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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你妳(GL)
作者:吠物
内容简介
我知道相爱的人会这样拥抱,在彼此怀里忘记时间会流逝、忘记原来两颗心会各自跳动、以为生来就是一个整体,不该分离。
我是知道的,但我发现我那一刻竟觉得隐隐刺痛着,想跳起来把两人分开。不是因为她们勾起了关于玟依的记忆…
不是。
☆、0
许昱旻这个礼拜第三次走进这家蛋糕店。韩玟依喜欢吃甜食,所以她们每次吵架吵得太凶、太严重,许昱旻都会来买蛋糕,哄她开心。
最近大吵的次数有点太频繁,以前,一个月来一次都算多。
「没事的。」许昱旻告诉自己,上次她们吵架过后,她搂着韩玟依告诉她,她真的好爱好爱她,她不是故意对她凶,只是一生气就失控…对不起…
换来韩玟依温柔的笑,她说,「没关系,我也好爱妳。」
看着那个眼神,许昱旻知道她们当初相爱的理由没有离开过,所以她会继续相信两人的爱情。
进了两人合租的房子,许昱旻轻轻地在餐桌上放下蛋糕,转头要找寻韩玟依。才转头就看到韩玟依坐在沙发上,眼神是那样的严肃。
许昱旻一看,就知道将发生什么事。
不!不可能!这发生的也未免…未免太快了点!
「…但即使我们都很爱彼此,但这也无法改变我们不适合的事实。」
韩玟依说着,眼泪流了下来。
许昱旻无法思考了,脑中还在吶喊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转过身就向外跑,她不相信…不相信…
☆、1
「欸…虽然妳看起来好像蛮舒服、蛮惬意的样子,不过感觉还是要提醒妳一下,这里不适合睡觉啦!」
我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她的脸,还有她对我这样说,我那时真的醉得很厉害,因为我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不错!是个正妹。
朦胧间还感觉到她抽出湿纸巾,帮我把皮衣上头的秽物擦掉,一边碎念什么「这种质料不能洗...」、「回去该用干洗精彻底清理过…」什么有的没的。
「啰嗦啦!」我叫着,以一个酒醉的人应有的姿态叫着。要她放我一个人,留我跟我的悲伤在街边腐烂就好。
她真的很鸡婆,因为我还感觉得到她很吃力地把我扛起来,拉回家。
真的不错,我想,我不算多肉,不过也不轻,自从召高天下我是个T之后,就少了女人对食物应有的矜持了。这家伙竟然拉得动我,真是好样的。
要不是我只剩下20%的意识,我应该还有点警觉心才对,总之我被带回她家。
等到一早在她的沙发上被她拍醒,我才发现我昨天果然醉得很厉害。
她是个T,跟我一样是那种一看就知道的。
「我叫做黎豫心。」她友善地说,声音很好听,却一点都不中性,老实讲,很娘。除了衣着跟短发以外,她没有一点接近男孩。
嗯,虽然T从来不是一种为了像男孩而存在的存在,但遇到她这种脸,明显帅不起来、好像有点太过可爱了,很让我不知所措。
她如果留了长发,应该会很正。
「呃,谢谢妳…我…」我压着额头,缓缓地从沙发上坐起身,「我叫做…呃…」
「没关系。」黎豫心露出极为阳光的灿笑,「等妳想起来妳的名字在慢慢告诉我好了,哈。」
然后说要帮我泡茶,解酒。
总觉得她真的很娘。
「妳有习惯喝红茶或绿茶吗?我自己喜欢冻顶乌龙…如果没意见就泡那个哦!肚子会不会饿?我来做早餐好了。」
「哦哦…茶就好了,还没谢妳带我回家过夜,」我讲到这里自己想歪了,看到她诚挚的眼神才发觉自己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妳做早餐啦!这样太麻烦了!我等下就走。」
「没有关系啊!我平常也是要帮我的女朋友做,今天她不在,一样做两人份我还是比较习惯。」
女朋友。
这个字眼让我的心抽痛了一下,清楚地提醒我,为什么没有酒精我会有度秒如年的煎熬。
「立文,」她说,转头问我,「妳早餐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我叫做昱旻,等等…」我想我清醒了许多了,「妳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我看了妳的身分证,真的很不好意思,」黎豫心说着,「不过妳要考虑我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总要担心引狼入室的问题。」
超娘。
「妳说妳要咸的还是甜的?」
「咸的。」
然后她起身往厨房走,我摇摇晃晃的跟在她后头,发现我们其实一样高,但是因为身材的关系,黎豫心整个人很娇小。
「为什么要喝酒?」她从冰箱里找出火腿,绕过我之后提出问句。
这是个陌生人,我提醒自己。
但,是那个熟悉的人把我伤得很透彻,我突然想到,可能正是因为我让她住进我心里头,所以她懂得怎么样让我体无完肤。
于是我对黎豫心就没有隐瞒了,我在她家厨房哭着、倾诉着,很荒唐。
「她叫什么?」她一边做法国土司一边问我。
「韩玟依。」
「这名字很好听。」黎豫心说,这句话我也说过。
「妳的名字很好听。」第一次见面时我对她说。
玟依笑了,那笑容让我想起蒲公英,纯白、柔软,简单而美丽。
于是我相信一见钟情。
「昱旻,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认识三个月,她怯怯的发问,那个在朋友面前活泼大方的女孩,有小女人的一面,而且只属于我。
我沉浸在这一刻,忘记了要答应她,害她急得逼出了眼泪…
「她的眼泪…」我看见黎豫心一边在碗里把蛋打散,一边专注地听我讲话。
她的眼泪,在我们刚在一起跟分手时,都为我流。开始跟结束。
交往一年,两次流泪,无数次争吵。
那些吵架有的很鸡毛蒜皮、有的很锥心刺痛,但你知道,吵架不算什么,如果能够好好的沟通,合好时的相拥比什么都温暖。
有次她说,她想要知道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会在一起。
「我不知道。」我居然据实回答。我知道那是该来的甜言蜜语,可是那时的我还很现实,不懂得爱情总是一半真实跟一半期待。
她很气,说我们的爱情没有「前瞻性」。
「『前瞻性』。」黎豫心把吐司浸到蛋液里头,复述了一遍,有点想笑的样子。
「呵,她真的这么说了。」
还有一次,她很气我不肯在朋友面前承认自己的性向。
她不懂我究竟是自卑心作祟,还是想要得到其他女性暧昧不明的青睐,反正两者都让她不悦至极。
「那妳到底是…?」黎豫心煎着吐司片问我。
「我高中时期很大方地承认了,结果毕业时一个朋友都没有。」
黎豫心陷入沉默。
那一场架僵持最久,也最让我感受到濒临破裂的威胁。我从她口中逼出的事实,原来她想当我的「女朋友」。是的,是一个可以说出口的女朋友,而不是鬼鬼祟祟的彷佛是地下情人。
所有的争吵都来自爱情,如果不相爱,我们大可以各自去买杯咖啡、买片蛋糕,自己找一桌坐下来,从此分道扬镳,而不是面对面的僵持着。
只是我怎么都没办法接受…
「妳不能接受?」
「没错。记忆是种会放大的痛,我没有办法接受又一个三年我一路走来一无所有。」不,这次可能还是四年。
锅铲在黎豫心的手掌上滚动,她想了想,才发问。
「那…那场架,怎么结束的?」
很奇怪,有个女孩,替我化解掉我该解释的一切。
「陌生人?」
「对!陌生人。」
我一直都没有注意隔壁桌,那时玟依是我的全世界,当时唯一重要的事物,不过我隐约记得有个女孩独自坐在那儿很久,扑克牌脸的。
在我们僵持住,几乎开口后的下一句就要刺伤这段感情时,有朵红玫瑰出现在我俩之间。
「红色的玫瑰代表爱情。」黎豫心说。
那女孩买了一朵玫瑰给我们。
我忘了那女孩究竟说了什么话,但我记得那句话的意思大概是,要我们好好珍惜彼此,因为相遇很难,相爱更难。
那话点醒了我们。
于是这段早该断了的情感,又多维系了半年。
每一朵玫瑰都会凋谢,是我们把那朵花儿插在瓶子里,即使它的花瓣掉落一地,我们还是轮流为它注水。
玟依终于决定面对这个问题。
她说:「昱旻,我很爱妳。」说着哭了。
「我也很爱她。」我哭着对黎豫心说,但这句话我离开时终究没有告诉玟依,因为她叫我别再为玫瑰换水,「我们都还是相爱,但是『相爱』跟『在一起』并不一样!」
「只要有爱就能在一起,不是吗?」黎豫心问我,但其实她并不确定。
「不是。」我哭着,「我还是为她而心跳、为她而呼吸的,我不想伤害她,可是她跟我在一起却觉得痛苦。」
「怎么会?」
「妳知道刺猬吗?刺猬感到寒冷时会聚在一块,但身上的刺会刺伤彼此,于是牠们不断的调整,终于找到一个适当的距离,可以取暖又不会互相伤害。」
「距离…」
「什么样的爱情容许距离?」
我问黎豫心,她摇头,不知道。
「如果两只刺猬,就不该相爱,因为我们注定在爱情里互相伤害」
黎豫心递上卫生纸给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离得太近,就好像快要窒息,有点距离却感觉空气好稀薄。」我抹干泪,轻声的说完玟依最后的期待,「她觉得,我们虽然爱,可是爱得不值得。」
她说她宁愿缺氧,也不要窒息。
原来玟依比我还现实。
我才发现原来我好像并不在乎,却早就用全身的力气在爱她了。
「妳很在乎,我听得出来妳在乎。」黎豫心说着,好像要跟我争辩什么似的,啜了口乌龙茶,对我抱歉似的笑,「我不会安慰人,对不起。」
我摇头,擤了擤鼻涕。
「不会,妳听我讲太久了。」我说着,「这样够了。反正我要靠自己忘了她。」
黎豫心把早餐端上桌,招了招手要我吃饭。
「嗯…我刚刚边听妳说…最后还是做了甜的了…」
「哦?」
黎豫心把法式吐司放上我的盘子,抹上奶油奶酪,还有自制的、热腾腾的焦糖苹果。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甜的可以让心情好起来。」她笑着说,「虽然好像有点少女的说法,不过我觉得很有效哦!」
我有点感动,真的。
「还有啊!妳不要怪我鸡婆,只是我觉得…」黎豫心说着咬了一口吐司,「我觉得回忆虽然是种会放大的痛,但不代表记忆里头没有好的东西能保留。」
她说着,很诚恳的眼光看我。
「我觉得妳不见得一定要把她给忘掉。」
☆、2
为了公平起见,她把她的皮夹递给我,要我看她的证件。
「我昨天不是故意翻妳的皮夹的。」
「我真的不在乎,没关系啦!」
「可是我看到…」我不知道她支支吾吾的是指我身分证上还长发的照片,还是指我塞在皮夹里头跟玟依的合照。
「不要这么客气。」我说,我已经把心事讲给她听,相较之下,照片什么的都没这么隐私了。
不过我还是看到她的学生证。
「我们同校。」我说。
「嗯,我昨天有发现,我读视觉传达,我想我们应该还是不太容易见面。」
原来如此。
「说说妳的女朋友吧!」我说着,故作轻松。
黎豫心犹豫地抬头,我知道她怕的是相关话题可能对我造成伤害。
这家伙,心思细腻到一个极致,跟我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叫做林宸语…」她思索着,其实要介绍很难,「我们同年…已经在一起…七个多月了…」
「哦!同校吗?」我问着,一边吃我的法国吐司。
「同校,她读音乐系。」
「哎唷!」我夸张地叫了一声,「音乐系的气质美女哦!」
黎豫心笑了个开怀,她只有这个时候像个T,为女朋友而骄傲的神情。我想到玟依,如果有人夸赞她,我…我到现在还是会为她骄傲的笑…
「欸,妳住家里吗?」黎豫心问我。
「外宿啊!」
不过,不过跟玟依分手后我就流离失所了…
黎豫心听着,马上问我要不要合租。我环顾四周,这房子算大,难怪她急着找人分摊房租。但她马上提出只需合付水电费的要求,似乎是有点太好了。
「这个房子是我亲戚的,房租很便宜,我想说一个人住实在是有点浪费…」
这人心肠也太好了吧?
我翻出背包里头玟依的课表,查看她今天什么时间不在合租的屋子里,准备找时间回去收拾。
我们那时互相交换了课表,以前连交换这东西也觉得很甜蜜。我又瞄了一眼手上的A4纸,觉得这大概也是我最后一次用这东西了。
我开门进去时庆幸玟依还没有换锁,我东西本身不多,胡乱地往行李箱里塞,一起买的东西就留给她。我把房租留在茶几上,附加上一张「我走了。」的纸条,不能写更多,害怕失控。
最后留下钥匙,把门反锁就走了。
黎豫心只花了半小时就清出一间房间给我,根本就是家事达人。
那晚,我完全整顿好,一夜之间就挥别了过去。
「来庆祝乔迁,哈哈!小酌就好。」我说,只带了三罐啤酒回来。
她点头,「对,不要喝太多。」
我们在客厅,喝啤酒配她做的小点心。炙烤小新薯(小颗的马铃薯)、以迷迭香、黑胡椒调味,加些橄榄油…外酥脆内松软,香料味道以外,还散出食物本身浑厚的香甜。
好样的,跟这家伙住可以大饱口福。
「昱旻…我急着邀妳来住,忘了先告诉妳…」黎豫心像做错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地说,「我女朋友会常来家里,有时候会过夜,这样会不会造成妳的困扰?」
我大笑了起来,不会!完全不会!
「不要担心啦!我失恋又不代表方圆五公里内的人不能谈恋爱!」
黎豫心也笑了,她平易近人的性格很容易跟人交上朋友,连我几乎算是陌生人,跟她也好像认识了两、三年那么久。
「咦?」门铃响了,黎豫心放下啤酒罐,起身去开门,「今天特别早。」
进门的是个长发及腰,皮肤白皙的女孩。
果然是音乐系的气质美女。
「昱旻,她是宸语。」黎豫心跟我介绍,然后告诉女朋友,「她是许昱旻,我的朋友,最近要搬过来一起住。」
林宸语露出微笑,习惯性地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黎豫心,后者也习惯性地帮她整理好。
「小提琴吗?」我看着那个东西发问。
「是中提琴,呵。」林宸语说完,转头跟黎豫心笑闹。
我继续静静的吃东西配饮料,一边翻着放在桌上的杂志。
她们俩的对话从厨房传进我耳里。这俩人音频有点太像,几乎分不出谁是谁。
「妳真的很听话哦!」林宸语说,话中有笑意,「是为了我吗?这我可担不起呢!」
「没有…没有啦!」黎豫心焦急地解释,「虽然妳说过,不过我也觉得我好像…好像应该多交点朋友…」
「哼!知道就好!」
朋友?黎豫心这种性格的人朋友还会少吗?
「小豫,妳那朋友就还不错嘛!妳要多学学人家!」
「哦…」
小豫。
玟依也叫过我小昱。我想着,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又只叫我的名字,是我太慢发现,疏离跟冷漠的征兆…
玟依也跟我一样,被强迫着把一切放在身后吗?
「好啦!抱抱!」林宸语撒娇,「我今天好累哦!意大利文好无聊!」
「学语言不好玩吗?」黎豫心声音闷闷的,我可以想象她正搂着女孩,喉头压迫着发问。
「意大利文不好玩。好难听哦!」林宸语抱怨着,「老公,你去投诉好了,我们明明只用一点点,还要学这么多有的没的,太夸张了啦!」
「乖啦!」黎豫心安抚的说,「我煮好吃的给妳吃,不生气好不好?」
「每次都这招!」虽然是抱怨的语气,但听得出来林宸语很开心。
情人间的甜言蜜语,蠢的、不切实际的都有,也许就是因为我跟玟依自从那个「没有前瞻性」的回答过去之后,我们都开始现实。
如果我也说些傻话,或许我们会更久…
我才发现我连黎豫心留在桌上的啤酒都灌下肚了,甩了甩头,我想我该清醒,这是个全新的开始才对。
我走进陌生的房间,转了一圈,从包包里头挖出原文讲义,打开每一个抽屉,让我看得到自己的衣物,如果有熟悉的事物存在,我是不是会忘记这是个陌生的空间?
虽然黎豫心的诚恳让这陌生的房子变得很亲切,但玟依的记忆塞满这空间每一个空隙,我觉得格外孤独。
竟然是陌生的人,让我感到舒服;竟然是熟悉的记忆,让我觉得痛苦。
☆、3
「黎,今天的菜单呢?」
「嗯…今天是我跟宸语的周年纪念日…所以…」
「干嘛支支吾吾地,就说嘛!」我一掌拍在她的背上,大笑着。
我们室友关系异常的契合,她负责做菜,所以我会在每天要出门上课前,跟她拿一张购物清单,我负责下课后到超市买菜回来。
乍听之下是完美的平衡,不过我也只有负责吃完饭后洗碗的工作,其余的家事,包括我房间,黎豫心都会一并整理。
「好快啊!」我喃喃说着,看到她拚命点头。
这句话有很多意味,也许在她听起来,感觉时光飞逝,两人已经交往满一年。但我感叹已经入住三个多月,玟依已经在我的后头,虽然我偶尔回首还是感伤。
「昱旻,我第一次过周年…」黎豫心支支吾吾地说,要向我讨教。
老实说,我也只过过一次周年纪念,过完三、四个月后就分了。
「那时候我订了一家玟依一直很想吃的餐厅,因为蛮贵的,所以留到重要的日子。」
我还以为黎的厨艺这么好,有打算自己做呢!
「嗯!我怕宸语吃腻我煮的东西,所以也想订家餐厅。」
「有想好吗?」
我跟她讨论着,发现她在这方面很力不从心,搞不清楚女朋友比较喜欢什么,搞不清楚什么该、什么不该,连拿着话筒的手都有点颤抖,最后我真的看不下去了,接过话筒帮她订位。
我以为她那种接近怯懦的性格只针对林宸语,相处这么久以来,我跟林宸语算不上熟稔,但我大致上知道她在情感上喜欢有主控权,很强势。
两个人很互补。情人间的互补,看着就是甜蜜。
「衣着的话…」
「妳平常就穿得很好看了,应该不需要太过于准备。」我说着,觉得她真的小心翼翼到一个极点。
「昱旻,妳那时有送礼物吗?」黎问着,一边搔着头。
「嗯…皮夹。」我掏出包包里头的皮夹,那是我唯一留着,跟玟依相关的东西,「我那时候买了同款的两个,当作情侣皮夹。」
存了好久的钱,看准玟依一直想要换皮夹,所以我挑了打开可以看到照片的款式,玟依那时候很喜欢。
「那…那我…我送那个会不会…」
黎拉着我进她房间,我很少进她房间,不是因为那是她的私领域,只因为全家都必须整洁,黎却容许房间稍微混乱,她把那里当作工作的场所。
我小心绕过摆在地上充当洗笔筒的肉松罐,才看到黎要我看的东西。
「哗!」我惊呼。
那是张海报,上面是黎豫心跟林宸语的半身像,很像漫画、可又不完全是…
周围有很多花朵、图腾为点缀,因为很精细的缘故,整个画面看起来很华丽。连前面的标题「1st anniversary」字体都很漂亮。
「我参考了慕夏的作品,严格说几乎是临摹了。」黎补充,我完全听不懂她讲的画家是哪个。
「妳画的?」我震惊地问,这…这…
黎点了点头。
「昱旻,妳觉得宸语会不会不喜欢?这个一点都不值钱,也不实用…」
我很想揍她,但看到她的神情才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忧。
「放心啦!黎,这赢皮夹赢太多。」我跟她打包票,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卷起来,对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呼!谢谢妳,昱旻。」黎很开心地笑着。
我规划着,在林宸语上完和声学的课之后,黎豫心会在外头接她吃饭,我预计,两人饭后黎会散步陪林宸语回宿舍…
「妳要蜡烛排字吗?」我问。
「行吗?」黎有点担心。
「那个很好弄,我只怕妳觉得东西太多。」
「不会,这样很好。」黎说着,看得出来在这一天里头,她想带给林宸语很多。
那么在女生宿舍的屋顶,我会趁她们吃饭的时候上去处理蜡烛的问题。就在她看到字之后,黎会把张海报送给她。
「昱旻,妳要帮我这么多?真的吗?」黎很惊喜地问着。
「当然!」
这股冲劲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只希望在我的幸福离我渐行渐远时,我身边总有个人有美好的结局。
「难怪宸语会说妳很有担当,叫我多跟妳学学。」黎几乎带着羡慕的口吻说着。
「有吗?」
我才想起我刚入住那天,林宸语说的话。
「黎,妳很好啦!」我说,黎豫心会煮、会打扫,看起来干干净净、整齐体面的,衣着上颇有品味,最重要的是,她这人体贴入微,连当室友都被感动过千百回的,觉得她没什么好挑剔,就是有些优柔寡断。
「宸语说我什么都好,可惜娘了点。」
我几乎喷饭,当女朋友的竟然直接对着她的痛处戳。
「妳本来就是个女孩。」我强调。
「对啦!可是我就是觉得宸语会对我不满意,一定有原因的。」黎认真地说,「那表示我还可以更好,对吧?」
我觉得林宸语能跟她在一起实在是太幸福了。我想到如果我跟玟依,不是一昧地只要对方妥协,这样是不是…
「昱旻,我觉得玟依一定有后悔过,先跟妳提分手。」
黎突然开口吓了我一大跳。
「这话怎么说?」我笑着问,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带着笑谈论她了。
「如果她有天怀念起从前,发现有很多美好的部分其实值得停留,却因为自己下了个句点而结束了,应该会很自责吧!」
我笑着。
「她不会觉得有什么值得的。」
「不会!」黎很坚持,「我觉得她一定后悔过!昱旻,跟妳一起有过的回忆一定值得人停留!」
我大笑,她凭什么笃定呢?
「昱旻,妳有妳的好,我觉得是玟依不懂!」黎说着,看了看时间,发现该动身接林宸语吃饭了。
我以为她已经走了,伸手滑起她的MacBook,嗯,她说我想用随时都可以,真大方。
…昱旻,跟妳一起有过的回忆一定值得人停留…
玟依…?
「昱旻。」
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她站在我眼前,穿了件格纹衬衫、硬挺的贴身卡其裤,身材好就是不一样,黎看起来很帅。
「怎么了吗?」
「我要跟妳坦白。」黎带着一种罪恶的神情。
「三个月前,我邀妳住进来,其实并不完全是出自好心。」黎说着,抓了抓头,不过好像发现自己把头发弄乱了,又顺着抓了回来。
「哦?妳看上我了?」我调侃地问。
「不、不是啦!」黎慌忙叫着,「妳别生气啊!我会邀妳住,有一半的确是因为一直都在找室友,另一半是因为…因为宸语…」
因为宸语骂她娘娘腔,老是跟女生朋友混,系上女生又多,叫她多交些男生或是T朋友。
我大笑了起来。
「她真的这样说?」
「对、对呀!」
我只觉得好笑。
黎这么听女朋友的话,也太可爱了吧?
「好啦!我没有生气,妳快去接宸语吧!」
我看着她匆匆忙忙套上鞋子跑出门的身影,发现自己的嘴角扬得高高的,一直都没有掉落过。
我真的把时间掐的很好。
刚把蜡烛照着黎的构图(没办法,她太小心了,而且这种关乎美感的事情,也只能她来做吧?)摆好,向下一看就看见两人已经慢慢地踱步接近这栋楼。
吓了我一跳,我焦急地把蜡烛一个一个点起来,才冲到角落躲好,就看见两人爬上楼的身影。
「天啊!小豫!」林宸语惊呼。
我看到黎也被黑暗中那闪烁的火光震慑住似的,她有计划,却不知道摆起来效果这么好。
我感觉心里有种胜利的声响,好像这个惊喜是我做给我的女朋友一样,这种接近狂喜地振奋感,好像成功的人是我似的。
黎趁着宸语还呆愣在那烛光之中,靠着隐约的光芒,在宸语眼前展开那张海报。
宸语摀着嘴,瞪着那张海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最后,她哭了,感动得哭了。
黎拥住宸语,那是个,好长好长的相拥。
我知道相爱的人会这样拥抱,在彼此怀里忘记时间会流逝、忘记原来两颗心会各自跳动、以为生来就是一个整体,不该分离。
我是知道的,但我发现我那一刻竟觉得隐隐刺痛着,想跳起来把两人分开。不是因为她们勾起了关于玟依的记忆…
不是。
…是因为黎。
☆、4
我躲黎躲了两、三天,那并不难,黎习惯提早出门,我听到大门关上就迅速跑出去找到购物清单,又躲回房里。晚餐时间要不装睡,要不然就借故出门,等到时间过了才回来吃冷菜。
黎总有忙不完的作业,我其实不用刻意躲,她也不大会特别来找我。
我甚至在房里拿出玟依放在我皮夹里的照片,死死地盯着看,看看是不是还有那种心跳几乎要停止的感受。
我才想着,外头就传来林宸语嘶吼的声音。
「妳到底怎么回事?最好快点解释为什么那个同学传简讯给妳?」
「宸语,不要这么大声,昱旻可能在睡觉。」黎小声的响应着,我的名字此刻听起来竟然有点好笑。
「我跟妳讲话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许昱旻、许昱旻的,拿别人当挡箭牌有用吗?试试看跟人家一样像个男子汉比较实际吧?」
哇!我像个男子汉!我要代父从军了吗?
「我说过了,系上的同学突然有事,找我帮忙顾展。」
「为什么她们要妳代替?就不会去拜托别人吗?」
我不自觉地贴着门听她们的对话。
会找黎帮忙很难联想吗?因为黎就是个好心人,几乎拜托什么事情她都会义不容辞地答应。
「只是帮忙而已,宸语,可能其他人也不好找,我刚好有空嘛。」
林宸语好像把该骂的话骂完,不知道该挑什么毛病,甩门出去了。
我应该要躲着黎,可是此刻我很想知道,黎到底好不好。
客厅里,黎坐在地上,用小指往水杯里沾水,在地上画画。
嗯,看起来很好。我想着准备回房去。
「昱旻。」黎突然开口叫我,让我不得不回头面对她。
她苍白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她到底熬了多少夜在对付那些作业?黎水亮的眼睛,在她有点凹陷的眼窝里看起来疲惫地吓人,长得好看的人不用担心熬夜的问题,因为黎身上的倦意还不足以谪去她的丰采,只是我看着心疼。
「昱旻,妳看这个,像喜、怒、哀、乐里的哪一种?」黎问我,要我看地上她刚画过的图案。
「像嗑药。」我据实回答。
黎疲惫地笑。
「宸语发了好大脾气。」我不避讳我在房间把她们吵架的内容都听进去了,「别担心,这种小吵架,会过去。」
我说着,像个过来人。
「她等一下会回来。」黎抽了一张卫生纸把地板擦干,「她的琴没拿走。」
黎有点无神。
「昱旻,」黎说,揉了揉太阳穴,「我很怕失去宸语。」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妳不会失去她。」我说。
「我怕。」黎说着,转头看我,「我不像妳,失去了玟依还能够这么勇敢。」
黎,我不是勇敢,我每一天都怪自己没有抓牢。
如果一个人从没有拥有过,那要怎么谈失去?
「如果…」我问,心里想着别的,「如果有个人,很亲密的朋友、妳想也想不到的,从妳身边抢走了宸语?」
我的假设几乎是在讲我自己了,我想黎有发现。
「我恐怕…」黎的声音断掉,像呜咽,但她没有哭。
「那如果…」
我想把问句反过来,如果我从宸语身边把妳抢走…
门铃响了。
林宸语带着她的道歉回来,我带着我未完的话语,退回房间。
「宸语没有过夜?」我经过黎还亮着的房间,有点讶异的探头问。
两点了,不睡吗?
「我还有作业要做,还是不要留她跟我一起受苦比较好。」黎说着,握着一支平涂笔转头看我,「她一早还要抢琴房呢!很辛苦的。」
我不觉得黎有不辛苦多少。
「呵,昱旻,」黎像是嘲笑自己般说着,「我昨天不小心睡着了,结果今天的作业没有交出来,一早起床觉得好像天崩地裂。」
不小心睡着?难道五、六个小时的睡眠很奢求吗?
「今天要连昨天的份赶回来才行。」
「黎,明天不要做早餐好了,这样妳根本没有睡多少。」我说,觉得她的作息已经有点像在卖命了。
「可是昱旻,这样妳早上要吃什么?」
「用买的吧。」
「外面卖好贵,又不健康。」
黎皱着眉说,把头转回去检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才小心翼翼地把笔放下来。
「我做简单的早餐,妳不用担心我。」黎说着,语气已经有点软绵绵的,「昱旻,妳要睡了吗?」
准备要睡了。
我突然间懂得黎接下来要说的话,于是改口。
「没有欸!我还有一章没读完。」
「那…那昱旻,妳可以三点的时候把我叫醒吗?」黎问我,看得出来她硬撑了很久,「如果、如果你要在三点以前就睡觉的话,也没关系,睡前叫我就好了,多早都没关系。」
「没问题。」我向她打包票。
黎几乎是用扑地扑上床。
她信任我,不过也太信任我了。
这个时间,我怎么敢看原文书?要是我也睡着了,会不会害黎又错过这项作业?
我在床上做起了仰卧起坐,我曾经看过玟依这么做,说会比较有精神。的确会比较有精神,但在我做完第八十六下,累地瘫在床上后,没几秒就睡着了。
我绝对是惊醒的,而且从来没有这么害怕睡醒时外头的天空是亮的。慌忙的抓起手机,三点零四,好险,真的好险。
要叫黎起床。
「昱旻。」我走到黎的房门外头,听到她叫着。
梦话?黎在说梦话。
她的梦里有我吗?
「昱旻,妳觉得…这是喜怒哀乐的…哪一个?」
呵呵。
原来是这种梦啊!我难掩失望。
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四张方形的纸摊在桌上,喜、怒、哀、乐各一个吗?我好像有点懂了。
「黎,起床了。」我轻声叫着,看到她安详的睡脸无动于衷。
她那张小小的脸埋在棉被里头的模样很可爱,让人不忍把她拖离那个地方。
「快点起床了。」
我动手摇晃她,越来越担心自己叫不醒她。
「唔…」
黎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她脸被压的红透,眼皮因为疲累,那双眼皮陷得更深,让她那朦胧的睡眼看起来有点趣味,也像是无辜的小动物。
黎皱着眉,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间就醒了。
「啊!作业啦!」
她把我赶回房间睡觉,却一个人又坐回了桌前努力。
我不知道。我坐在床上想着,我很希望我现在有个理由可以在她旁边,陪她。
能陪她就好。
☆、5
后来的两、三天,我也有点接受了晚睡早起的作息。
我不知道黎的作业到底是不是永无止境,我只觉得,一个人的夜晚,黎单薄的身影好像太过孤独。
这几天,我才懂为什么黎总是必须熬夜。
她的作业不多,可是却必须花时间去做。我无法想象花七、八个小时只为了涂一张画让它看起来像是印刷品。
「昱旻,你不睡吗?」明明她自己累地睁不开眼睛,却总先问我。
「嗯…我看点书吧!」
「熬夜对皮肤不好欸!」黎提醒我。
我呵呵地笑了起来,这是个T会担心的问题吗?
我起得很早,逼着自己起床,到了厨房就看到黎在忙碌的身影。
「昱旻,今天怎么这么早起床?」
「哦…」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是要来帮忙她一起做早餐的。
「想学一手,呵。」我说,指的是黎的烹饪技巧。
「唉,妳这么厉害看没多久就会全部学到手了啦!到时候我就没什么好拿来说嘴的了。」
她说,今天要吃简易的早餐,因为她还有一个部分的作业没做完,要早点到系馆去问同学。
「吃贝果吧!」黎决定。
黎解释着,一边叫我动手洗菜做色拉。
「这一大盒是cream cheese,其实一般应该是用来做吉士蛋糕那类的,不过我们可以借一点点来做抹酱啦!」
我记得,我宿醉被黎「捡」回家的那一天,她说不快乐时吃甜的会让心情好起来,那时候的法国土司上也有类似的抹酱。
「呵呵,昱旻,我告诉妳成功的秘诀。」黎故作神秘的在贝果上喷水,然后送进烤箱。
「哦?」
「如果拿本来就很好吃的东西结合在一起做料理,失败的机率会大大地降低。」黎说着,看到我失望的表情乐了开怀。
「这不算秘诀吧?」我说。
「这是啊!」黎把烟熏鲑鱼剁成碎片,把它们跟一些盐、胡椒、罗勒香料搅打进cream cheese里头,「这可是美式料理的最高指导原则,举例:牛肉吉士汉堡。」
我半信半疑的看着黎。
「呵,妳不相信我,那再听听这个:德式辣香肠披萨。」
「哦!」我懂了黎的意思,「因为吉士跟牛肉本身就是好吃的东西,所以做出来的汉堡就很好吃?当然辣香肠跟披萨…这…这还是不算秘诀吧?」
黎呵呵地笑着,「昱旻,如果妳跟我一样曾经拿花椰菜做过披萨的话,妳应该会懂我的意思。」
不管黎说了什么,反正那鲑鱼抹酱很好吃,比本来的cream cheese好吃很多。她看似随意调出来的色拉酱也让生菜变得可口,总之,这顿早餐我吃得很开心。究竟我有没有帮到她的忙…确切我也不知道。
黎坐在餐桌边吃早餐的时候就已经是衣着整齐的了,她穿了件花俏的变形虫衬衫,外头搭上一件素面的针织衫,看起来很斯文。我看着,感叹这种风格我应该是一辈子穿不出来的了。
「昱旻,我觉得妳那件牛仔衬衫好好看。」
拜托!认真的吗?
「嗯…妳想的话…可以偶尔拿去穿啊!」我说着,想到她的每一件单品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就算乱搭也都不会太离谱,居然…
我可是T恤多于衬衫,每天只穿同一件皮衣,没有要事只有棉裤相伴的那种人…
「可是昱旻,我觉得我穿起来一定不挺,不会有妳那种狂放不羁的野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