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刻意夸张或掩饰,只是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这真实感令听者很舒服,仅初次相识他都不由被吸引,难怪那人会与冲田交好至此。听那些经历陌生之中不乏熟悉感,他想果然那人但凡认定对象都会推心置腹付出全部,而自己充其量仅是那众多中一个,并无偏颇并无特殊。失落同时松口气,他淡淡自嘲一笑。
一旁冲田捕捉到他表情,又是短暂沉默话锋忽然一转,他和你一起时只谈论推理么?他反应未及,冲田又问你知道他去过东京多少次?给你打过电话多少次?还有,在你面前提过我多少次?
突然连珠炮发问令他一时语塞,大脑慢腾腾运转,那人总是乱七八糟扯一堆嬉皮笑脸没正经,来东京次数没数过怕也不可能数清,打电话频率更是令他怀疑钱多得就愁没处使,而提起冲田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只有过两次。他模糊意识到什么,重新看向冲田,而提问者并不需要他的答案。
冲田说他和我一起时很少聊剑道以外的话题,即使扯开很远总会回到比试上来;冲田说他来京都到今天为止共二十二次,且这两年里越来越少越隔越长;冲田说他几乎不打电话给我,解释是老妈对每月话费有限制;冲田说他在我面前提到你的次数是,每次。
冲田说你明白么,工藤君。
他说不出话,这对比太鲜明一时难以置信,以为已拍板定案却被证人口供否决,再次搅乱思维迷失定位止步不进。
冲田与他对视,墨青眼眸中有莫名情绪一闪而过,他终于发觉自己遗漏了什么。到今天为止共二十二次,这样记忆清晰毫不含糊的数字,如同谁对谁说我们相遇至今一年九个月零八天,每一天我都记得。一种想法在脑海逐渐成形,他看着仰卧少年思流翻涌百感交集,冲田,莫非你……
静滞空间蓦然闯入大阪腔调,来人边走边把手机塞回裤袋,真是麻烦的女人,非叫我带京果子八桥饼回去,居然唠叨了半个小时……停顿抬头才觉气氛不对,左看右看,怎么了?
冲田坐起半身伸个懒腰晃悠悠站起来,睡饱了,我回去了。那人顿时委顿哀怨不是吧我还没坐下过呢,扭头向他寻求支援,他耸耸肩撂下对方跟随离开。
喂你们这帮家伙!身后叫喊声回荡在芦苇地上空,或许第一次亦是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他望着前方双手搭刀架在肩上悠哉看天背影,有疑惑想问有话语想说,却知晓一句都没有可能,也没有必要。
Kyoto和Tokyo,相同成分放在天平两端重量无法等同。明知最多依然妒忌少的,明知最远依然不去近的,两个人都不过是傻瓜。
他明白,他很明白,他当然明白。
他不明白,他不能明白,他不可以明白。
玉龙寺房脚下有惊无险绝处逢生,刀锋刹在面门两厘米处声音响起,虽然当侦探你天下无敌,但是当武士就差得很了,那人摘下面具挑眉负笑神采飞扬。好整以暇边解决敌人边冲他抱怨,工藤你居然偷我衣服,凑近食指调戏状挑过他下颌,我可没有那么黑哟。若非情势紧急身体不妙他没准当场一脚招呼回去,被触摸过地方皮肤隐隐发烫。对方举刀身前敛声正色你快走,他点头冲出寺院大门最后回头,那人举臂大吼你们的对手是我!挡在门前奋力挥砍背影岿然不动。
他知道那人一旦认定值得对象必会为之两肋插刀,自己能成其中一员已是三生有幸。然而冲田告诉他对方待他绝对超乎一般朋友之上,剑道第二推理第一,而你的存在早已不限于推理。举剑弃剑皆为守护所爱之人,你可知那人说这话时目光柔软朝向东方。
他在玉龙寺屋顶上再见那人挥刀,任何比赛里华丽技巧都无法比拟现实中真刀真枪。毒剑弹飞后终于解除顾忌施展身手,立刃偏转反射精光,摆开短兵疾奔向前的姿态犹如展翅的鹏,风鼓起青绿色衣衫袴脚,妖刀村正割开空气划出凌厉白虹,第一记纵劈轻而易举斩碎敌刃,第二道横扫正中腰腹沉闷声响,二击决杀干净漂亮。熠熠火光映亮那人半边脸庞,剑眉星目英姿飒爽,明明在没有阳光的暗夜,却散发出无法逼视的光彩锋芒。
他想这就是那个人了。这才是那个人呢。义经弁庆的比喻根本不适合他们,那人只是甘居配角放低姿态,实际分明是那般立于高处的夺目存在,不该亦不会逊色于任何人。冲田总司不能,工藤新一同样不能。给那副笑容撒下阴影,给那双羽翼施加沉重,那种事情他没有资格,更无法想象。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若前半句是真他已此生无憾,而后半句如何没有任何意义。顶端过后便是下坡,有些高度永远无法企及,有些步伐迈出就会后悔,有些事情不去触探最好。他不可以明白,不允许贪妄。这一切早在天神祭回程列车上就已想通不是么,就已决定不是么,如今为何又挣扎动摇。玉龙寺里那人牵和叶手奔走逃亡,山路树下他抱住兰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冲田说我无法得到的机会,如果可以,请你好好把握。而他想冲田,其实我们都一样。
樱花飘舞小道,山能寺门檐下,他仰头看那人沉浸温柔的侧脸。天平一再倾斜倾斜终至失重,满目泥泞荒草迷深无法前行。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依然自欺欺人,依然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要说:
☆、名古屋。爱屋及乌
他看过一部电影,极端浪漫主义的画卷,传奇名字与传奇人生。印象最深刻的却不是主人公酷炫琴技不是亲情爱情友情演绎甚至不是人船同灭宿命结局,而是影片开头邮轮上第一个穿透迷雾看到自由女神像的人,伸出右手直指声嘶力竭欣喜若狂的那句America.
正如现在忽然骚动的车厢内,几个身穿制服的少年纷纷起身趴上一侧车窗,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巨大拱顶兴奋高喊快看,是名古屋巨蛋!
第一个出声的少年肩后背着金属球棒,炯炯有神充满向往。
名古屋。
爱屋及 乌
工藤新一有自卑情结,这话说出去谁相信。然而口头否认之下最最隐秘深处确实有一点点,且还是在那人面前。
推理推理足球剑道,逐一比来两人正副业基本对等且水平相当,可那人还有一长项棒球。而他虽然小提琴亦能拿出手,但被唱歌死穴抵消过后渣都不剩,第三档上空出一大截,于是就此耿耿于怀。
唯一知情者灰原奚落十七岁心智跟七岁一样幼稚无聊,他不假思索回敬只会制诡异药的八十四岁老太婆没资格说我。一时口舌之快后果很久以后才显露,恢复身体第二天宫野前来看望时微笑告诉他,那次对话过后解药研究进度推迟了两个星期,而已。
他再一次慨叹女人果然可怕。
名古屋巨蛋不曾去过,只听那人提过一次。作为典型大阪人最爱职棒球队自然是阪神虎,一次同观直播例行赛阪神虎对中日龙,之前各胜一战两队第三战胶着至第九局下半场,最后阪神虎以六比五一分之差险胜。精彩激烈龙虎斗令那人情绪高昂,劈里啪啦冲他灌输一堆两队知识,提到中日龙主场名古屋巨蛋时特别强调它只比大阪巨蛋晚几天开放使用,而喜欢那里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全部座位都有靠背的职棒球场,每次观赛再久不会腰酸背痛。
他一面对这种理由表达充分鄙夷,一面再次怀疑对方家庭经济能力,不过比起票费话费这第三个去处他非常理解并支持,因为自己花费在观看职足联赛上的钱恐怕更多。凝定内敛的剑道与万人欢呼的棒球毕竟不同,没有起码一项为之疯狂为之沸腾的体育运动,哪里称得上热血青春少年?
然而提到棒球,热血与青春的代名词却并非职棒,而是当仁不让甲子园。一年一度举国注目的体育盛事,所有高中棒球队的心中圣地,多少职棒球员从那里出身,赛事关注度毫不下于职棒决赛地火热疯狂。尘土汗水拼搏梦想,一切都浓缩在那方土地,一切已飞越过那片天空。
高二那年暑假他们在阪神甲子园球场观看夏季决赛,不料中途发生案件忙于奔波破解,匆匆从警局赶回时结束哨声恰好响起,全场人群纷纷起立欢呼雀跃,和叶揪过那人耳朵埋怨早知你们不看我们就去宝冢了嘛,对方冲他挤眉相顾无言惟余苦笑。
升入东大第一学期结束后暑假,四人同往年一样相约前往兵库县,情况依旧是宝冢歌剧与甲子园决赛在同一天,前年选了甲子园,去年选了宝冢,今年双方互不相让,毛利大叔因受理委托不能同行,和叶以两名侦探对两外行人不公平为由不肯再进行推理决胜负,一转念唱歌决胜负倒可以,那人连忙挥手不行这样对我们不公平哎,他在一旁发作不得闷气吞声。最后协商结果索性兵分两路,女孩们去宝冢,男生们去甲子园。
那人在爬满常春藤的外墙前停住深吸口气,转过头对他灿烂无比笑,太好了,终于能两个人一起好好看场比赛了!一句随性话语在他听来包含太重错觉,连带阳光下笑容都变得刺眼,他偏过视线看向旁边语气敷衍,你最好祈祷别像上次一样。
皇天不负有心人,事故体质这回貌似暂时失效,从头到尾安然无恙一切正常。可左边座位那人从开始就不曾放下望远镜,扯嗓呐喊完全投入早把他丢到天外,终于口干舌燥低头拿水才发现身旁还有个人,连忙递过望远镜摆出讪笑你看不?他看看对方一副随时预备缩手架势,心中一撇再撇嘴,回答你看就好了反正我兴趣不大,话音未落果见立马缩回比啥都快,嘴里念着那你好好享受哈,视线早已目不转睛看向前方。
没诚意就别问嘛,虽然意料还是不爽,且实际不爽的并非这个。果然之前什么太好了终于能两人一起,重点不是高兴和自己一起而是庆幸没有啰唣女生在旁,而此刻更是目光专注盯着某处几乎不动,若非了解秉性当真怀疑对方化身好色小五郎偷窥拉拉队少女。他用力吸饮料发出很大动静,无人理睬自讨没趣转正头看比赛。
打入决赛的两支队伍已连续五年未变,大金高中对港南高中,无法介入的宿敌论一度成为举国上下热谈。去年决赛结束后无数观众纷纷扼腕,因为随着高中毕业一批优秀的三年级选手就此诀别甲子园,其中包括两队队长兼王牌选手兼灵魂人物,大金的稻尾一久和港南的长岛茂雄。许多三年生当场流下千金热泪,学弟们围过来安慰甚至同泣,两队队长站在各自阵营遥相对视,心照不宣彼此走近面对面站定,两只覆着汗水与薄茧的手牢牢交握在空中,久久。两队队员不知谁先看到谁先喊出声谁先扑上前去,总之场外观众反应过来时所有场上球员场下替补统统在场内攒成庞大一团互相大力拥抱推搡,根本分不清哪队是哪队谁是谁。那一刻他们超越了队伍,比赛,胜负,甚至超越了棒球本身,那一刻他们只是一群青春正旺的热血少年,用这种粗暴而亲昵的方式,表达心底最原始最纯粹最真挚的感动。
没有人统计那一幕令现场和电视前多少观众眼噙泪光,只知道所有经历过观看过甚至仅听闻过那场决赛的人都定会毕生铭记。整场比赛过程精彩结果惊叹,却仍不及赛后场上众人围抱齐声高喊所带来的心灵震撼,有如人生。他听那人不知第几次捶胸顿足追悔当初不该照顾和叶心情答应去宝冢,在一个热爱棒球的男生眼中,在演绎那般精彩与震撼的甲子园舞台前,即便世界最华丽顶尖的歌剧都黯然失色。他见那人不知第几遍看完电视录像转过头来,墨绿双瞳里一时间所流动所折射所沉淀所浓缩的,竟那么多那么多。
那样眼神他后来又一次见到。恢复身体回到高三正赶上最后一场选手权大会,足球界的冬季甲子园,校足球队为前队长归来而欢欣鼓舞军心振奋,曾因失去核心和主力一度不振的队伍重展雄风,一路顺利杀至东京都预赛,然而终因准备不足实力欠缺遗恨止步。他站在队伍中心望着一圈垂头丧气强忍情绪的队友,高中时代以如此结局惨淡收尾,那份懊丧与不甘他当然也有,但不能任其滋长表露出来。他清清喉咙扬起声线,只问了众人两个问题:我们这场比赛没有拼尽全力么?我们升学或就业以后就放弃足球么?众人一致摇头,表情逐渐明朗仿佛明白什么,于是他展开绿茵场上一贯骄傲飞扬的笑大声说,那我们还遗憾什么呢!?
队友们你看我我看你,从舒心释怀到不掩笑意,最后哗啦一下沸腾开来,不约而同冲过来把他抬起抛举到半空,口中齐喊每次上场前的激昂口号,落下抛起,反反复复。球场对面正以同样方式庆祝胜利的队伍齐刷刷看过来,被他们的兴奋举动弄得莫名其妙,而他与同样被队友抛举到空中的对方队长视线相交,上下颠簸视野里看见彼此微笑。然后稍稍错过目光,终于落在观众席第一排醒目位置的那人脸上,望见和那次一样流淌凝聚复杂情绪的眼神,而这一回多了坦然明亮的笑。
众里寻他千百度,四周喧嚣鼎沸俶尔远逝,天地狭窄不容其他。兰来电道歉感冒发烧不能来不过拜托了别人,而他知道即使没有拜托那人亦一定会来。他忽然想这是第几次在球场边看见对方身影笑容,从江户川柯南到工藤新一,明明不懂足球如自己不懂棒球,却一直是最忠实热情的观众。反观自己却常以各种理由推脱对方邀请,起初是懒惰后来是逃避,直到电话中无意问起上次比赛结果,那端沉默一秒随即笑开,当然赢啦我是谁嘛你没看到我精彩表现真是可惜啊哈哈。后来听和叶讲才知那是高中最后一场剑道比赛,本来很希望你们能来的,但又说作为侦探案子更重要嘛,还不让我打电话叫兰把你强拉过来。听完这些他在原地呆立很久,想象那人当初拨电话前挂电话后巨大心情落差,不禁狠狠自骂工藤新一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他从未品尝过期待落空的滋味,因为对方不曾给他机会,而他却给对方太多。他欠对方太多。
工藤!耳畔忽然提高的声调吓他一跳,回过神一张盈盈笑脸放大在面前,想什么这么入神呐?趁中场休息我去买水,摇摇手中空杯,要喝什么?
他望着那人离开背影,叹气心想怎能不欠,如此低姿态的家伙。乖乖挨和叶打只喊痛不还手,女生就罢了,怕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抱怨归抱怨抗议归抗议,该掏钱时照掏该跑腿时照跑,无怪冲田调侃天生被压榨的命。他当时听听笑笑,现在却笑不出,无关是否特殊待遇,他有时宁愿对方也对自己要求些什么,无论什么。
比赛再度开场那人还没回来,他心中一沉不是又卷入事件了吧?起身往最近出口寻去,未见其人先闻其标志性嗓门,微微惊奇对话另一方同样大阪口音。出门一拐迎面遇上两人,两手满满饮料的不用说,另外一位却是意想不到,若没记错应该是前大金高中的王牌投手……而这位显然更快一步认出他。
工藤新一?
这跟冲田如出一辙的相遇模式是怎么回事。他脑后汗滴脸上挂笑,直觉面前这位跟之前那位不同,颇有些富家公子味道。面前人伸出手自我介绍稻尾一久,他心想果然伸手回握,接触掌心与指尖都有薄薄的茧,和那人一样。松开手后稻尾毫不客气盯着他看,手指那人语出直白,你就是令他舍弃棒球甚至舍弃大阪的那个人?他咯噔怔愣,那人在旁连忙哈哈打岔稻尾你在说什么啊,手肘一顶打发比赛都开始了快去看吧。这招当即凑效屡试不爽,稻尾看一眼腕表匆匆告别便向入口跑去,竖条纹T恤背后醒目1号矫捷晃动。
那家伙高中穿了三年球衣还不够,毕业后专门去买了件相似的衣服,真不知是怀念还是自恋啊。见他关注顺口解释,感叹一半反应过来,啊刚才稻尾说的你别当真哈,我不是因为……
哦我当然不会,他扭头打断眯起眼微微笑,我只是很好奇你又在稻尾面前提过我多少次?而我甚至不知道你俩认识?
艳阳当空对方如沐冬风打个寒噤,见他拔腿走向入口端着饮料快步跟上,工工藤?别走那么快啊。
那人当真以为他突然生气原因在于没提过认识稻尾的事,于是落座后忍痛割爱把一半精力从比赛转移到对话上。他语调放缓说你不用这样我没生气,对方挺得笔直说不我知道你生气了,他语调更缓说那等比赛结束再讲不迟,对方挺得更直说不我就要现在讲,所以你别闹脾气啦。他顿时青筋爆起到底谁在闹脾气啊喂!对方一本正经工藤我不希望你生气,如果是我的错请给我弥补机会,他霎时满头黑线嗖嗖飞上天,喂喂你吃错药啦突然这么严肃很吓人哎。
胜者得逞嘿嘿笑,败者无奈扶额角。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这招了,而无论耍赖还是认真都没抵抗力的自己又是怎么搞的。这么一折腾先前的莫名烦躁倒是消退个彻底,该不会这才是真正目的吧?他顿觉那人纯良外表下腹黑心机,纯良那人纯良看他纯良笑。
决赛后期一如既往进入拉锯战,最后大金以再见安打取胜港南,那人在座位上蹿下跳摇帽挥拳,干得好给大阪人争气了!他双手插兜站立一旁安静看着,回想世界杯日本完败自己躺在博士家桌子上发脾气,不禁莞尔灰原评论还真恰当,名侦探一遇到球类就变成普通少年了。
待终于平静下来他问你不去找稻尾?那人望着场内拥成一团激动欢庆的大金队伍,笑笑答就不去打扰了,那家伙肯定迫不及待要去敲诈长岛请客呢。长岛?他微诧,前港南高中那个四棒三垒手?对方点头,他俩从甲子园时代就亦敌亦友,毕业升学后更是化敌为友突飞猛进,刚才稻尾还跟我说上个月话费多得连财阀总裁的老爸都觉得夸张了,哈哈。
他忍住插嘴你以为你的话费不夸张么,听那人兑现之前承诺拉开话闸讲述。认识稻尾比冲田晚一年和自己差不多,高二春季甲子园与对手大战延长赛十八局,当场被其凌厉快速投球和坚韧持久毅力折服,又同是大阪本地学生,结交兴趣产生即刻付诸行动,接触后发现不似一般有钱人心高气傲,一来二往便成了关系匪浅的朋友。两家距离不远时常互相串门,聊天话题永远离不开棒球,有空约出来在河边空地练习抛接球,少了跟冲田一起时的斗争心,相处更加简单快乐而满足。直到今年高中毕业,一个留在大阪一个选择东京,固然介怀但尊重决定,离别时潇洒拍肩后会有期,重逢时击掌问候近来可好。此番来甲子园心想稻尾一定会在,果然在离大金最近的观众席发现熟悉身影。
哦?他拖长声音上扬,原来那时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果然是在偷窥某人啊。那人半气半笑反驳,不是偷窥是光明正大地看啦!脑筋一转报复回来,嘿嘿工藤莫非你在吃醋?他白眼翻出一脚飞去,对方敏捷躲开笑容欠扁。
与稻尾仅见面握手之缘,回东京后再无机会,却一次偶然认识长岛。咖啡厅里打工少年,态度殷勤笑容真诚,一双大眼生动鲜明。与店长及其女儿关系很好,受到很多顾客喜爱,当然其中不少是棒球迷。
两人都见过才有实感,记起看比赛和听说过的事迹,贝比?鲁斯的球棒和泽村荣治的手套,一个以安打率全垒打蜚声,一个以高速三振完投闻名,如同坚不可摧之盾与无坚不摧之矛,每次相逢必定擦出致命火花。比赛是整个团队协力合作,冲突却在个人身上集中彰显,凡逢两人对台时刻,全场必定气氛高涨呼声雷动。
但听那人讲两人场下关系日益亲密,这令他不免联想到另一对欢喜冤家。同样本应势不两立的宿敌身份,连富家大少爷与平民打工仔的地位差都惊人相似,令人不禁好奇四人倘若碰面会是何等有趣情景。
他收起无谓想象慢慢喝下杯中咖啡,周末下午独自空闲打发时间。反而长岛朝这边反复看几眼,终于走过来试探询问,请问你是工藤君么?
如他所料长岛从稻尾口中得知自己,有所交集又萍水相逢,店里人不多暂时没活忙,索性坐下来交谈聊天。棒球稻尾稻尾棒球,话题不离左右,长岛说因为棒球而遇见稻尾,因为稻尾而愈爱棒球。他想这是何等境界的爱屋及乌。自己看剑道棒球时应该亦是这般心情吧,而那人看足球时是何心情他不知道,不重要,重要是见到绿茵场边那明媚笑容,仿佛真能为人注入无穷力量。
后来无意聊到分隔两地问题,长岛目光黯淡一瞬重又明亮,解释时候笑容开朗。稻尾君是财团继承人要留在大阪,母亲又不希望我离开东京,虽然可惜也没办法。而且我们天天都有电话联系,不会觉得距离远就生疏啦。
天天长途电话联系,难怪稻尾话费那么多,若非有那人先例他当真会怀疑两人关系不只朋友那么简单。不过从长岛眼中看到快乐满足,这般彼此理解令人不禁羡慕。然而长岛下一句微笑话令他顿时语塞,打翻心瓶五味杂陈。
听稻尾君说你的朋友专门追着你考到这里来,真的很令人羡慕呢。工藤君要好好珍惜这份友情啊。
第二遍听到类似话语,一个叫他好好把握,一个叫他好好珍惜。忽然有种是否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怀疑,然而幸福都相似不幸各不幸,正因局外旁观才会彼此羡慕。专门追着你考到这里来,先前莫名烦躁重新浮现,刻意抛却的问句反复萦绕耳际。你就是令他舍弃棒球甚至舍弃大阪的那个人?
他知道那人球技优秀仅次于剑术高明,尽管一次不曾见对方打过,亦知道那人舍弃棒球原因同剑道退居第二一样,自然是因为推理。正如棒球少年成为黑手党守护者,放弃重要只为更重要,虽有遗憾,并无后悔。本以为早年两人还未相识应与自己无关,然而某日闲聊那人提到喜欢推理是在幼年,真正决意成为侦探却是在国中滑雪场事件后,说这话时对方语气认真眼神追忆,他一怔才知原来还是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舍弃大阪之说更无法否认,虽然那人说考取东大因为它是日本公认最高学府,但他知道有很大因素还是在于自己。拜访客居与留学长住毕竟不同,离开生长家乡去融入一个近乎完全陌生的环境,其中不便不适并非口音口味那么简单。即使那人生命力再顽强适应力再出色,做到这般地步终究太大牺牲。
东京车站告别时和叶眼眶泛红,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失控。你可以为了工藤君去东京,为什么就不可以,为了我,留在大阪?
棒球友人与青梅竹马面容重叠声音交织,字字句句质问控诉。你就是那个人?为什么不可以?他站在被告席嗓音喑哑目光缄默,没错太对了问得真好该死的一针见血。他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不想知道为什么。和叶隔三差五来电名义监视实际想念,兰不顾条件选择离东大最近大学,为的是谁谁心知肚明。时间越久积攒越多负债越深,都快承受不住何谈倾覆推翻,后果不堪。天神祭至今一年经历混乱抑止失落挣扎,他终于努力学习控制感情,不明显流露不过分压抑,与其一味纠结不清不如顺其自生自灭,无论过程如何反正结局注定。
他对长岛报以微笑,微笑回答我会好好珍惜,这份友情。作为友情。而友情以外是无法窥探盲区,不可跨越雷池半步,稍有差池全盘皆输。
他记得电影主人公每一句台词。令我止步的不是我所见,而是我所不见,八十八个琴键有限,陆上城市却没有尽头。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不应公开秘密就该永沉海底,上帝的钢琴非凡人所能弹奏,抱守缺憾好过违逆洪流。一左一右天赐恩宠,永远两条左臂,怎样在胸前划十字?怎样乞求上帝宽恕?
作者有话要说: 电影为The Legend of 1900即海上钢琴师。
☆、横滨。微醺陷阱
一小时二十四分钟,整条路线最长一段车程,停顿使人清醒,单调使人困倦。他头靠车窗眼睑微阖有些打盹,邻座人刚冲泡菊花茶,袅袅蒸气淡淡馨香悠悠扩散,沁入心脾舒缓神经愈加催眠。
恍惚间仿佛回到那个同样昏昏欲睡菊香飘散的夜晚,真实可感,虚幻若梦。酒不醉人人自醉,但求刹那永恒,毋宁沉沦永生。
是否一切遗忘贪妄奢望都可以被原谅,在梦醒以前。
横滨。
微 醺陷阱
有些人天生就该属于灯光舞台,注定与平静低调之类词语无缘,即使原因不尽相同亦不管你是否喜欢,过去十八年经历向他深刻灌输这一道理。升入东大后理所当然声名渐播,英俊优秀名侦探兼足球员是主因,这位名侦探球员所住宿舍号实在特别则是促因。过耳过目不忘,闲聊顺带一提,一传十十传百,不久几乎全东大人都知道工藤新一住在B612。
搬入第一天第一位拜访者站在门牌前捶墙狂笑不止,被他踹一脚呛到咳嗽几声才收敛,话音依然憋得颤抖,工藤小王子,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地球?他回个白眼将话就话,我这里不欢迎外星人快滚吧,说罢转身回屋利落摔门。门外那人一愣才知当真,忙啪啪拍门语气放软,喂你不会第一位客人就给吃闭门羹吧?他随即重新开门笑眯眯你知道错了就好,这才终于放对方进来。
单人单间,行李已差不多收拾完毕,环顾四周干净整洁有条不紊,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情形维持不了几天,常年独居单身男生的通病。那人显然甚至比他还清楚,张口一来就是没有兰姐天天来给你清理可怎么办呀,附带担忧关切状拍肩。想必为方才吃瘪报复呢,他面不改色心不跳,没关系大不了学习白马请钟点工。
某个名字成功转移话题兼引发激烈反应,白马?那个臭屁家伙也在这里!?他一眼同学你白痴么瞥过去,又有优秀头脑又是东京本地,你以为他们会去哪里?还未缓过劲者遭受新一波冲击,等等,他们?
及时响起的叩门声阻止他对对方智商进一步鄙夷,门开后探进来的乱发脑袋解答那人疑惑,他的另一位双胞胎兄弟惊讶睁大眼睛而后挂上欢乐笑脸,听隔壁有声音过来看看,没想到居然是熟人,真是缘分啊缘分~
他心中吐槽谁跟你缘分,那人却抓住另外重点激动冲上前就差摇肩膀,黑羽你住隔壁!?黑羽被那如获至宝两眼放光的模样吓到,稍稍结巴答不不隔壁的是白马,我在623。那人顿时眼角耷拉眉头皱起,什么啊那家伙的话就难办了……等等,灵光一现目光如炬,你在623?
开学初这段插曲后来悄无声息自然淡忘。四人经常串门往来频繁,两两邻近宿舍自不必说,白马黑羽那边互访次数差不多,他和那人这边毫无悬念一边倒,他几乎很少去,对方几乎天天来。起初提过意见,那人以过去在他家蹭吃蹭住习惯了为由耍赖,后来便索性任由对方去了,反正两人同班,本来上学下课吃饭讨论都是一起,顶多把课余也赔进去。周围宿舍人调侃你干脆把宿舍退了搬去和工藤住得了,他倒是镇静自若那人尴尬讪笑半天,尴尬完毕行动照旧不知悔改。
这样情形持续到甲子园归来第二学期,开学前一天晚上找心理学课本时记起那人借走没还,于是出门往对方宿舍621走去,远远听见有奇怪声音从未关好门缝传出,走到跟前纳闷推开门,然后瞪大眼睛定住。
白马和黑羽正在床上扭作一团,前者头发飞翘,后者衣衫凌乱,两人都在气喘。
呃,抱歉,你们继续。他反射性拉上门呼口气,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立时忘记所见情景重新推开未扣紧的门,不对!你们怎么在这里?
方才情急没注意,这才发现房间布置跟印象中不同,可重点不是这个,在别人床上卿卿我我这也太……黑羽当即大吼我才没跟这家伙卿卿唔唔!白马捂牢下方人嘴巴微笑冲他解释,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调换房间了呢。
调换房间?他又愣,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想进一步问个清楚,黑羽挣脱钳制起身看他仿佛找到革命战友,是吧你也是为这个来的吧!我就说他俩有什么阴谋……白马探你这个死人!
白马不知在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举动,黑羽扭回身去再度展开厮打,彼此专注较劲早把他晾在一边。他只得憋回一肚子疑惑悻悻告辞打扰了,估计两人也听不到,关门前最后瞥见黑羽左右开弓把白马一张俊脸扯变了形。
硝烟火药表象下甜蜜恩爱本质,他走在过道上不禁心境复杂。终于到614门前停住,抬起手轻叩两下。
来啦!永远活力四射的嗓门应声响起,那嗓音仿佛有着天然感染力,令听到的人禁不住想要微笑。方才在那两人面前他显然像个外人,不是被排斥,而是本来就不属于那里。反而那人声音即使隔着一千一万扇门板,都给他以任何事物无法比拟的安心,归宿感,仿佛只要一直听见那声音一直看见那面容,就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不行不行,打住打住。他吸口气再吐出,抬头迎上那人开门微讶笑脸,你已经知道啦?他挑眉反问你还打算瞒我?对方挠挠头不是啦,今早刚拿到正式批准,想等全部整理好再去找你的,说着侧身让他进来。进去后发现房间整体布局完全改变,与先前白马的不同,与那人原本的也不同。维持习惯人之常情,追求新鲜亦不奇怪,他眼神示意移至右侧靠墙的床,怎么回事?本来随口问问,却见那人竖根手指故作神秘,等夜里你就知道了,嘿嘿。
他眉毛挑高,对方打哈哈推他坐在床沿,拉过椅子对面坐下转换话题。才知原来和白马两人早在上学期初就有调换打算,动用多方关系终于说服管理老师同意,但必须等到下学期交接之时。我俩等得那可真叫望眼欲穿啊,那人起身边倒水边感叹,他撇撇嘴接过水杯,我俩?你和白马什么时候变这么要好了?对方摊手,嘛阵营一致时还是可以化敌为友的,转而亮出白牙得意洋洋,知道我怎么引诱白马动心的么?歧义太大他刚喝半口水径直喷出,对方未留意继续吹嘘,可不止在黑羽隔壁这么简单哦!他慵懒撑起下巴摆出无聊语调,不就是门牌号恰巧代表黑羽生日多有爱呀这种老掉牙的理由么,很容易想到好吧。对方先瞪眼后垂头,磨牙憋出句我恨你,他笑眯眯拍肩语重心长,早说了叫你改名字嘛。
从此以后串门情况变本加厉,周围宿舍人都快看不下去,甚至建议把两屋中间墙壁打通得了,白马很认真研究过可行性最后无奈放弃。那人更是把他宿舍当自家使,白天一直在这边,晚上睡觉才回去,若非他坚决反对恐怕后一条也省了。抗议早在几百年前已无效,习惯这东西有时真的很可怕,后来懒得每次开门索性配把钥匙扔过去,那人美滋滋接住好似天上掉馅饼,他哼声鼻音扭头掩饰唇角上浮。
一再告诉自己现在这样最好不过,他已决定更积极些回应那人主动,既然对方不要求他什么,至少对方想做的尽量不拒绝,实在不想继续亏欠更多。然而终归在一定限度内,他从来不爱去那人房间,充满对方生活痕迹和存在味道,他排斥这种感觉,会有失控的恐惧。恐惧失控暴露却又渴望亲密靠近,努力维持现状却又无法欺骗自己,宁愿早日结束却又希冀能够长久,矛盾得多么可笑。
日常生活模式会且只会在两人青梅竹马到来时打破,那几天里势必一个全天候陪同另一个形单影只行动。周围人见状立刻知晓趁机打趣,哟被抛弃了?被抛弃者苦瓜脸附和对啊那个重色轻友狠心家伙。当然大多数时候说这话的是那人,他事后听说回去半月眼你是嫉妒兰来的次数比和叶多吧?那和叶还经常寄爱心包裹呢你怎么不说?对方立马反驳这哪有可比性啊你不知道和叶寄来的东西一个比一个夸张恐怖,他叹口气答我宁愿收一百个包裹也不要一出去就是一整天逛街逛到腿发软提包提到手快断。
互相揶揄开始自我哀叹结束,两人关于青梅竹马的话题几乎形成定式,最后结论永远殊途同归。女人可怕生物,兄弟同命相怜。然而同命不同心,个中滋味终究不尽相同。
十一月第二个周末兰与和叶不约而同前来,久未碰面两女孩千言万语道不尽,索性兴高采烈相伴逛街购物去,这边表面被丢弃实质被解放两男生长吁口气抚抚胸口,终于清静一回了。他看那人庆幸解脱状比自己还夸张,差点就开口问出心中所想,幸好及时刹住咽回肚里。
你对和叶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八卦问题自己都想咬掉舌头,何况对方定会狡猾反问那你对兰姐呢,以往被这招对付过很多次,结果每次噎住的反而是自己,渐渐吸取教训不再涉及,问了又能怎样,到底不会改变任何。
临近傍晚和叶来电叫他们出去吃饭,电波传来愉悦异常,到达约定餐厅果见两人满面春风好似彩票中头奖,他和那人互看一眼莫名其妙。后面进餐过程倒是十分平静,忍不住问起却得不到回答,两女孩行动一致掩嘴偷笑,两男生继续对视无语翻眼。
事实证明一时侥幸偷乐是会受到惩罚的,晚饭过后和叶擦擦嘴开心称这次待一个星期再走,兰也微笑道明天回校一趟后天过来,听到消息当场他俩如坠三尺冰窟,想象今后一周堪忧命运顿觉暗无天日前途无望。
事实又证明上天还是仁慈的,一周下来实际情形比预想好很多,虽仍难免逛街提包劳力命,但大部分时间两女孩依然单独一起,有时甚至声色俱厉不准他们同行。好奇心被勾起,那人凑近他商讨跟踪事宜,冷不防抬头发现兰居高临下笑靥如花指关节咔咔响。
阴谋,绝对有阴谋,且绝对跟那晚满面春风有关。侦探直觉敲响警钟,但苦无线索证据一切白搭。终于捱到周五阴谋浮出水面,和叶趁其他人都不在偷偷拉过他,未及反应手中便被塞进几张票,不容分说命令明天上午八点半到新宿车站,不去你就死定了哼哼。他冷汗干笑心想那人日子果然不比自己好过多少,待和叶走远才低头细看票上内容,正中硕大文字配以爆破图案旨在抓住眼球,他不由诧异瞪大眼睛。
——箱根温泉二日自助游!?
宫野声线透过电波更加冷静几分,APTX4869及其解药都偏寒性,温泉疗养对你身体很有好处呢。他忍住半月眼忍不住吐槽,一般人听到这种消息第一反应不会是这个吧喂!那端置若罔闻自顾自继续,对了顺便帮我装瓶硫磺泉水回来,正好最近有兴趣研究一下。他嘴角抽搐喂喂你不会说真的吧?我说你啊,偶尔也做些其他事情,当真打算这辈子嫁给实验室么……
嘟嘟断线声不冷不热响起,他看看手机顿一秒叹口气,本来在车站等人无聊给博士打个电话,结果弄得他几乎以为宫野也是策划者之一了。硫磺泉水,真的假的要不要带啊。
广播响起乘客提示,墙上巨大挂钟显示时间八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列车就要开了。环顾四周仍未见到青梅竹马身影,奇怪了,平日约会迟到的都是自己,她向来很守时才对。昨晚仔细看过和叶给的所有票券,从交通周游票到旅店预订单到各式优惠券,整套旅行必备异常齐全,想必这几天就在奔忙这个了。拜托和叶转交以及约在新宿见面都是因为不好意思吧,眼前浮现少女羞涩含笑的期待表情,心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歉疚。工藤新一这一生注定亏欠他人,那人是,兰亦是。
回过神发现只剩十分钟,手机始终打不通,那般精心准备不可能随便放弃的,或许哪里走岔错过了呢。这样想着转身跑进车站大厅,一系列手续通过来到站台,雪白色的小田急浪漫特快Romance Car安静停靠蓄势待发。问过门口列车员没有印象,迈进车厢往票上指定座位寻去,找到后发现邻座无人,反复核对号码无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说不清失望还是轻松。列车鸣笛即将开动,他急忙沿来路返回打算下车,在车门处冷不防与匆忙跳上来的人撞个满怀。
啊抱歉你没……诶?工藤?
车门合拢列车缓缓启程,两人站在车厢接口面面相觑。他顿时心生不好预感,不会吧?一把抓过对方手中车票,正是自己旁边座位,一时无语难以置信。
不可能,两女孩费尽心力安排两男生相约同赴温泉之旅,怎么想都太荒谬了。他和那人继续互瞪,忽然想到同时开口,不会是兰/和叶叫你来的吧?
得,不用想了,两人相视哭笑不得,整个一场阴差阳错。兰与和叶果真摇奖摇中箱根二日游两人份招待券,满心欢喜却又各怀心思,瞒着彼此把自己那份偷偷塞给人家青梅竹马,想促进感情成全美意。多温馨感动的友情,可惜好心办错事,结果造成如今局面。那人前来路上为帮助迷路老人耽误了时间,不然早些碰面或许还来得及纠正。
反正车已经开了不去也失效了,我们就好好玩一回吧!那人发扬乐观天性安慰拍他一下,而且跟你一起去比跟和叶那家伙去好多了哈哈。他脸色一沉这话怎么这么耳熟甲子园那次好像也是,对方脸色随之一沉勾过他肩膀凑近,你不会因为不是兰姐这么郁闷吧?
压低气息拂过耳畔几欲轻颤,他猛一缩脖颈退开几步,才没有呢,转身掩饰窘迫向座位走去。以为身后人会追上来没正经你还是那么敏感啊哈哈之类,结果直到就座才见那人慢吞吞走过来,气氛一时有些僵硬。他硬着头皮开口打算说点什么缓和,突然两人手机几乎同时铃声大作。
下意识互看对方,视线相交停顿三秒,禁不住一起笑出来。糟了,女孩们铁定抓狂质问来了。
九十分钟后抵达箱根汤本站,清新浓郁乡土气息扑面而来,心情不由得豁然开朗。来到箱根自然会想起那篇名作伊豆的舞女,他正想着便听那人清清嗓子朗朗背诵:那年我二十岁,头戴高等学校的学生帽,身穿藏青色碎白花纹的上衣……他扑哧一声笑着打断,拜托你那古怪腔调正经起来只会更古怪,川端康成听见会哭的。
素有国立公园之称的箱根作为日本闻名的旅游胜地,金秋时节正值观光旺季,天南地北涌来大批游客有些拥挤。不过反正两天时间充裕,也懒得动脑规划行程,两人直接按照小田急旅行社推荐的经典路线,从汤本乘坐登山巴士出发前往元箱根。
到达港口眼前呈现箱根最美景点芦之湖,群山环抱风景如画。穿过位于湖畔的杉木林荫古道,两旁参天杉树高大挺拔郁郁苍苍,与赏樱时烂漫热闹不同,任何杂音仿佛都会惊扰这方清幽天地。两人并肩走过青石板路几乎不曾说话,偶尔踩上落叶发出沙沙微响。
参观关所遗迹后步行至箱根町吃顿简单午餐,然后在港口登上金碧辉煌的海盗船开始渡过芦之湖。湖面空气清新视野开阔,恰逢幸运晴天,远处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倒映在近处淡青色的湖水中,波光粼粼美不胜收,玉扇倒悬东海天的美誉令人拍案叫绝。
他在甲板上倚着栏杆远眺,那人来到身后轻拍他肩,转头瞬间迎上咔嚓一道闪光,他眼睛一眯重新睁大,你怎么还带了这玩意?对方炫耀般晃晃手中数码相机,出来旅游当然必备啦!作势低头细看方才抓拍画面,忍笑皱眉哎呀这个表情好有难度的样子……他又气又笑伸手便要夺过,对方快一步反应灵活躲开,他索性扑身上前一番执着纠缠,三五个来回顺利抢到手,立马镜头对准过去展开复仇攻势。液晶屏里那人刚刚绽开未及收敛的笑脸沐浴在晴朗日光下,明亮飞扬的情动瞬间令人多想捕捉挽留。他鬼使神差按下快门,盯着化动为静的定格画面出了神。
工藤你又傻掉啦!对方乘隙而入夺回相机,他手中一空这才回神,站在原地望着得意忘形跑远的背影,表情慢慢慢慢浮出水面。一半微笑,一半叹息。
四十分钟后船在湖北岸桃源台停靠,登陆后换乘登山缆车驶上早云山。箱根的交通工具衔接非常顺畅,为游客省去不少等候时间。从半空观赏湖光山色另有一番情调,两人透过车窗指指点点说说笑笑,偶尔视线相遇停留然后交错滑开。缓慢上行的空中缆车有种类似摩天轮的意境,狭窄密闭空间内亲密靠近的两个人,他隐隐希望缆车走得慢些,却又希望它快点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