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弟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我骗到这来,也不知是在玩什么把戏。
“……”
“川哥?”突然听到身后试探性的一声,清悦的嗓音在浑浊的空气中仿佛清醒剂。
我心脏漏跳一拍,猛然回头,正好对上他透亮的双眼。
“你在干什么?”赵理安身上还带着一丝雨气,他拍拍肩上并不存在的水渍,“你们刚刚……是在接吻吗?”
我大脑仿佛一瞬间缺氧了,急切地回答说:“没有。”
两个字的解释对比着刚才的场景,是如此苍白无力。
“我……”赵理安似是有些苦恼地揉揉自己的脑袋,“我想着,你过来可能也会被灌酒,不方便开车回去,所以我把车开过来了。”我注意到他用力攥着车钥匙的左手。
“我顺道去买了夜宵,这样川哥你也不用多跑一趟。”他露出那种笨拙而青涩的微笑,眼神却如深潭般,冰冷而望不见底。
“看来是我多事了。”他淡淡自嘲道。
“你走后我给沈潘打了电话,沈潘告诉我他们俩正在一起,我弟没在酒吧。”
“难怪你说我不方便跟着,”他仿佛在自言自语,“确实是不方便……我妨碍你寻欢作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旁边那个男孩子。
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表情一变,以往的温情全都消失不见,像是墨水慢慢滴入清水,起初如缭绕阴郁的白日青烟,最后却变成最深沉的黑色。赵理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一瞬间我发觉,那不是杯墨水,而是深潭,那一望不见底的液体,并非是纯粹冰冷的,它炽热阴险得发烫,同时伴着阴邪的瘙痒。
“倪川,你如果想出来鬼混,没必要骗我的,直接说明就好。”
“你看到我觉得厌烦,也不用装模作样。”
他从胸腔里发出一声笑,转身吐出几个字:“没那个必要。”
“我觉得恶心。”
剧烈的摔门响声如同最终审判时的锤响,令我清醒过来,脑袋里没经过任何思量,我爆了口粗甩门追了上去,心脏狂跳,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捏紧着,奔跑的步伐很沉重,却像上了发条般迅速,不顾形象地在人群中高喊他的名字,而赵理安却没有任何反应,我看着他黑色翻领领口上露出的白皙后颈,只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我不明白我想干嘛,这么做有何意义。我从来不怕别人误会,也不管别人如何看我,从前再不堪入耳的话我都听过,但有什么好在乎的,那些渺小的东西,都只是鸡毛而已,哪里称得上令箭,隔靴搔痒罢了。
而我不想看到赵理安那种表情,我心里甚至还念叨着,他心情不好,胃疼加重怎么办。
好不容易够到他的袖子,却只是碰到再立马落空,一瞬间有种心尖上的什么东西翻滚下来的感觉,临近门口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下脚,吃痛地闷哼了声,赵理安也只是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朝前走。
那种受伤的幼兽的神情,让我心里一紧。
“负伤”的我顽强地追到了街上,暴雨未停,僻静的街被厚重的雨水笼罩着,耳边是不安的雨水声,而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步一步向前挪。
在模糊的雨雾中,几乎就快看不见他的身影。
“赵理安!”我喊道。
无人回应。
气急败坏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就往外扔,在倾盆大雨中自暴自弃地嘶吼,试图去压过雨声,即使在偏僻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还是像个十足的大傻逼。雨水大到我无法抬头,也无力抬头,如果说在液体激烈的冲击下更能安静地思考,雨水绝对胜过喷头,连带着这腥涩的气息,胸膛里什么东西彻底泥泞了。
我甚至暂时忘记了恐惧雷雨天的身体本能。
耳边只剩下噼里啪啦的雨声,我突然安静了下,眯着眼在雨中,蹲下,试图在这模糊世界中看清什么,夜色太过浓稠,晕染得没有丝毫空隙,也许身边有幽魂匆匆走过,他们大概都有去处,只有我一人无处可归。
雨水漏进嘴里,说话也开始含糊不清起来:“赵理安你这个傻子!我说没亲就是没亲!你就不能信我一回!”
“我没亲!没亲!没亲!呸!”
“还有!如果我想出来玩!我爱啥时候出来啥时候出来!你能管得住我?!你算老几啊你?!”
“今天是你那个傻逼弟弟叫我来的!以我的智商!至于用那么蠢的招数吗!鬼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
“没错!我就是烦你!把我的生活搅和得乱七八糟!得!你走啊!你丫不是腿长么,走越远越好……”
喊到最后我的声音越来越小,雨声终究是盖过了我的。
“你丫看不出我喜欢你啊……”
最后一句的音量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居然喊出了矫情的琼瑶台词,真是越活越怂了。
“……”
身后传来本不应该有的笑声。
“川哥,你知道你喊错方向了吗?”
——不对,我亲眼看他在那个方向消失的。
“刚刚,我一直就站在你身后。”
“出门后,你好像就认错人了。”
“……”
赵理安拉起我,又用外套紧紧把我裹住,再搂在怀里。
“好了,别说话,现在听我说。”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赵理安激动而颤抖的声音。
“一直以来,我不去插手你和我弟弟的事情,不去管你那些花花草草,是因为我相信你,我也在等你自己想清楚,整理清楚,我相信即使我们以前有过那件不愉快的事,我们也会重新在一起。”
等等?不愉快的事?
“所以你真的觉得,我一点也不在乎?我什么都不会做?嗯?”恶狠狠的语气。
算了,等下再跟他计较吧。
他恨铁不成钢地说:“少开玩笑了,我早就想揍你几拳了,多大年纪了还不安分,整个一大龄熊孩子。”
“……”紧接着陷入了无声,我只感觉赵理安的双臂加大了力气,他将我的脑袋抬了起来。
“我想等的,我也愿意等……”
他勾起唇角,露出认真而又调皮的表情:“不过,我可以提前预支一点吗?”
虽说是征求意见的口吻,但未等我回答,赵理安的唇毫不客气地印了下来。
唇边热烈的气息猛然侵略,带着丝丝雨腥味,他的舌头毫不客气地撬开我的双唇,先是慢节奏地点点挑逗,每一个部位都悉心照顾到,缠绵而温柔,却又占有欲十足地丝毫不给我喘息的机会,我报复性地反咬他一口,被赵理安巧妙地躲了过去,反倒缠住我的。
我自然是不甘示弱,顺水推舟地逼入他的,灵活地在口腔里游动探索着,揉弄着,享受着银丝交缠时的冰凉触感,似乎还嫌深入得不够彻底,用力扣住他湿漉漉的脑袋。失而复得的欣喜交杂着欲望,令我大脑一片空白,只想着要狠狠地,狠狠地把他占有——或者是,被他占有。
10.
唇齿鲁莽的碰撞本来就令人呼吸不畅,更何况是在雨中,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赵理安的额头抵着我的,距离很近,能清晰地听到彼此轻微的喘息声,明明是情色缠绵的深吻,却意外地有种纯情的错觉。
雨水把他黑发打湿,有几缕贴在他白皙的前额上,一双眼睛微微下垂地注视着我,被长睫毛盖着的双眸,真的似那一串串在果园中衬在绿叶中的黑葡萄,珍珠般圆润,倒映着酒酿味道蓝天的纯净。
他笑得像只藏骨头的狗狗,嘴角扬起温柔的弧度。
我忍不住,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唉……老子真是栽在你身上了……”我低声喃语。
相互依偎着,在冰冷的雨中是难得的温存。
赵理安和暖的笑容像是捂住我双耳的双手,那些令我刺骨打战的雨声不再干扰我,一瞬间,我甚至以为我们正牵着手,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下。
遗憾的是,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们都未能真正在阳光下牵手。
那些腐朽的陈旧观念,“那种”爱,依然被很多人所排斥、唾弃,明明应该是清澈见底的荷塘里,静静在水底流动光彩的鹅卵石,却被有些人当成垃圾堆里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而对于我而言,说“爱”这个字眼未免太过正经,感情的事,无非就是一种豁达的自由,是奔跑带球时的自由畅快。
那时候,我是如此用力地去捍卫那种感觉……
初生牛犊不怕虎,天真又单蠢,但是那些年,纯就纯在那些傻气,贵也贵在那些冲劲,不计未来不计现实的疯狂,随便张张嘴,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就放肆吐露出来。
“走吧,车里还放着夜宵。”赵理安像个落汤鸡,但一改黑面神形象,笑容灿烂得开出花来,就差头上没个光圈了,完全无视我有些尴尬的表情,步步向前,我尽力走得英俊潇洒,但扭到的脚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我的英姿。
“刚刚追得那么急干什么,我又不会跑。”
我凶恶道:“你刚刚那种速度简直要飞起来了好吧。”
“要不要我背你?”
“……”
我沉默地看着他:“我今天已经把一年份的脸皮都丢光了。”
其实一瞬间还真心动了。我在心里反复抽打自己的脸,试图保持清醒。
——一把年纪还这么幼稚可不行。
最后的结局是,我在路边的电话亭里努力维持我潇洒的站姿,等着赵理安开车过来。
心急地往副驾驶上一坐,刚舒坦没几秒,发现自己一个没注意好像把什么东西压扁了,紧接着闻到车内一直弥漫的,属于虾饺的香气。
本来全身上下都是湿的,此时更是感到臀部那种异样的黏腻。
“川哥,我排了好久才买到的。”赵理安忍着笑,语重心长地说。
“喂喂喂!没事放在副驾驶座上干啥!”
我一脸暴躁地到处找纸巾。
他有些害羞似的摸摸鼻子:“因为平常也没有人坐,所以习惯了。如果川哥你以后常坐的话,我以后会记着的。”
他不高明的暗示令我愣了一下,我装模作样咳了咳:“我有车的。”
腻歪起来真是不要命。
真是该死的亲昵……又迷人。这么腹诽着,胸腔里的小东西开始大象乱撞起来。
我看都没看他,慢条斯理地开始解皮带,双腿蹬掉裤子——只剩下一条内裤,再随意拉开领口和几粒扣子,露出小半个胸膛,慵慵懒懒地半靠在窗边,正对着他。
“川哥,你在做什么。”他目光闪烁着,毫不客气地从上打量到下。
“明知故问……”我打了个哈欠,大咧咧地又开了两个扣子,“全身上下都湿了,穿在身上不舒服。”
我看着他的喉头明显动了一下。
“川哥,我说了我可以忍的,但你这样做,实在太动摇我了。”
他清澈干净的双眼此时看起来像染了层薄薄的紫雾,若有若无,意味深长,反倒有种飘渺而情色的意味,双颊染上蓄势待发的春情,却依然是一副想吃却不敢吃的样子。
我突然想逗逗他,我抬着下巴,挑衅地将脚自然舒展,搭在他大腿根处,我两个脚掌相互靠在一起,袜子之间时而用力时而缓慢的摩擦像是猫咪挠门般令人心痒,车内没开灯,车旁一盏昏黄路灯意味深长地投进暧昧的光线,隐隐约约地勾勒出我的轮廓。
“我只是在脱袜子而已。”我如此说着,已经感觉到脚下炽热的生物正在苏醒,窄小空间里的气息声开始不稳。
终于将袜子蹭了下去,
“男人这么没定力可不行啊。”我装作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将脚缩回来。
“是吗?”
似乎不小心触碰到一个机关,赵理安侧坐着,他脸上秀色的纯情不知何时褪去。刹那之间,气场已然不同。
他俯身靠过来,毫不着急,像是恶意挑逗观察自己爪下的猎物,鼻尖相蹭,他嘴唇那种黑暗香甜的气息袭上心头,我捕捉到赵理安那一瞬微妙的窃笑。
舌尖和嘴唇的温热感落在耳垂上,一瞬间轻微的柠檬酸香在胸腔里打战,他不紧不慢地服侍着这个相当敏感的部位,手臂强而有力地搂过我的腰身,不容抗拒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到最近。
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身上每一寸,错乱的心跳声,他身上潮湿的雨水气息,似乎被对方的体温蒸腾出另一种狂乱的味道,在窄小的空间中氤氲激荡,他的吻从耳垂移到嘴角,微微加大了力度,用力地折磨我嘴唇的一角,我却承受不住似的将头往后缩。
身上开始发汗,模糊地发出沙哑可耻的声音,讨好似的拧了下他的后颈,像是催促着他快点进入主题,下一秒他便直白地攻城略地,我也毫不客气地大胆回应。
口腔中的纠缠如暴雨中的战争,近乎要快于心跳,甜而辛辣,我们纠缠了很久,仿佛过去了一万个雨夜,他终于停下锋利的进攻,舔弄着我的唇,像是要用唇捂热他的糖果,柔和缠绵的力度如蜜色神圣的教堂。
他喃喃道:“我好想吻你……”平日清朗的嗓音在此时此刻即使沙哑,仍带有少年的气息,我眼皮跳了一下,从激烈的唇齿纠缠,到双唇相碰,最后是他询问般的宣言,有种倒叙电影的情色。
他埋头嗅着我颈间,偶尔碰一下喉结,他在我腰间的右手突然像弹琴般,安抚地轻击,另一只手有些粗鲁地解开我的衬衣,我却抢占先机,毫不客气地将他的套头T裇脱下,他的双手抚摸着我的胸膛,像是在感受他猎物的光滑的皮毛。
他一重一轻地舔吮那两点,快感强烈地从小腹涌了上来,像是吞了一团躁动的火焰,臀部被赵理安的右手用力揉弄着,快感分布在臀肉上的每一点。
他的左手终于抚上我最要命的下身,感受到他的手掌,那根东西羞怯地作出了反应,欲罢不能地胀立起来,不同于自我安慰时肤浅的廉价快感。
赵理安那熟悉的气味,力度,温度,都令我无法抗拒——都是我最喜欢的感觉,内隐深喉的呻吟再也藏不住,我像丢失了甲胄的士兵,平时那种放肆强势在此时此刻荡然无存。
我听见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车内一荡接一荡,两点感受到的力度也随声音的大小起伏,我像块烧焦的木头,不再满足于此,在他的气息中不安地扭动,赵理安托住我的双臀,在车里摸索出一个旅行装的沐浴液:“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派上用场,川哥,不知道你受不受得住。”
他打开瓶口,沾了一点在指尖上探入后穴,夜幽般的淡淡香味从那种地方弥漫出来,使我感觉异常羞耻,我狠狠地瞪了赵理安,换来他增加至三根的手指搔弄着内襞,我将赵理安搂得更紧,将脸埋在他的颈间,后穴几乎慢慢融化,如同鱼嘴般欲求不满地拉拢着进入的手指。
“这么想要么……”耳边的低沉笑声点燃了最后的火柴,一切本来以暧昧黏腻的节奏进行着,他却突然将我搂着他肩膀的右手挣脱开来,离开暖热温度的我感觉到一点凉意。
惊怒之时,赵理安将座椅调低,我像待宰的鱼肉一样缓缓降落在案板上,他猛然将我两腿抬高,以不由分说的力量架了起来,他勃发的性器大小显然不符合他清秀的外表,我心里有些别扭的不自然,他似是看懂了我的心思,挑了下我的下巴,弯腰给了我一个深吻。
他的性器突然挺了进来,我闷哼一声,仿佛乘坐的高空热气球突然泄气,常年未开发的后穴迎合如此硕大的事物,本该别扭排斥,但出乎意料的是,却餍足般地发出淫糜的一点水声,仿佛得到了长久以来渴望的食物。
赵理安似乎也有些惊讶,接连而来的便是加大力度的撞击,沐浴液的味道逐渐变得顺滑细腻,他如同一只挑井水的木桶,上下深浅,不知疲倦地索取着,有时只是轻轻触碰到井水表面,井水便哆嗦着泛起涟漪,他搅拌似的深深顶弄,变换角度地抽送,满足我每一个最羞耻愉悦的地方。
他俯身舔弄我胸口的两点,变化的姿势令他进入得更深,我发出一声长哑的低音,重新搂过他,背部离开座位的我,因为他凶狠的撞击破碎地摇动着,像是不稳的鼓点,断开节拍的琴声,又像是在潮湿雨夜中,坐在摇晃扫帚上的夜空飞行,我的穴口除了沐浴液的味道,似乎还搀杂了些性事的腥味。
“干我……”我沙哑地命令着他,赵理安从肩头将我双腿放下,将我搂抱在他的腿上,我自觉地抬起腰身慢慢抵住他的性器坐下,飞行的扫帚仿佛突然垂直下坠,我被夜风托起,失重的快感令我措手不及。
“川哥,我在干你。”赵理安明晰地说道,他的脸上微微出着细汗,俊秀的眉眼有种青涩的性感……
无法否认,他的一切,都令我上瘾。
11.
一堆活忙完转眼想眯一会儿,望望沙发上一沓沓垒成小山的文件夹,懒得伸手去腾,便放弃了在柔软沙发上小憩的机会,干脆就蜷缩起来窝在巨大的真皮座椅上。
妈的,昨晚那小崽子有够狠。
早上一边捂着腰一边向同事辩解到“胃不舒服。”这种蹩脚借口小学三年级学生大概都不会信。
——我总算相信狼会在月光下变身的那个说法了。
本来他好好坐在驾驶座上,眼神在银白月光下相当清明无辜地看着我,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乖顺地贴在他脸上,像只被剪掉利爪的小兽,本来只是想调戏下他,加上裤子黏腻感确实不适,才把裤子脱了。结果旁边“无害单纯”的赵理安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并不是像大狗一样的忠犬姿态随便舔舔,而是像幼狼一般凶狠缠绵又势在必得。
爽是爽了……咳。但也累得厉害,本来以为那么多年过去了,至少能势均力敌,但到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只有被狠狠“蹂躏”的份。
最后搞得车上的抓痕到处都是,以及那股气味,全是身旁那匹野兽发情的证据,脸皮厚如我,开窗散味的时候也是害臊得厉害,旁边的小崽子倒是春风得意。
这样缩在椅子上睡觉,虽不舒服,眼皮还是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听到的最后声响是钟表微弱的走动声,此时还不忘在心里责备赵理安昨晚做得太过分。
隐隐约约感觉今日忘了件什么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
醒来时居然闻到了蛋糕的香甜。
“川哥,你醒了?”听见很微弱的低笑声。
“唔……”手忙脚乱地调整过来自己现在的不雅姿势——像是醉汉瘫在椅子上时的姿态。
“怎么不去沙发上睡?”
“哦,资料堆太多,懒得移。”我指指身后那成座纸山。
他无奈地抓抓我的手,说:“对颈椎不好。”说罢便起身去移那堆文件。
赵理安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羊绒毛衣,眼睛明亮,活脱脱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流动,看着他宽阔有力的背脊,线条漂亮的腰身,笔直的长腿,以及弯腰时被裤子勾勒得若隐若现的臀部轮廓,翘得我都要硬了。
没由来地感到骄傲,感觉腰也没那么疼了。
“哦,对了,你拿个蛋糕过来做什么。”我随手一指。
“川哥,今天是你的生日……”他细心地把桌面上的笔也顺便整理好。
“……”
反复轻敲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下:“我都忘了。”我茫然地回应。
其实到某一个岁数,对生日之类的东西也便不再在意了,一个数字而已,我可不想每年都提醒自己“嘿小子,你他妈又老了一岁”。
也难为他还记得。
“好。”我搓搓手回应道,惊喜的温暖让我……有些不知所措,“蛋糕,呃蛋糕就在这里直接吃么。”
赵理安挑挑眉,说:“川哥,一起去个地方吧。”
电梯从负层上升到八十楼,非常平稳快速,只是耳朵微微有些异样感,身后暗光石材料发出暖黄色光晕,映着上面血管似的细丝纹路,静谧而又柔和。空间中只有我们两人,很静。
赵理安的左手微微握着我的,小心翼翼的力度,而我敏感得连他每根手指弯曲的角度貌似都知道。心跳非常安稳,情绪却慢慢高涨,像是电梯按钮显示的数字,不停上升跳跃。
几个月前我带着赵小弟开房约炮,也是站在类似的电梯中——那段时间的生活简直无法想象,一条活鱼在干燥的旱地上翻滚挣扎,不抱一点点希望。
没想到紧接着便是一场春雨,逃避似的不想接受,温暖着又酥痒着,而忽如其来的夏日暴雨,击打得我皮肤生疼。再次醒来,却好像回到了温和水源的怀抱中。
打开房门后,靛蓝色的艺术地毯蔓延到尽头,是一片硕大的透明玻璃,来的时段不算太好,窗外的景色被笼罩成一片苍翠的雾绿色,隐隐约约,看得不真切的样子,这样一间套房,设计感极佳,各个单件当然也是最好的配置。
“来到这里,算是完成了当年其中一个约定了。”
“……”
十年前生日那天看到的景色,一直埋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那个冬天异常寒冷,新闻里重复播报的“巨大寒潮”,我和赵理安比其他人更深有体会些。
早上的雾气很大,总感觉它们跟魔雾一样,能钻进你的身体里,贪婪地吸食你的骨髓,而我却面颊红润,一方面是冻出来的,另一方面是因为当地有名的TH百货打折而激动。
赵理安脑袋尤其怕冷,他最近脖子被冻得通红,用力把外套拉到最上面,恨不得用那廉价的材料裹住整个脑袋,傻里傻气又令人心疼。他常对着泡面汤默默自语:“如果把脑袋扣进去,会不会很暖和啊。”
最近多挣了些外快,想着到底是改善伙食还是帮他买条围巾,一早放弃了去二手店的计划,又在商场门口徘徊挣扎了好久,心里默念“猪骨汤再见了。”还是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逛了两个小时挑中一款心仪的,面对标价牌上的数字最终还是颓丧地垂下了手。没想到今天那么幸运,打了折,咬咬牙,终于负担得起了。
喜气洋洋地带着一身冰雪气息进了屋,室内跟外面其实差不多,意外地发现,赵理安在家。
“川哥,你回来了。”他出神地想着什么,见到我,便把一个袋子偷偷掖在身后。
我高声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一边把围巾献宝一样地拿出来,喜滋滋地围在他脖子上,羊毛温和又保暖,感觉连我抚在上面的双手也沾了点热气……这是夸张了。
“……”
“真好看,真暖和。”我拍拍他。
“川哥,”他的语气很严肃,“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房租昨天我已经交了。”我接得很快。
赵理安的白净的脸在驼色围巾下,是这样清秀又温柔,眉宇间却已比同龄人显得更加成熟,他貌似只有在拥抱我的时候显露出那份孩子气。他像是看着自家的猫,无奈又宠溺:“傻子,今天你生日。”
“但你知道最好玩的是什么吗?”他一字一顿,“我居然也买了一样的围巾给你。”
赵理安拿出身后藏着的东西:“你没有注意么,你的脖子总是红的。”
赵理安给我戴上那条同款围巾,偶尔触碰到我的冰凉指尖,感觉比羊毛还要柔和舒服。
之后他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把家里的被子打包了起来,以及寄存的一些舍不得吃的食物,在路上也买了特价蛋糕和一份一元报纸。两个带着奇怪行囊,情侣围巾的年轻男人,在地铁上其实也不会太引人注目。
问题是赵理安坐到一半,突然抱住我。
“操,你疯了吗?”周围人的目光似万剑齐射。
突然一只手笼住了我的眼睛,另一只手又将我脑袋按在他怀里,一瞬间只剩下温暖的黑暗。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很想这样试一次,原谅我的任性,川哥。”
他罩住我的眼,对我说“不要看。”
而我却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最终两人来到一栋大厦的三十楼,放眼望去,是一大片空荡荡的未完工的水泥地。
“我在上面打了份工,无意间发现有这个地方,是未完工的那一部分,老板说我可以在今天用一用。”赵理安将一大堆包裹放下,开始铺报纸。
“川哥,你不是想住S酒店高层,看夜景和红酒吗?现在的话,只能用三十层将就一下了。”
“你那个打包学六食堂一千个鸡腿的愿望,其实我回校去问了。”
他邀功似的看着我:“但被赶出来了。”赵理安露出一排白牙。
我们将包里的食物倒出来,里面甚至还有两罐啤酒,生日蛋糕有些被压坏了,上面happy birthday的果酱被糊得惨不忍睹。两人坐在窗边,窗外景色很美,云朵是金紫色的,如同大片蔷薇降临,车辆和人流,都如沧海一粟般,变得什么也不重要了,我们大声笑,大口喝酒,大口吃饼干,骄傲得好像国王。
“我觉得,我真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我说。
“川哥,很多年以后,我们一定能住上真正的80层酒店,会有很好的生活。”
“所以。”我转过身看着他,张开双臂,笑容肆意张扬。
赵理安过来揽着我,我可以感受到他脑袋在我肩膀上那种温柔的重量,他说:“如果可以,我可以分享你一个愿望吗,川哥。”
“那个愿望,十年后,我告诉你。”
……
十年前那片景色渐渐泛黄,却像饮完茶后沉淀在杯中的茶渣,那甘苦微甜的余味萦绕于心。
我站在窗前插兜看着窗景,笑着附和道:“当年整天吵着要上S酒店住一晚上来着,想着能好酒佳肴美人相伴,看着这城市的繁华景色,当时想着,如果能有这种生活,当真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而现在我明白其实并不一定。
关键点在于,身边的人,和生活的心态。
“川哥,”从玻璃里我看到他认真凝视我的双眼,“十年前的这一天,我们坐那个脏兮兮的建筑工地,地上是一元的报纸,上面是超市里的打折蛋糕。”
“那时我们生活得并不好,但我想说,无论在任何时候,我都会尽全力争取我们的未来。今天来到这里,算是和过去做一个交接吧,也许我们很多记忆都在过去,同甘共苦的岁月可能更加深刻,但是,我们有我们的未来。”
赵理安的眼睛闪烁如星,明晃晃如生日蛋糕上被点燃的蜡烛。
“川哥,再和我分享一个愿望吧,那个愿望和十年前一样……”
12.
我和赵理安重新在一起了。
清晨睡醒时,身边是赵理安身上那种很暖和的味道,他翻了个身,在我耳边说了些什么,我只觉得耳朵痒,却听不清内容。拖拖拉拉,睡眼惺忪,眼头沾着眼屎,起来后一起梳洗,对着镜子满嘴泡沫挤眉弄眼。
吃早饭时,客厅里会开着电视听新闻,这个时刻我们之间的话是最少的,各看各的杂志报纸,吃自己的早餐,偶尔发表下自己的看法,赵理安自言自语时不愠不躁,而我却情绪波动极大。之后各开各车,各上各班。
晚上回家后,谁先到家谁做饭,偶尔在餐桌上展开食物争夺战,听起来幼稚,我们却总乐此不疲。各自完成工作后,有空的话便就着下酒菜喝点小酒,聊些没头没脑的内容,再肩并肩出去散个步,消消食。
小葱拌豆腐般的生活,为一些鸡毛蒜皮吵架时算是浇勺辣酱——这样味道也不错。
临睡前我总会习惯性地看赵理安一眼,他很放松地侧躺着,一只手枕着脑袋,我无法理解这种睡姿,他却觉得很舒服,卧室很安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像是小姑娘睡觉时开的小夜灯,我用手在他鼻下轻探,他均匀的呼吸声令我真切感受到,我爱的这个生命,就躺在我身旁。
我贪图这一点简单的安稳。
十年前那件事,在这一个月里,我依然没有向他提,心里想着,明天提,后天提,却只是日子一天天慢慢流过去了……
我知道如果不彻底解决那件事,我们之间一直会有个疙瘩。
总有种预感,如果把那件事摊开明说,这种日子就到头了。记得小时候,我就是一个贪心的小孩子,明知道儿童节时,在外头别人给的糖果终究要上交给妈妈,却依然捧着抱着兜着,不允许吃,便反复留恋地摸着它们,好像这样就能尝到那点甜味,不死心地等到到家的那一刻。而终于站在家门口前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巧克力,却难过地发现它们已经都化了。
——是啊,到那天,可能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苦笑。
但即使是那样,该解决的,一定要解决,这是原则问题。
困意渐浓,我迷迷糊糊地替赵理安掖了掖被子,轻轻搂着他,像是抱着那些珍贵的糖果。
今夜月光正好,适合回忆往事,回忆那段年少轻狂的日子。
——十年前。
当年我勇敢地挤上22路为报“夺妻之恨”未果,还替赵理安惩罚了下公车色狼,他冲我感激地一笑后,我便不省人事。
没错,我居然他妈晕了过去,这个我幻想过无数遍能对学妹英雄救美的这个狗血剧情,如晴天霹雳,竟然发生在了我身上。据赵理安后来的描述,当时在车上的我,突然间直挺挺的,眼神恍惚,然后跳舞般地晃了几下,瘫倒在一个大妈的怀里。
刚好下一站正好在学校医院附近,他就扛着我下了车。其间我有短暂的意识,只觉得真他妈想吐啊,这哥们这背人技术也是……
我流着口水醒来后,入眼的便是赵理安——他在吃饭,真的是实实在在的“饭”,铁饭盒里面白米饭压得结实,上面胡乱堆了点豆角,一点肉都没有。
“你睡了好久。”过了会儿他才发现我醒了,他放下饭盒,冲我笑。
“醒了就好,护士说你是中暑了,今天气温新高,今天还有好几个学生刚刚被送过来。”赵理安说着,从一个大包里掏着什么,“对了,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
“谢谢。”我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思维还比较迟钝,愣了下才回答。
他从一个大包里变魔术似的拿出了几个铁饭盒,口中念念有词——这是凉拌苦瓜,这是虾仁炒蛋,这是红烧鱼,这是冰镇绿豆汤,他把盖子慢慢揭开,香气四溢。
“这个点饭堂早没菜了,我也不知道你吃不吃辣,就弄了点清淡的,多喝点绿豆汤吧,解暑的。”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如同碎雨打在叶上,说得我心里也一阵清风吹过。
我傻乎乎地说:“谢谢……”双手接过他递过来的饭盒,苦瓜被切成一圈圈的,盛在饭盒里,如朵朵晶莹剔透的青花,入口先是麻油的香气,冰凉的甜味,然后酥麻的甘苦才渐渐弥漫口腔,爽口而清香甘甜,胸腔里的一团火无影无踪,在夏日里真是一大美事。
我一边吃,他一边说细致地说道:“拿香油拌的,再加点盐,简单又好吃。”
三道菜都很清淡,唯一一道口味重的,是红烧鱼。
“我想着你肯定是要吃肉的,就做了条鱼。”
我双手合十向他道谢:“哥们你太……”
目光移到他膝上搁着那个吃了一半的饭盒,里面半点荤腥都没有。问:“你不吃吗?”
“我习惯吃得简单些。”他不在意地摆摆手。
对比着二人饭盒里的东西,我坐不住了,说:“我们一起吃。”
他好像觉得很搞笑似的,呛了下,连连点头:“咳……行,行,一起吃。”
“客气了。”他撩了下额前的有些湿漉漉的头发,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的电风扇,光洁饱满的额头,笔挺秀气的鼻,薄而淡的唇,下巴有个浅浅的美人沟,如小丘般凸起的喉结,少年人清俊硬朗的轮廓,干净得像早上五六点钟的微风。他喃喃道:“这天热得真是不像话……连个风扇都没有。”
我满脸无所谓:“其实你把我搁这就成了,不用给我带饭,我醒来以后随便吃点路边摊解决解决就好,素未谋面的,哥们你真太实在!”
“以后哪个姑娘跟了你,哎,准享福。”我想起了我追的那个大一妹妹,心里也是有苦说不出。
“没事,我看你一直睡着,半天不醒,就回家给你弄一顿。我家近,就三四步的脚程那边,挺方便的。”
他沉默了会儿,慢慢笃定一笑,道:“错了,我们不是没见过的。”
“招生的时候,你是不是戴了个墨镜,用手撑车盖,被烫得跳了起来?”
“……”我呆滞地放下了筷子。
细细想来,当时貌似是有一个新生看到了我的丑相。
“我想你确实不记得我了,那天你两眼放光地盯着我身后的学妹。”
居然是这小子,我脸真是丢大发了。
“咳,兄弟你不用说得那么明白。”
“别兄弟兄弟地叫了!”他道,“我叫赵理安。”
在这个闷热的小房间里,饭菜香混合着暑气充斥鼻尖,头顶的电扇徒劳地“吱呀”转着,我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被单被我蹬到一旁,小桌子上摆着几个被打开的饭盒,里面只剩下一点汤汁,少年坐在病床旁,右手臂搭在小桌子上,灿烂地笑着,语速比常人要慢一些,有些固执的意味。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早知道他叫什么了。
“我是,我是倪川。”我听见自己这样自我介绍着——不知为啥,有些打磕巴。
我没话找话,说:“赵理安……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做亏心事也能心安理得的意思。”赵理安煞有介事地点头。
“……”
“开玩笑的。”他挠脑袋。
13.
过了会儿,赵理安热得坐不定了,起身道:“我去借两把扇子。”
隐约听到他在走廊里跟人说话,没过半分钟,人便回来了。赵理安摇着把蒲扇,摇头晃脑,学着那济公吊儿郎当的神态,他无奈道:“护士说只剩这把了。”说罢,他笑着给我用力呼了几下。
一阵风袭来,两个字——舒爽。我恨不得能徒手一抓,将那风牢牢抓住。
赵理安手中的那把蒲扇,就是最传统的,用蒲葵叶制成的扇子。这把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扇子边上,缝来封口的线变得疏散,旁边的边也歪歪扭扭地翘了起来,有些滑稽;蒲葵叶的扇面呲出几条不老实的短叶,摸上去也麻麻点点的,颜色是不讨喜的深秋黄色。
在那个年代,老一辈几乎人手一把。
他握着扇柄坐下,故作高深地说:“我们在这火焰山上,有此宝扇,很幸运了。”
“你也很热吧?”他喘了口气。
“倪川,只剩一把扇了,我们将就着一起扇吧。”他不容置疑地笑答,起身将椅子搬近了些。
我便顺着他的意思,盘腿往床边挪去。
两个人距离缩短,耳边扇子的“呼呼”声更加清晰,我还闻到了蒲扇上莫名的清香,正无话可说时,措手不及地被赵理安拉了一把,间距再次减小。我怔怔地感受到他身上微热的,属于盛夏的气息,以及他身上并不难闻的一点汗味,他的手,出乎意料是冰凉的。
赵理安温和舒服的声音在左耳轻轻响起:“扇子小,再靠过来点,不然扇不到。”
我随意转头,正巧对上赵理安的眼睛。四目相对,他似乎也不觉尴尬,冲我笑笑。除了球场上无法避免的意外贴面,我很少如此之近地面对一个同性,当然,我不是少女,自然不会因为这个而小鹿乱撞。我只感叹这真是一双吸引人的眼睛,那一瞬间我几乎产生错觉——那黑而透亮的眼眸中,似乎开满了被青草簇拥着的小花,那种栽在路旁随风轻摆,很不起眼的植物,简单却也生动温柔。
“我小时候,夏天夜晚,奶奶总会抱着我在树下乘凉,拿着蒲扇给我扇风,我爸在一旁切西瓜,我妈则不停地在吃。”我回忆起小时候,喜不自禁。
他微微垂下眼皮,沉思了半晌,回道:“是啊……”
气氛有些奇怪,我感觉他摇扇的频率变慢了。
我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扇子,赵理安握扇柄的力气不大,于是成功被我得逞了。
“你手也酸了吧,让我来。”我真挚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