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
——我心动了。
“心动”的那一瞬间太过短暂,一瞬即逝,但那痕迹却是刻在心上,难以磨灭了。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定义为“心动”的时刻,本以为在此之后我会兴奋雀跃,但现实是,我非常惘然,仿佛得到了一种绝妙的新食材,我却不知该如何烹饪它。
后来一段日子里我们相当亲密,我时不时会在他家留宿,俩人并肩躺在床上畅聊一宿。
和赵理安相处的日子非常愉快,不同于与其他朋友在一起时纯粹的畅快,我与赵理安的关系更像是糅合些特别的情谊,更进一步来讲——也许是契合。
但我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什么情感。
迷茫的感觉很不好,像是扇动着纸制的翅膀在云端漫游,不知何时翅膀会破损,疯狂坠落栽向大地。
周三下课后我没有去食堂,而是直接回家。我家离学校教学区不远,但因为学校规定,我仍然住在学生宿舍,这一带的住宅房龄都不小了,家里不大,格局也一般,但我妈唯独看中了这一楼的一片院子,种了好些锦屏藤。
听起来有些大龄文艺女青年的架势,但她其实是个相当利落果敢的人,我十岁那年父亲病逝,她扛起整个家的责任,将家里所有大事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直到去年,她身体不太好,我也考上大学开始渐渐独立,她便辞掉了工作,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蓄起长发。
一进大门,茂密的锦屏藤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撩起那些须须,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看书。
她翻过一页书,抬头看着我,脸上挂着浅浅笑容,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在院子里吃饭吧。”
我笑着将书包放下,大大咧咧道:“妈,不怕喂蚊子?”
每年的这个时候,是属于我们母子俩一个特别的日子——我爸的忌日。在这一天,我们会放下身边所有事情,聚在一起吃一顿饭,她会准备我爸最爱吃的菜,跟我细细聊起以前的一些小事。
并不会过分伤感,只是两个彼此最亲的人,共同怀念另一个最爱的人。
晚饭间,她突然开口,问:“倪川,你最近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赵理安的笑容。
咳咳。
“怎么可能。”我抿嘴,捧着汤碗一饮而尽,道,“没有,妈,还早着。”
桌对面这位长发飘飘的女士莞尔一笑,追问道:“你几个月前不是跟我说‘妈我好像喜欢上一个女生了’么?”
我呛了一下,轻拍胸口顺气。
“那个时候,我在想,儿子你终于情窦初开了啊,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真是纯情得像个小学生。”
“……”
我给她夹菜,道:“那个只是迷恋,不能作数的。”
“也对,你还太年轻,慢慢来,不急。”她露出理解的神情,眼角的鱼尾纹很温柔。
“想当年,我和你爸也是在大学里恋爱的,有一次我生病,他煮了一大锅面来找我,最后吞吞吐吐地蹦出句‘我……我煮多了。’简直笑死人了。”
我安静地看着这个幸福的女人,沉吟半晌,问:“那后来怎么嫁给我爸的?”
她用右手食指轻触脸颊,吊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她脸庞:“后来啊……其实是我开口说要结婚的呢,家里摆了简单的一桌宴请亲戚朋友,没有婚纱,没有戒指。”
“因为我当初追求者不少,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我会嫁给你爸。”她捋了下耳边的头发,“现在你们年轻人总有种说法,叫‘对的人’,但其实什么是对的人呢,我当初结婚的时候并没有想那么多,我只知道,我们每次拥抱或牵手的时候,彼此的温度非常真实,感觉有了这种温度,彼此能相互扶持地好好走下去。”
“好吧。”我似懂非懂,缓慢地点点头。
她双手摩挲着碗:“然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这句话,居然跟赵理安说得一模一样。
18.
乘上火车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众人精神百倍地打了会儿牌,我牌技太臭,赵理安陪着我躲到一旁沉沉睡去,第二日我是在泡面温热的香气中醒来的,坐我对面的邵帆正“哧溜哧溜”地吸着拉面,碗里的辣油红艳艳一片,还插了根火腿。
“川子,你可醒啦?”邵帆含糊不清道
我伸长脑袋,对那碗面垂涎无比,说:“你吃面的声音太大了。”
“还有多久才到站?”我撩了下旁边的小窗帘。
“四五个小时吧。”
这次的学术交流会地点在Y市,跟随的学生不少都是系里的佼佼者,而我也幸运地被拨到了名额。
而那堆拔尖的学生中,就包括了此刻坐在我右边的赵理安。
我扭头看去,这才发现他还没醒。赵理安抱着胳膊,以很僵硬的姿势靠在座位上,双眼紧闭长睫毛乖顺地垂着。
“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这条件也太差了。”邵帆嘟囔道。
“小声点!理安还睡着。”我压低嗓音。
“是啊……小赵也挺不容易的,就你那睡相,闹腾的呀,昨晚使劲往人家身上凑,身子一倒,脑袋一搁,就趴人大腿上了。”
“……”我听到自己心在滴血的声音。
“得亏小赵脾气好,不厌其烦地把你扶起来,还把自己的外套叠好,枕在你脑后当小枕头。”
我向身后探去,那叠衣服不知何时滑落到了我的背部,我把衣服掏出来放在膝盖上重新折好,衣物有些温热,很柔软,我有些依恋地细细抚摸。揉了揉自己后颈,胸口有些胀胀的感觉。
将衣服给赵理安垫上,他动了下,换了个姿势,左手放在了座位上。我转头望向窗外,光秃秃的山林不断从视线中掠过,清晨雾气白茫茫的,有微亮的晨曦从山尖上透出来,宁静而温暖。我装作若无其事,在桌子的掩护下,偷偷握住他的手——用我能想到的最轻柔的力度。
我们作为学生代表,在交流会中参与的成份并不多,完成大部分任务后,老师们也宽容地给我们放松时间。我们的住处在一所老干部疗养院里——其实就是休假住所而已,小而普通。好在周围环境不错,此地位于郊区,四周群山逶迤,清黛色隐匿在云雾缭绕中,远处的几座似乎更为秀丽,听闻那边有一家高级私人会所,可惜我们是无福享受了。
吃完午饭,我和赵理安被系里的黄老头偷偷叫住。
他拍拍我俩的肩膀,道:“倪川,小赵,晚上你们有没有兴趣去B会所看看?有个以前的学生在那工作,我也要去和朋友叙旧。”
“年轻人应该多见见市面,到那以后过来找我,给你们介绍几个人……对了,别跟其他系的学生提,肥水不流外人田。”黄老头语重心长地说了这么一句给了两张精致的小卡片,就离开了。
晚上打理妥当后我们便出发了,那家会所异常隐蔽,绕了好些弯子才寻到地方——古色古香的中式庭院,据说是由旧时的古宅改建。
穿越中庭时,赵理安感叹道:“这样漂亮的山林景色在G市倒少见。”
“其实我一直想来这里看看,毕竟这是我老家。”他接着说道。
“……”但我注意到赵理安眼中并无回到家乡的喜悦。
“我和母亲生活在G市,但父亲和别的亲戚都在这里。”
“不打算去拜访一下他们么?”
他自嘲地轻笑一声,回答道:“只怕是他们不愿见我。”
黄老头嘱咐我们不要随便乱跑,我和赵理安便安分得很,大方有礼地与几名长辈问好,喝茶聊天,过了一会儿,他们和气道:“年轻人在这陪着也挺闷,今天夜色不错,这里的架空层也是值得一逛的。”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我和赵理安默契地相视一笑,应承下来离开了,很像小时候过年,家长一放话,亲密的两个小伙伴就得以四处逍遥。
离开时我们脚步轻快,我不安分地偶尔蹦跳两下,用肩膀撞他。
赵理安微微摇头,出乎意料笑得有些宠溺,使劲揉我脑袋,说:“你最近好像很喜欢跟我有肢体接触啊。”
看着他云淡风清的笑容,我嬉皮笑脸地挑挑眉,暗自腹诽。
——还不是因为我喜欢你。
架空层的设计很别致,窗如画框,窗外的景色含蕴秀丽,质朴天成,四处无人,我们便轻微放肆地小打小闹,俩人都很尽兴。
突然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杂乱无规律,给人一种放荡而浮躁的感觉。
“有人来了!别坐着了。”我忙不迭把赵理安拉起。
来者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得很是骚包,在室内依然戴着墨镜,皱着眉头快步走着,全身上下是掩盖不住的轻浮味。那人一个正眼也没给我们俩,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与我们擦身而过。
而就在那一瞬,赵理安僵住了,脸色潮红,双眼内是熊熊燃烧的恨意,我能感受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此时的他仿佛被水泥裹满整个身躯,灰暗而沉郁。
那人突然停了下来,慢悠悠地后退几步,摘下墨镜,毫不客气地凑近赵理安。
“哟……这不是肮脏的小老鼠么,不好好待在自己的老鼠洞里,怎么出现在这里了?”男人浮夸地张大嘴巴。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猛然涌上火气,冷笑着刚想张口说什么,被赵理安不动声色地捂住嘴,拉住我胳膊向后一带,反倒护住了我。
“二哥,好久不见。”他不卑不亢道。
赵理安的哥哥?我从赵理安身后探出脑袋,试图打量这个男人。他长相平庸,三十岁上下,配上跋扈的表情有几分丑恶,但却有一个跟赵理安极其相似的下巴。
“什么好久不见啊,上周不刚见过嘛,老头子不是告诉过你了,不想再看到你们母子俩,别让你那个婊子妈整天把你往家门带了,咱们不是一家人。”他嫌弃地翻了白眼。
“你那个婊子妈不会也来了吧?幸亏老头子不在这,不然得被你娘俩气死。”
赵理安不怒不恼,反倒有礼地点头称是,语气如春风和煦:“二哥说得对,蛇鼠同窝,沆瀣一气,我怎能与之同眠,母亲是念在过去的情分,才不得已去拜访,二哥你们别介意,咱们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但他握住我的手不断收紧,打着战,手心里冒出些冷汗。
“我和大学里的老师一起来的。”他依然保持镇定自若的神情。
男人满口污言秽语:“咱们家家大业大,儿子也不缺你一个,从小长在那种垃圾成堆的破烂屋里,即使上了大学,呸,能有什么出息,这种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识相点,哪来的滚回哪去。”
“住在金贵屋子里的蛆虫,到死也只是条蛆虫罢了。”
男人想破口大骂,却也一时词穷,目瞪口呆的样子很是滑稽。
他的视线转向我,再看看赵理安紧抿的唇,忽然暧昧一笑,出言不逊道:“这又是哪来的小子,长得还挺端正的,赵理安……我猜猜,你是玩他屁股眼的那个,还是和你老母一样,是被干的那个?”
那一刹那的空气是静默的,肮脏的话语如被泼在身上的污泥,散发着恶臭。
赵理安拽着我的那只右手松了下来,我的手臂自然下垂。
我紧张地扭头看着他,赵理安平静地站在那里,像一锅已经凉透了的沸水,不再冒泡了,我的双眼突然感觉不舒服,也许是长时间未眨眼,连微凉的夜风都能刺激到我,很涩,有些疼。
他怎么敢如此说赵理安?
这个念头像利箭一般从我的胸口中发射出来,还没等思绪做出反应,我就像只被激怒的小狮子,扳过赵理安的肩膀,抬起拳头往男人的脸上招呼过去,却只见眼前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干脆利落的一声脆响,如鞭子狠烈抽地的声音,男人脸上落下鲜明的巴掌印。
他难以置信般地捂住脸,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赵理安蔑视地看向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我见识少,年少不懂事,从没惧过什么,但就怕你这种脏东西。”夜风穿庭而过,他的声音冷冽像锋利的匕首滑过潭面,幽深的潭水冷到骨子里,是一种令人恐慌的战栗。赵理安比男人略矮一点,他抬头直视着那人眼睛,眼中是一种对蝼蚁的厌恶,不屑,以及嘲弄。
男人才不会善罢甘休,大吼一声,想把那一巴掌还回去。
操你妈敢动老子的人?
我一个猛虎下山式将男人磕倒,毫不客气地几拳下去,猛朝脆弱部位打,毫无章法,但也拳拳到肉,那人想回手,却被赵理安稳稳制住。
“你这张狗嘴就他妈欠教训!”我把唾沫星子用力喷他脸上。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牙一颗颗敲碎了,磨成粉灌你鼻孔里?”
“你妈没告诉过你要怎么尊重人吗?”
我不知我此时是何模样,也许凶神恶刹得像菜市场里剁排骨的大汉。
把心中的不忿都发泄在拳下这坨烂肉上。
打到两手酸麻疼痛我才住手,蹲在地上喘得像条狗。我抬头望向赵理安,他伫立在夜风中,依旧是那个清俊的少年,跟刚才判若两人,他朝我无奈地笑着,眼睛里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像碎星一般,赵理安头发被风吹乱了,居然有几分酷劲儿。
“还不解气。”我说着,学黑道电影蹭了下嘴角,但其实嘴边啥也没有。
男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赵理安朝男人的肚子猛踹一脚,轻描淡写道:“以后嘴巴放干净点,相信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说罢他飞快拉起我,严肃道:“快走吧,近卫军就要来了。”
“靠,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大路走不通,我们从御花园翻墙出去。”
“干干干干干,跑快点!废话那么多!”此时我也不顾及什么讲文明懂礼貌了。
我们穿着衬衫牛仔裤,干着跟古代黑衣人一样的事情,在夜色中逃窜,往花园墙奔去。
找到棵壮实的树,我一腔热血烧得滚烫,将爬树绝技发扬光大,像只灵巧的猴子,三下五除二就爬了上去,赵理安则不太熟练,被追赶在后边的二哥拽着裤子不松手。
“你们今天别想走!”男人咬牙切齿。
“理安,裤子别要了,赶紧上来!”情急之下我大喊。
赵理安也不矫情迅速把皮带扒了,在男人脸上借力一蹬,爬了上来,而那人则狠狠摔了下去。
我们意外幸运地翻了出去,赵理安也不顾自己光裸着的腿,拉着我,俩人上演夺命大狂奔。
“我们这算私奔么?”他的声音带着嗡嗡的笑意。
“……”
“还是亡命大盗?”
“去去去,专心跑!”
此处荒无人烟,幽静偏僻,跑了不短的一段距离,依然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站在山脚下,望向辽远的夜空,秀丽的山色在黑夜中显得格外阴森可怖,山上的草木风起而舞,风定也不歇。
俩人都愣住了。
“要不我们回去……好好跟保安人员解释下?”
“我二哥肯定带了人来的,他做的不是什么清白生意,荒郊野外,想要料理我们太容易了。”
“他虽然笨,但手下的人还是厉害,上一个打了他的人,最后被折磨得很惨。”
“……”
此时远处传来奔跑声,在夜中如夺命的幽灵一般。
——看来,眼前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19.
石板路在月光下显得清冷而肃穆,脚下坚硬的触感令我感到踏实了些,夜深露重,土腥味浓郁得有些甘甜,路旁的各种植被纠缠在一起,夹杂着小野花,颤巍巍地泌出一点难闻的味道,小路并不宽,在视野模糊的晚上更是难行,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赵理安与我的手一直紧握着没有松开,我能感受到他扣住我的指尖很用力,指肚微微摁住我的关节,却又带着温和慰抚摸的意味,很柔软。
也许这条路在平日里是有一番雅趣的,但此刻一步跨两台阶的我们无暇顾及这些,只是拼命按捺住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飞快暴走着,希望能被虫鸣盖过,二人可不被暴露。
有时走到植被稀少的地方,微弱的光亮在他脸上浮现又隐去,像是素描纸上的几抹油彩。
我忽然有种错觉,我们不是在登山逃跑,那一块块青石板路更像是通往天空的云朵,两人一直握着手,好像就能达到某个地方去,也许那里没有太多恶心的东西——比如说他二哥那样的人。
他是那样干净如莲的人,怎么能被淤泥玷污?我有些幼稚地这么想着。
走到一处道路异常狭窄的地方,两旁是深不可见的密林。
这座小丘不高,我们已经走完至少三分之二了。
“理安……我们不能一直走下去。”
“一直沿着路走,他们肯定会找过来的。”他把嘴唇咬得微红。
“我们对这里完全不熟悉,到处乱走可能会出危险。”
“操……”我插着腰,使劲拧了下脸颊的肉,郁闷道,“我们又不是玩摄影玩探险的,哪里懂分辨那么多。”
事情似乎陷入了窘境。
“等等,玩摄影的……”
我脑子里突然有灵光闪现,惊喜道:“你记得王熏吗?摄影部的,前几天听他在饭桌上吹牛逼来着,说他以前来过这里,在山上找到了一个很隐蔽的……废弃观景台还是什么来着?反正他说他在那拍照片来着的。”
他眉头舒展开来:“你确定是这座山?”
“允许游客上来的就这一座。”
我指了指旁边一棵倒下的断木,道:“我记得他说过,那个地方附近有一棵巨大的断木,上面开了很多紫色的小花。”
赵理安低头打量那一簇簇花朵,在黑夜中勉强看得出是紫色的,在那木头上开满了一大片,确实很特别。
措手不及地被他用力拥抱了一下,他用力拍了两下我的后背。
“如果真是这里的话,回去之后至少得请他吃一个月学六食堂了。”他充满希望地感叹。
“他让我帮他洗袜子我都愿意!”
山野中杂草丛生,荆棘遍布,长满锋利的钩刺的枝条不依不挠地缠绕在一起,赵理安在行进的途中被划到好几处地方,却愣是一声不吭,反倒为我开路,夜晚看不清道路,他便小心翼翼地蹲下,干脆地撕下衣服的一角,包住手,将那些恼人的小东西分开。
我们非常幸运,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折腾了没多久,还真的找到了王熏说的那个地方——在林子的边缘,拨开杂草可以看见几步台阶,走下去是个隐秘的平台,平台被栅栏围住。
不远处草堆里居然还有一辆废弃摩托。
我们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这才舒了口气。
我脱下外套递给他:“刚才太赶了,没来得及给你,虽然是夏天,但晚上也挺凉的,别生病。”
赵理安下半身只剩下条四角短裤,两条光洁的长腿搁在大石头上,像玉器一般盈润,白得扎眼。他笑眯眯地接过我的衣服,轻松道:“第一次体会到外裤的重要性。”
我看着他把双腿上的泥土灰尘拍去,再盖上我的衣服,荆棘在他的腿上划了不少道道。
我呆呆地盯着那里。
赵理安仿佛明了我的想法,没有什么特殊反应,而是伸了个懒腰,模仿“一休”的经典动作,说:“聪明的一休——不要着急,不要着急,休息,休息一会儿。”
“哈哈哈哈哈哈……”我闷闷地笑。
“学的一点也不像。”
“好了,别说话,休息一会儿。”他笑着揉揉眉心,也有些疲惫。
跑了那么久,超人也该累了,更何况今晚的事情简直是三俗肥皂剧,狗血就罢了,还硬生生加了那么多动作戏。
两人定神望着前方,栅栏外是黄土飞石以及零星的植被,再往远一点看,隐隐被雾气覆盖的部分,不知是深渊还是什么。
月亮像块美丽的鸡蛋煎饼,挂在天上,似乎还散发着诱人香气。
我不禁闭上眼睛,像只小狗一样,东嗅西嗅。
“饿了?”赵理安了然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东西。
“你哪来的饼干?”
“王熏给的。”
“……”
“对了,他们不会找来这里吧。”我咔嚓着饼干,含糊不清地问。
“看我们的运气。”
“被抓到会被锯断腿么?要锯先锯我的。”
“川哥,恐怖片要少看……”
我悠哉游哉地盘腿坐着,道:“今天的生活太丰富了,以吃喝玩乐开头,夺命狂奔结尾。”
出门时哪里想到会生出那么多事端。
在这个破落的小平台,我们似乎与云朵格外地近,急速的心跳也慢慢平和下来,一旁的石头缝里有水流过,寂静而无声,我们小口吃着那珍贵的干粮,很松脆,很好吃。
“不过……”犹豫片刻,我还是问出了那句话,“理安,你怎么会有那样的亲戚?”
“什么样的?”他侧过头,撑着脑袋看过来,眼睛里亮晶晶的。
“蛮横无礼,霸道轻浮,还嘴贱。”
他拍掉手上的饼干屑:“他们是他们,我是我。坦白说,我从小到大都没跟他们有太多接触。”
我认真地听着。
“其实你应该也猜到了,我是私生子,我父亲黑白道通吃,有点油水,没有结过婚,但有很多女人愿意为他生孩子。”他顿了顿,道,“我母亲就是一个,当初用孩子来威胁他。但那男人最恨的,就是被人威胁。”
“家里不缺我这么一个孩子,他们的后来的关系岌岌可危,他有给我们生活费,但我母亲全都拿去赌了,只给我留一点,保证我能活着,再到后来,那女人说‘你父亲都不认你,念书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上大学的钱都是我打黑工挣来的。”
“半年前,他的几个大儿子被仇家整死了,这才有意愿认我回去。我母亲很兴奋,经常逼我去巴结他们。”
赵理安笑得有几分清高的寡淡,道:“但我不想要那些。”
“人不能犯贱。”
“我完全能掌握自己的人生。”
明明是黑夜,我却觉得,仿佛有猖獗的阳光在他脸上闪耀,那样自信明朗。
“我相信你。”我无法吐露更多,只是默默告诉他这四个字。
我喜欢他始终如一的坚定,而我也明白,生命的香甜一定会在他未来的日子中慢慢弥漫开来。
“我也相信我自己。”赵理安的笑容有种刚摘下的薄荷叶味道,有些诗意,有些热烈。
看见这种光芒,我放心了。
心情一旦放轻松,我眼中的些微阴霾一扫而光,盘腿惬意地坐着,居然一时间觉得此情此景还有些浪漫——如果忽略光着大腿的赵理安的话。
“我们好像隐居山林的竹林七贤啊。”我道。
他呛了下:“哪有那么浪漫,你再待一会儿就知道了。小时候有一次因为受不了酷暑,跑到天台上睡觉,夜晚湿气重,醒来时全身是潮的,还被蚊虫叮了好几个大包。”
“没办法,今天是下不了山了,不然更危险。”
赵理安一手按住我脑袋:“川哥,累了就枕着我大腿睡吧。”他的胳膊绕过我的肩,用两根手指慢慢抵住我的脸颊,像哄小孩一般慢悠悠地往他的方向按。
“反正你在火车上也那样。”
“谁谁谁谁那样了!”
第二日我们幸运地看到了日出。
那最纯粹的、如蛋黄般的朝阳,那光芒闪烁,照得山林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黑夜的阴冷不复存在,露水也沾上温润的醇香。
好像预示着未来也会如此美好。
20.
梦醒时是凌晨四点,安静的小区里突然有摩托极速飚过,未消音的引擎声震耳欲聋。大脑的思绪依然停留在十年前那个甜得像甘蔗的清晨,鸟鸣声悦耳。猛地回过神来,想起现在与当年已有十年之遥。
被吵醒,我不耐烦地摸了把脸,湿漉漉热乎乎一片,原来不知什么时候在梦里哭过了,也真是奇葩,做了个美梦居然能掉眼泪。我粗鲁地用巴掌抹掉那些水渍,手指触到下巴,新长出的短短胡茬有些扎手,啧啧……我早就不是当年鲜甜多汁的嫩甘蔗了,现在更像块腊鸭,啃也啃不动,里头也许腊香浓郁,但愿意去吃的人也少了。
也就赵理安那么有耐心,愿意去啃我这块腊鸭。
从床上悄悄坐起来,我闭上眼,试图回到那段悠长的回忆中,但只是徒劳——它们像3D电影里飘零的落花,在我眼前飞舞,美得粲然,我用力去抓,却什么也触碰不到,握紧拳头时指甲掐进肉里,眼前的花朵慢慢地落在泥地上,在之后的岁月中腐烂,镜头定格,影片结束。
我这种儿童般的做法,幼稚残酷得有些可笑。
身侧一臂之隔的地方,赵理安熟睡着,黑发凌乱,沉沉地陷在被枕里,露出的脖颈白得像雪,他与十年前的样貌并无太大区别,清冽温和的气质始终如一,依然那样“纯粹”,但已不是未经风雨的单纯,而是细水长流后的坦然,温而不甜。
十年的洪流可以吞噬很多东西,外貌与心境一样,都是难以保持的脆弱事物。但握住赵理安手的那一刻我便明了,那种感觉如赤脚走在浅浅溪流时的舒服妥帖,快活的小鱼不小心碰到我的双脚,痒痒的,溪边有小花摇曳,沙砾在阳光下,比星星还要闪耀。
这个男人是我爱的那一个,与十年前一样,从未改变。
我把眼泪擦干了,流过泪的地方感觉紧巴巴的,我又在床上坐了会儿,下了一个长久未能做出的决定。
果断地翻身下床,从衣柜里拿出套早已配好的衣服,将门轻轻掩上,离开时用嘴型说了句“早安”。在隔壁房间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出门时,正好凌晨五点。我徒步走出小区,顺路走到平日相当繁华的街道,此时路上人少得可怜,初晨的冷空气激得我鼻尖通红,摸上去凉丝丝的,人倒是清醒了很多。早餐铺很早出摊了,我买了两大袋热乎乎的包子捂在怀里,大口大口地吃,今天也许是生活中的一个巨大转折,得填饱肚子。
确保身心都在最佳状态,我拿起手机,坐在路边,淡定地拨了个越洋电话。
“Scott,之前我拒绝你的事情,不知道现在还允许不允许我再考虑下?”我向来干脆利落,这是第一次如此优柔寡断,摇摆不定。
对方也不惊讶,只是呵呵笑道:“倪川,你可终于想好了!这么犹豫不决不是你一贯风格啊。你之前说有件放不下的事情,现在解决了?”
“没呢。”我轻飘飘道,几乎听不清尾音,“今天解决。”
“好吧,作为老朋友,我等你到明天晚上,海外新分公司的这个位子可是很多人虎视眈眈的。”
“对了,我多嘴问一句,怎么突然决定了?”
我倒吸了口凉气,微微拉长语调:“嘶——昨晚做了个美梦,现在梦醒了。”
那个有关年少青春梦把我点醒了,我之前逃避了那么久,一味贪恋身边的温暖,不去面对心结。我现在的日子美满得像梦境,但如果是虚假的,那总归得散。
“不过别担心,也许我运气好,这个美梦还能继续做下去。”
也许心结能够顺利打开,那我也别无它求了。
“如果不能,那怎么办?”电话那头问。
我笑着说:“我相信会有好结果,但是……如果实在不行,我会有我的新生活。”
“那祝你好运。”电话挂断了。
是的,我会回到没有赵理安的生活。
听起来似乎很容易,但心脏还是忍不住抽疼了一下,我咽了口唾沫,把最后那点依恋吞回了肚子里,将手中的用完的塑料袋子用力投进垃圾桶,吹着口哨向前走去,低头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赵小弟吗?哎怎么是沈潘你,赵小弟哪去了,大白天纵欲过度可不好啊。”
“也没啥事,晚上出来吃个饭?有遗言要交代下。”
我一口气点了一桌子食物,大快朵颐,我猜我的吃相一定很恐怖,因为坐在对面的赵小弟脸色很难看。
“我说……即使是我请客,你也不用那么夸张吧。”
“谁知道是不是最后一顿,当然得很宰你一笔,之前发生那么多事,你可把我坑得不轻。”我装作很沧桑似的,像一个要打最后一仗的老兵。
风卷残云一番后,趁着甜点还没上,我“啪嗒”一声放下筷子,舒了口气,异常温柔地看着赵小弟,盯着他那双酷似赵理安的眼睛,思绪情不自禁地飘远,然后又被理智硬生生拉回来,我收起笑容,慢悠悠道:“我准备跟你哥摊牌。”
“你怀孕了?”赵小弟笑嘻嘻的,明显没当真。
我笑得意味深长。
“咳……你认真的?摊什么牌,吵架了?”
我十指交扣,道:“你知道的,我和理安十年前有过一段,但是不欢而散了,其中有很多事情没有解释清楚。”
他有些吃惊,一口气说了好长一串:“所以你们现在还没解释开误会就在一起了?”
“这么说吧,一个病人,暴饮暴食住院了,做完手术慢慢康复,有一天,他又遇到了那个让他无法自拔的食物,他告诉自己别去碰,那很危险,搞不好得要他的命。”边说着,我边鬼鬼祟祟去夹盘子里最后一块卤水鹅肝。
“但那个食物散发着致命的香气,对病人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食物下肚时,病人感到幸福,快乐,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全身爽快。”
“病人没有禁住诱惑,他欢欢喜喜地把食物带回家,想吃就吃,他度过了一段很爽的日子,沉迷于此,简直要飞升。”
“但与此同时,病人又很害怕,害怕自己又会因为这种食物而病倒,他不年轻了,经不起再一次打击。他很纠结,因为自己舍不得放弃这个食物。”
“有一天,他做了个美梦,梦醒了,他明白过来,虚假的东西是不可长久的,他决定解开心结。”
“他不甘心地告诉自己,也许以前是因为吃了别的东西才生病的,那个他最爱的食物本身没事。”
“所以他打算不再逃避,去摊牌。”
说完这一大段话,有些口渴,我仰头灌了好几口可乐。
赵小弟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所以……你是想通过我了解当年的事情?”
我摇摇头,回答:“我当面问他。”
“那你今天打算跟我说什么?”
我把玩着手里的可乐罐子,笑得很洒脱,但有些落寞:“如果我走了,替我好好照顾他,还有,你乖一点,别再惹你哥生气。”
“一定,替我,好好,照顾他,拜托你了。”我又重复了一遍,收起之前吊儿郎当的姿态,我突然严肃得像新闻联播主持人。
此时千言万语,只化作这简单的一句话,却是我最真切的恳求。
“……”他的神色很复杂。
“想当面跟你说,显得有诚意一点。”说罢,我挥手招来服务生,落落大方道,“麻烦流沙包南瓜饼虾饺蛋黄酥各加半打谢谢。”
“倪川……”
赵小弟皱着眉头,仿佛努力回忆着什么,接着说:“我是这两年才回赵家的,对于之前的事情也不清楚,甚至不知道我哥之前有过你这个恋人。”
“家里老一辈当家的都去了,掌权的只剩我哥,家里的佣人也换过一批。”
他犹豫了下,又说:“但有一件事情我印象深刻,前年中秋的时候,我刚好在国内,我哥喝了酒,突然醉醺醺地给我打电话——大概是因为按了快拨键。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哭,哭得像小婴儿,又像碎烂的风筝一样,那种悲切,连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我都被感染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含糊不清地嚷嚷着什么人的名字,听起来鼻塞得厉害。”
“断断续续的……后来停了一阵,什么话也没说,电话一直也不挂断,只是听到偶尔的一两句抽噎,我猜他是失恋了试着安慰他,编了篇心灵鸡汤,说‘我明白你的感受的,造好了一个房子,与爱的人住进来,要求不高,柴米油盐,能与他平静相伴就好,结果最后眼睁睁看着屋子塌了,他走了。’他到后哭得更凶了,几乎无法换气。”
“第二天我见到他,我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依然温和淡定,笑起来春风拂面。”
“我问家里唯一的老佣人,我哥是不是有爱人,她说‘几年前的事别再提了,少爷很受打击’。”
我听着,没有接话,隐隐觉得事情走向不对。
十年前明明是他突然人间蒸发的,何来“受打击”?
要留下心理阴影的,也应该是我才对。
“先走了,谢了,小赵。”不顾礼仪我抓起外套手机就往外冲。
刚跑到门口,手机突然响了,是赵理安的专属铃声。
毫不犹豫地划下接听:“理安?”
“川哥,我弟给我来电话了。
“关于十年前,我想说……”
还未等我接话,我听见他轻描淡写地说:“川哥,别再纠缠过去了,再翻老账没有意义,过去的就让它永远过去吧,我……”
我本来滚烫的热血顿时冷却下来,指尖颤抖地直接挂掉电话,那一句“我愿意听你解释”硬生生掐在喉咙里,我无法再发声。
他怎么能云淡风轻地说出那句话,就试图把过去的残忍洗得干干净净?
我还记得那年的滋味,太难过了,就像一颗痛苦的柠檬,它被缓慢挤压的时候,全身的汁液被残酷地捣压,酸甜的汁水从身体中流逝,灵魂枯竭而干涸了,但体壁上还挂着一星半点的甜蜜,奢求着,渴望,痛苦着,却也再也追寻不回。
21.
在把手机暴躁地扔进垃圾桶里之前,我拨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Scott,告诉他我决定接受那个职位。
“要不要给你多点时间告别?来这之后一忙起来,下一次回国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有些疲惫,但依然思路清晰:“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了,签证的问题我也有渠道尽快搞定。”
“你没事吧?声音不太对。”
“没有……我只是……”
我只是有些迷茫。
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生,到底算是潇洒自由,还是愚蠢落魄。孤家寡人一个,在做出如此重大决定的时候,我甚至没有一个需要认真告别的对象,像那颗被踢出九大行星的冥王星,孤独而努力地在黑暗的宇宙中卖力地旋转,却看不到未来,这么多年,曾那么认真地想要握紧什么,到头而来却什么都没有。
自我惆怅了片刻,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我用力地把手里攥着的手机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街道口的冷风飕飕吹着,如果有八点档肥皂剧配乐响起就更完美了,一瞬间各种苦情角色纷纷上身。
但我是倪川,我绝不会允许自己为屁大点事,落魄得像个挂在路边树上的黑色垃圾袋子。
我给高贵的自己在路边买了杯香飘飘奶茶。
找零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我。
“倪川?”
我回头看,原来是赵小弟,他刚从餐厅里出来。
看着我这副鬼样子,他有些吃惊:“你怎么还在这……我哥跟你打电话了吗?我跟他通话后手机就没电了。”
“……”冷风一时呛着了我,我站在一旁用力咳嗽着,好不容易才喘过气来。
“你们解释清楚了?”他给我拍背顺气,这小子难得那么关心我。
“是的,全都很明白了。”咳得厉害,我微微涨红着脸,我的语气很诚恳,表情看起来也很冷静,一点都不像意图拿着菜刀四处乱砍的报社份子。
赵小弟盯着我,犹疑道:“怎么看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动了动,身子从路灯下的阴影里移出来,犹豫了下,还是给了赵小弟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赵白,跟沈潘好好过。”
大大方方地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英俊的笑容,就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
“好好对你哥。”现在说这句话,好像并没有什么狗屁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