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想知道点内部情况吗?你们在外头过得好,我才没有后顾之忧啊。”他还是很无赖,“放我进来吃棵白菜也好。”
我犹豫了下。
赵理安跟我说过,他二哥一肚子坏水,但脑袋里却是空的,嘴里也藏不住话,做事随心所欲,全看心情。这种人做不了拐弯抹角的事。而我们也缺一些内部消息。
“你好无聊啊,那我走了。”男人兴趣缺缺道,听得出来,他确实是打算离开了。
我开门叫住他:“进来要换鞋。”
男人笑了笑,粗鲁地将鞋甩掉,环顾四周,惊讶道:“哇……这么小的房子,穷人真惨。”
我拉了把椅子给他坐下。
“你们这居然连沙发都没有。”
我将菜刀扔在折叠桌上,他终于不再废话了:“好呗,我就随便讲点什么。”
“其实我觉得你们好傻,根本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如果赵理安愿意回去,他会过上你无法想象的生活,那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男人咂咂嘴。
“我爸现在的态度很明确……赵理安跟他对着干,我爸觉得特没面子,肯定得整死他。”男人挑挑眉,“没有利用价值的东西随便处理掉就好,谁要让我爸不顺心了,他就得倒大霉,就算是亲生儿子也一样。等你们到最后,就会明白现在守着的事情有多愚蠢了。”
“瞧瞧你们这。”他望了望窗台上的盆栽,“我们家是从来不养这些小玩意的,它们就跟感情一样,没有任何价值,生活就是欲望和享受。”
“还有自尊,自尊有什么重要的?真是天真,如果想要获得什么,就别有其他顾忌。”
他拍了下大腿,兴奋道:“所以啊,我还真得谢谢你们,如果不是赵理安那么蠢,我还会多好些麻烦。”
我自动过滤掉那些肮脏的价值观,厌恶道:“我们走的路不同,我不想对你脑子里的东西多评价点什么,你想说的就这一点?那么说完就快走吧。”我感觉自己家里多了只“嗡嗡”的苍蝇,放他进来就是个错误。
“好好好,我给你们点干货。”他翘着二郎腿,“赵理安妈妈晚上会带人来把房子收走,到时候你们连老鼠窝都没得住了。”
“……”我的眼皮突突一跳。
“我爸把一切都打点好,你也别想去找你那些亲戚,总而言之,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唉,可怜人可怜人……”
“如果你们需要我帮忙,给我打电话。”
“不过以后就得乖乖叫我爸爸。”他站起来,笑容很刺眼,拍拍我的脑袋,“我说完了,真过瘾,那就先走了。”
我忿忿地挥开男人的脏爪子,他却提前把手收了回去。
男人离开后,我径直冲进浴室用冷水浇头。凉了半截,焦躁的心却没冷静半分。我菜也不洗了,直接出了门想去散心,出门后才发觉无处可去,我就上了半层楼,在楼梯上坐下。
五分钟后我实在受不了了,大冬天的,这么冷就别在外头耗着了,还散个屁心啊……我哆哆嗦嗦地下了楼,却发现没带钥匙。我骂骂咧咧地回到老地方坐下,阴冷的楼道有股潮湿的气味,灯是坏的,大冬天冷风飕飕,从楼梯间的窗户里漏进来,我额发还在滴水。
窗户关不严实,脑袋被吹得头疼,但此刻我已经沮丧得不愿动弹。骨头发冷,我却愣是回想起很多温暖的事情。刚才听到他二哥说的那些消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自己,而是想起了赵理安的浅浅梨涡。
我希望他能一直笑着的,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如果我能在蜡烛面前为他许愿,我三天三夜也许不完。我一直坚信着,赵理安翻山越岭十多年,眼看就要看见那一直憧憬着的景色,但现在眼前一座高山突兀而起,陡峭险峻得过分,他努力地攀沿着,那座山也不断地窜高,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生活对每一个人都是不公平的,尽管我很清楚,但依然忍不住偷偷咒骂,烦恼。我希望他好,这已经是一种本能了。我其实帮不了他什么,但却忍不住为他揪心。
正考虑着今后的打算,我看见赵理安回来了。
我坐在这个位置,他很难看见我,我却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赵理安站在我们家门口,脸上是掩饰不了的疲态,赵理安清了清嗓,用手揉捏了下面部,扯出一个笑容来。尽管日子很不顺利,他每次回来时都是笑着的,我却不知他在门外是这样。
赵理安敲了下门,里面自然没人应。
他犹豫了下,在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掏出一只录音笔,他按下按钮,报了下今天的日期和天气。
赵理安在做录音日记。他一个人独处时,看起来总缺乏温度,像只未解冻的粽子。
“川哥还没有回来。”这是他第一句话。
接着他又说了些关于工作上的事情,依旧是不顺利。
偷听别人隐私总归不好,我正想起身提醒赵理安,却突然听他说道:“我有些事想跟川哥讲,但是说不出口。”
这时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妈晚上会过来,将房子要回去。”
原来他也知道了?我颇为惊讶。
赵理安平铺直叙:“我爸肯定会对他亲戚使手段,住处问题便没了着落。这可以解决——我们租房子便是,但这样的日子是没有尾的,川哥的人生凭什么要受我影响。”他说得很淡然,像是知道死期的病人一般。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的时间。
“若是在以前,我大不了拼命一搏,反正就是我一个人,没什么好顾虑的,但现在我最担心的却是川哥,这感觉真是奇妙。”
“我从小就比较独立,别的孩子可以从小依赖于父母,但我却不行,邻居们像是我的亲人……当年我才五岁吧?做菜是跟邻居保姆学的,打球是李叔带着我玩,看的书也是管轩姐借的,为人处事也是潜移默化。”
“我爱他们,这我可以肯定,但我很难对别人有期待,有寄托。其实这也算自私吧……不依靠也不信赖,一个人过的时候,不用担心别人,只用考虑自己。”
“在我的规划里只有我自己,而现在多了一个人,我却不觉得别扭,反而感觉完整了。”
“话说,我是怎么喜欢上川哥的?”赵理安轻声抛出一个疑问。
“好像也没什么契机吧,渐渐有了感觉。中秋节他亲我的时候我可激动坏了,只可惜他转身就跑。”
“辛亏我后来暗恋转正。”他感叹道。
我看着赵理安的自言自语,这也是逗得厉害,我强忍住大笑的冲动,胸口却有些胀痛。
“好,现在当务之急是找房子,还有……”他又计划了好些事。
录完音,赵理安进了家门。
我依然坐在台阶上,突然豁然开朗。
进屋时我高喊:“赵理安,我们收拾东西吧,要搬家走人了。”
他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我推着他向前走,“你二哥下午来过了。”
“川哥,我……”
“对了,理安。跟你待一块,我很开心,你不用担心别的,我们有手有脚,还怕饿死不成?”
“前途是自己挣来的,我们都不要彼此磨叽了好吧?”我埋头打包行礼,头也不回,“还愣着,一会儿想不想吃烧烤啊?”
赵理安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好。”
“川哥,谢谢你。”
“都老夫老夫了。”我故作干巴巴地说,接受他隐忍的拥抱。
我终于想通了。
赵理安和我无需再为对方担心,两个在一起,彼此陪伴,各自奋斗。
这就是最好的。
四个旅行袋装满了我们所有家当,离开时赵理安驻足望了眼窗台,窗上的盆栽随风轻摆着。
天也快黑了。
30.
礼成后,邵帆大呼小叫地横抱起新娘转圈,笑得像个二愣子,众人含笑地鼓掌,嘴上却不饶人,吵嚷着抱怨肚子饿了。
“等等。”新娘子笑盈盈地挥着手中的花束,“捧花还没扔呢!”
男士们嘻嘻哈哈地退到一旁,把战场留给姑娘们。新娘闭着眼将捧花向后一抛,姑娘们雀跃地拥挤在一起,她们惊呼着举高手臂,试图能触碰到那份祝福。
今天的太阳有些猛烈,我一个人跑到一旁的绿阴下,懒洋洋地将西装搭在肩头,随手解了两颗扣子。我偷偷伸长着脖子观察那边的状况,含笑不已,她们脸上是单纯的憧憬,倒像簇拥着的花朵们。
真好。我咽了咽口水,我并不是渴望那花束,只是近年来感情生活一直愁云惨淡,缺乏滋润……无关形式和性别,老子我也想抢捧花沾沾喜气啊!这桃花十年都没开也太过分了吧。
我正腹诽着,赵理安走了过来。
他没怎么出汗,赵理安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漂亮的锁骨,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英俊而清冷。
“不去和他们热闹?”我说着,脑海中浮现刚才递戒指的情形,愈发觉得口干舌燥,我的心中仿佛装了个玻璃瓶子,里面放着那只戒指,瓶子随着心脏的跳动而晃动,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希望赵理安住在这个玻璃瓶子里,有他捏住那只戒指,就不再有那恼人的声音了。
可是他不在。
赵理安道:“热。”
我默默移了移步伐,想着离他远一点。
“你躲什么?”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我。
我甩出一字真言:“热。”
赵理安又问:“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倪川,你是想要那束捧花吧。”他揶揄。
我瞪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偷偷摩娑着手心,莫名有种青涩的紧张情绪。
赵理安微张着唇,似乎在酝酿什么话,那样子真是该死的性感。
仪式过后,他的心情似乎好了点。
“倪川……婚礼后你想不想四处走走?”他的声音莫名低了下来,柔和如透亮的水彩,“难得回来一趟,不去看看老房子?”
我本能地想逃避那些过往,皱眉干笑道:“也没必要吧,况且我得尽快赶回去,工作积压可不好玩。”
“……”
他微微一仰头:“好,我懂了。”
你屁都不懂!我在心里笑骂。
“理安,川子,咱们出发去吃东西了!”不远处的邵帆招手喊我们。
我们无意义的谈话就此被打断。
大伙又浩浩荡荡地骑车去了学六食堂。一路上赵理安也不搂着我了,任凭自己在后座摇摇晃晃,倒像是闹别扭的样子,我却狠不下心加快骑车让他跌下去,只好慢吞吞地骑。
说来好笑,两个已经分手的人,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
在食堂,邵帆让我们随便拿菜,他统一结账——刷饭卡。我们一人拿了个餐盘,跟大学生们一起老老实实排队,在一群打扮随意的年轻人中,我们这些身着正装的大哥大姐尤为瞩目,有几个小姑娘还用手机拍赵理安,眼冒桃心。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审美水平不高啊,就不知道拍一下我?
这个点吃饭的人多,我想点萝卜牛腩套餐,但排到我时刚好被舀光了。
“那麻烦来一个……”我正寻思要点些别的,餐盘却突然一沉,上头摆着的正是那道菜。
“先走吧,别耽误后边的人点菜。”赵理安不由分说地把我拉走,途径酱料台时停了下来,“你最近方便吃辣吗?”
我不明所以地应了声:“方便”。赵理安轻轻地拿过我的碗,豪气地将辣椒酱一勺勺往碗里舀,我数着数,正好五勺,最末他又往上添了勺酱油。
我们在圆桌边坐下,其他人还没点完菜。
“谢谢。”我客气地向他道谢,埋头吃菜。
“我刚才看菜剩得不多,怕排到那你早卖光了,所以我就帮你打了一份。”他喝了口饮料,不以为意道。
偏偏我多嘴又问了句:“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萝卜牛腩?”
这一句话太幼稚了,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都问不出来。我吃东西就那么点小偏好,过去和赵理安在一起那么久,我们一起吃过食堂,小摊,大排挡,餐厅;也自己在家炒过家常,闷过方便面。他也早就摸清我的臭德行了,连“五勺辣酱一勺酱油”的习惯都记得清楚。
赵理安不轻不重地看了我一眼:“其实我也记不清你的喜好,顺手一拿而已。”
说话间,其他人也陆续过来了,我们才陆续开吃。
“赵理安,你运气真好,这鱼很难抢的。”伴娘之一在他身旁落座,随口道。
赵理安温和道:“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分,我还没动过。”
伴娘落落大方地道谢:“那我不客气了。”
赵理安又去拿了双干净的筷子,剔掉鱼骨,将碗里最好的几块肉都拨给了她。他的笑容干净温和,挠得我心痒。
他对所有人都如此温柔周到,细致体贴,先前的举动果然是我多想了,那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两人郎才女貌,挑菜时二人凑得比较近,桌上不免起哄。
有人问:“理安,你有女朋友了吗?”
“之前有过一段,现在分开了。”赵理安笑道。
“哎,是怎样的人?”大家纷纷八卦道。
“是很好的人,我们也一起熬过了苦日子……可能是我给不了他想要的吧,后来他有更好的选择,就分开了。”
“这不白眼狼吗!”有人打抱不平。
赵理安轻轻一笑,并不正面回答:“他有他的选择。”
选择……我有选择吗?
你让我怎么选?
我突然感觉自己是那块鱼肉,他的笑容是最温柔残酷的筷子杆,把我的骨肉剥离,干脆利落。
赵理安永远知道,怎样能让我最难过。
我突然起身道:“各位,我去隔壁敬个酒。”
“倪川,这里哪来的酒?”众人大笑道。
我愣了下,有些无奈:“糊涂了,我去敬杯可乐。”
我还真拿了杯可乐过去敬新郎新娘,顺便问道:“吃完饭你们怎么安排?”
“去西区体育场放天灯,我老婆喜欢。”
“那你们玩开心点。”
我无奈道:“我刚接到一个工作上的电话,只怕是要提前赶回去了。”
“这么快?”
“没办法……好好对嫂子,百年好合。”我诚心诚意道,再用力拍了下他,“先走一步了。”
我注意到邻桌的赵理安正往这边看,想是要努力听清我和邵帆间的谈话。
今日一别,也不知道再见是什么时候,我克制而冷静,因为我明白是时候该走了。
我的心不是钢铁做的,我只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而已,经不起赵理安三番两次的戳弄。
“对了,写天灯时下笔别太用力,容易戳烂,这可是经验之谈。”
我最后拥抱了下邵帆夫妇。回到饭桌上,我解释道:“临时有事,先走一步。”便独自将餐盘收拾好,离开了学六饭堂。
所谓“工作上的电话”是我胡编乱造的,我早就请好了三天假,没那么急着赶回去。
我在黄昏的校园里优哉游哉地闲逛,走着走着,不自觉地走到了南区的老房子——我和母亲住的那栋,几年前我把房子买了下来,就一直空着,定期有人打扫。前院依然种着锦屏藤,但现在稀疏零落,一派惨淡。
回到这,我仿佛还是那个不谙世事的男孩子。
我想我妈了。
天蒙蒙暗下来的时候,我又走到了北区,犹豫了下,还是出校门,往记忆中的那条街里拐。这条街还是很热闹,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小摊,热辣辣的油香味窜过整条街道,还有不少男人赤着膀子坐在外面喝酒。
我和赵理安的地下室蜗居生活,就是在这里开始的。
现在那栋房子已经被拆掉了,但我还记得我们住处的样子,十多平米的房间像是由泛黄的纸张折成,小小的围笼充斥着寒冬生冷的霉味,房间里只有两件家具——窄床和桌子,桌子上摆满了工作资料和生活杂物,没有衣柜,赵理安便拉了条晾衣服绳,为数不多的衣物零散地挂在上面。
公共浴室离这不远,但大冬天的,外头特冷,每次我们过去都得把自己搓热乎了,再撒腿来个冲刺,学生时代我们在操场上自由奔跑,而现在则是纯为生活奔波。
我们也从做饭的难题里解放了出来,哪还有条件好好做饭?煮锅面已经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街对面有家小饭馆,一到饭点,一股食物的香气就飘了过来。
说到这,不得不提我和赵理安是怎么吵架冷战的。
我曾说过,赵理安是“外圆内方糖心”,但扒开那层糖衣,里头是黑的。他闹别扭的方式也令人哭笑不得,但偏偏对我管用。
两人冷战的当晚,他不会吃晚饭,只是默默地干着自己的活,分外正经的样子,在昏黄的灯光下,赵理安的长睫毛染上淡淡的光晕,他微微抿着唇,目不斜视,显得隐忍而冷淡。
我在一旁“哧溜哧溜”地吃面,问:“理安,你吃面吗?”
“……”赵理安全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他背挺得更直了,继续写写画画,仿佛他是被差生在考试中骚扰的优等生。
“切,不吃就不吃。”我气不过,心疼地将只吃了几口的面倒掉,转身出门去。
回来时赵理安已经不在屋里,他又独自去公共浴室洗漱了。
冷战一直持续到晚上,吵架归吵架,觉还是要睡的。赵理安早在床上躺着了,进被窝时暖烘烘的,我发出舒爽的长叹。他背着我睡着,他身材高大,但穿得比平时要单薄,明明这次吵架俩人都有错,这么一来,倒像是我故意欺负他。
我肚子其实挺饿的,毕竟晚上没吃什么。
此时,街对面的小饭店里传来莫名的香味,这家餐馆营业到很晚。
赵理安突然开始报菜名。
“咕噜肉。”
“红烧排骨。”
“茄子肉末。”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我真饿到不行。
“好香……我还闻到了鲫鱼汤。”赵理安满足地感叹道。
我喉头动了动,反驳道:“那是玉米排骨汤吧。”
赵理安慢条斯理地纠正我:“鲫鱼汤。”
“冬鲫夏鲤,那鱼汤熬得奶白,鱼肉鲜美肥嫩,里头的豆腐也很好吃。”他说。
“倪川,我还没吃晚饭,你饿不饿?”他轻声试探。
我不想理他,把眼睛一闭:“我不饿,睡觉睡觉!”
赵理安也不多纠缠。
然而隔壁屋一对小情侣开始“折腾”,那豪放的喊声夹杂着床板的吱呀声,我彻底睡不着了。
我低声抱怨:“操,他们什么时候能完事?”
赵理安翻了个身,搂着我直笑,不说话,一脸纯真地对我动手动脚。
“你贴得太近了。”我被挠得挺痒,忍不住扭来扭去,“过去点。”
“墙是湿的。”赵理安有些耍赖地笑。
我伸手一摸,墙壁果然湿漉漉的,G市这湿冷的天气也真要命。
“要不换我去那边睡?”
“得了吧你。”他闭上眼睛,蹭了我下,轻声道,“这样挺好。”
“川哥,我饿了。”
我叹了口气,准备投降了:“我也饿了。”
“要喝鲫鱼汤的话,接下来几天就只能啃馒头了。”
“喝喝喝,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赵理安舔了下唇,笑着说:“川哥,钱包在我这,你亲我一下,我就请你喝汤。”
“……”我用嘴唇碰了下他下巴。
最后俩人在被窝里打电话叫了个外卖,热乎乎的鲫鱼汤结束了我们的冷战。
但我总觉得自己被占了便宜。
这个小房间里充满了许多平淡而琐碎的回忆,但在我看来,却是如此温暖。
晚上回到家,睡在自己租的屋子,吃着自己煮的面,搂着自己的人,这些都是自己挣来的,我们乐得特有底气。天气很冷,被窝里却暖烘烘的,赵理安的脚搭在我腿上,可热乎了——他穿了三层袜子。地下室没有窗,看不见外头,而我觉得星星月亮全在被窝里了,这样的生活其实很安稳,隔壁床板的震动声停止了,他们开始放抒情老歌,我在心中默念赵理安的名字,慢慢进入梦乡。
这就是我的生活。
赵理安消失的那日,一切都一如寻常。
那天我正好高烧,睡得昏昏沉沉的,赵理安冰冷的手覆上我额头,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屋内又是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他手忙脚乱地接了盆水,拧毛巾,又给我倒了杯水。
他在我耳边道:“川哥,你先睡,我去买药,一会儿就回来。”
“等我!”
赵理安摔门离开了。
我额上依然有他手心的温度,被子也有属于赵理安的味道,我半眯着眼,打量着我们的挂衣杆,他的衬衫挂在我外套的左边。
一时间觉得无比安心,我便沉沉睡去。
而这一等,便是十年。
我甚至来不及好好看他最后一眼。
31.
赵理安去买药,我便安心地睡下。药店不远,他也许还会带些皮蛋瘦肉粥回来,他临走时在我耳边的话语温柔而酥麻,我裹紧被子,虽然全身难受,但我还是做了个美梦。
我梦见赵理安全身大汗,有些邋遢而疲惫的样子,我们的手相握在一起,就像自愿扣在一起的两把锁,我们一直在迷雾中行走,走过了许多荒芜之地,漫长的旅途没有尽头。
这条路上空荡荡的,唯一有真切温度的就是赵理安。
也因为有他,砂砾化作天上的星;尘埃变成沾着露水的花朵、青葱大树;污浊的空气流动成清澈温柔的河流;小土坡似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前方还有一望无边的湛蓝海洋。生命的卷轴有了春、夏、秋、冬。
我们突然置身于一片沙漠中。
我把全身唯一的水壶递给赵理安,让他帮忙保管片刻。
他说:“好。”
我冲他傻笑着点点头。
我不确定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其间惊醒了几次,心脏突突直跳,却在睁眼的那一瞬间忘记了梦境中令我担忧的事情。我全身乏力到无法下床,更无法把桌上倒下的时钟扶起来。屋内没有窗,只有明晃晃的灯亮得扎眼,我索性将自己缩到被子里。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我叼你老母鸳鸯烂臭嗨别酥!”
黑白无常来敲门了……出乎意料的是,它们居然还会说方言。
一声巨响,我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探出脑袋,看见那脆弱的门板被人踹开了,正摇摇欲坠。
那张脸跟赵理安有些相似,我下意识张嘴想唤他。
男人走近了点,我才看清楚那是赵理安二哥。
“操!人都哪去了?”他气急败坏地骂骂咧咧。
我狠拍了下床头,努力地喊道:“吵什么吵?”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
男人也是一惊:“你在啊。”
“废话。”我继续叫喊着,但依然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凶神恶煞的样子,男人的神情有些不自然:“你怎么了?”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过来碰了碰我的额头:“老弟,烧成这样还不去医院,不怕烧成傻子赵理安不要你啊?”又轻声嘀咕了句,“也对,反正他已经不要你了。”
“什么?”
他后面那句话我没听清楚。
我像被唐僧念经的孙悟空一样,大脑一片混沌,还是挣扎地放了一串狠话。
他一脸迷茫:“你哑了?”
你他妈才哑了。
“算了,我先送你去医院,一会儿再谈赵理安的事。”男人有些不耐烦,二话不说把我从床上扶了起来,我踉跄地下地走了两步,然后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我在医院。
医生叽里咕噜地交代了很多,说我的喉咙没什么大事,只是感冒发热引起的,吃几天消炎药就好。
我一个人坐在公共区挂水。旁边人不少,父母在小孩子身边嘘寒问暖,老人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块聊天,还有几对情侣在腻歪。只有我是孤零零一个,其实也无所谓,赵理安在外面应该有急事要忙,才没能赶回来,我能体谅他。
只是我现在很渴,嗓子又说不出话来,不免感到失落又乏力。
“喂,水。”赵理安二哥在我旁边坐下,递了杯水给我,他的脸黑得像锅底。
我接过杯子,感叹一次性塑料杯手感有这么好,冰冰凉凉的。
“谢谢。”我做了个口型。
他沉默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道:“我问你,你在屋子里睡了多久?”
我摇摇头,表示不清楚。我猜我大概睡了一个早上吧。
男人道:“现在已经是星期四中午了,你睡了那么久,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好好照顾自己?”他居然也说出这种老妈子金句。
我有些惊诧,因为赵理安离开时是周三的早晨。
我他妈还真是睡神转世。
我也是大意了,因为确信赵理安会回来叫醒我,就懒散地没去注意时间。
从梦中叫醒我的,却是这个不速之客。
“对了。”男人胡乱地塞给我纸和笔,烦躁道,“我送你过来可不是做活雷锋,我想问你点关于赵理安的事。”
我很警惕地犹豫了会儿,在纸上画了个问号。
他看我惘然的模样,又说:“看样子,你也不知道赵理安回本家了?”
“……”
“别玩笑了。”我顾不上用笔,直接对他大喊道,滚出喉咙的却只是无意义的哑叫。
我不以为然地笑着,揪着纸杯凑到唇边,却无论如何也喝不下一滴水。一时间我感觉胃里冰火交加,握笔的手有些抖。
这种情况,仿佛是我在沙漠中徒步,把全身上下仅存的水源全都交给赵理安,待我喉咙渴得要烧起来时,扭头一看,他不见了。
而那些水,是我全部的信任。
“你说明白点。”我努力调整呼吸,狐疑地望着他。
“我同你讲……”男人摆了摆手,“甭提多倒霉了,赵理安昨天风风光光回来了,妈的,一切全完了。我昨天回宅子,底下人告诉我,老爷子可高兴了,就因为赵理安回来了,气得我晚饭都没吃。问题是,这件事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恶狠狠地骂道:“扑他个街!我算是小看他了,不知道他怎么对老爷子洗脑的,现在我爸还非他不可了,我还以为他是有多清高,结果还是在背地里搞搞阵。”
“所以我想来问你,他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话锋一转,“不过现在看来,你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男人看我的眼神有些怜悯:“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跟小情人分手都好歹打声招呼啊,他就这样扔下你撒手不管?”
我平静地听完他的话,依旧坚持着:“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赵理安肯定会先前和我商量。”
“也许他只是回去和他爸谈事情。”
我现在依然相信着他,赵理安也许是去别处找水了,我下回再回头的时候,就能看到他从远方跑来。
男人摆出一副难兄难弟的样子:“老弟啊,我一开始也这么认为的,后来仔细一问才知道,赵理安是真的回本家扎根了。既然他做出了这个选择,你们之间也就玩完了,如果赵理安不妥协,我爸也是不会同意他回来的。”
他搭住我的肩,老气横秋地撇撇嘴:“我也希望这是一场梦啊……可是我现在算是认清了,赵理安就是一狼崽子,我们是斗不过他的,老弟,我同情你。”
“先别那么快下结论,出院后我去找他聊一聊,你能给我地址吗?事情会解决的。”我颤抖着在句子末尾画了个句号。
山一般沉重的紧张和期待压在我手上,短短几句话,我写得异常工整而恳切。
男人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不肯接受现实的病人:“行,我把地址给你,你可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啊,老实说,我建议你别去,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的话并没影响到我,我继续写:“谢谢,谢谢你送我过来。”
“哇,你一下子变得好‘温顺’。”男人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也很惊讶,我一向是脾气暴躁的人,现在居然还算冷静。
在还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我相信赵理安,尽管我内心深处是忐忑的,但我依然百分之百相信他。
——没有什么多余的理由,并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赵理安二哥又坐了会儿,离开了。男人说他帮忙垫付了住院费用,让我记得打钱还给他。
我靠着椅子,惬意地看着电视上的白烂言情剧,心里一点都不着急。
我得好好养病,再去找赵理安谈。不,说不定赵理安得到消息后会来医院找我,到时自然水落石出。
靠着电视剧打发掉了挂水的时间,我在病房里躺了会儿,我呆愣愣地面对着那面墙壁,眼前是一片雪白,这里隔音太好,我只听得见我的呼吸声,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在做什么。夜晚悄然无声地降临,室内很暖和,我却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
我打开电视机,转了几个台,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节目。正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窗外一声轰雷,下雨了。
雨水声填满了整个房间,我第一次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美妙,至少让我没那么寂寞。
寂寞?
这个突然蹦出来的词吓了我一跳。
数一数,我很少生病,来医院的次数也不多,幼时家人病逝,我那时还不懂事,只觉得茫然而伤感。再后来,就是母亲的意外离世。
最初父亲离开的时候,有母亲在我身边。
母亲离我而去时,赵理安一直握着我的手。
而现在,我因为一场感冒发烧,孤零零地躺在床上看电视,无人相伴。
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我听着外面的噼里啪啦的雨水声,赵理安的一切攻进我的思绪。
我从未发现,我可以如此想念一个人,病痛却让我整个人都变得脆弱而敏感。我想念他的一切,却说不出我想念他哪一点,只是心里默默发狠地念叨他的名字,偶尔有某些回忆一闪而过,我就逃避似的不愿去仔细琢磨。
我们不是没有长时间分开过,但这般失措而无助的感觉,还是头一回。
并不因为孤身一人才寂寞,而是因为内心的动摇,觉得彷徨。
他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我像童年时逃避梦魇般,将头埋在被子里。
我想赵理安,我很想他。
而他此时又在哪?
想念就像颗在口中快要融化的糖,彻底融化后,我也许能得到新的一颗。又或者,它的甜味将永远消散在我记忆中,然后再也寻不回。
32.
在我住院的这几天里,赵理安一直没现身。
最近天气不好,一直暴雨,我的心情也同这天气一般糟糕。
三天后我出院,嗓子也好得差不多了。
出院后我先回了出租屋,在走廊里碰到了房东,她一脸无奈地朝我招招手,带我上了楼,将我领到了她屋门口。她门口堆的几个旅行袋,正是我无比熟悉的东西——我和赵理安为数不多的行李。我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我们的衣物。
“倪川,你看看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吧”
我有些恼火:“这房租我们每个月都按时交了的,这什么意思?”
“你的室友前几天来过啦,口气很硬说要退房,我说房哪是随随便便就能退的,他豪气得很啊,多给了好多钱,我就说算了咯。”
“他说你在住院,出来后会来拿这些东西。”
“哎,都在这堆几天了,快点挪走吧!”
我咬牙切齿地问:“你确定是我室友?”
房东犹豫了半秒,像是在回忆几天前的场景,她说:“哎呀,你爱信不信!”
在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我已经在大街上拦出租车了。一路上,我反复折叠着那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周围的车辆越来越少,景色越来越荒凉,出租车行驶到深山密林中。
前方站了一个男人,看来是在那等待好些时候了了,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我们停车。
男人看了我一眼,给了司机一沓钱,说:“你让他下来就好。”
出租车二话不说就掉头走了。
“我是理安的哥哥,他让我在这等你。”男人语气生硬道。
他眉毛尤为的淡,缺乏血色的薄唇抿成一条线,五官与赵理安相似,想必是他某个兄弟。
他们家到底有多少个儿子?这爹也太能折腾了吧。
出于礼貌,我打了声招呼。
“我明白你来这是为了寻一个解释,但我想告诉你,没什么好解释的,事情就是你了解的那样。”
“人就抛下那些负累,继续往高处走,赵理安不过是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而已,你可以埋怨他,但无法否认这个事实。”
我故作轻松地笑道:“我要面对面跟他谈。”
“理安不愿意见你,所以才让我在这等着。”他转过头,墨一般的眼眸注视着我,没有丝毫心虚。
男人没有作出回应,领着我继续走,在宅子大门前停下,对我叹了口气:“我劝你别小孩子气。”
他在可视对讲机上按了几个按钮,赵理安的脸出现在小屏幕上,他的眉目清秀而深刻,五官轮廓尤其干净潇洒。
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对我笑。
“理安!”我喊道。
赵理安还没出声,我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个笑容,不自觉地鼻翼轻颤。
我想起了以往我们吵架的时候,赵理安有时也蛮横不讲理,冲动之下就穿个拖鞋出门了,等半夜回来时,他带了钥匙也不打算自己开门,只是敲门等我去开。
一打开门,外面的寒气立即铺天盖地地弥漫进来,那个高大的身影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突然一把抱住我,我依然只是些微呆愣着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夜晚,他的声音仿佛如天外来客的入侵。
赵理安冲着我笑,那微微弯着的眼睛带着纯真和依赖,他眼皮耷拉下来,轻颤了两下,跟我解释道歉。
他倒在我肩,脸上是归家的安然,道:“还是家里好,外面好冷啊……”
我相信这次的误会也会是这样,赵理安有自己的理由,而我会认真听他解释。
——但我错了。
赵理安看着我,一切都与我想象的背道而驰。
他说:“我早说过了,我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谈。”
“接受现实吧。”
这句话像把锋利的裁纸刀,轻轻巧巧地一划,我生命中最真诚热烈的那一页,就被这样轻易地割裂、撕扯下来。
赵理安微微抬眼,我们四目对视,他像吐果核一般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然后屏幕中的他消失了。
仅此一字,干脆利落,很敷衍,却也摆明了他的立场。
好像一切事情都能说通了,再也无须什么解释。
这就是他最好的解释了。
我足足愣了有三十秒,轻轻地拍了下身边男人的胳膊:“麻烦你帮我再叫他一次。”
这一回,赵理安直接掐掉了通话请求,“滴滴”声很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