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着说:“我家也离着不远,老房子,但前面有个小院子,种了锦屏藤,非常漂亮,像‘一帘幽梦’,我妈特别喜欢。”
看着他,我补了句:“欢迎有空来看看,我家院子就数夏天的时候最好看了。我妈手艺也好,她是家庭主妇不用工作,成天就研究种啊吃啊的,每次我朋友来家里,她恨不得能整出个满汉全席来。”聊起自己妈妈,我话语中的骄傲掩盖不住。
“那么一言为定。”他点头,看起来很高兴。
我们后来又聊了会儿,挺开心的,赵理安是一个擅长制造话题的人,言语之间风趣幽默,又有分寸,让我这种嘴笨的家伙也多开口说了几句。
之后他说还有些事,就道别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百感交集。
第二天吃完晚饭,我和邵帆从三食堂走回宿舍,一路绕过西湖。
盛夏的温度相对降低了些,暖风吹过,有些粗糙,有些温柔,湖边栽了好些大榕树,静静垂下的榕树须有几分古朴的味道,校园的劣质音响里放着长年不变的理查德·克莱德曼。
夕阳西下,时间好像也变得懒散而缓慢,我心情很平静,又有些苦闷。
邵帆看着我的苦瓜脸,问我:“你怎么了?”
“我昨天碰见赵理安了。”我开门见山道。
“啊?”他张大嘴巴,“你们没打起来吧?”
“打什么打,我们又不是小学生。”
邵帆咂咂嘴,道:“情敌相见,分外眼红。”
我拿起手中的玻璃瓶可乐,“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昨日的前因后果跟他说了一遍。
说着说着,刚好走到了体育场附近,邵帆就提议我们进去兜一圈,散散步。
“哎,那不是赵理安吗?”邵帆指了指,他眼神很尖,大老远就看到球场上的他。
我顺着那方向看过去,的确是他,赵理安穿着运动服,腿上一双足球白袜,腿又长又直,线条也漂亮,是锻炼出来的健康美,让我有些羡慕。
兜了一圈后,我把事情说完了。
邵帆摇头晃脑地感慨了一下,露出纯粹欣赏的表情,道:“他人真的不错,是吧。”又补充说,“至少从目前来看,还是比较靠谱的。”
他拍拍我肩:“这个朋友可以交啊。这年头,会把中暑的陌生同学背到医务室,好好照料着,还包送饭的年轻人可不多。”
我有些悻悻,道:“是我小人之心了,当初上那趟公交车,本意是想踩他几脚。”
望着天上的云彩,我脱口而出道:“邵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追陈叶?”
远处,赵理安进了个球,一小拨人欢呼起来。
“你犯什么傻呢!”邵帆干笑道,“你认真的?”
“……”
跟邵帆叙述整件事经过的时候,我的心里愈发不好受。我追求陈叶是真心实意的,前些日子听邵帆提到她喜欢上赵理安,我还有些不服气,男人的自尊心作祟,心里总压着那么团火想跟他比比看。
本以为他只是虚有其表,经过昨天那件事,虽只是初步接触,但也发现了对方至少是个善良温柔的好人,加上做事周到体贴,外貌清俊,她会动心也不难理解。
而我居然做出了非常小心眼的举动,跟赵理安的仗义相助一对比,简直得无地自容了。
如果陈叶有缘跟他在一起,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思考这些的时候,我的心情居然相当坦然,并没有一个失恋者应有的难过。更多的,只是种“居然被比下去了”的壮烈愤慨。
又听到一阵喝彩,我转眼往绿茵地上望去,球场上的比赛似乎结束了,赵理安跑到看台边喝水擦汗。
赵理安瞧见我,眼睛一亮,向我用力挥手,朝我的方向跑来。
“兄弟,我去买瓶饮料,你们先聊。稳住!稳住!”邵帆一脸大义凛然,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邵帆刚溜,赵理安就过来了,他撑着膝盖喘了口气,又挺直了身板活动四肢。
“倪川,你来踢夜场吗?”
“我刚吃完食堂,跟朋友过来散会儿步。”我嬉笑地添了句,“你球踢得不错,有几下子。”
他露齿一笑,像个得意的小孩子:“谢谢,好话我收下了。下回一起来一场?”
我挑衅地说:“那你可要做好准备,我随时奉陪。”
他冲我扬下巴,弧度很迷人:“下回带女朋友过来。”
“我还是单身。”
“唔……”赵理安缓慢地点点头,没有什么特殊反应,“我也没有。”
“追的女孩倒是有,竞争对手也很厉害。”
14.
赵理安拍拍我的肩膀,脸颊染上微不可见的红晕,不知是运动后自然的红潮,还是少年人羞涩,他道:“我还从未有过喜欢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我用右手使劲掐了下自己右腿,故作无所谓地道,“算了,反正我也打算放弃了。”
“放弃?”赵理安轻声道,他侧头看着我,眼睛里是远离尘嚣的明净疏朗。
“是啊。”正打算挫败地将脑袋埋在双膝之间,我却忍住了,为了在赵理安面前保留那一点可怜的自尊。我用手将有点凌乱的头发拨弄了下,大声道,“也没什么好难过的,天涯何处无芳草!”
赵理安道:“倪川,我是局外人,但我只想说一句话……”
“我想,你不是真正喜欢她。”干净清脆的声音,却十分沉稳有力。
他的话如一大桶刺骨的冰水浇下,冷得我直哆嗦。
“那么肯定?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真正喜欢她的话,你不会放弃的’,但这世上,愿意成全对方的感情还是有的,我放手,是因为我认为对方比我更适合她。”我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毫不示弱地回瞪他。
他向后一仰,靠在石阶上,朗声笑道:“别瞪我,我还没说完。”他又道,“不跟你讲大道理,我只陈述自己看到的,倪川你提到她时,眼睛里更多的是对于‘竞争失败’的灰心,至于爱恋和思念……完全没有。”
“你怎么就知道没有。”我条件反射地反驳道。
他静了静,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赵理安弯了下嘴角,他凑近我,低沉道:“你自己心里清楚的。”诱哄小孩般纯和的声音,春日淡薄的气息。
“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在追求什么,只是觉得,身边的朋友都谈恋爱了,我似乎也该找一个。”我有些尴尬,感觉自己在这方面笨拙得像个奶娃娃,于是倔强地将脑袋拧到另一侧,假装四处看风景。
“我们还是太年轻了。”他很坦然。
“但其实,我看周围人成双成对的时候,我也并不觉得寂寞。”赵理安将两只手轻轻握拳,留下两个小洞,放在两眼前作望远镜。
“每当朋友们去过二人世界的时候,我偶尔会一个人来操场跑步,夜晚空气好,流汗的感觉也很爽快,虽然说是单独一人,我也觉得非常自由愉快,一个人的生活也是生活,关键在于你自己怎么感受了。”赵理安说罢,站起来活动筋骨,做准备运动。
天色已暗,带球奔跑的少年们已经散了,而球场上依然弥留着那朝气蓬勃的生气,有一家三口来散步,也有不少老人家慢慢地踱过,处在一个寂静而漆黑的地方,感官会格外灵敏地捕捉这一切,操场上的朝气,无关年龄,像初阳一样美好,突然有一种油然而生的舒爽感,体味着天地的舒爽感。
突然想到那句“晚凉天净玉华开”。
赵理安背对着我,蹲下系好鞋带,起身往跑道走去,他走路的姿态自然而利落,又令我感受到让人振奋的坚定。
七点整,体育馆的一排灯光被准时打开,黑夜被照亮的那一瞬间,我被强烈的灯光晃了眼睛,再次睁眼时,赵理安背着光站在跑道上,姿势潇洒而随意,他看着我,眼神明净若泉,晚风送来一阵花香,温柔绵长,不带丝毫甜味,只有落日余晖的温暖和淡薄,正如他此刻的笑容。
他冲我喊:“川哥,来享受吧!”颇有几分年少轻狂的味道。
我走到跑道上蹲下系鞋带。起跑时就好像带动了一鼓风,那通明的彩色的空气裹着自己,总是觉得很平静,看着头顶上少见的,那么宽阔的一片蓝,大脑放空,身体平日的负重仿佛都消失了,感觉异常轻快。绕过一个弯道,听到自己脚步稳健的声音,跑鞋抓地又离地的声音,粗重的呼吸,流下的汗痒痒的,一切都在操场上发酵。
我加快速度,十多秒后超过了赵理安,我扭头向他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赵理安则不动声色,暗自发力,他握紧拳头,跨步加大,如一只初显矫健的雄鹰,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操场边上的路灯,那么自信而有神,仿佛他在荒芜人烟山谷中展翅。
我们在操场上彼此追逐。
我很喜欢这种竞争的快感,我还在继续跑,感觉有些吃力,凉风包裹着我,赶走燥热又带来冷冽的麻痹感,脸有些发麻。有时俩人并排跑着,我会扫赵理安几眼,他的身材是锻炼出来的匀称健康,充满力量,但并不壮实,相当漂亮。
告一段落后俩人坐在架子上休息,不停还好,一停下来就开始流汗,感觉全身发热,我去洗手间洗脸,一照镜子,发现头发全被汗水浸湿,胸口剧烈起伏着,整张脸很红。
赵理安搭住我的肩膀,问:“爽吗?”
“太爽了。”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快乐,散漫,自由。
“以后不谈什么女朋友了。”趁着兴头,我信口胡诌。
他无奈地笑,道:“你这也说得太早了。”
俩人又跑了几轮,准备打道回府。
“川哥,你走哪个方向?”临走前,赵理安去取他的单车——是辆破破烂烂的老车,锈迹斑斑。
“我回东区宿舍。”
他扛着那辆自行车上台阶,看起来轻轻松松,毫不费力地说:“那正好顺路,我们一起吧。”
“对了,你怎么突然叫我‘哥’了,怪不习惯的。”我突然意识到,赵理安对我的称呼突然改口了。
赵理安道:“习惯了,比自己年长的,比较亲密的朋友都叫‘哥’,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再换个称呼。”
我有些惊喜,自己居然已经被划分到“亲密的朋友”里了。
“没事,就这么叫吧,听起来挺神气的。”我补充了句,“以后我罩着你。”
“我可以叫你理安吗?”我顺势问道。
他笑着点头。
东区有条很漂亮的小路,叫“月亮山路”,小径旁种满了树,枝繁叶茂,树叶的形状精致而美好,在路灯的照射下呈现出青色的金黄,树叶的缝隙间透着幽黑的夜空,不知名的小虫不停地鸣叫着。
下午时,心情本来相当低沉,现在却觉得意外地神清气爽。有趣的是——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居然都是因为赵理安而产生波动的。
我比较惊讶的是,跑步之后情绪居然如此之好,我并非那些不锻炼的文弱书生,更高强度的训练我也进行过,但这回分外不同的是——我没有任何负担,精神饱满地在跑道上挥洒汗水,夜晚的凉气仿佛有治愈我的魔力,在消耗体力的过程中,把很多事情也想通理顺了,在精神和身体上,都是难得的轻松。不可否认,赵理安的话如烈日里的一杯冰水,给了我一些慰藉。
“理安,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的伴侣会是怎样一个人?”心情舒畅,一直想问的东西便直接脱口而出。
他停下了推车的步伐,一旁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猜不到,但我知道的是,那个人一旦出现,我们的生命都会变得更加完整。”
“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15.
从那之后的几个月里,我发现“遇见”真的是一件相当奇妙的事情。
我从来都以为,我只在宣传栏里看过赵理安的照片,其他并无交集。而现在,我却察觉到,他其实从未离开过我的生活——周一公共课下课后从后门出去,路过隔壁教室前门时,可以看见他在帮老师整理教材;周二中午,我在西湖旁的球场里挥汗如雨,那么不经意地一瞟,却总能瞟到他踏过西湖石桥时那挺拔雪白的背影;周三傍晚六点钟,食堂快打烊,我给中学生补课后来吃点剩饭菜,他也总会晚到,气喘吁吁小跑进来,吃最后一碟豆腐肉末;周四和周五,我们晚上一起踢球;但周末,总是很少见到他,但功课之余,偶尔转笔出神,赵理安的身影会出现在我脑海中。
从周一到周日……我都在不停地“遇见”他,这大概就是“在意”的力量。
一个新的人出现在生活里,就像是天空中意外发现一颗从未见过的星星。又仿佛你走在一条光秃秃的小径上,突然发现路边有一朵摇曳的花,也许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我之前从未察觉。
不可否认的是,我越来越想向他靠近。
而我有种特殊的直觉——我目前所看到的,并不是全部的他。
……
傍晚,出校办完事回来,回程路段我不甚熟悉,兜兜转转,吸了好些马路废气才找到正确方向。
校园里空荡荡的——也许大家都吃完晚饭回宿舍了,但不知为何,连一向被情侣占满的湖心小亭都空无一人。
我独自闲散地逛着,慢慢觉得不太对劲,几阵突如其来的狂风猖狂放肆,我薄薄的短袖衫被那力道撞击得紧贴皮肤,阴飕飕的,榕树须有些寂寞地吹拂在石椅上,像一位将逝的老者,岸边的蜻蜓焦躁地低空盘旋,植物们则是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低沉而萎靡,远处天边黑云翻墨,大有千军万马渐渐逼近之势。云起日沉,雨来风满。
我忍不住骂了句祖宗。
这是夏日暴雨的前奏啊,离宿舍还有老远一段距离,我可没带伞。
天际一道刺眼的闪电闪过,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闷雷声,如巨斧劈山。
此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没敢接,这又是闪电又是雷,而我正正好好站在树下,摆明了是要被雷劈的节奏,我小跑走到空旷的地带,犹豫地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很急切,是室友邵帆:“喂喂喂喂?川子?”
“我听得见。”
“好,这样,听我说,唔,啊,我在外面出了点事情,今晚上赶不回来了。”他有些吞吞吐吐的。
“哼……对象?”我恶狠狠地问,隐隐磨牙。
对方长吁一口气:“我错了……”
“我找借口跟阿猴请过假了,至于李达他们这几天去别的区做一个项目,都不在,所以宿舍里没人。”
——阿猴是我们宿管,而李达则是我的同寝室友。
“……”
“抱歉,事出突然,现在才跟你说,我就想确认下,川子你带钥匙了吗?”
我摸摸口袋,哟呵,还真没带。
“没带,不过也没事,我问阿猴借就好。”我在心中仰天长啸。
“他会记你分吧……”
“其实今天我外出,本来不一定赶得回来的,所以他之前已经批过我假了,实在不行,我回我妈那。”
“这样……对了你带伞了吗?”
“带了带了带了,你川哥我哪有那么糊涂。”睁着眼睛说瞎话,还重复了三遍。
我此时心情相当复杂:“得了,这天气不太方便打电话,挂了。”
“注意安全,拜。”
“拜。”
刚挂电话,又是一卷狂风袭来,脚下的红砖迅速被几点雨滴打湿,我暗叫不妙,死死护着包跑了起来,周身一凉,大雨倾盆而下。
冲下一个下坡,望见前方有一个小光点,便不管不顾地跑了过去,冲进屋檐下的那个瞬间,我松了一大口气,弯下腰,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用力抚去脸上的雨水,顺手抓了下头发,湿透了,慌乱地翻了翻护着的书包,幸好,没怎么进水。
我这时才有心情抬头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校园价”三个大字映入我的视线里。这是H大内的校园超市,里面售卖平价实用的生活用品,必备的学习资料,以及各式各样的零食饮料。乃广大学生之友。
拧了拧衣服的水,抖了抖鞋,我才撩开那几道劣质的帘子进去。
明亮的室内与室外形成鲜明对比,空调飕飕吹着,冷风有种油炸食品的味道。
“呦,小伙子淋得够厉害啊。”站在柜台后的阿姨朝我搭话道。
“嘿,是啊,忘记今天有暴雨了,没带伞。”
阿姨“呵呵”一笑,掏出一把伞放在台面上:“买伞不,算你运气好,最后一把,别的都被刚刚一姑娘买走了。”
“买!”我豪气冲天地掏出钞票。
将零钱收进包里时,超市里突然冲进两个小学生模样的孩子。
“阿姨,请问有伞吗?”
“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最后一把被卖掉啦。”
“啊……好吧,谢谢。”
两个孩子耷拉下脑袋,开始相互交谈起来,语气很沮丧。
“我爸爸说他加班不能来接我。”
“我也是啊,惨了,只能跑回去了。”
我望向窗外,大雨被风吹得打斜着刻印在窗上,在模糊的雾气中像是张发笑流泪的脸。
我蹲下,向他们招招手,努力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道:“你们拿这把伞吧。”
“哥哥你也要用吧?不用了,谢谢。”小朋友们很是乖巧地摇摇头。
我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我女朋友一会儿来给我送伞,没事的。”
“那……谢谢哥哥了。”他们犹豫了下,道了谢,给我塞了一个橘子,拿着伞走了。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我便以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潇洒姿态靠在窗边,目送他们远去,觉得自己有几分西门吹雪的味道。
“真有女朋友来给你送伞?”收银员阿姨笑得和善。
窗外暴雨如注,我突然觉得有些寂寞,轻声道:“没有……”
透过玻璃模糊的成像,我看见我狼狈的身影,单薄的白色短袖被雨水浸湿透明,稍长的头发乱糟糟的,眼大却无神。
我低头反复磨挲着手里的橘子,我又笑了起来。
算了,这样也挺好。
我数着屋檐下滴下的雨滴,数不过来。
就这样,我在那里“校园价”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大雨依然下着。
突然有人掀开帘子,还未等我转头看来者何人,便听到那把熟悉的嗓音,但澄澈里透着丝丝疲惫。
赵理安全身上下也无一干爽之处,额发尖上的雨水滴至领口,水珠微微停顿,再滑进衣服里,大概是被雨水浇得发冷,他的肤色比往常还要白,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清冷得像初冬森林里的白霜。
这样的神情难得出现在他的脸上,我有些诧异。
“理安?”我打了声招呼。
他看向我,眼睛微微睁大,道:“川哥?”
“下那么大的雨,你怎么在这?”赵理安问道。
我摸摸鼻子:“外出办事,一忙就忘了,也没带伞。”
“……”赵理安没有回话,只是向我温和而疏离地点头。
感觉他今天心情不太好,似乎不愿意多说话。
“这是你朋友吗?他人可真不错,明明刚买到最后一把伞,看到两个小学生,就让给他们了。”收银员阿姨出声了“哎哟,还说什么女朋友会给自己送伞,他都在窗口旁站半天了,只顾耍帅,女朋友的影都没有,怕是没有那个人吧。”她揶揄道。
赵理安背过我,我听见他的偷笑声。
再次把脸转回来时,他表情还是冷冷的,但眼神有些微回暖:“川哥,咳……你真是,我该说你傻呢,还是傻呢。”
他压低声音,按捺住笑意,说:“你哪里来的女朋友?很可惜,你没等到女朋友,只等到我了。”
我毫不客气给了他一肘子。
赵理安开玩笑道:“阿姨,他没说错,我就是他女朋友,来接他走了。”他指了指柜台上的一盒烟,道,“请给我那个。”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含糊道:“走吧,我有伞。”
我看着他湿淋淋的身子。
如此大的雨,有伞,来的时候居然不打……
俩人出了商店,他沉默了会儿,说:“我能先抽一口么?”
我点点头,看着赵理安掏出一支老旧的打火机,熟练地点上。
“平时没看你抽。”
他眼眸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淡淡道:“有时候会抽。”
“不知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赵理安指尖一顿,抬眼看向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你是头一个这么说的,很多人都不相信我抽烟。”
“但是……我可能并不是很多人所想象的样子。”他动动嘴唇。
我宽和一笑:“我与人交往可不是光凭想象的,很多事,只要有机会,我愿意去了解。”
“没有人会真正愿意了解另一个人。”斩钉截铁的肯定句。
我道:“人类连完全了解自己都做不到,更何况了解他人,但了解的过程总会有新的火花。”
“很多人被烫伤,然后就逃走了。”赵理安接话。
话题似乎拐到了很奇怪的地方,我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站在校园小超市的门口,谈论此类人生问题。而且内容走向有点跑偏。
我猜赵理安今天可能遇到了与之相关的坏事。
“火花在一部分人看来是滚烫炽热的东西,但在另一部分人眼里,就是明亮而温暖的东西。”
我面向黑夜张开双手,浮夸而坚定道:“用——心——去——感——受。”
“……”他在一旁的垃圾筒上把烟灭了,掏出雨伞,道:“走吧。”
“其实我无处可去了。”我坦然道。
“舍友们全不在,我没带钥匙,可以问宿管要的,但他年纪大了,把他硬叫起来也挺不好的,反正我请了假,也不会被扣分——所以我不打算回宿舍了。”
“至于我妈……我这么回去她得骂死我。”
“本来想等雨停了在体育场凑合一晚的。”
“……”
赵理安认真道:“在体育场睡会被保安赶出来的。”
“哈?”
“真的,我试过。”
说罢,他将雨伞撑开,道:“走吧,去我家。”
我们站在屋檐下,外面的雨丝被风斜吹进来,溅得皮肤酥麻。
身后是明亮温暖的超市,前方是未知的雨夜,我们站在两者的交界处,一旁的垃圾桶上还有点点烟蒂。
赵理安的眼神很冷淡,但我总觉得那是有温度的,他望着我的双眼,像是想努力看穿什么——这不禁让我想到,围绕着火光徘徊的飞蛾。
16.
还未等我回答,赵理安就将烟和打火机揣好,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腕,走进雨幕里。
雨水粗暴而密集地击打伞面,时不时刮来的狂风几乎将伞吹得翻过来,路上的积水已经浸湿鞋袜,冰凉而黏腻的感觉,赵理安扣着我的那只手异常冰冷,冷得就像那被乌云遮挡住的月亮,他力气很大,牢牢扯着我往他的方向靠拢,在雨夜中踉跄地走了一段,赵理安突然将手松开,转而搂住我左肩。
“你怎么抖得那么厉害?”他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
赵理安的手温度很低,我却感受到他手心里仅存的暖意。
爬上百步梯,台阶很陡,我们互相搀扶着,步伐颤颤巍巍的,如两个老人家。再“滑”下一个大下坡,后面的积水顺着坡度冲下来,有点急流勇进的意思。我们不停与各种建筑物擦肩而过,在恶劣的环境下如同一次初级冒险,全程赵理安领着我,我不知我们要去往哪里,却很放心地跟着他走。
赵理安有时脚步快一点,我便在昏暗的夜里眯起眼睛,打量他。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住的地方路挺偏的。”拐到一个路口,他停了下来。
这是一条小路,老旧的路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右侧有很多大门未关的老房子,发黄的小楼,门面上斑斑掉锈,左侧是低洼洼的小沟,似乎多靠近一步就易跌下去。
赵理安一脸习以为常。
“我背你过去吧,这条路不好走。”
“这算什么!”我笑了笑,往前跨了步。
脚下一个趔趄,身子滑稽地向后一仰——如同踩了香蕉皮的醉鬼,赵理安手疾眼快地抱住我,然而他也没稳住,俩人一起人仰马翻滑倒在地面上,雨伞跌落在了一旁。
“……”
我奋力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坐在泥地上,赵理安刚刚垫在我身下,摔得更狠,我们身上全是污泥,时间很晚了,一路上的奔波更是加重了疲惫,如此坐在地上,屁股下凉飕飕的,反倒有种别样的快活,我突然开始无法自持地大笑,笑得直打嗝。
雨水冲刷着我们,我抬头微微张嘴,雨滴落进嘴里,有一点特殊的腥味,赵理安支着腿坐起,意味深长地打量我,细小的水流在他脸上流淌,一直紧抿的嘴角似乎有了弧度,他用手擦擦下巴,接着,他胸腔轻轻一震,赵理安发出几声闷笑,而后开始和我一般大笑起来。
两个疯子。
“好了,你要坐到什么时候……”赵理安站起来,用比较干净的那只手拉我起来。
他蹲下来,道:“我背你过去。”
我恭敬不如从命,像只八爪鱼爬到他背上,赵理安稳稳地托住我大腿。我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举着伞,我能清楚地听到他前进时不均匀的呼吸,以及落脚时陷到泥地里的泥泞声。
“你小心点。”我说。
赵理安不屑而疲惫地笑了下:“这条路……我都走了十多年了。”
不过几步路的距离,我们在其中一栋老房子停下,道了声谢,我从他背上跳下来。
赵理安将钥匙插进锁孔,另一只手用力握着门把拽拉着,相当熟练的样子,却依然很费力,他道:“小时候,我第一次去同学家玩,他家是地下车库,从车库上楼时要经过一扇缠绕着蜘蛛网的小铁门——到楼梯间——再坐电梯,当时我很天真地以为那扇门背后就是他家,因为那门跟我家的很像。”
“不过,这扇门现在不缠蜘蛛网了,我个子够高,要清理很方便,小时候我太矮,站在家里最高的椅子上都够不着网。”他拍了拍门板,像在讲什么趣事。
“进来吧。”赵理安微微一笑。
室内很小,也没什么格局可言,但好在干净整洁。
——窗台上还养了一排植物。
俩人一起侧卧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我依然觉得自己在做梦,一个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的梦境。今日的暴雨袭击着实让人疲惫,我无法想象几个小时前我依然在“校园价”里,等着那永远不可能出现“女朋友”,然后我遇到了有些失常的赵理安,他抽了根烟后,拉着我在暴雨里奔波,让无处落脚的我跟他回家。
进屋后他让我先洗漱,我简单冲洗了下,出来便看到焕然一新的床铺和桌上的一盘鸡蛋卷饼,真不知道赵理安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做到的。
吃完鸡蛋饼,秉着“主人没回来我不能先休息”的个人原则,我乖乖坐在床边等赵理安洗完澡过来,困得差一点要昏睡过去,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抬头,揉揉眼睛打了个大哈欠,才发现赵理安蹲在我跟前有些时候了。
雨停了,外面的乌云也渐渐散开,窗户被支起,屋内飘来几丝雨意,空气中有股好闻的薄荷味,不知是赵理安身上的香皂味道还是窗台上的盆栽气息,月光洒进来,正好是赵理安蹲着的位置,他仿佛变回了我熟悉的那个赵理安,安静地蹲在地上,身上是褪不去的干净气质,他冲我笑,这笑容仿佛和平常有些不一样,有些懒洋洋的,别样的清丽,就如同今日的月光,被雨水洗净后淡而通透。
赵理安洗去了一身雨水,洗去了一身泥渍,仿佛也洗去了那薄薄的一层伪装。洗净铅华。
这……才是真正的他?
心情突然有些异样,仿佛是品尝了一道未知而奇妙的菜。
我些微吃惊地盯着他,大脑空荡荡的。
洗个澡而已,怎么就突然变身了?
“你是在等我吗?”赵理安起身,坐在我床边。
“……”我支吾着点点头。
他若有所思地点头,感叹道:“有种……在外辛苦了一天,回到家有人在家等我的感觉。”
“归属感?”我补充道。
“也许吧。”赵理安在床上躺下,我也顺势躺过去。
“我父亲不在我身边,母亲也时常不见人影,邻居们都是老人,儿女不在身边,总是格外关照我,可以说是他们把我拉扯大的。”他右手枕着后脑勺,娓娓道来。
“但其实这样的童年,在我记忆里还是很快乐的,至少我有地方住,有学上,偶尔有肉吃,周围有很多人帮助我,老人们偶尔接孙子孙女过来住,也有人陪我玩。”轻描淡写的口吻。
“不过大家关了门,总要各自忙自己的事情,我回到这个房子里,寂寞是难免的。”
他眼神里有明晃晃的憧憬。
“曾以为每个家庭都这样,后来才明白不是。”
他翻了个身,与我四目相交:“其实现实生活中这也没什么,没电视剧里那么苦情,一种经历罢了,再说,每个人生活中都有难处,各不相同而已。”
“对了,你知道现在我们躺的这张床是哪来的吗?”赵理安眼中突然迸发出跳跃的神采,像是挖到骨头的小狗。
“哪来的?”我笑着回应。
“很久以前捡的。”
“唔,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邀功似的,他拍拍我的手,飞快说道:“对了,川哥你看,这张床单是我新铺的。”
对……他在我洗澡期间换了床单,我起身细细打量,这是一张用各种碎布缝成的床单,针法明显很稚嫩。
“小时候自己做的,也不是没钱买床单,只是觉得有趣,我一直想着,我要给第一个在我家过夜的人铺上这张床单。”
“第一个人就是川哥你。”
“也是多亏了你今天这么你闹,我反而不用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喂喂……我怎么闹了?”听到这句我不服了,作势敲他脑袋。
“在校园价行侠仗义不够,还非得靠在窗边装西门吹雪……在门口看我抽烟时,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倒舒心了些……唔,在来的路上你总是偷看我这点我就不算了,还有……”他掰到第三根手指,停顿了下。
“你在泥地上傻笑的时候。”他移开视线,喃喃道,“我突然觉得天亮了。”
我懒得计较他的种种“诋毁”。
“理安,如果你愿意,以后我去你家,可以早十五分钟在你家门口等你,这样会不会有种‘有人在等你回家’的暖心感觉。”我道。
“傻子……”他翻身背对着我,我看不清赵理安的表情。
17.
我没再出声,只是安抚般地轻拍他的背脊,一下比一下轻,一下比一下慢。我想起在很多孤独的夜晚,妈妈就是如此安慰我的。
赵理安背对着我躺着,薄而旧的T裇勾勒出他脊背倔强的线条,他的呼吸声很轻,几乎被屋外露水滴答的声音掩盖。
我突然寻思着,如果在这个暴雨夜晚,我没有如此之巧地碰到赵理安,事情会如何……
也许,他会在超市门口面无表情地望着雨帘,默默抽完一整包烟,跋涉后,面对永远空寂无人等待的“家”,草草洗漱,然后沉寂地独自入眠。
我无法知道。
我缓缓道:“别难过了。”
“……”
“川哥,我不难过。”他背脊一僵,回答得平淡而生硬。
我并不在意他的态度,道:“好。”
“我并不会安慰人,也不明白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话,即使听起来很无力,也是我肺腑之语。”我又说。
“……”
“这些话,你将它抛在脑后好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理安,你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你无聊寂寞的时候,可以找川哥我打球。”
我不由自主地拍拍自己肚皮,这是我在床上时的习惯动作。
“我罩着你。”
“……”
“就这样,睡吧。”
我不同情赵理安,他也不需要我同情。
但我希望能尽我所能,给他些安慰和关心。
我困了,轻拍他的手慢慢停了下来,无意识地放在自己肚子上,窗外夜风在哼唱,而我似乎要跌入温柔的梦境中。
就在我即将入睡时,耳边穿来床单摩娑的轻响。
“川哥,你睡了吗?”他轻声试探道。
我还没睡,意识也清楚,但懒得睁开眼了,于是没回答他。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莫名有种感觉——赵理安撑着床支起身子,正看着我,并且安然笑着的。温柔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有些火辣辣的。
我有些疑惑,他盯着我作甚?
我脸上的泥巴,应该洗干净了吧……
刚想睁眼,却现听到那人非常无奈的声音:“你睡着了,是不是听不清我在说什么?”
“也正好。”
“要是你醒着,有些话我也说不出口。”
等等,他这是要干什么?
“……”
感觉到有一只手在我额上拨弄了一下,那只手异常冰冷,但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只雏鸟般小心翼翼。
“川哥,你常说我温柔,好脾气,其实真正温柔的是你才对。”那人低声笑道,有种像是茶叶在铁盒里被轻微晃动的感觉,低沉而清爽。
“你刚才轻轻拍我的时候,我居然起鸡皮疙瘩了。
“因为心里慢慢觉得暖烘烘的,像刚吃完煮鸡蛋一样。”
居然有如此奇效?
“大夏天温度那么高,但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偶尔会觉得冷,有些孤单。”
不奇怪,人们都会有这种时刻。
“其实我不抗拒寒冷和孤独,反倒有点喜欢,它们是能磨炼人的东西,让人时刻保持清醒。所以我今天才下雨不打伞,想着,让雨水激一下也好。”
之后是漫长的沉默。
“我一直告诉自己——我不能依赖任何外来的东西,所有伤心难过,挫折困难,都要努力自我消化。”
“但刚刚一瞬我却想……如果,你给我的温暖,能够一直在身边该多好。”
“我已经很久没有产生过这种感觉,我是不是开始依赖你了?糟糕。”他有些懊悔似的叹气。
我的心脏奇异地抽痛了一下。
“谢谢你给我的安慰。”
我依然紧闭着双眼,听着这个少年如祷告般的诉说。
“那么,我再多索取一点,你介意吗?”
他低语着,嗓音清润,轻柔舒缓,有些诱哄的意味,接近蛊惑又充满童真,很像我儿时临睡前听的童话广播声。
措手不及地,我陷入一个低温的怀抱里,像是跌进了月光下的海浪中,冰凉细腻的海水轻托着我,水是冷的,但洒下的月光是暖的。
顿时心跳如鼓,大象乱撞。
脑海中仿佛“咻”的一声巨响,烟火发射,然后“砰”的一声,在天空中绽放开来,我无暇顾及灿烂的烟花美景,只是沉浸在那声巨响中,心有余悸。
拥抱的时间很短暂,不过半分钟,赵理安松开我,轻手轻脚地帮我掖好被子,睡下了。
我手心里掺着冷汗,思绪有些混乱。
偷偷摸摸,我慢腾腾地用右手按住心口的位置。
我突然明白刚才我还我为何心脏莫名抽疼了。
因为我心疼他。
因为,我不愿让他独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