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约炮十年》 作者:芜菁白汤/viviceage【完结】 > 《约炮十年》 作者:芜菁白汤 - 书香门第.txt

第 6 页

作者:芜菁白汤/viviceage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5

他完全傻住了。

“这是告别。”我抬手弹了下他的额头,转身就走。

赵小弟在身后终于回过神来,提高音量暴了句粗口:“操!你要去哪?”

我背着他摆摆手,没有回话。

——我也不知道。

我漫无目的地沿路向前走,穿过了很多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走走停停,奶茶喝完了,里面劣质的黑珍珠如烂皮鞋一样难嚼,我不禁把它当成赵理安来泄愤,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没了耐心,吐掉了,沿路我又买了很多小摊夜宵,很美味。

如果我能像吐掉黑珍珠那样,轻易放弃赵理安就好了,那些难过揪心的情绪,我完全不用体会。

夜深时我终于走回了自己家,小区门口值班的保安在打瞌睡,我敲了半天他才迷迷糊糊地起来给我放行。停步在家附近,皮鞋轻碾地面,我抬头望着那没有亮灯的窗口,漂亮的小洋房此时显得有些萧瑟。

对嘛,这才是我的生活,一个人,享自由。我努力安慰自己,试图让自己高兴起来,发出了干巴巴的笑声。

有些颓然地走到家门口,才看到一个人蜷缩在一旁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只停栖在枝头上不愿离去的鸟儿。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像被小石子击中一般,张皇失措地扑扇起翅膀,又带着期待地微微睁大双眼——他眼中的惘然无助刺痛到了我。

赵理安缓缓站起来,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他如释重负道:“川哥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那个保安又过来要赶我。”

干脆地白了他一眼,我不言不语地从口袋里掏钥匙。

“川哥,别掏了,你把它落卧室里了。”赵理安手里有一串东西在反光。

“还是那么粗心。”他嘴角一弯,右边的酒窝陷下一个生动的阴影,试探着想揉揉我脑袋,却被我厌恶地躲了过去。

“有钥匙还不进去?”

“没经过你的同意,我觉得还是在这等比较好。”

这种回答,要是在往常,我的心早化成一滩冰糖水了。

但今天我并没有,只是不耐烦地夺过钥匙,没有好气:“也对,赵理安,你不要拎不清。”

“……”

“川哥,你生气了,你挂我电话时我就发现了。”赵理安垂下手,静静地打量着我,声音弱下来。

我有些焦躁地四处走圈,听到这句话时停了下来,摊手坦白直言道:“是的,我生气,并且也彻底对你失望了。”

我对他干脆利落撇清过去的态度感到失望。

真他妈够洒脱的,一脚下去,就把我用强力胶粘补起来的感情踩成了碎渣渣。

赵理安在寒风中直愣愣地伫着,张口要说什么。

这一瞬间我居然在隐隐祈祷,东方西方的神仙都求了一遍,祈祷他能好好解释,我们能在屋子里坐下来,沏杯热茶,好好谈谈,说不定就谈开了。

可是他没有。

心里一瞬间凉透,像隔了好几夜的茶水,表面隐隐飘着霉点。

他继续反复道:“川哥,怎么又提到十年前的事了。”

“不是说好都过去了,我们重新开始。”他有些沮丧地循循善诱。

“当年的事,我不介……”

他还没说完整,我便打断了他。我听见自己异常冷硬的声音:“我要出国了,在新分公司谋到一个很好的职位,可以过上更为优越的生活,我是不会白白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的。”手中的钥匙插在锁孔里,却一直在往反方向机械旋转,我大概是脑子不清楚,又或者,想跟他多相处一会儿。

“赵理安,我们结束吧。”

“……”

“你又要走?”赵理安就站在我面前,很挺拔,依旧一如他平常的样子,连笑容都是那么好看。

但空气中好像有什么瘪了下来。

“这就是你提‘十年前’的原因?”

“为了‘优越’的生活,你可真是狠得下心。”他唇边锋利的嘲讽割得我生疼。

我点头,神情木然得像皮诺曹,幸好现实生活中说谎不会令鼻子变长,不然我就露馅了。

——什么金钱,权利……我在乎的,从来只有自己的梦想而已,而那个梦想里面,除了我,就只剩下赵理安。

我们沉默着,寒风呼啸得像狼嚎,赵理安没说话,四周安静得好像他已离开。我索性轻轻转动钥匙,按照正确的方向,门果然能轻易被打开,我拉开铁门,“吱呀——”的声音在夜晚分外刺耳。

“就这样吧。”我抛下最后一句。

门已经慢慢关上了,赵理安依旧未出声,只是调整了下站姿,直面着我,今天我们之间相隔一道铁门,心里隔着一道墙,而明天……后天……又一个十年,我们的距离将会越来越大。

就在转头最后一瞬,一股凶狠的力道突然钳制住我——赵理安的手从铁栅栏的镂空雕花间穿过来,我试图挣脱,他只是抿着嘴唇牢牢用力,却什么也不做。

“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收到了邀约,其实我愿意支持你,但没想到你会因为那个想甩掉我。”

事到如今,反正是要分开,也没必要解释了。

误会深一点,倒是更容易整理清楚二人的关系,痛一点,快刀斩乱麻。

“我以为这十年间你变了……过去的事情我可以不在乎,但现在我终于看清了。”

“川哥——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你。”

“我以前一直相信,如果我的世界是一个球,上面覆盖着白云,阳光,阴霾,狂风暴雨,碧海蓝天,森林草原,鸟语花香,烂泥沼泽……那么多好的不好的,明亮的灰暗的东西覆盖在上面,但那最里面的那一个核,那个我自己,就算肉眼看不见,也触摸不到,或者自己都觉得不存在,我相信,那个核是温暖的。”

“我遇到你之后发现这是真的,那个核确实存在,幸好有你的拥抱,我也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但你永远不可能稳稳地一直拉着我,你总这样抽手,我也受不了。”

“我看着你走,这回我会好好睁大眼睛看着你走。”

“我灰心了。”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其实完全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突然无法克制地流出泪来。十年前我没有哭,回来的路上我没有哭,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开始嘶哑地抽泣。

我被赵理安用力地拽了过去,脸颊磕到铁栅栏的感觉很不好,赵理安费力地凑近我,努力颤抖着舔吻着我的嘴唇,毫无技巧,像羽毛一样轻,我们被一扇栅栏相隔,这只是一种无奈的告别,他唇上的滋味就如同那栅栏的气息,腥甜混合着腐朽的味道,我尝到有液体滴到唇瓣上,不知是他的还是我的。

俩人不知道是何时分开的,我也记不清我是如何回到了屋里,统统像在梦游一般。

赵理安一直没走,在我楼下蹲着,而我也躲在窗帘后面掀起条缝偷偷打量他,初冬天气,大晚上怪冷的,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是打火机和烟,那打火机貌似很劣质,打了好几下才有小火苗冒出来,他叼着根烟,凑近那温暖的小火苗,忽然呆愣住了。

火苗由橙黄过渡到亮白,无助地随着夜风不稳地摇晃,缥缈的尖端隐如黑夜,像一个苦而无依的灵魂。

赵理安用手轻轻笼住它,可笑得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愚蠢地守着这点虚假的亮光,它闪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灭了,急躁地又按了几次才重新出现。

我也翻箱倒柜地找出许久不用的打火机,模仿着他的行为——只可惜火苗那么小的一点,根本不足以汲取温暖,里面映着很多美好的事情,我和他实在是一起经历了很多。它渐渐在我的视线里变得模糊了,我不想承认,我的眼睛有那么点热,只是一点点而已。

第二天时我提着行李出门,赵理安就站在铁门前,说要送我。

也对,他说过,这次要瞪大眼睛看着我走。

我们坐轻轨去X市乘机,一路上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连公式化的拥抱都没有出现。

赵理安只在最后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过完海关记得向我招个手。”

——然而最终我并没有。

22.

我正等待着飞机起飞。

毫无仪态地瘫在座位上,左手用力捏着右手的指骨,紧绷了那么久,现在赵理安走了,我终于能放松下来——一路上我把自己绷得像根弦。

坐轻轨的时候,我们把彼此当作透明人,并排坐着,却谁也没有搭理谁。我一直低头玩手机里的俄罗斯方块游戏,不同形状的小方块机械地下落,堆叠起来,却一直没有被消除,因为我的注意力其实并没有在上面。

离别之际,我像中了什么邪术,疯狂地想盯着赵理安看,就如同一个误入女子澡堂的处男,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我垂下眼睛装作玩游戏,却一直斜视着他握着行李的葱白的手……又偷偷盯着他修长的腿,但没有勇气望向他的眼睛。

我恨不得现在给赵理安下点迷药什么的,这样他就能老老实实躺下让我摸,让我看。

我想记着他。

我舍不得他。

我不想让他消失在我记忆的下水道中。

我是傻逼。

第一轮飞机餐结束后,舱内的灯光暗了下来,挡窗板被拉下。我闭上眼,赵理安又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想起他侧过脸冲我笑,仿佛一阵淡绿的清风吹过我鼻尖,纯洁如嘴唇呼出的温热气息。

我习惯性地摸摸口袋,自然是空空如也,一根烟也没有,只发现了一张小卡片,不知是何时赵理安偷偷塞进来的。

“又在找烟了吧?别抽了,身体重要。保重。”

我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他妈的……”

十年前从Y市回来后,我更加确切了我对赵理安的感情。我开始积极查阅有关同性恋的资料。

我也将这件事告诉了我最好的朋友邵帆——有这样一个人,我喜欢他的每一个表情,渴望与他一起经历很多事情,然后慢慢过完一辈子,而这个人是个男人,他叫赵理安。

邵帆看着我异常坚定的眼神,明白过来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你家里那里怎么交代,他家里怎么交代?想过没?”

“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这样对这事没偏见的,就拿我爸妈来说吧,一辈子都听不到几次那个词,少数时候提起……啧啧那语气,唉,我不说了。”

我倒在床铺上,没吱声。

“川子。”邵帆的声音混合着秋天的薄凉,“对自己负责,对他人负责,爱这个字眼,分量太重,而压在你们身上的时候,你现在没有体会,将来可能承受不了……”

外面一阵风吹过,带动着宿舍前那棵大树抖得“沙沙”响,满树金黄色的秋意被迫颤抖着,一改前一秒平静安宁的样子,如舞者轻盈的脚步,又如暴风雨前颤抖的船帆。

树欲静而风不止。

“得了,我需要时间好好消化这件事。”

一周过去了,还没等邵帆把事情消化完毕,那个捅破窗户纸的夜晚就到了——中秋节。

在西区体育场这个我们无比熟悉的地方,我们躺在中央的绿茵地上,俩人嘴巴里叼着一根草,那味道又甜又涩,体育场的上空一片斑斓,孔明灯在夜空里像一颗颗会发光的西瓜籽。

“要不,我们去买个孔明灯放放?”我悄声说道,似是轻手轻脚地点亮了一盏灯。

我们并排躺着,赵理安突然一下侧过头来,我们躺得太近,此时俩人同时转头,鼻尖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根手指,他那眼神里的温柔宇宙几乎令我跌进去:“听你的。”

那目光像把削皮小刀,而我则是颗毫无反抗之力的土豆,这把小刀轻柔地将我粗糙的外皮轻轻刮去,露出嫩黄色的内部来。也只有面对他,我才会变成这样。

俩人排了长队买了盏孔明灯,在两面各自写下祝福,我们笨拙地折腾了好久,惹出一堆乌龙,最终我写下了“祝妈妈身体健康。”而另一面赵理安落笔了什么,我却毫不知情。

点火后我们各执一边,慢慢松手,孔明灯飘到了空中,与那一大片小灯海混为一体,分不清谁是谁的。我们也不在意了。

我的内心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这时,赵理安的手掌小心翼翼地笼住我的右手。

我有些诧异他的举动。

“从我们认识到现在,过去多久了?”他若有所思道。

也许牵手只是他的无心之举,但此时此刻,赵理安微凉的手,清透的嗓音,无一不让我的体温急剧上升。

“我想想看……那些日子好像就是由几个关键词组成的。”

他身上薄薄的青草香令我动容,我再三思量,默默地反手扣住他的手掌。

“土气的校园文化衫。”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我们的初见没有美好的春光,没有白衬衫,赵理安穿着一件很土的校园文化衫,那天的午后太热,背上的黏腻感令人不爽,他过来跟我握手。

“拥挤公交里的晕厥,饭盒里的凉拌苦瓜。”

——我突然无比感谢那天的倒霉经历。

“夜晚跑步。”

——他告诉我,迷恋并不是爱情,只要有心,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畅快,我还记得那晚在体育场奔跑时的疯狂自在。

“暴雨夜里的畅快。”

——赵理安的外壳被那场雨水冲刷了去,我看到了多面的他。而我也终于意识到,我这个万年光棍第一次心动了。

“山林大冒险。”

——那真是场错综复杂的意外,但那天的日出很美。而赵理安,他就是属于我的日出。

“还有……川哥,谢谢你陪我过中秋,这是我第一个中秋节。”

他眼睛里仿佛有不灭的光辉。

无法再隐瞒的感情好似汽水,剧烈摇晃后拧开瓶盖,气泡争先恐后地溢出来,至于是甜蜜还是心酸,谁知道?但隐忍到最后,无论结局如何都只能“砰”响开。

我毫不犹豫地侧过脸,将唇贴在赵理安的嘴角上。

“……”邵帆的下巴抖得像个筛子。

“倪川,你亲了他?”

长叹了一口气,我道:“是这样没错。”

“昨晚发生的事?”

我干脆利落地点头。

邵帆敲了我脑袋一下:“上一周你告诉我你喜欢男人,我好不容易刚刚消化好,你又甩这么个重磅炸弹给我。”

他转着笔,眉头紧皱:“赵理安什么反应?”

“当时头脑发热,亲完之后撒腿就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我估计他得暴揍你一顿。你也是不知轻重,那么莽撞!”

邵帆又语重心长地说:“不管怎么样,好好跟他谈谈。”

他走后,我给赵理安打电话,他没说话,我数着他急促的呼吸声,足足数到了十,他撂了电话。

之后那一周,明明往常至少能碰几次面,我却一次都没见到他。而有一天,他突然出现在自习室,不由分说地拽我离开,也不知怎么,没有人拦着他。

我们在落叶满地缠绵的小道上,严肃得像黑社会。

我开门见山道:“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想动手也可以。”

“那个晚上什么意思?”赵理安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我诚恳地直视他:“我喜欢你——是想牵你手,想拥抱你,想亲你的那种喜欢。”

“有些事情不能开玩笑。

“我没有……呸,我是说我没有开玩笑。”我抬起脸,不甘地看着他,倔强而坚持。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露出善良宽容的笑容,但他没有,他明亮漆黑的双目像是探照灯,像是想里里外外摸透我的心思。

我断断续续地说:“我喜欢你,这是我很早就认定的了,我跟邵帆也说过。”

“他劝我说这条路难,不希望我走。这些天我也看了很多资料,也了解到‘喜欢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在这个社会,喜欢一个同性是不被允许的,我居然没有自由选择爱人的权利。”

“我没有违反人类的基本良知道德,也不触犯法律,那么我凭什么不能自由地喜欢一个人?我坦坦荡荡,并且对待这份感情的态度是百分百的认真,我不管什么同性恋还是什么别的,我就是喜欢你,今天挑明了,以后我也会继续对你好,放心如果你对我没感觉,直接拒绝我也罢,无所谓。”说到最后我有些激动,引起了路上一些同学们的侧目。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那么我们就在一起……”我停顿了半秒,“有何不可?”

我说得铿锵有力,落地有声,仿佛是最后的宣言。

赵理安一直认真地听着,正经得不像话,听到我最后一句时,他的眼眸中微微泛起柑橘皮般的酸苦,他自言自语道:“是啊,有何不可……”

好吧,十有八九他是要拒绝我了。

“好了,就这样,朋友一场,难听的话也别说了。”我挠了下后脑勺,苦笑道。

刚想转身离开,赵理安却突然环抱住我的腰,如电影慢镜头般,彼此之间的呼吸越来越近,他慢慢靠过来,最后二人额头相抵。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笑容,眼中荡漾着从冷到暖的偏执:“川哥,你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吗?”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因为这条路很难走。中秋节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还以为是你的恶作剧,差点没把我气死,几个晚上都没睡好。”

“是我不好……我不够勇敢。”他捏了下我的耳朵。

赵理安将下巴放在我肩膀上,收紧胳膊,道:“我们在一起吧。”他略带闷沉的声音传进我耳朵里,引起心跳的共鸣,我也用力抱住他,感受着赵理安每一寸肌理,他的身体有些微凉,但那其中流动的血液是热诚的。

这真是这个秋天里,发生的最好的事情。

23.

下课铃在教学楼间回荡不息,刚上完课,老师也不急着走,而是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周围的学生起身活动脖子,磨蹭地收拾书本,一个坐在角落的男生睡眼惺忪,他看了看表,继续呼呼大睡。如此慢悠悠的秋日午后。

但这样的秋天不属于我。

铃声一响,我将书包迅速挂在手臂上,趁着过道上没人,撒蹄子就跑,激动得像结束期末考的学生。一想到赵理安在车棚等我,我下楼梯时更是一步两台阶,恨不得直接溜下去,期待和喜悦像跳跃的油星,面颊被溅得发烫。一路上小风温柔拂面,我轻快地小跑到约定的地方,却遗憾地发现赵理安还没到,强烈的心跳稍稍缓了一点,我在角落花坛边坐下,出了些细汗,我用手扇着风,大脑稍微冷静了一点,盘起腿,闭上眼睛作打坐状,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幸好这里没人,不然也臊得慌。

我又不禁笑出声来——热恋总易令人失去理智。

就在独自出神时,我听到赵理安的声音。

“川哥。”

睁眼就看到一根冰棍在我面前轻轻晃动,我伸手抓,赵理安一躲,后退几步,很惬意地拆开冰棍的包装,笑得耐人寻味:“我买了你最喜欢的‘小布丁’……川哥,你有什么特殊表示吗?”

我孩子气的笑容在嘴角融化,起身毫不客气地扯过他的衬衫领口,用嘴唇撞了上去。俩人的鼻尖狼狈地碰到一起,赵理安失笑移开嘴唇,揉了几下我的鼻梁,再重新深吻住我,他的几缕发丝蹭过我脸颊,有青橘的甘香。我右手偷偷摸摸地在他身后摸索着冰棍,哪知赵理安早识破我的心思,他换了只手拎,用腾出空的那只手悠悠然地握住我的,指尖不安分地在我手掌心划道道,手心沾上冰棍的凉气。在这样的角落,身后是小花坛,我们隐秘地亲昵着,酸甜的浪漫呼之欲出。

又打闹了会儿俩人才分开。我狠狠咬了口冰棍,刚刚激烈亲吻过的嘴唇碰到清凉的冰棍,让我有些害臊。

我们第一次约会并不是在这样的犄角旮旯,而去了校园里的情侣圣地——西湖中心的情人岛。我和赵理安并非是文艺青年,对我们而言在哪里待着都无所谓,只是刚开始恋爱,少年人难免对校园传说怀有几分好奇。

通往情人岛的小桥上没有护栏,窄而小,不易过,校内人便打趣道:“过邂逅桥得抱着走,没对象的别上桥,落水勿怪。”

我和赵理安一前一后在桥上走着,夜晚很静,桥边的路灯像是指向远方的告示牌,柔亮温和,都说“情侣过桥抱着走”,但我们连手都没牵,其中原因我们心照不宣,默契得有些悲哀。

岛中央生长着一棵粗壮的大榕树,长须落地,深扎进土里化作根,四处蔓延,晚上树影斑驳,月色暧昧。我们在石凳上坐下,四周都是正卿卿我我的情侣们,十分投入。全岛的同性配对只有我和赵理安,有些微妙。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我不太自在,仿佛闯入了一个陌生的星球。

赵理安从背包里拿出我们的夜宵,二人沉默地吃了起来,在如此静美的夜晚,连咀嚼的速度都刻意放慢了下来。我们俩坐得不近,在外人看来,也就是普通的学生来散心而已。犹豫了下,我伸出右手想搂一下赵理安,却发现有人正看向这里,也许他们只是无意的,我却敏感得像一株被手指触碰的含羞草般,迅速把手收了回来。

赵理安注意到我的举动,笑得温柔明快,用手肘轻撞了下我的肩头。

“我们在这会不会有些奇怪?”我低声问他。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笑意:“川哥,那我们也要和他们一样做那些事情吗?”

“……”不正经的家伙。

“你不觉得怪怪的吗?为什么我们只能像呆头鹅一样坐在这里,还不敢靠太近。”

我叹了口气:“也不能怪别人,来这种大众情侣约会的地方,本来就是自找虐的。”

来之前好奇心大过一切,根本没有把这点小压力放在心上。而现在连全身心放松都做不到,更别说什么谈情说爱。

赵理安慢慢挪了过来。

借着夜色,他偷偷握住我的手,很自然将脑袋凑过来,如孩童交换秘密般,赵理安在我耳边说:“大晚上的,谁都看不清谁,牵个手没事……听了那么多故事,一直很好奇情人岛是什么样,却从来没有人可以和我一起来,今天能和川哥你一起坐坐,已经很开心了。”

我沉吟片刻:“其实刚刚过那座桥的时候……我也希望我们能像普通情侣一样,我能抱着你过去。”

“但我们都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对吧?”

他快速环绕四周,道:“作为一对,我们的确做不到和普通人一样,能如此随心所欲。”

“太不公平……”

这是何等残酷的体制。

赵理安恳切地摇头:“‘在一起’就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大公平了。”我在他眼中看不见犹豫与怀疑,只有满满的坚持。

握住他的手,我浮躁不安的内心安定下来。

从高处垂下的榕树须随风轻摆,散发着安静醇和的淡淡腥味,像冰凉雨线,我们如同被笼罩在微风细雨中。湖水环绕着小岛,柔情而苦涩。我突然想起告白那天,被赵理安用力抱住的那一刻,我并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圆满。

我伸了个大懒腰,释然道:“你说得对。”

“现在已经拥有很多了!”此时反倒放松了下来,心里一高兴,我伸手挠他痒痒,玩闹了好些时候,我看着他脸上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觉得很满足。

世上本无完美之事,我们能安静地坐在这里欣赏夜景,已经是一种幸福了。

来到M国已经半年,公司初期事情很多,日日夜夜辛苦操劳,我没有任何多余时间去考虑儿女情长,面对陌生的挑战,我也成长了许多。七月份我的任务告一段落,上头批了我一个小假期,我便开着新买的敞棚小跑,花了几天时间,沿海从S城开到了L城,数百里的海岸风光令人屏息,仿佛身处天堂。

我尤其热爱崖边蜿蜒的道路,入弯时眼中只看得到粗砺的石壁,而待峰回路转,碧海蓝天美得骄傲狂妄,自由得像一阵咸咸海水——如同我现在的生活,挫败后恍若新生。

十年前,我和赵理安也经常一起兜风。

在那初次约会后,我和赵理安没再去过情人岛,我们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也许与大众不同,但也乐得自在。我们有时会找个无人的小球场,在那大汗淋漓地练一场球,也算是难得的二人时光。

偶尔兜风时,我们最常去的是“大瑶山路”,那是一条新铺的大下坡路,右侧是初建成的教学楼群,还未内部装修投入使用,人烟稀少,左侧则是我们与邻校的交界,围栏外种植着大片绿植花卉。

我坐在赵理安的单车后座上,右手自然地勾住他的腰,这条路来往车辆很少,不用蹬踏板就可顺滑地溜下去。

我曾好奇地问他:“理安,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直男变弯哪有那么容易。

他嬉笑道:“就是觉得你挺傻的。”

“……”真是难以令人高兴的答案。

“我初中时就察觉到自己的性向异于他人,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接受了自己。”

“即便如此,这么多年来我也没遇到真心喜欢的人。”

“后来我遇到了你,川哥。”

我侧头靠着赵理安的后背。在这种时刻,言语不是必需的,我伏在他的肩头,好似另一种拥抱。

那时没有拉风的跑车,更无法在沿海边享受那海浪的恩惠,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赵理安在我心里,远胜于所有浩瀚深情的海洋。

24.

小长假结束,我再次投入到日以继夜的工作中,除了事业上的挑战,生活没有太多惊喜。我也不再约炮,现在空闲时,我更宁愿出去运动,大汗淋漓回到家,把上衣一脱,穿条大裤衩在空调底下盘腿坐着打游戏。

如果赵理安在的话,肯定又得叨叨我半天,像个老妈子一样:“倪川,你还是小学生吗?快麻利点去洗澡换衣服。”我会控诉道:“我好热好热好热我要死了。”然后老老实实去洗澡。他忿忿把空调从十六度调到二十七度,走之前却不忘把切好的水果放下。

幸好他不在。

没人会管我。

这一年开春时,我接到一个越洋电话,对方激动难耐的语气让我也兴奋起来,邵帆告诉我,他要与十年长跑的女友结婚了。

我大学时期最好的朋友居然要结婚了,日子过得真快。

“伴郎的位子我留给你了,你可别不来啊。”

“……”我眼睛发亮,频频点头,夹着电话打开电脑,发邮件与公司协调请假安排。

“喂,你在听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刚才一直在点头来着,忘了你看不到。”

他毫不掩饰地大笑,叹了口气,又感慨道:“川子,你还是老样子。”

“得了吧你。”我把日程计划调出来,“婚礼是在T城办对吧?具体情况是怎样?我得记一下……”

“在G市,我们先在母校办,再回老家办一场。”

我愣住了。

我坐在转椅上,双脚往书桌沿上一蹬,蹬出去好远。

回G市,我碰到赵理安的几率很大。

“对了……”他沉思了会儿,“有件事挺可惜,我请了理安当伴郎,但他说自己在外地,有事推不开。”

“嗯。”我平淡道。

大学毕业后大伙分道扬镳,邵帆回到了遥远的北方老家,我们之间断了联系,他只知道我和赵理安后来分开了,并不了解详情——我不愿对别人露出我的伤疤,就没跟他详说来龙去脉。

气氛突然有些诡异,我便打起精神,说了几句俏皮话转移话题,我们又聊了许久,直至耳朵发烫。

半夜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觉,一直在想“结婚”这件事情,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去世,再后来,母亲走了,赵理安也离开,我生命中重要的人都慢慢离我远去,现在只剩我一人。我不禁琢磨着一家三口的生活会是怎样的,有些好奇,有点羡慕。

我格外替邵帆高兴,他们能彼此坚持到现在,再共同步入婚姻的殿堂,这该有多么幸福和幸运。

而我明白,我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这种幸运。

大喜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一大早,我和邵帆西装革履,风度翩翩地骑着自行车穿梭于校园中,引来无数晨练学生们的侧目,学生们笑容如同初春的朝阳,令我心情也跟着愉快起来。

因为工作实在太忙,我在婚礼前一日深夜才匆匆回国,下飞机后我便直接到了邵帆住的地方。现在正在与其他几个伴郎会合的路上。

至于为什么我们是骑单车去的,这得从婚礼的特殊安排说起。

邵帆夫妇的婚礼别出心裁,由他们自己一手策划,婚礼全程在我们共同的母校进行,这是他们相知相爱的地方,很有纪念意义。经过与校方的沟通,婚礼得到了大力支持。

第一个环节是“寻”。新娘和亲友们会藏在校园的某地,新郎和伴郎们要骑着单车穿越校园寻找新娘。而这个神秘地点,则与他们夫妇之间的回忆有关。

第二个环节为“定”。在新郎找到新娘后,会载着新娘骑车到学校里的“百步梯”,二人在亲友见证下走上那一百步阶梯,宣誓,礼成。

第三个就是众人期待的吃喝环节了,并不是传统的酒楼宴客,而是众人一起在食堂撮一顿。

今天邵帆很紧张,额头上出了些细汗,我便腾出手来帮他擦擦:“当年给我一辆自行车,我能一口气逛遍整区,现在就没那个体力了。”

“改天我们再比比,我耐力肯定赛过你。”

“臭小子……”我轻飘飘地笑骂。

我又随口道:“话说回来,今天伴郎都有谁,我认识不?”昨日舟车劳顿,除了婚礼流程,我还没来得及问其他情况。

“还有两个,到时候看到就知道了。”邵帆轻描淡写道。

离会合地点还有一段距离时,我眯着眼睛,远远看见那里站着三个身穿正装的青年,而其中一人身量修长,潇洒挺拔,有些眼熟,奈何我看不太清。

再往前骑,我终于看清楚了,却恨不得立刻掉转龙头离开。

那他妈不正是赵理安吗?

赵理安站在单车旁,右手扶着车把手,黑西装袖口中露出一截白皙手腕,他面容带笑,正与旁人聊着天,赵理安的头发比去年剪短了些,新发型很适合他。

他的眼睛依然是那么亮,初晨的微光碎洒在他侧脸,那种美好,我并不陌生。

赵理安转过头来,朝我们挥手。

一瞬间我以为回到了十年前,他推着单车在教学楼下等我下课。

他大步走过来,手掌心因为心脏微微震痛的关系,也有点疼。

又一年没见了。

我正犹豫着该说些什么,赵理安却看都没看我一眼,从我身边径直走过,给了邵帆一个拥抱。

“邵帆,恭喜你大婚。”

“理安!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推托不开吗?也不提前给我个电话。”

“你的婚礼我当然不会缺席。”赵理安笑呵呵道,“我也是刚下飞机,没能及时联系你,你可别赶我走啊。”

“你能来我太开心了!”

赵理安来了,对邵帆而言是件大好事,毕竟他们当年也是很要好的朋友。

我默默推着单车到停车位处,试图去忽略身后那充满喜悦的对话。

“理安,你也好久没见到川子了吧,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我转过身,扯出一个别扭的微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他礼貌疏离地问候了句,然后飞快移开目光。

邵帆见状,勾住我的脖子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道:“川子,我也不知道他今天回来,让你尴尬了……”

我并不是觉得尴尬,只是心情有些微妙,我把赵理安抛进记忆的海洋中,他身上绑了个炸弹,在不停往下沉,也许到很久以后,赵理安就沉到我感知不到的深海处了,那么我就可以忘了他。

但现在他又重新浮现在海面上。

搭住邵帆的肩,我道:“没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尴尬。”

迎亲开始了,新郎骑着单车在最前头,我们四个伴郎紧随其后,大家都在七嘴八舌地乱侃。其他两个伴郎是邵帆工作后的好友,对本校不熟,只觉得这样的婚礼很新鲜。

而我来到阔别多年的母校,重新踩着踏板,骑在这布满记忆的道路上时,则有种柔软的感慨。

这毕竟是我曾经满载希望与热诚的地方。

生活真是无法预知,同是早晨七点,前一天我还在遥远的国度,金发碧眼的女秘书给我端了杯咖啡,而今天我却与赵理安一起,伴着春风,在老校园里骑单车。

我们骑过了东区校医院,学六食堂,五山街,附小边的报刊亭,图书馆,中山像,小电影院,校园价,体育场,百步梯,巴士站,西湖边,邂逅桥,水电厂,咖啡厅,情人岛……阿里山路,大明山路,独秀峰路,大瑶山路,金钟山路,龙虎山路……多年来校园总有新变化,但那份情怀总是不变的。

邵帆一开始还与我们插科打诨,渐渐他也安静下来,专注于身旁的景色,跟我们讲他当年恋爱的事,有浪漫的,有搞笑的,有无奈的。这里处处都是他们的回忆。他们在这里相识相爱,又从热恋到平淡,即使有过许多矛盾,他们却依然走到了一起。

这些路像是一本厚厚的无字日记。

——我完全能明白那种感受,因为这个学校,也是我和赵理安的回忆。

我们常常在五山街上买打折的日用品,货比三家。五山街上美食很多,一趟下来,俩人手上全是串。我们提着一堆东西从五山街走回住处,满头大汗,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赵理安胆子很大,却怕打针,有一次他明明需要一次性打两针的,却偏偏打了一针就不肯打了,僵着脸就跑,第二天还是我把他“押送”到医院的。

学六食堂的鸡腿饭最好吃,我曾跟他开玩笑说:“如果你做错事情惹我生气,要拿学六二十个鸡腿来看我,那么我就放你一马。”结果有一次他还真做了,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买到了四十个鸡腿来敲我宿舍门。

校游泳池边是个小电影院,设施很差,但好在门票五块钱一张,偶尔我们也奢侈一把,游完泳后去看场电影。

经过这些地方,往事像电影般一帧帧清楚地映画在脑海中,又被提到心尖上。

而十年后,我和赵理安都不再是当年无忧无虑的少年,我们现在穿着笔挺的西服,脚上是锃亮的皮鞋,T裇与球鞋被收到了柜子深处。

一路上赵理安骑在我后面,我连他的背影都看不到。

后脑勺有些热辣辣的,我总觉得赵理安在直勾勾地盯着我。

好吧,我大概又他妈是自作多情了。

我有些好奇,不知道赵理安看到这些景色,又是什么感受?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物是人非。

新娘并没有藏在情人岛这样标志性的地方,我们最后是在校园的电脑店里找到她的。

一推门,邵帆看见新娘坐在柜台后边,他一下子没克制住,哭了。

新娘也眼睛红红地跑出来,二人相拥。

新娘说,她第一次见到邵帆就是在这,她是来修电脑的,邵帆耐心地帮她把电脑修好了。最后送他出门时,邵帆对她笑了下,当时她就心动了。

故事很狗血对吧,但现在听起来,却很是令人艳羡。

在亲友们的欢呼中,邵帆把新娘抱到了单车后座上,他们彼此对视一笑,非常甜蜜。

接下来就要出发去“百步梯”完成见证仪式了。

众人准备出发,赵理安却突然道:“不好意思,轮胎好像漏气了。”

“不过也没事,我可以跟倪川一起。”

25.

他环绕四周:“抱歉……只有倪川的车安了后座。”赵理安挠挠后脑勺,笑得温润纯良,令人无法反驳。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只有这辆单车安了后座。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