。”
最后的目的地不是在酒吧,赵理安从超市买几罐廉价啤酒,领我到了一个公园。
我们坐在石凳上,屁股凉丝丝的。
“为什么要来公园喝酒?”我斜睨身旁从容微笑的赵理安。
这跟想象中的真是大相径庭。
“夜风会让你头脑清楚很多,”他抬头看了看天,“可惜这里没有星星,空气污染太重了。”
我利落地拉开易拉罐,斜睨他:“要星星做什么,你当你在泡妞吗?哥就是来买醉的。”
赵理安眉毛一扬,抿了口酒:“谁说喝酒聊天一定要在那种乱糟糟的场合的,说白了,这只是排解郁闷的一种方法罢了,何必让自己的心更乱。”
“这里离地铁站也近,一会儿回去也方便。”
“大少爷你坐得惯吗?”我有些无语。
他语气轻快,道:“这有什么习惯不习惯的。”
赵理安狡诈地眨眨眼,嘴角上翘,眸若亮星:“我背你回去也是可以的,猪八戒背媳妇。”
我重重地“呵呵”了声:“你要当猪八戒可以,我才不当你媳妇。”
“……”
他突然用力戳了下我腰,害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弹起来。
我非常,非常,怕痒。
“还说不说?”他半威胁地凑近我。
“切……”我用后脑勺回应他。
他微微向后仰,双手撑在石凳上,孩子气地蹬了下腿,再用力舒了口气。
这个时间点公园的人不多,不远处有几个被大人拉出来散步玩耍的小孩子,凉风中是他们单纯的嬉笑声,感觉城市的灯火离我们很远。
我扯扯领带,眉头不知什么时候也舒展开来。
“那个小男孩为什么突然哭了?”
赵理安微抬下巴,示意前方。
一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孩歪歪扭扭地坐在草地上,肉乎乎的小手一会儿撑着地面,一会儿抹眼泪,滑稽又可怜,旁边站了个粉裙子的小女孩以及两个家长。
“……”
“你去安慰安慰?”我道。
“我猜,是那个粉衣服的小女孩不理他了。”他神色认真。
“被女人甩了就哭,真没劲。”
“又或者,考试不及格被妈妈打了?”赵理安补充。
“能再八卦点吗?”我没好脸色,“小孩子就是麻烦。”
赵理安盯着那个正嚎啕大哭,仿佛正经历世界末日的小男孩,哭笑不得:“嗯……其实我想说,他哭得那么伤心,其实我一点也不担心他。”
“嗯?”
“大部分问题,人们都能自己想通的,”他若有所指地朝我眨眨眼,“等他想通了,就不会哭了,反倒笑得更开心,很多事情别人无法帮忙,但他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川哥,你工作上的问题我也插不上手。”
得到如此直白的回答,我无所谓地闷哼了声:“你弟跟你说了?”
“唔。”
“但是,”赵理安干脆利落地揽住我肩,“你要是想撒泼打滚破口大骂,就请随意。”
“就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也一直在这里,”赵理安抬了抬下巴,向我示意不远处那个男孩,旁边另一个小女孩安慰似的拉拉他,“就像那一样,帮不了你,陪陪你总是好的。”
我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被这样搂着也真够好意思。
在公园喝酒就罢了,这种姿势也不怕教坏小孩……
慢慢地,小男生停止了哭泣,抽噎着站了起来,小女孩拉着他走了。
我们在公园里待了近一个钟头,对于喝酒来说,这里的环境确实静得有些离谱了,口中的饮料很是清凉苦涩,在爽利的空气下,有些微醺而清醒的奇特感觉,我没跟他抱怨最近遇到令我不爽的事情,在月光下,有种奇妙被“治愈”的感觉。
我一直认为自身足够强大,很多人觉得我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可以偶尔枕一枕的肩膀,但其实即使是我,也会有能源不足零件坏掉的时候。
好吧,我就在心里,稍微这么感谢你一下吧。
这些日子我生活健康了许多,气色是骗不了人的,而总被这么对待,实在有种恋爱的错觉。
但我又明白不是。
那些种在我身上的过去,并不可能那么轻易被拔出。
周日时赵理安突然敲开我家门。
“我吃过晚饭了。”我委婉地下逐客令。
“川哥。”他说。
“外面下着暴雨,我回不去。”
“你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呗。”
“坐地铁来的,这里离地铁站不近,我走了挺长时间,这不,刚到,就下雨了。”
我认命地看着外面,大雨如注。
说罢赵理安自来熟地换鞋。
赵理安说,跟他弟又因为沈潘的事情吵架了,于是赵理安下了车,攥着点零钱来找我。
听完起因结果,我觉得他俩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两头品种不同的野兽耍劲冷战,两人倔着互相不理谁。
“在我看来,无论是吵架的原因还是结果,都相当傻逼。”
赵理安有些无辜地望着我,眼神有些孩子气的倔强。
“好吧,我也明白再傻逼的事情放在亲人之间肯定会不一样。”我叹了口气。
赵小弟不懂事的胡闹劲惹到赵理安,他着实被气得不轻了,但不吵不闹也不摔东西,闷声喝了一大杯冰水,然后就这么直定定地坐着,一只手用力揉着我的手,沉浸在自己世界中思考着什么。我也难得好脾气陪他耗着,坐到十点多,窗外突然一声闷雷,雨势有越来越大的迹象,本来就漆黑一片的天空翻滚着浓烟一般的乌云,像是肮脏的抹布渗着水,黑得像赵理安的锅底脸。
过了会儿,我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
“好……好……没问题……地址是……好……我知道了……谢谢。”
赵小弟的电话,一个酒保打来的,大概是说赵小弟喝醉了,麻烦我把人领回去,接着我便听到电话另一头里传出赵小弟的声音,大意是除了我不要任何人过来,没想到醉得那么神志不清了,要求还倍儿多。
“你弟弟喝醉了,他们让我去接他。”
那时候赵理安眼睛里依然是风平浪静的,他只是扶扶额头,有些无奈地低声嘟囔:“又去喝酒了……”
“川哥,我和你一起去。”
“得了吧,你们俩还在劲头上呢。”我一口回绝,一边穿上外套,“我可不想你们一会儿打起来。”
“你弟说就让我一个人去。”我补充道。
匆匆忙忙,随便扯了件外套就准备出门,开门时模糊地感觉到赵理安停留在我脊背上的目光,我本能地转头看他,他的脸上挂着苦涩微凉的笑容,低沉地喊了声“川哥。”
我愣了愣,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的。”
我扯扯领带戏谑道:“等我回来给你带宵夜。”
9.
关上车门后我靠在椅背上喘气,挡风玻璃外依旧是风雨交加的糟糕天气,雨点如梦魇般在窗上密集敲打,淹成一片肮脏的流动水渍。我口中仿佛还能舔尝到雨水混合血水的味道,突然闪电一闪而过,映得整个天空都是惨烈紫色,接踵而至的闷雷轰得脑袋有些发晕,如此短暂的过程,等我回过神来只看到抚在方向盘上的手掌正在颤抖。
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烟,落了个空。
“又被赵理安收走了……”我单手摸了把脸轻笑出声,用脑袋磕了磕方向盘。
汽车行驶在雨夜的车道上,雨刷混合雨滴的声音相当有节奏感。害怕暴雨也是那个时候埋下的毛病了,在屋内还好,但每当在室外触碰到那激冷的液体,大脑就会自动做出排斥反应,在雨中被暴打什么的,真的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
所以说人也真是神奇,每当暴雨的时候,我做出消极应激反应;而每当碰到赵理安,无论他变得是圆是扁,我的身体都会给我警报提示。
那些不正常的心跳和微妙情绪,人们把它们统称为“爱情”。
赵小弟喝醉的那家店,正好是我以前常去的那家gay吧,尽管雨夜的视野不太清晰,我还是轻车熟路地拐到了那里。
夜生活的迷醉是不会被恶劣天气所影响的,那扇大门把阴郁的暴雨挡在门外,隔绝落寞风雨声,里面是轰响的音乐。人们甩开所有的循规蹈矩,落魄失意,踏进这里——所剩的只有挥霍的欲望。车内暖和的气味被各种酒水香水的气息所代替,我有些不快,最近被赵理安有事没事拉出去,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过这种生活了,明明以前是属于我的如鱼得水的天堂,现在只想早点接完人就走。
走到吧台刚想询问一个相熟的酒保,只见他看到我眼睛一亮,然后高声招呼起来:“川哥你终于来了?”
我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Allen,我来接个人,刚刚你们的人打电话给我,说……”
他继续说:“川哥你今天包厢,哥几个费心思给你弄了几个新的孩子,大伙都等你好久了!”他毫不在意我的冷淡,给我到了杯酒,大嗓门地热情招呼。
“哈?什么包厢?”我懒得和他瞎逼逼,环视四周寻觅着赵小弟醉瘫的身影。
“唉,赵小公子特意吩咐了,今天川哥你有喜,兴致不错,他特意让我们招待你!”
“……”
你他妈才有喜。
我用眼神审视他,半晌,把酒杯推了过去:“Allen,真的是你们搞错了,我今天没有任何约。”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美人等着我。
“这……”他也有些犹疑,“那川哥,你来找谁的?”
“如果你口中的赵小公子是?”
他报了一个名字,正是赵小弟。
“就是他。”我点点头。
听到这句话他便眉开眼笑:“那这不就成了,他肯定就在那个包厢里等你。”说罢半拉半推地把我“请”到一个包厢中。
一屋子的孩子并非些庸脂俗粉,一个赛一个水灵。
居然还都是按我平日的口味来挑的。
神奇。
他是要给我开荤还是怎的……
“川哥,不错吧。”Allen压低声音调笑道。
“唔……哦。”我躲闪过那几道意味明显的光芒,拍掉身上的鸡皮疙瘩,问道,“赵小公子在哪?”
“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我在包厢里等他。
照理说,在这段等待时间里,即使只有几分钟,我也会尽我所能跟他们调调情,一脸绅士笑容地摸摸他们大腿什么的,紧接着顺其自然地意乱情迷。但现在这种情况,倒更像是一个坐立不安的处男。我一开始还是尽量好脾气地喝几口酒,跟他们讲明不要动手动脚,慢慢被缠着有些不耐烦了,便毫不客气地拍开那些个鸭爪子。
此时我满脑子只想着赵理安握着水杯在客厅沙发上端端正正坐着的样子,想着待会儿一起吃夜宵的情景,心中就一暖,不由自主般指头抵在唇边笑了笑。
一个黏腻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你笑起来真好看。”冰凉细腻的触感,一双手抚摸着我的下颚。
脑海中的臆想被打断实在分外不爽。
我放下酒杯没说什么,空气仍然是平和的,大约两三秒后,我突然单手扣住那男孩的手腕拗过他头顶,毫不犹豫地将上半身压了上去,另一只手用力捏着他颤抖的下颚,冷冷地盯着他,两人的鼻尖几乎紧贴。
“我说了,不要碰我,信不信我削你。”恶狠狠的语气,我舔了下唇,“我不是玩不起,只是不想陪你们玩。”
尽管是严厉的威胁,如此暧昧的姿势,我也只是想唬他一下,而旁人看到——尤其从门口的角度,大概会觉得我们在接吻——还是热情火辣的法式深吻。
他大爷的,真他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