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途在著名大涌谷火山口下车来,全程最高点海拔1044米,山下薄秋装挡不住寒意渗透。远处裸露山岩热气蒸腾白烟缭绕,刺鼻硫磺味弥漫在空气中,他立刻鲜明想到宫野的委托,忍不住就笑了。
你还笑,我都快冻死了!那人在旁抱肩搓手牙齿打颤,他裹紧风衣围巾再看对方单薄外套,不紧不慢丢句风凉话,没关系笨蛋是不会感冒的。对方冷得没兴致回嘴,拽过他胳膊径直跑向人群聚集的小吃店,这里不少美味零食都可以试吃,不尝白不尝一样没放过。当然少不了来大涌谷必吃的黑鸡蛋,温泉水直接蒸煮而成,据说吃一个能长寿七年。他透过镜头看对方一个接一个吃得不亦乐乎,终于忍不住放下相机取笑你打算活成千年老妖么。
没忘女孩们的委托选购几个小巧精致的纪念品,在穿蛋壳举木牌的Kitty雕像前留完合影,继续搭上缆车一路鸟瞰旖旎风光。远方明星岳山巅有盆火祭留下的大文字,风大时缆车微微摇晃,脚下青山绿水跟着晃悠悠,恍惚间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尘世万物远在天宇之外,全世界只剩下你我二人。
到达早云山顶稍作休息观望,换乘大型缆车下山到强罗。逛完风景优美的强罗公园,要赶在六点前回旅店登记,两人决定余下美术馆博物馆明天再来,于是乘坐登山电车回到箱根汤本,一天下来完整绕了一圈。
温泉旅店是兰与和叶事先商量预订的,并非高档酒店而是小型旅馆,温馨质朴味道更有当地特色。传统和式房屋,门窗宽大采光,家具低矮简单,拉门隔出独立安静空间,榻榻米清香淡淡弥散。那人扑进房间大字形仰倒在地板上,脸上有着欣慰满足和轻微失神。他知道对方在大阪的家亦是这般传统和室,自从搬入宿舍后已经久违的感觉,难以遏止地想念了吧。
游玩一天不免疲累,就留在房间吃晚餐,比想象中丰盛不少,两人直吃到肚子快撑破。饭后休息消化一阵,到了该赴温泉时间,他换好旅店提供的淡青色浴衣,踌躇拉开拉门走出,迎面正对上那人直勾勾视线,顿时只觉热气冲顶。
有什么好看的!脱口而出才觉反应过于强烈,心中暗自敲头,对方倒是一语惊醒讪讪挠头,我觉得是很好看啊……哦不我是说,被他一白忙改口,第一次看你穿浴衣呢,感觉很新鲜哈哈。他翻个半月眼你还不是一样,恢复镇定命令语气,你先去吧,我等会儿再去。
诶?为什么?那人不解,一起去嘛。他面不改色坚定不移,我吃多了还没消化。对方恍然哦那我跟你一起等,他更严厉瞪一眼,摆出架势一字一顿,你、先、去。或许被突然凶煞的嘴脸吓到,对方迟疑唯诺好好的那我先去了,走出门后还回头看一眼。
拉门终于推上,他轻靠上墙壁长长吐口气。从这趟旅行开始就一直头疼事情终于发生且不可避免,夜晚露天温泉,最易头脑发昏理智削减警戒下降场所,他两手拍拍脸告诫自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等待半晌估计那人洗身完毕开始泡汤,这才起身朝男汤方向走去。再怎么装作若无其事,与那人坦裎相见的情景果然还是无法想象。木屐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声响,掀开深蓝帘布沿通道走到换衣间,脱下衣服围上毛巾端起木桶走进浴场。发现人比想象中多,池中热气蒸腾白雾弥漫,加之天暗视野不太清晰,这才稍稍松口气。在外围小隔间板凳上坐下开始洗身,一边揉搓泡沫一边搜索那人身影。
工藤!旁边突然窜出个脑袋吓得他浑身一震,看清那张脸后又是一震,第一反应下意识把腰间毛巾裹紧些,努力使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干吗啊吓死人了,你怎么还没去泡?那人得逞笑笑站直,刚泡了会儿有点热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怎么还没来。他心里嘀咕果然是体温高的笨蛋,嘴上顺水推舟赶人,那你快出去透气吧。对方没动盯着他看,又是先前直勾勾那种,盯得他直发毛,正欲发作对方收回视线转身走了,那待会儿见哈。干脆利落倒是把他纳闷半天。
接下来时间轻松自在许多,最后一桶水当头淋下冲洗干净,围上毛巾起身走向汤池。木桶放在池边,脚探进去试试水温,边往身上泼水边适应着坐进去,直到水没至肩膀,放松身体靠上池壁,毛巾顶在头上。
这处露天风吕景色很美,下弦月尚未升起,天幕上点缀星光,夜色近乎完全染透,依稀辨认出富士山的遥远轮廓。享受温泉的最佳季节除了樱花烂漫的春天便是眼下红叶绚丽的深秋,院落里种植的枫树枝繁叶茂,圆灯笼的暖黄光下呈现深浅明暗各色绯红,风吹过款款舞动摇曳生姿。浸在温热泉水笼罩蒸腾热气,混杂不知哪里飘来的菊花淡香,白天的疲劳困顿一扫而空,从头到脚由外至内全身心放松下来。脑也钝了,心也倦了,合上眼睛什么都不思考都不在意,只想就此无尽沉陷下去。
轻微水声打破周身沉寂,有人正在靠近,他咯噔一下立刻清醒精神绷起,却没有动弹也没有睁眼,一半尴尬一半好奇。这般情形面对那人难免窘迫索性装睡,顺便看看对方是否打算趁机做什么,比如拿支水笔画熊猫眼之类……未及自我吐槽秀逗念头,感觉到对方单手攀上自己脑后插入发丝扣住,然后温热呼吸缓缓扑面而来。
脑中炸开轰雷惊慌失措睁开眼,放大的熟悉面容在两厘米距离停下,他彻底呆住。
白、白马!?
——你们在干什么?尖亮声音蓦然划破安静环境,白马看向他身后同时迅速松手,他机械地转过头,几步开外乱发少年脸上表情宛如受伤小兽,而他的心脏在看到黑羽身后那人时停跳不止一拍。周围抱怨声零碎响起,八目相对一时再无人说话,最后白马迟疑开口打破沉默,语气不复往常从容冷静。快斗,不是这样……
大脑和肢体终于从僵硬中复苏,他反应过来这巧合而又离谱的错误,朦胧雾气中头顶毛巾遮住发型,白马错把他当成了黑羽,打死想不到他也会在这里。少爷匆匆起身追赶气呼呼扭头走掉的小同学去了,他也觉得有必要出去吹吹冷风,顾不得其他站起来围好毛巾转身踩上池边岩石,不料头昏脑胀脚下打滑直挺挺向前摔去——
他紧紧闭眼等待的撞击没有到来,睁开发现那人冲过来在身下作了垫底。炙热湿滑肌肤亲密接触摩擦,余光瞥见对方腰间毛巾松散开,顿时面红耳赤心跳擂鼓语带结巴。你、你没事吧?说着便要站起,左脚发力瞬间一阵剧痛,重新软倒跌坐回地上。那人支起上身神色紧张,怎么了?
糟透了,他坐在厅堂沙发上想,这个温泉之夜。悠闲舒适惬意浪漫,跟传说中半个词都沾不上边,尴尬惊慌误会摔跤倒是有,附赠一只水肿萝卜脚。眼看着扭伤处迅速肿胀,他无力叹口气,方才那人换完衣服撂句在这等着便跑开,他咬牙扶墙慢慢一路挪到这里。身上水未及擦干渗透单薄浴衣,风拂过带起舒服凉意,倒是终于清醒冷静下来。
方才误把白马当作那人,险些弄假成真的吻直到现在心有余悸。不是因错误而后怕,相反万分庆幸,不敢想象若真是那人那该怎样反应如何收场,虽然冷静一想怎么可能发生,千万不要发生。至于白马黑羽那边,应该还好吧?想来自己也有责任,不过那两人的话相信没问题的。平日打闹吵架冲突不断,其实羁绊比谁都深厚坚固,用他们自身的方式诠释侦探与怪盗的交织宿命,这样可遇不可求的珍贵感情。
最早察觉是在横滨海洋大学公告栏前,遇到易容成白马参与案件调查的黑羽,那样轻松熟稔的模仿,呼吸般自然而然与生俱来,举手投足间覆盖另一个人的气息。或许黑羽未意识到,在扮演白马时比起其他角色反而多些破绽,因为后者需要刻意用心揣摩,而前者更多是凭借本能听随心性,正因太过了解亲近。那次案件主谋后来曾说,共享秘密能使人和人的关系变得紧密,而最大秘密无疑是与所爱的人共同犯罪,他想这话放在那两人身上倒是十分适合。化装面容,效仿声音,借用名分,成为共犯,分享秘密。难道还存在比这更贴近彼此灵魂的关系。
然后他不禁想,自己和那人亦曾这样,玉龙寺,幽灵船,学园祭,代替无法出面的对方,为了救人解围或一探究竟。那人虽然老以告密为筹码逗他吃瘪,但关键时刻永远都最靠得住,想尽办法帮他对兰隐瞒掩饰消除疑虑。那他们是否也算是共犯呢,是否也算是共享秘密呢。想到这里他微微苦笑,这样绞尽脑汁牵强附会的类比,是想要说服自己什么呢。
不是让你等着别乱跑么?他应声抬头,那人端着木盆走过来,脸上表情不太愉悦。走到面前弯腰放下水盆,顺势蹲下,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拿他左脚腕。他窘迫万分忙出手拉阻,不、不用的……声音弱得不像自己。那人没有理会手上施力,顿时刺痛袭来倒吸口气,对方趁机把他左脚从木屐里抽出,再小心放回鞋面上。
居然故意用力,他本能激起一点不爽,但立即消退下去。从刚才回来对方气场就明显不同于往常,强势而沉默,似乎在生气?他模模糊糊回想什么时候惹到了,猛然脚上传来一片冰凉,禁不住浑身一个激灵。那人把浸过冰水毛巾敷在他脚踝处,手掌贴上去轻轻按住,然后就那样一动不动。
心跳呼吸感官思维,慢慢远离再慢慢回归,时间停止流淌空气升腾温度。偶像剧里的泛滥桥段为何永远能够蛊惑人心,那人低垂着头动作谨慎神情专注,他同样低头静静凝望对方半垂的眼睫,表情缄默而前所未有地柔软。公共厅堂偶尔有人来往,无不讶异看到一个少年半跪在另一少年面前,捧着对方的赤足如同呵护脆弱的珍宝,姿态谦卑举止轻柔。该死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温度从脚面迅速扩散至全身肺腑,冰火两重,他几乎要抑止不住轻颤,他拼命压抑脱口而出,他压抑得眼眶发涩喉咙泛苦。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上一次从桥栏高处摔下左腿撞到骨裂,在博士车里昏迷中隐约听见焦虑的呼唤,醒来看到那人如释重负的脸。从红堡酒店到奇迹乐园,对方臂弯托举他稳稳攀在背上,瘦削而宽广,单薄而坚实。那人不知道,对他而言最佳伤药不是由兰来背,早已不是。语带责备更多心疼,微笑背后强势拒绝,别逞强啦,踢足球的脚就像弹钢琴的手,不保护好怎么行?而他分明察觉到说这话的人正走路一瘸一拐,缠绷带的手臂因勉强使力而微微发抖。
该死的,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地温柔。
电视剧中女子声泪俱下控诉,都是你的错,既然从来不曾爱我,那就不要给我错觉。我是那么贪心,你给我一个,我就会想要全部的,而你给不起,我更承受不起。所以他只希望漫漫幽长通道永远没有尽头,就那样慢慢走,慢慢走,他只希望命运旋转之轮不要倒退前行,就定格这一刻,这一刻,星移斗转地老天荒。
然而这种愿望分明才最贪婪吧。面前那人终于开口,突兀问他一句话语,自始至终不曾抬头。最后一滴水终究落下,超载满溢,边界崩塌。
无力感慢慢涌上终于将他覆没。惩罚降临得这么快,这么快,就被迫推向梦境泯灭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品川。罗生门下
呼啸进入隧道的瞬间车厢内昏暗下来。他不由想起那次北斗星列车案件,一场彻头彻尾的模仿闹剧,枪声鲜血阴谋欺骗,作为侦探他们已几近麻木见过太多。人皆有罪,与生俱来的原罪与今生犯下的本罪,伊甸园中亚当夏娃偷食禁果,魔鬼撒旦躲在暗处窃笑狰狞。
要为自己所犯罪恶赎罪,要对自己所做行为负责,圣经说你们白白得来的也要白白地舍去,本不应该存在开场,那么至少无声落幕。
只是始料未及,会以何种方式。
品川。
罗生门下
一路至今崎岖波折终趋平坦,他将所有暗流遏止在表面之下,以友情最大界线努力自我约束。然而承受容量终究有限,他早已站在饱和边缘,全靠水面张力苦苦支撑。不可以暴露,不可以打破,不可以失控。哪怕一个动作一句话语,或许都会成为临界崩溃的导火索。天平早已失衡,他已没有退路,那时一切都只能结束,必须结束。
然而它结束得太无预兆太过迅速,就如同当初的开始一样。那人突兀问他,如此简单内容,声音听不出色彩,低头看不见表情。
你今天表现反常的原因,原来是白马么?
陈述句,不是疑问仅是确证,当那人使用这种稀有的语调,足以说明事态严重的程度。如果是玩笑就好了,如果对方抬头重现笑脸哈你当真啦就好了,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地希冀祈求,而对方没有抬头,没有做声,什么都没有。
他当然不可能坦露反常原因是你,但本来可以像那人经常做的,摆出坏笑敷衍原来你在吃醋么,抑或老老实实解释那不过是个误会,谁都不喜欢谁。然而他没有那样做,因为问题不在那里。问题出在这句话,对方是认真的。
平日那人种种积极亲密的表现,他都可以用友情,重视友情,非常重视友情来自我说服。顶多如冲田所言普通朋友之上,无非更积极更亲密,他不可以探究更深明白更多,于是索性鸵鸟心态,虽然压抑自己难免痛苦,相安无事总胜过颠沛流离。然而这回终于不行,他做得了骗子做不了傻子,不同于以往没正经的嬉笑,对方话语中包含的真正感情明显不过,即使神经大条的本人尚未察觉,他已无法继续将脑袋埋在沙堆里。
致命伤口并非见于外表,剖开后才发现隐患所在。或许当前仅是不起眼的微小末梢,但倘若听任生长放任自流,终有一日将发展成偌大肿瘤,最后扩散全身病入膏肓,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无可救药的人有一个就够了,继续自欺欺人不仅头破血流两败俱伤,还会牵连伤害大片无辜。他当初冒不起戳破灯笼撕破脸皮的险,如今更担不起贻害四方不得安宁的担,当初扼杀失败萌芽长成参天大树,如今第二次悬崖勒马必须成功。在还能控制自己不去索要更多以前,在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以前。
箱根之行结束归来,所有人都发现两件事,一是他左脚扭伤,二是两人之间气氛变化。开始还听那人苦瓜脸抱怨工藤最近好冷淡都不理我呜呜,后来只见两人共处时间越来越少,各走各的越来越多,忍不住问起连那人都只是沉默笑得比哭难看,才知道问题真正严重了。然而谁不了解他的脾性,一旦决定多说无益,黑羽拉上白马出面调解都徒劳无果,其他人更是插手无用。只能摊手叹气静观其变,脚伤可以帮忙照料治疗,冷战却只能指望自行化解。
起初自己单方面冷落,渐渐那人不再过来找,现在甚至见面主动回避,都到这份上还厚着脸皮硬凑上去,又不是当真没心没肺。他一面心想这样很好很理想,一面心中一点点抽空。偶尔回头问话发现面对只有空气,那种空荡感至今自己都无法习惯,可想而知那人那边更不好过更受伤害,不明不白就被判了无期徒刑。比起对自己果然对别人残忍更容易,他唇边勾起无比嘲讽的弧度,殊不知逼迫自己背叛自己其实才最残忍。无数次怀疑再无数次抹杀,快刀斩乱麻是上上策,最忌藕断丝连纠缠不休。如今已没可能再相安无事,但至少不会继续恶化,渐近渐远总好过相碰相撞。只是亏欠非但没填平反而扩大挖空,心上长出巨大空洞,恐怕一生都无可能再弥补。
这样的情形持续到12月23日,正式放寒假前一天晚上,他在宿舍里不紧不慢整理行李,房间凌乱不堪看着都头疼。往日那人每次来串门总会帮忙打扫,那时举手之劳没当回事,现在才领教积少成多的可怕效应,所谓失去后才懂得珍惜。箱根归来至今算算不过一个月,却漫长难捱犹如一个世纪。
正走神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他愣一跳才反应过来那把配钥还在那人那里,但自从冷战后便没再用过,偶尔不得已有公事也是规矩敲门,普通邻居般疏离客气。
他坐在床沿没动迅速摆好表情,门应声旋开,意料中的对象出现在眼前。一时间有些微恍惚,好久不见的光景。那人空手未拖拉杆箱,他略松口气,却见对方径直冲自己大踏步走过来,挺拔身形在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直直注视他的眼睛。
他微微一怔,这些日子来两人第一次面对面不回避,那人嘴唇紧抿牙关紧闭,但他知道绝对有话要说。终于来质问?来还钥匙?还是来道别?脑中飞速掠过千般猜测,而对方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他一顿,答明天。对方沉默片刻,放下手中钥匙在桌上,再沉默片刻,说我也明天走,再沉默,转身朝门口走去。出了门停下来,咬咬牙回过头,视线与他撞个正着。
心脏漏跳一拍,与任何心动因素无关,他被那人那一瞬眼神慑到。无法形容,与以往任何时间地点所见过的都不一样,复杂而陌生。巨大莫名的惶恐一刹那突如其来将他淹没,然后在门啪嗒一声关上的同时,坠入漆黑的无底洞无止境地下落。
不会的,一定是自己眼花,他短促自嘲一声,继续手头工作收拾行李。然而无法消除烦躁愈加心乱如麻,索性草草收尾早早关灯躺到床上,蒙上被子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折腾来回辗转反侧,终于快要沉沉陷入梦乡,隐约听见身旁墙壁传来叩响,久违而熟悉,意识勉强从边缘拉回。
调换宿舍第一天对改变布局提出疑问,那人神秘兮兮答夜里就知道了,当时挑挑眉过去后来都忘记这事,结果上床睡觉后旁边的墙壁突然响起指节轻叩声,不大但在深夜的房间格外清晰。他微微皱眉,学生公寓隔音不好,隔墙听不清说话但这种程度没问题,自己床靠左墙,那人不会就为这个专门把床搬靠右墙吧?正想着叩声再度响起,注意听发现规律,眉头舒展轻轻一笑。
重重轻、重轻,嗒嗒嘀、嗒嘀,GN,Good night.
道个晚安都要用摩斯电码,侦探病发作还是故弄玄虚啊那家伙。他含着无人看见的浅浅笑意抬手同样回应,重重轻、重轻。
一个又一个夜晚,他和那人隔着一面墙,重复以这样方式彼此问候然后入睡,结束一天又一天。一夜不落下的坚持有如莫名固执,他很珍惜这种温暖,仿佛穿越墙壁的阻隔与对方相拥而眠。
然而好梦不长久,那些夜晚和温暖终究远去,而且是自己亲手推离。房间墙壁依旧,人却已改变。不可以回应,不可以动摇。他把被子裹得紧些再紧些,听任叩响一遍一遍越来越轻终至消失,最后重新坠入黑暗前感觉到砭肤彻骨的寒冷。
因而他没有听到,归于寂静片刻之后再度响起的,最后一串轻叩。
重重重轻轻,重重重轻轻。
第二天早晨他被手机铃声吵醒,脚边摸索半天发现在枕头下面。曾被某人每晚不厌其烦提醒纠正,如今提醒不再恢复放在枕下毛病,却又保留脚边摸索习惯,脱节得多么讽刺。
睡眼惺忪点开通话键,一阵女高音霎时灌入耳膜,他猛地清醒睁大眼睛,并非因为分贝而是因为内容。稀里哗啦台风般卷过,强迫转动大脑极力收集碎片,意识却抗拒拼凑成完整语句。
零点飞机,美国,案件调查,可能好几年。
……这是什么?这算什么?那端和叶声音还在源源不断传来,他抛下手机就往隔壁房间冲去,却在那扇门前生生止步,早起低血压积攒爆发,强烈眩晕汹涌袭来,不得不扶着门板慢慢滑坐地上,待眩晕感过去头脑恢复冷静,忍不住撑着额头低低笑起来。
真难看啊,工藤新一。
原来昨天看到并非错觉,那般不舍与哀伤深深眼神,明明根本一点不像那个人,还困惑以为顶多因为放假回家,却竟然比那更遥远更长久。动作与动作之间明显沉默停顿,还苦涩以为已到那般生硬无话可说地步,却原来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还笃定以为迟早会来质问他为何突然疏远,死也要给个理由,却到最后也未从那人口中听到,因为已经无关紧要。
他错了,错在太过自私又太过自负。重视情谊并非无条件无休止付出,满腹真心无缘无故换来冷落回报,一面继续伤害一面不肯放手,不是自私是什么?以为有资格说不有资格离开的人只有自己,以为无论如何对待对方永远不会改变态度,以为只要愿意转身就会看到对方站在身后,不是自负是什么?他错得彻底,错得离谱。
责怪谁,怨恨谁,如今局面是谁一意孤行咎由自取。这样其实最好不是么,不用时刻提防面具脱落伪装暴露决心撼动,不用继续在抬头不见低头见与老死不相往来的夹缝中煎熬,一切根源不过两人相见,那么便索性不见。他以为自己已做得彻底,原来对方比他更彻底,再不听见,再不看见,谁比谁决绝,谁比谁狠毒。零点飞机,好一个我也明天走,甚至连句再见都没有。
冰冷门板将他阻隔在外,而门那边早已空无一人。羁绊这东西,牢固得不可一世,薄弱得不堪一击。他将头仰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最后低笑,台风席卷而过摧枯拉朽残留一地狼籍。
那晚他留在宿舍没有回家,知道兰会询问索性关机抽卡,外界充斥平安夜喜庆气氛,人声喧笑雪花纷扬,统统与他毫无关系。曾经和那人一起把最糟一天变成最好一天,现在也因为那人把最好一天变成最糟一天。红白装扮圣诞老人驾着驯鹿雪橇驶过天际,而他的烟囱灰冷树桠光秃,没有任何能实现的愿望可以装进袜子里。
来电铃声突兀打破房间沉寂,下意识去摸手机,才记起明明关机,然后反应过来是另一个,江户川柯南的。走向抽屉拉开顺便取出变声结,心想步美光彦还是元太呢,结果看到屏幕号码明显一愣。
按下接听轻吸口气放到耳边,低沉男音穿透电波稳稳传来,熟悉而久违的怀念,开门见山简练问候,圣诞快乐。
一年前黑暗组织成功落网,解药研制进入最后阶段,所有收尾交接工作陆续有序进行,然而唯一也是最大漏网之鱼令他始终无法释怀,那个淡金长发眼神凶煞的黑衣男人。作为侦探,罪恶理应受到法律制裁,而作为个人,身体缩小剥夺时光已不是主因,他无法原谅,因为Gin使那人受了重伤。
决战之前千方百计封锁消息最后还是传进那人耳中,对方冲来东京饱含怒气字句铿锵,想像瞒兰姐一样瞒住我?告诉你没门!难得发火背后真诚强烈灼灼眼神,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加入制定计划,彼此约法三章,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逞强硬撑,不准牺牲自己。那人满口答应拍拍胸脯让他放心,可他怎么能够放心,自己明明都没打算遵守,何况血气方刚容易冲动的对方。没有人把自身生命当作玩笑,只是有着值得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对象,他没有资格指责任何人,只能祈祷那人不会和自己一样傻。
服下解药半成品临时变回身体,整装完毕拉开门迎上那人坚定面容,将彼此鼓励眼神牢牢刻在心底,毅然向战场出发。决战过程不愿回想,谋划与策略,火光与鲜血,魔高一尺与道高一丈,步步为营与铤而走险。一边是警视厅与FBI紧密联手,一边是黑暗组织全方位出动,自古正义战胜邪恶必定付出代价,或轻微或惨重,没有熟识人员在死亡名单上便是最大幸运,人说到底无非自私生物。中途情势突变两人不慎冲散,那时才领悟为何执行任务最忌掺入私情,根本无法集中思考专注行动,陷自己和他人于危险,明知愚蠢却无法停止。
突然下方楼层传来枪响,四下纷乱交火中再普通不过一声,他却如遭五雷轰顶心被死死揪起攥紧,不顾一切拔腿往枪声方向狂奔。新弗尼号上落海瞬间,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灰原听后戏称心电感应还真强,而他此刻只想咒骂你他妈的不要给我成真!转过最后楼梯正正撞见靠墙支撑那人被又一发子弹击中腰腹溅出血花,对面黑衣金发男人刚推上新弹匣,当即脑中嗡地炸开空白,身体不受理智控制径直扑上去,一瞬间只见对方惊恐张口,下一秒枪声震耳欲聋。
——回过头,他挡在那人身前,赤井秀一挡在他身前,右肩绽开鲜红。
低沉简短命令,这里交给我。
那是他最后一次与赤井见面,决战结束后清点人员时发现赤井彻底消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同蒸发还有组织头号目标Gin。听到消息他不知该绷紧眉还是松口气,心知赤井没事,八成和Gin一起潜逃了。早在赤井接手那时多少就已料到,那两人命运纠葛一生都不够完,怎可能就此潦草了结。或许他是灭亡组织的银色子弹之一,但能够贯穿Gin心脏的那颗绝对不是自己。那是他无法深入领域,试探和挑衅,引诱及上钩,信任并背叛,游戏或赌注,曼妙危险如美味毒酒,处心积虑而游刃有余,玩火自焚却乐此不疲。相距七百码透过瞄准镜以子弹问候的久别重逢,终于见面了,亲爱的宿敌,恋人啊。见识过才相信,原来世上果真存在这样形式的爱,相爱亦相杀。
然而有些事情,能够理解却无法认同。白马黑羽共犯模式已是他接受底线,无伤大雅无关痛痒更似闹剧,但为了彼此放弃原则触犯忠诚甚至背叛正义,那种行为他终究难以想象。然而谁又知道是否庆幸,倘若那人并非同为侦探而是对立敌人,站在道德法律与私心感情的对峙交界,他引以为傲的正义感和使命感又会如何,又会如何抉择,自己也没有底细。然而话又说回倘若那样,那人还会是那人么,他们还会是他们么,或许一开始就不会相遇相知,更不会有下文后续。爱的是所爱之人还是爱情原本模样,谁能参透,永远没完没了无穷无尽的悖论难题。
面对开山问候他平静开口,仿佛上次交谈不是一年前而仅是昨天,如果你跨洋来电只是为了说句圣诞快乐,那我可真得重新认识你了,赤井。不轻不重语气传达不温不火态度,那端听者显然颇为愉悦,哦那恭喜你,不用再劳心费神一回了。他鼻腔里哼一声,压制稍稍好转心情等待下一句话,想必并非轻松内容。
意料中声线一转重回低沉,赤井说,你家小鬼我会留意,不用担心。
心中一紧一松复一紧。他不惊讶赤井这么快知晓,毕竟同在美国又是犯罪圈子,不知道反而奇怪。没有解释那位不是我家,没有吐槽你好心替Gin还债么,满满充斥脑海的是到底不用担心还是更该担心。不论赤井以FBI身份还是私人身份提出,都说明那人调查任务有相当风险,究竟是什么重大案件?莫非与什么组织有所牵连?本部长就那么放心放手让儿子去做?……
察觉陷入更深之前猛然刹住,他缓缓浮现抑制不住的苦笑。工藤新一你没救了。今天早晨还在自知活该指责无情不见最好,现在却又恨不得立马飞去大洋彼岸。你知道对方在哪里么?你去了能改变什么么?你以为换个时间空间就可以抛弃过去重新开始么?你想重新开始对方愿意接受么?各人做出各人选择,他人无权无力干涉,蝴蝶飞不过沧海,而你早已没有资格亦没有勇气。
决战结束他拖着疲惫身躯守在医院床边,沉默注视重伤失血昏迷不醒那人的脸。痛恨开枪伤害的人,更痛恨明知危险无能为力,眼睁睁看对方倒下的自己。当初应该狠下心来拒之门外哪怕吵个天翻地覆,然而他们那么彼此了解彼此相似,他清楚对方无论如何都会寻找途径介入,侦探本性加朋友义气,他们都是那样的人。和叶扑在床沿埋着头压抑抽泣,一声一声剜在他胸口心头,而他却连真正内情都不能讲出。兰在身后轻抚她颤抖双肩,目光无声落在他脸上,温柔安慰与忧伤责备,沉重得只能缩回江户川柯南的外壳里逃避承受。
不,他们不相似,根本一点也不。说什么两肋插刀赴汤蹈火,想什么若是我也会那样做,自以为设身处地理解并默许,不过作为事后减轻歉疚负罪的借口。那人拍拍胸口说到做到,反过来他却有种种理由身不由己,继续抱守自我停滞原地,目送对方孤身背影一去千里。唯一所能做的只有相信,相信他人帮助,相信那人自己。多么堂皇,多么无力。
他深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仿佛穷尽一生一世的叹息。
赤井,拜托你了。
合上手机走到窗前,雪花安静飘飞安静落地,心情愈加沉重,却又稍稍轻松。这算不算多少实现一点愿望呢,赤井老人?想到这里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去年圣诞前夕他刚恢复身体不久,一早与兰约好平安夜去看电影,不料中午那人携同和叶风尘仆仆从大阪赶来,美其名曰正式庆祝工藤回归,兰欢迎地笑笑难得面露难色,他在旁直对毫无自觉的那人半月眼。直到晚餐桌上兰反复看表,和叶察觉不对问起,不好意思解释今晚原有安排,大阪二人这才醒悟扰了人家计划。那人胳膊肘一捅他凑过头,怎么不早告诉我?他低下头去拨拉米饭发声含糊,因为不想告诉你,对方再捅一肘喂你这家伙!
是真的,他心说,不想让你知道。
吃完饭提前朝影院方向走,和叶顺口问起什么电影,听兰答后惊呼哇居然是这个一直好想看呢!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兰微笑那待会儿取了票你们去看吧,我和新一去看别的就好了。和叶反应过来慌忙摆手,不不用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兰继续微笑宽解,反正我们也是随便选的,看什么其实都无所谓,回头征求他支持,是吧新一?他呃一声跟上嗯是的没关系你们看吧,心中不知上浮还是下沉。
微微惊讶于兰毫不迟疑的慷慨大方,明明几天前订票后就一直期待来着,他仅模糊记得是个浪漫爱情片,不感兴趣所以没具体留意。能不看当然好,只是换成那人跟和叶去……又来了不行打住,他告诫自己。
已经到达影院门口,和叶还在歉疚和心动间犹豫,可是今晚影院应该都爆满吧,你们去哪里看呀?兰迟疑一下正欲说什么,一路沉默的那人忽然开口,有个影厅绝对没满,扭过头来含义不明笑,不过你们女生肯定不喜欢,所以我们分头看吧就这么说定了散场见拜拜啦!
对方飞速吐完最后一串话拽起他手就往大门跑,他边诧异喊诶诶!?边回头去看愣在原地两女孩,心想完了等晚上回去死定了,顺便瞥到方才那人所看宣传海报,心中一凛嘴角抽搐喂喂不是吧?
拿到电影票他盯着手中继续第二轮抽搐,没错这票要能卖完就见鬼了,不该说平安夜会放映这个已经见鬼了,太适时太应景了比那什么浪漫爱情片浪漫多了,是吧——七、宗、罪。
那人见他一脸黑线颇为惊讶,咦我以为你会喜欢的?他没精打采有气无力,我看过三遍了。对方一听爽快笑才三遍不多不多就当陪我看嘛!说着勾过他肩膀往放映厅走,他抬手推一把没推开,心想算了,肯定也是不想陪女生看爱情片,就好心陪这家伙一回吧。
心底最深处一个声音在笑,喂喂,骗谁啊你。
放映厅里观众理所当然寥寥无几,他很惊奇发现居然还有两对情侣,莫非错过订票又非要看电影没得选择么,那可真够悲剧的。当然不排除确实想看可能,只是恐怕少之又少,他偏头看那人兴致勃勃侧脸,不知该叹该笑,想来自己当初第一次看时亦是这样吧。
而他得知对方早已看过五遍,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开始放映后不由自主投入其中,无论看过几遍,这部心理惊悚片依然是值得回味经典。连环凶杀案件,环环相扣情节,层层剥解悬念,紧凑突变节奏,出乎意料结局。淅沥阴霾七个雨天,七罪与七罚,宗教信条成为变态凶手实施计划的依据,计划最后一环竟由年轻警察执行完成,捕手反成猎物,阴谋终究得逞。窒息冲击过后发人深省,究竟这个社会如此不堪,还是冥冥天意不可抗拒,抑或宿命本就讽刺悲哀。
他们如此深刻理解这部电影,不是作案手法,而是沉重主题。饕餮贪婪懒惰淫欲傲慢嫉妒愤怒,一切一切罪恶根源无出其右,艾尔利克兄弟选择战斗,而他们选择另一种战斗。谋杀自杀纵火爆炸盗窃抢劫强奸诈骗,杀人者的舞台与撒谎者的盛会,他站在舞台中心搜寻证据指摘凶手揭穿谎言,真相只有一个,胜利的人才是强者。然而离开镁光灯下回到昏暗观众席上,侦探与犯人又有多少区别,欺瞒他人扼杀自我,兰是,那人是,爱是太过廉价的借口,自欺欺人到何种地步才肯罢休。他不能停止,他没有选择,台上只能是真相,台下只能是假象,Truth or happiness, never both.测谎专家Dr.Lightman如是说,他望着屏幕上打出的剧终END苍白大字想,原来如此千真万确。
然而那人突然转过头来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工藤,我不相信。
他时常忍不住想,和那人一起还能做出多少与众不同事情,在大阪最想参观景点是大阪府警总局,樱花节上比起赏樱对吃丸子更感兴趣,浪漫平安夜明目张胆逃跑看惊悚犯罪电影。不过这可否看作是另一种浪漫呢,只属于两个人的浪漫,他可否将这小小私念藏在心底。空旷寂寥放映厅,光影明灭角落里,他和那人并排而坐触手可及,背景声音掩盖不住对方呼吸,幽深眼瞳在黑夜中星光流转,暗流汹涌避无可避致命距离。
影片最后年长警察沉重无奈声音,海明威说,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值得人们为它奋斗,我只同意后半句。然而那人突然转过头来望进他眼底,一字一顿清晰有力,工藤,我不相信。
雨过天晴,樵夫怀抱婴孩向夕阳深处走去。那一刹那整个影厅灯光亮起,对方坚定容颜显现在比白昼耀目千万倍光芒之下,一切黑暗无所遁形。
列车终于冲出隧道,车厢内霎时恢复光明,他望着窗外绵延向前的冰冷铁轨,浮现脑海的却是那句温暖无比的话语。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孤独诗人在喧嚣叹息中卧轨离去,将平凡美好真挚祝福留在人间。愿有情人终成眷属,愿在尘世获得幸福,建座房子,守望麦田,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他起身沿过道走向车厢一端,在尽头处停住脚步,洗手间外地板上谁遗落一张车票,他不假思索弯下腰将其拾起,然后,然后——
风声呼啸,世界轰鸣。
作者有话要说: 黑泽明大师出生于品川。
☆、东京。二分悖论
天满宫前那人在十米开外凝望请求,他虽然不解还是照做,唤一声服部,服部平次,停顿重复因为不适应忽然全名。对方说再叫一次,他说服部平次,对方说再叫一次,他带着被耍的赌气提高声调喊服部平次!
于是那人笑,不似平日般鲜亮张扬,而是从眼眸浮现缓缓漾开全身。他怔住。
是谁说,名字是最短的咒。
东京。
二 分悖 论
漫长无尽回忆里一直压抑的情绪争先恐后喷涌而出,他手忙脚乱捉襟见肘按住这头那头又涌,明明只是一张车票,明明不能说明任何问题,然而上车就座那时的第六感死灰复燃且愈烧愈旺,对面座位果然有人,可是他想不可能的,那人现在在美国,那人从来不买指定席票,那人若上车不会至今不露面,那人若遇见自己反应肯定会是……
思绪毫无理由突兀跳回小田急浪漫特快,车门处与那人猝不及防撞个满怀,对方定睛睁大喃喃吐出不可思议——
……诶?工藤!?
——他僵住,缓慢回身,肌肉骨骼扭转发出钝响,洗手间门打开站在那里的人,怎么会这太凑巧根本就像上天开的一场玩笑,而他想,他居然还能想,自己居然还能正常呼吸和心跳。
漫长无尽回忆里一直避开提及的那个名字在脑内突突跳动冲撞叫嚣着要挣脱而出,终于在看见对方展露笑容那一刹彻底崩断束缚,那样一如既往毫无改变的明亮笑容,穿透整整一年零七个月的时光缓缓而匆匆抵达,不过577天而已,为何恍若隔了三生六世逆水桥上蓦然重逢。刻意回避荒芜太久的名字,重新出口时却仿佛念过日日夜夜千次万次般熟稔鲜活,他听见自己声音唤道,风平浪静之下波涛汹涌。
Hattori.
当初冷战一个月如一个世纪,每日醒来想到又要戴上一天面具便觉心累无比。后来服部离开不在,失落空荡同时反而轻松许多,虽然人前仍要收敛情绪,但他终于可以放下心来诚实面对感情,哪怕所能做只有想念,至少可以不再当面欺骗对方,不再违背自己内心。此去一别切断所有联系,电话邮件没有任何,他当然不会主动,而偶尔从他人口中听到零星消息,知道服部还与不少亲友保持联络,唯独排除自己。意料之中理所当然结果,他告诉自己这样很好求之不得。日子一天天过去,以为孤寂难捱也不过那样而已,某月某日翻动挂历猛然发现已过一年,而这一年里他深刻明白,有些东西岁月推移终究淡化痕迹,有些东西念念不忘愈加刻骨铭心。
服部离开后又一年平安夜,他主动向兰提出邀请,西式餐厅烛光晚宴,两人分坐狭长餐桌两端,少女面前刀叉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直直冲他望过来,他如芒在背装作无觉继续进餐,一个不肯低头一个不肯抬头,一时间空气中尴尬蔓延。终于兰打破沉默开门见山,却令他手一抖差点切到自己手指,你今晚请我来这里,只是为了吃饭么?
温婉如水而犀利如冰,他有些无力地想,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身体缩小近两年里兰一直等他,身体恢复两年多里兰还在等他,一个少女将生命中最妙龄如花四年全数耗尽在漫长等待中,而自己自始至终欠她一个明确回答。这一刻他应该哈哈讪笑说哇哦女人直觉果然精准可怕,这一刻他应该故作深沉说那你猜猜我还要说什么呢,这一刻他应该郑重其事说兰,我想请你正式和我交往。
然而最后话到嘴边却变成对啊,难得两个人好好过个平安夜嘛。
用谎言圆谎言只会越砌越高越陷越深,最后把自己逼死在孤危围城与窒息沼泽里,他明明知道,却无法停止。抗拒逃避服部时以兰作为堂皇借口,真正面对兰时又对服部迟迟不能释怀,挣扎动摇结果两边都伤害里外不是人,到底不过为给自己留足退路。工藤新一在事业上或许个是勇者,但在感情上永远是个懦夫。
希望号,他记得少女念列车名字时眼中闪动着期盼的光,而自己只能低头咽下那句小兰姐姐,你又在想新一哥哥了吗。不,不是这个,他想要说的明明是,兰,请你不要再等他了。
所以兰说,我不会再等你了,新一。
平静声线传入耳膜大脑产生片刻空白,半晌艰难反应过来少女话中含义,他终于抬起头无比惊诧与她对视,而兰脸上表情并非声音听来那般镇定。他或许迟钝但绝不愚蠢,这样话语并非催促早点开始,而是宣告提前结束。而他内心率先冒出询问不是为什么怎么了,而是什么时候如何得知,究竟原来心底深处早已料到今天,抑或其实一直都在期冀这种结果。无论外因压力内因阻力如何,终究不愿以无爱婚姻捆缚两人一生,而并非由自己主动提出,是否便会减轻些许罪恶。
而兰说,去年和前年平安夜你没和我一起,都是因为服部君呢。
兰说,我现在离你这么近,却觉得离你那么远。
说,我累了,新一。
黑色夜里天幕广漠街灯通明,白色雪中少女牵自己手忽然开口,人的心真的会变么?分开后人心还会依旧么?而此时新一已非彼时柯南,不再有底气让她放心,不再有资格让她相信。世事变幻莫测,感情谁能预料,谁又真正有错,谁又真正无辜。青梅竹马十七年抵不过短短二三春秋,走到最后终究不能加上其他头衔,米花中央大楼瞭望餐厅当年父亲向母亲求婚场景,今生终究不会重演。他以为自己隐瞒得足够好,却被少女敏锐目光彻底看穿,很痛苦啊,每天都只能等待,所以她累了,她选择退出。既然无法给予幸福,那么在继续伤害前放手,如此简单道理,却要被伤害者亲自告诉自己。他一动不动坐在座位上,望着兰极力隐忍缓步离开的背影,烛光摇曳灯火阑珊,他甚至都想落荒而逃,而她真的那么那么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