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帆朝这边望了望,似乎想说什么。
我抢先一步:“坐吧!”便跨上了车。
我没有拒绝,我可不想因为自己这颗破碎少男心,给大家再添麻烦,载个人而已,没什么好叽叽歪歪的。
赵理安在我单车后座上坐下,车身因为重量的增加,往下微微一沉。他右手轻轻一勾,毫不避嫌地搂住我的腰。那熟悉的体温让我想起很多难眠的夜晚,又让我回想到很久以前,我们同居的小地方没有空调,我半夜热得睡不着觉,小风扇形同虚设,赵理安在睡梦中,却本能地揽住我,他像一块天然大冰块,解暑降温,沁人心脾,我也慢慢陷入深眠。
赵理安如此搂住我,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更何况他腿太长,单车晃荡时他总是不小心碰到我的小腿——那正是我分外敏感的地方,面对他,我更像是含羞草一般敏感。我的脸一定是红了,手臂也酥麻,将自行车骑得摇摇晃晃,一下子落在了队伍后面,他也不催不恼,只是沉默地搂着我的腰。
我引以为傲的理智正悬在崖边的小树枝上,那阵名为“赵理安”的大风一吹,摇摇欲坠。
我们很快就到了“百步梯”。
一百步台阶古朴而雅致,褪色书本一般的风韵,两旁坡壁上长满了绿植,在阶梯高处尤为枝繁叶茂,在半空中相互交织,形成一道天然的绿叶拱门,自左到右,阴影下的深绿渐变成阳光下的艳绿,带着淡淡金光。长长的阶梯的尽头是清白的天。
众人拍手合着拍子,清唱婚礼进行曲,新郎新娘十指紧扣,缓缓走上台阶,每一步都是那样真诚而坚定。
身为伴郎,我和赵理安肩并肩,一齐登上了台阶。我突然有种错觉,我们正在众人祝福的目光中,春光的沐浴下,走向我们的未来。
第一阶,我们走过所有美好。
第二阶,我们走过所有错误。
第三阶,我们走过所有酸辛。
一阶阶……我们携手走过漫长的岁月,内心坦然而坚定,终于踏上新的明天。
然后,我们又会相互扶持,一直下去。
——这是我一直以来期许的事。
我用余光打量赵理安,赵理安的右手微微握着,像是在牵着空气,斑驳的树影在他脸上跳跃,他的眼神是如此认真诚恳,我目光闪烁,有些微心酸。
新郎新娘宣誓时,我把戒指盒传给赵理安,赵理安再传给伴娘,经我们的传递,邵帆才把戒指套在新娘手上。
我微笑着将那个小盒子递过去,赵理安伸手接过,我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也许是因为他也紧张,我感觉赵理安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
我始终明白,这不是我们的婚礼,这种幸福是我难以奢望的。
新郎新娘登上最后一阶阶梯,他们宣誓,拥抱,亲吻——礼成。
巨大的喜悦和遗憾在我心中萦绕,我大力鼓掌,直至手掌通红。
当年的变故来临时,我们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从大二到大四,年少的我们享受着象牙塔里的一切。在那时相对单纯的环境中,即使作为同性恋人,只要隐藏得好,我们不会受到太大压力,以至于我天真地认为,日子就能一直这样下去,我乐于当下,居然愚蠢无知地忽略了未来。
关于向家人“摊牌”这件事,我曾在梦里无数次演练,最终一身冷汗地被惊醒。我常对赵理安夸夸其谈家中院子里的锦屏藤,它很美,但交往两年来,赵理安却从未亲眼见过。他从没来过我家,我们一直十分小心,不愿露出一点马脚。
我有时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什么时候来上门提亲啊?”赵理安只是笑着说:“阿姨会欢迎我吗?”
我猜她不会。
——这场变故要追溯到大四的某一天。
我和赵理安踢完球赛,他顺道去我家附近的菜市场买菜,赵理安在挑肉时顺口道:“这块肉好,川哥你带走吧。”然后熟练地用塑料袋包住肉,头也不抬,就往我菜篮子里一放,“走吧。”然后继续朝前走。
刚刚运动完,赵理安的脸有些脏兮兮的,衣服上也有汗渍,他左手拎着青菜,右手提着鸡蛋,东张西望地打量两旁的菜摊,小葱绿油油的尖从袋子口探出,很平凡,却令我心动。
我脱口而出:“一会儿去我家坐坐?”
“好……”他飞快转过脑袋,眼睛很亮,但有些惊诧的茫然。
离开菜市场,赵理安给单车开锁,他有些笨手笨脚的,弄了好些时间才成功。他背对着我,轻声呼了一口气,微不可闻。
菜市场离家很近,路上还遇到了邻居,热情的大妈停下来与我们寒暄,我却全程握紧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推开大门,一大片锦屏藤映入眼帘,心形的藤叶爬满了整个棚架,纤细的红褐根须垂下,在临近地面的地方截然而止,似是专门给人留下落脚之地,冲屋里喊了声:“妈!我回来了,带了朋友!”
没有回应,她不在家。
“我妈不在。”
我突然有些窃喜,但很快的,窃喜被强烈的愧疚感所代替。分明是我主动提出带赵理安回来的,而我居然有一丝怯弱。
“赵理安。”我为难地看着他,终于说出藏了很久的那句话,“我有些担心。”
他似乎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了然一笑道:“嗯?我知道。”
我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我还没跟你怎么说过小时候的事情吧。”之前也只在医院里提过一两句。
“夏天时,我们一家总在这乘凉,G市总是闷热加湿热了,连夜晚出来散个步都能闷一身汗。”
“其实我对以前的记忆也很模糊了,我爸还没走的时候,奶奶也和我们住在一起,那时他和奶奶经常拌嘴,三天一小吵,一周一大吵。”
“好不容易不吵架的时候,晚上一家子人就坐在院子里,吃西瓜,听收音机。”
我撩起眼前这些冰凉细长的气根,像撩起一场梦:“后来我爸生病,家里就再没有过那样的景象,我妈和奶奶成天在医院陪着,家里空荡荡的,我似乎都开始怀念他们的吵架声。”
赵理安沉思着。
“后来我爸还是走了,过了不久,奶奶也去了。”
“那年我九岁,家里少了两个人。”
“我妈独自一人把我带大,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她的难处。”
说到此处,我突然有些疲惫:“我就是怕万一……万一她接受不了,我不想让她再承受那么多。”
“这两年来我很快乐,但现在想想看,我似乎有些太过自私了。”
赵理安抱住我,轻拍着后背,那一拍拍闷响像是沉重的鼓声。
这一刻我真正清楚地了解到,我们都还太年轻了,所有的一切貌似都只是虚张声势,我们信誓旦旦地承诺着未来,却无力担负起那些责任。
“倪川,门怎么不锁啊?”清亮的嗓音伴随着开门的“嘎吱”声,我们飞快分开,我感觉心脏忽然跳到了嗓子眼里,噎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妈突然回来了!
她正站在大门口,她眼神中有微妙的情绪一闪而逝,转而惊疑地看着我和赵理安。
糟糕,她看到了?
在心中紧张地酝酿接下来要说的话,我下意识地看向赵理安,那刹那我突然有了摊牌的觉悟和决心。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她如寻常一样,热情地过来揽着赵理安的胳膊,亲切而有分寸,甚至留他下来吃饭,在饭桌上还敲了下我脑袋:“怎么不早点请朋友来作客,是对你妈我的手艺没信心吗?”
——原来她刚好没看到那一幕,便相安无事。
赵理安看我挨敲,笑得肩膀微颤:“阿姨,我以后能常来蹭饭吗?”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我妈很喜欢赵理安。饭桌上排骨汤飘着温暖的香气,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甜枣玉米的甜,我们聊了很久,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饭厅,吃完饭菜后母亲又去炖了冰糖雪梨。
望着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背影,我俯身对赵理安悄声道:“我妈很喜欢你。”
“是吗?”他有种孩子气的欣喜,“阿姨人特别好。”
我拼命点头。
吃冰糖雪梨时,只有赵理安和母亲相谈甚欢,我只顾埋头大吃。
我的内心无比满足,这两个我最爱的人坐在我面前,他们脸上洋溢着笑容,就是我最幸福的事。
大四毕业季,我顺利完成几份实习,答辩准备妥当,也找到了工作。我信心满满,工作后我便可以经济独立,减轻我妈的压力。
她与赵理安相处得也好,现在她经常笑眯眯地跟我叨叨赵理安,俩人关系好到我都要吃醋。唯一有些不寻常的,就是她偶尔会问我:“你有什么事要跟妈妈说的吗?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的。”
我总是微笑着摇头。
我爱她,信任她,也最不忍让她受伤。
就让平淡的日子再长一点吧。
而生命中的意外,总像暴雨突袭般,令人措手不及。
——毕业典礼还未结束,我接到那个电话,便和赵理安匆匆赶去医院。
“手术中”的指示灯正明晃晃亮着,我直立立地站在手术室外,大脑一片空白。
26.
医院的走道上很空旷,消毒水的味道对我而言像是迷药,我晕晕沉沉的,无言地坐在手术室外,像是等待行刑的囚犯。我用力地抠着椅子边缘,这椅子很旧了,上面有很多类似的抠痕,蓝漆之下是黯然的颜色,不知有多少人曾坐在这,等待着生命的诞生,祈祷着生命的继续。
我像是深入了冰冷的深海,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声,只能勉强感受到心脏在勉强地跳动。一动不动地弯腰坐在这,我闭着眼,像被裹在一个无形的茧里。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能长久保持一个动作。重得像铁,又轻得仿佛能被空调的冷风吹倒。
医生告诉我,情况并不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场交通事故应该已在新闻上滚动播放了——五车连环相撞,两辆轿车的车主已当场死亡。那五辆车中就有我妈乘坐的出租车,她当时正在赶来我毕业典礼的路上。
偶尔有人踏过冰冷的瓷砖,发出单调寂然的声音,那人轻轻在我身边坐下。
“川哥。”
我努力吸着鼻子,却没有气进来,疼得我直喘气,我眼中早已蓄满了眼泪,却一滴也没有流下。听到这句话,我僵硬地将脑袋抵到他肩上,心中那根巨木终于倒塌,大地回荡着沉重的巨响。
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压在喉头,我哭得咬牙切齿,嘶哑的喘息啜泣着。
“我……刚刚……还……和……她通……过……电话……”
涕泪间混合着含糊的话语,我上气不接下气,简单的一句话说了有一分钟。句与句间并不连贯,没有断句,我只是重复地呢喃着。
“我好担心……她有事……”
他什么都没说,此时此刻,安慰是最无力的话语。赵理安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任我靠着,用右手反复按摩着我的脑袋和耳朵。
时间仿佛就如此永恒静止了。
我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还在我身边,另一个却与我隔着一扇门,我拼命祈祷着奇迹发生,却不知是否能如愿。
母亲被送入病房时,我本以为情况已有好转了。
但医生却道:“还不好说,要观察这两天的情况。”
母亲在十二个小时后才醒过来,医生过来检查,她也很是配合。
她的眼睛有些混浊,但看着我和赵理安的目光依然是如此温柔:“谢过医生没?”
“谢过了……谢过了……”我沙哑道。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万千话语在喉头堵着,不知先说哪句好,本能地哼了声:“妈。”
她安抚地摇了摇我的手:“妈没事。”母亲朝赵理安微笑了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双手握着她,想着她能暖和点:“你冷吗?”赵理安坐在我旁边,默默地把我突然涌出的眼泪鼻涕擦去。
她也没摇头,而是温温地说:“小赵陪你多久啦?”
我还没说话,我妈又道:“其实你们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是过来人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我惊慌未定:“怎么……”
“暗示过你好几回了,为什么不跟我直说?”她又笑了笑。
“要不然我怎么对小赵那么好……也是希望他能对你好一点。”
“小赵是个好孩子,我儿子眼光不错。”
我磕巴了好一会儿,还是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你可以信任妈妈的。”
“我是你妈……我是你妈!你想想啊,真是的,你……你什么我都是可以接受的,倪川。”她说道着,又无奈又生气。
我看见赵理安也流泪了,他的眼睛晶亮,有眼泪在他颊上像小溪样蜿蜒:“阿姨,我们是在一起了,我们很好,一直很好,你别担心。”
“我在等某天你们愿意自己告诉我,我不想逼你们。”她苦笑道。
“川子,你总是犹豫不定,优柔寡断。”
“做事不能那样,你如果确定了一件事,就得坚定些,用力去维护它。”
我心中无比懊悔。
赵理安和我一直在等待坦白的最好时机,却拖到了现在。
因为我的幼稚和不信任,让母亲等了那么久。
她绽开一个安心的微笑,抿抿嘴:“川子,你还哭啥,真丢人……别让妈操心了。”
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泪水已经没了味道,面颊是撕裂的疼。
她拽了下我的学士袍,说:“恭喜你毕业了,大孩子了。”
我破涕为笑,呛得我咳了好几下:“是啊,妈,我懂事了,我长大了。”
“是啊……”
应完这句话,母亲又沉沉睡去。
那晚我们一直守着,等待着她能好转。
——但凌晨的时候她还是走了。
我已经木然了,坐在床边发着抖,哭也哭不出。
赵理安轻揉我的脑袋,一遍又一遍:“我有一个邻居,是历史老师,他跟大家讲起历史文学时,嗓门如雷,滔滔不绝。”
“很精神的一个老爷子,后来生了重病。”
“最后一次见他时,我给他去送东西。那天天气很好,看着他笨拙地提着东西,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里,那时我便意识到,他最终离开的时候,我也只能默默看着他,什么都做不了。”
“离别很无奈,但我们依然可以惦念着他,继续走下去。”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你别老把这个想法寄托到别人身上,你自己心里就开着花呢,一朵一朵的,多漂亮啊!我走了,能帮你割掉心里边儿最后一把草……你该长大啦,该长大啦……”
这句台词来自她最喜欢的电视剧。
她总是反复看那个片段,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终于懂了。
按照母亲以前写好的遗嘱,我把小姨一家接了过来。在当年母亲最穷困无助的时候,正是他们一家人施以援手——即使他们自身也生活困难。
他们家人多,房子不够住,赵理安便让我搬到他那里。
——说实在的,到哪都是挤。
但挤得很快乐。
在狭小的床上搂抱着入睡,在小卫生间里一起洗漱,在折叠桌上凑在一起吃饭。嬉笑亲密得很幸福。
刚入社会总要辛苦些,我总要熬夜画图纸。开始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窗外的风声像狼嚎一样凄厉,在这样的长夜,我却心无旁骛,因为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想要在社会上站住脚跟,首要条件就是好好努力。
干完活后我爬回床上补眠。
某日天空渐渐泛白时,我听到几声纷乱的鸟鸣,声响脆生生的,由高变低。我起得比往日要早,看看钟,这才凌晨四点,迷迷糊糊间发觉赵理安不在旁边。
仿佛受到某种感应,我赤着脚走到门前,开了条门缝,看见了赵理安的身影。
我们住一楼,小破楼前有块巴掌大的空地,赵理安正在轻声背东西——我猜是为考专业证做准备,整个天空都是清冷的雪白,微风掠过他的锁骨。
我笑了,全身的疲倦一扫而光。
我们都在为未来努力着,真好。
一年后赵理安也毕业了。
赵理安站在孙中山像前,我帮他拍照。学士袍在别人身上显得臃肿,但他穿却依然玉树临风,赵理安现在越来越沉稳,但还是不经意地流露出少年人的活泼。
不出意料,他的父母没有来参加毕业典礼。我便身兼数职,又当男友又当妈,还得给他的同学们发零食吃。
毕业典礼过后,我和赵理安也不急着离开,坐在一旁吃雪糕。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生们都聚集在这个小广场上,活像一群肥企鹅。
很多情侣们在咬耳朵,不少小姑娘眼眶红红道:“我们以后结婚,一定要去走百步梯哦。”说罢就要和男友“拉钩”。
赵理安用胳膊肘撞了下我,不正经道:“以后我们结婚,我抱你上去?”
我随口说:“我力气比你大好吧。”
正插科打诨着,只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正向我们匆匆走来,她的长相与赵理安有几分相似。
赵理安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妈?”
那女人激动地抱住他,啜泣道:“理安,太好了,你爸终于同意你回去了!”
“我们母子终于熬出头了!”
27.
那女人紧紧地搂住赵理安,像在攀附着一棵摇钱树,赵理安皱了皱眉,没有推开她,女人便变本加厉地念叨着,如野兽在梦呓。
赵理安摘下自己的学士帽,扣在那女人头上,沉默了许久,故作轻松道:“妈,养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把儿子卖出去了,你很开心吧?”
“……”
那女人也许过于激动,竟也不顾有别人在旁边,诱劝道:“理安……我们求了那么多年,你爸终于松口了,咱们再加把劲,好好跟二哥他们搞好关系,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
“我从来没有求过他们,妈,你为什么十多年来一直苦苦纠缠,有意思吗?”赵理安嘲讽道,“怎么搞好关系?像狗一样低三下四地去讨好他们?”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为你妈做一点事情怎么了?”女人反推开赵理安。
拥挤的广场上人很多,争吵声引来人群的侧目,女人却依然口不择言:“不然我生你养你是为了什么?”
“妈?”他像是在唤一个称谓,又似在质疑什么。
我仿佛听到某种细微的声音,细针刺破麻袋,里面的细沙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二人正站在广场的人群中,我却看到漫天黄沙向赵理安卷来,他沉默地站着,等待那如毒虫的风暴将他细细啃食吞没,赵理安独自站在战场上,赤手空拳,竟无一个眼神给他力量。
我有些粗暴地将他们拉开:“对不起,女士,我是他的‘监护人’。”铿锵有力地打断了她。
这时他突然回过神来,错愕地望着我,像个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婴儿。
“有什么事请跟我谈。”我冷淡道。
女人怒目圆瞪,难以置信道:“监……监护人,开什么玩笑?”
“校长讲话要开始了,失陪。”
还未等那女人说些什么,我拉着赵理安奋力挤出了人群。
“校长讲话”自然是子虚乌有,匆忙离开广场后,我们回到了那栋泛黄的老楼。
进了家门,赵理安烦躁不堪地把学士服脱了,解开衬衫,撩起一件被汗水湿透的背心。走一步,脱一件,到浴室时他全身上下只剩条内裤。
入眼是他光裸白皙的背脊,赵理安懒散地揉了下脖子,像是只犯困的猫咪,他往后微微仰头,有气无力地喃喃:“川哥……我想抽烟。”里面掺着点撒娇。
我将他扔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轻松道:“想抽就抽吧。”
赵理安愣了下,似乎没想到我那么轻易地同意了。
他走过来,将脑袋搁在我肩膀上。赵理安脸上有一点湿凉的汗意,他依恋地蹭着我,睫毛轻轻扇了下,心灰意冷地闭上了眼睛。他在我肩膀上印一个没有温度的吻:“抽烟只是心理依赖而已,没事,我不抽了。”
“偶尔一次没关系。”拍了下赵理安的屁股,“先去洗澡吧,洗完澡出来吃饭。”
被亲生母亲当做家畜般任意“贩卖”,他现在的情绪可能已跌入谷底。
“理安,今晚咱俩奢侈一回,我做五菜一汤,红烧肉全归你。”
“收完了!”收拾完碗筷,我解下围裙,长舒了一口气。
赵理安正在擦桌子,我说:“理安,你如果现在想抽烟,就去通风好一点的地方抽吧。”
“要不你去买包好一点的烟?”说着我便往兜里掏钱。
赵理安走到窗边,从盆栽里揪出一片薄荷叶,他将叶片卷起叼于嘴中,朝我扬唇一笑。
“有这个就够了。”青色的叶卷衬着赵理安格外好看,颊边梨涡如花苞一样点缀着。
看着他熟练的架势,我有些不是滋味:“你几岁开始抽的?”
“不记得了,小时候不懂事,以为这样做我妈就会来管管我,可惜她没有。”他思索了会儿。
“对了,”赵理安摸了下自己的下巴,突发奇想道,“我妈跟我长得很像吧?她这里也有个小沟。”
“你们笑起来也挺像的。”
但本质上却不同,一个虚伪浮夸,一个真诚自然。
赵理安道:“我虽然很讨厌她,但本能地还是会产生某种幻想,但今天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是真的失望了。”
“其实……我爸打算找我回去这件事,前一阵子我就听到风声了,他的几个接班人不知惹上什么事,被很干脆地解决掉。”
“我爸这几年身体也不行了,所以才急着把我找回去。所以说,我比我妈要早知道,我本以为她至少会为我着想一点,没想到……”
赵理安将叶片放在唇间玩闹,试图吹奏出声音,却只是徒劳无功:“她连我的意见也不问,只为她的‘钱途’考虑。”
“但我是绝对不会回去的,做人要靠真本事。”
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找上门来给你麻烦?”
“她没那个脑子,但我爸肯定会使些手段。”
“如果……”
“什么?”
赵理安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什么,像是阳光下的星星。
赵理安将叶卷夹于指尖:“川哥,我们现在就谈开吧。”
我扶额苦笑道:“预先演练琼瑶剧本吗?”
“我们都不小了。”他拉着我的手,像幼儿园老师在给我讲道理。
我应道:“我知道。”
距我母亲离世也有一年了,前几日我和赵理安去看了她。那句“倪川,你该长大了。”还言犹在耳。我们并未成熟,却也不再像过去那般幼稚,现在正是一个尴尬的境地,好似白与黑的过渡是浑浊的灰。
“如果我们遇到什么糟糕到无法解决的事,你要理性点。”
“怎么个理性法?”
“该放手时就放手。”他淡然得像在讨论一件琐碎小事。
“操……”我小声爆了句粗,“你他妈当游戏有重启键吗?”
“川哥,即使事情走到那个地步,我也是不会放开你的。”他的手掌覆上我的右手。
“所以到时候,你一定要推开我。”
窗户开着,非常轻柔的白纱窗帘,飘荡着像是岁月流转,洁白干净的年代。而我似是不想再多考虑什么了,眼前的风景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你很自私。”我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大不了老子拼了。”
天空中那么多星星,如城市里的车水马龙,闪烁着对我而言如出一辙的光芒。
而我只想抓住我的月亮。
赵理安的眼神像在说“好”。
向前走,也许是一扇坚硬的玻璃门,我会磕碰到鼻血直流,头晕目眩,倒地不起。也许运气好,前方什么都没有,于是柴米油盐,平淡一生。
我们是两个赌徒,把仅剩的筹码干脆地抛了出去,赌一个全然未知的未来。
而我愿意赌。毕竟,他也把自己赌给我了。
在被院长叫去谈话前,我去上了个厕所,在隔间里逗留了好久,不知道的人肯定以为我在便秘。S院的卫生间设计得很漂亮,而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此处释放灵魂。
院长的话很委婉,我也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无非就是土豆搬家——滚。
其实还是有些遗憾,这毕竟是我的第一份工作,我在其中也投入了相当的热诚。看着耗费了很多心血的图纸全都交人接手,我感到释然又无奈。
所幸离开时,我还在食堂蹭了顿员工特价套餐。
搬着东西回到小楼,我碰到了刚回到家的赵理安。
“赵理安?”我哑然失笑。
他此时应当在单位里才是。
赵理安举手作投降状:“我爸这招也太老土了。”
我看着他脚边的纸箱,笑道:“你也泡汤了?”
“好吧,咱俩都是无业游民了。”
赵理安和我一屁股在台阶上坐下,漫无目的地望着夕阳西下。
第一次失业,居然是因为爱人父亲的打压。
而我的爱人,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豪门富少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明天继续找工作吧!”赵理安的笑容映衬着暮色。
他没有痛哭流涕地向我哭诉,道歉。
我们彼此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决定了道路,一起走下去就是了,没那么多废话。
“嗯。”我笑着说。
今日的天空特别美,云朵斑驳,像凋零的小雏菊。
28.
这个夏天过得很快,秋天也短得像兔子毛茸茸的尾巴,转眼间入冬了。
初夏时,我们的日子过得很不错。住处虽破旧,但夏日时阳光热辣辣的,劣质的吊扇吹着暖风,我们在院子里晒被子,晒完的被子有股暖洋洋的味道,屋前的草木充满生机,我下班回来时,偶尔能听到赵理安炒菜炝锅的声音,总觉得幸福而安心。
那时我刚涨了薪水,家里添置了台电动榨汁机,这对于我们来说这可是稀罕玩意,赵理安每日变着花样给我榨蔬果汁,我经常带去单位,那些小姑娘可羡慕我了。赵理安也即将毕业,他已经拿到了相当优渥的工作机会,毕业后就能正式进入公司,家里的经济建设又将添砖加瓦。
一切都是如此顺利,“有钱”的日子,连买菜都分外豪气。
而毕业典礼的那天,他母亲的出现像是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把我们淋了个措手不及。
之后的天似乎就再没晴过,二菜一汤更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五山街上人挤人,道路上散发着最寻常的世俗味,报纸摊上的油墨味,角落的垃圾味,街边小吃的肉香味,全都交杂在这初冬的冷空气中。我刚从银行出来,正慢悠悠地往公交车站踱去,心中烦躁而沮丧。
从我被辞退之后,剧情便完全按照想象中的发展着。赵理安拒绝回本家,等于抽了他父亲一个大耳光子,而代价则是我们彻底失去了在行业内立足的权利,我和赵理安被记录在了黑名单之上。
如果按照电视连续剧的套路,此时我们可以在便利店打些零工为生,而现实是,赵理安连当收银员的资格都被剥夺了,无论什么工作,他连三天都不能干满。
我没有被打压得太厉害,他爸似乎有意放我一条生路。最后我在一个刚起步的小工作室找到了工作,薪水微薄,但聊胜于无。而走投无路的赵理安则去找了老朋友,与他一起搭伙做买卖。
这几个月,我第一次尝试到心力交瘁的滋味。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恨,而是有些懊悔,我想起了我妈,她在过去遭过的罪,当初我太小,我不懂那些苦,也没能帮助她。
今天我去了趟银行,发现现实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我晕乎乎地在路上走着,不小心撞到几个路人的肩膀,我迷迷糊糊地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
看着路上的行人们已经穿上了厚外套,大伙都行色匆匆地往家里赶,我猜想,他们家里应该很暖和吧,还有热乎乎的饭菜等着他们,回到家脱下衣服,抿一口热乎乎的汤,那感觉一定很好。
路过一个包子铺的时候,我停了下来。还记得毕业前我跟赵理安经常来这,我豪爽地掏我妈赚的血汗钱,去享受这热腾腾的温暖,而我现在却没有能力去创造这种温暖。我想起赵理安清秀温和的眉眼,想着他拿着包子时笑着的样子,我心中突然有些惘然。
我站在铺头前望着那些大蒸笼,手中紧紧握着银行存折,压根不想回去。
看看表,想着饭点快到了,我还要回去弄晚饭。我咽了口口水,还是转身离开了。
公交车上,有只苍蝇在“嗡嗡”乱飞,偶尔在玻璃窗上不停撞击挣扎。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苍蝇。
窗外是明朗透彻的天,我看得清楚,却感受不到那真切的温度。
我和赵理安一直在坚持着,没有放弃。但这样的坚持是否真的有用?还是说二人就像蒸笼里的包子,被牢牢盖着,只能等待熟透了后被别人咀嚼吞咽?
我为自己一瞬间的软弱感到羞愧。
到家时赵理安还没回来。
做晚饭时,我尽力想把有些寒酸的食材做得“丰盛”些。坐着等了一会儿,过了饭点他还没到,我便自己扒拉了几口,然后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十点钟他依然不见人影,我拨了个电话——无人接听。
晚饭摆在塑料折叠桌上,已经凉透了。
赵理安回来时已是十二点,听到他开锁的声音时,我心中一股无名的怒火蹭蹭往上冒,伏案画图的我已经无力做出多余的表情了,张嘴就准备吐出刻薄的话语。
而一抬头望他,我便一瞬间失了脾气。
门没关严,夜晚的寒气钻了进来。赵理安换鞋时正打着哆嗦,他身上穿了件外套,但也无济于事,那层东西在我看来,单薄得像糊在身上的塑料袋。
我这才意识到,凛冬将至,悄然无声。这不仅仅指季节,我们的生活也从盛夏转入寒冬。
我心里一酸,咬着牙隐忍道:“回来了?”
“回来了。”他重复了遍我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地看了我一眼。
“吃饭了没?桌上还有点。”
赵理安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然后将鞋摆放好。
我发觉他瘦了。
“到底吃过没?”我没得到答复,不耐烦地重复道。
他愣了下:“吃过了。”
我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将饭菜倒掉,手有些颤抖:“你应该打个电话的。”
“忘记了。”赵理安口中依然只蹦出了三个字。
“……”
桌子倒地的声音把我也吓到了,右脚有点疼,我这才意识到桌子被我冲动地踹翻在地。
“你应该给我打个电话!”
赵理安一脸颓丧,动了下喉头。
他破天荒地破了音:“倪川,你能不能冷静点!”
我其实并不生气,只是想起了账本,薄外套,还有赵理安冻得通红的脸。我将自己的无能懦弱发泄在一件小事上,更是混蛋。
“对不起。”我瘫坐在椅子上,“我今天去银行了。”
赵理安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叹了口气,蹲下来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冷冰冰的,我能想象他在寒风中奔波的样子。
赵理安的声音柔下来:“抱歉,我今天情绪也不太好,今天本来有机会申请成功的,就差那临门一脚,但我爸还是掺和了进来,事情全黄了。”
“其实我还没吃晚饭。”赵理安轻拍着我后背。
“跟那伙人讨论完已经很晚了,我手机一直关机,离开公司我才发现已经过了饭点,而我忘跟你打电话了,我还想着你应该睡了。”
我抹了把脸,说:“我不应该迁怒于你的。”
“今天去完银行,我发现……我们可能支持不了多久了。”我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断断续续道。
然后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先去吃点东西吧,这事一会儿再商量。
看着他满脸倦态,我此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们关了灯面对面地躺在床上,黑夜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赵理安的眼睛里有跳跃的小光点,像巧克力碎一样醇而柔。
“川哥?”
“我在。”我直视着他的双眸。
“春天是不是快来了?”
我闷笑道:“你想太多了,这才初冬。”
“你说我们能坚持到春天吗?”他问得很直白。
“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我想起这句众口相传的的话。
他道:“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处理问题的方法——给自己定一个期限,在期限内如果无法解决难题,就换条道走。”
赵理安的声音在黑夜中分外清朗,过去无忧无虑的时光在我脑海中奏响,我下意识地拉住他,预感到接下来的话我不会爱听。
“川哥,你可能不明白穷到底意味着什么,两三个月还好,但长年累月下来,那种体验你根本想象不出。”
我凑过去吻他,赵理安缱绻地轻啄我的唇。
我有些情绪激动,愈发狠戾地咬住他,赵理安慢慢推开我。他的表情很冷静,那也算一种无所顾忌的态度,好像他现在什么也没有,自然也不怕失去什么。
“三个月,再三个月,如果项目还是没有进展,我就去找我爸谈判。”
赵理安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明白,如果真走到了那步,就意味着他放下了二十多年来的坚持。
“川哥,我一直以为我会死磕到底,不会低头,总觉得对于一个男人而言,最丢脸的事情就是放下自尊。”
“但仔细想想,如果因为这种原因让事情变得如此复杂,反而是本末倒置。”
“该放下,就放下。”
他说:“如果谈不拢……”
“不会的。”我用力抱住他,“理安,有没有听过那个故事?”
“小孩子让老人猜他手里的鸟是死是活,老人告诉他,‘每个人的命运就像那只小鸟,全掌握在自己手上。’”
我微微笑着:“现在那只鸟在我们手里,你可别把它捏死了,也不要放走它。”
“春天也很快就来了。”
29.
做菜时我听见拍门声,还以为是赵理安没带钥匙,手也懒得洗,我拎了把菜刀就跑去开门。赵理安他二哥站在门外,依然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得很风骚,身上的香水味闻起来像猪腰子。他瞄了眼我手里的菜刀:“你们开门都拎这玩意?不至于吧,装个猫眼不就成了……算了,这小破屋子装啥都没用。”
我把玩着手里的菜刀,恨不得来个手起刀落,把他的瓜脑袋一刀两段。
男人咂咂嘴,盯着我的围裙:“不请我进来?”
“啪”的一声,我漫不经心地撑住门框:“哥们,如果你是要来索要医药费的,我很明白地告诉你,家里只剩棵大白菜了。”
我甩上门。
男人没有离开,在门外高声道:“我今天得到一个好消息,心情不错,就来你们这里晃晃,随便聊聊天。”
“喂!我是真心的,赵理安越不愿意回去,对我越有好处啊。”
隔音很差,他的话一字不漏地传进我耳朵里。他二哥一口广东腔都出来了,听上去确实情绪高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