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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凯德 当前章节:132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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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

作者:凯德

文案

高中,校园,短篇,清水

cp:江由庚x凌蓝

内容标签:花季雨季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蓝,江由庚 ┃ 配角: ┃ 其它:甜,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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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夜晚,风拂过天桥上行人的耳畔,不惊扰一地寂静。月光淡淡的,由深邃的天宇而下,只留一抹清辉。

行在从教学A区到礼堂的路上,眼前的楼堂黑洞洞的,凌蓝留心步伐,刻意保持着与身旁行人的一致。

走出校门,夜晚给街道更清晰的形状。凌蓝放松了严谨的脚步,随心所欲地走,意料中看见那个人在豆浆店内玩手机。他走近,那个人也抬起头。

“你在看什么?”

“跟朋友微信,没什么,我们走吧。诶,我们去哪里?”急匆匆按下锁屏,男人站起伸展了下腰背,随即揽过凌蓝的肩,两人一同走向街道。

“大晚上的,就半小时能去哪啊?”

“我们散散步吧,我喜欢散步。”凌蓝看着前方。

男人笑了,急步向前转身,低头抵住凌蓝,凌蓝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也笑了。

凌蓝在认识刘世铠之前,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

这件认识发生在一个明媚的白天,凌蓝和同班的男生约好去看魔方艺术。会场并没有许多人,所以唯有的那几个人十分明显,凌蓝注意到一个男生在旋转着魔方。他的手速并不快,拿的也是最简单普通的三阶魔方,可他认真温柔的神情像是魔方是他的爱人。凌蓝观察着男生的温柔,心随着沉入大海。他觉得他可能喜欢同性,在这之前他认为自己没什么不同,可在这之后,谜底浮出了水面。

他并不认为自己爱上了那个男生,之后他持续隐蔽地观察着,那个男生的面无表情没有使他的心脏出现不一样的跳动。他发现,是温柔,他爱的是温柔,来自男性的。

从此是一段懵懂的时期,凌蓝开始上网偷偷摸摸地浏览这方面的知识,找到根据地,默默地观察。他变得注意形象,使自己可以被同类嗅到存在。

这天周六,班级的气氛活泼松散,凌蓝和同桌童悦小声地聊天。在进行了一系列相互的调笑之后,童悦突然严肃了面庞,靠近凌蓝耳边,用二人独听的音量说:“蓝蓝,你是不是同性恋?”

凌蓝抖了一下,错过了最佳否认时间,心下一慌,支支吾吾道:“不不不啊,为什么问这个啊?”

“因为小雨他们总是爱嘲笑你和邹像同性恋嘛,你真的不是?”童悦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很严肃。

凌蓝这回做足了心理准备,轻松地答:“你看我是哦?”

“当然不是啦,当然希望你们不是了。小雨还老说我发小是同性恋,我一想到他家里年逾花甲的爸妈,就十分不希望他是。”

“年逾花甲?”

“是啊,他爸妈晚婚晚育,他妈妈四十四了才生的他。”

这么年迈的父母,凌蓝想象着学长的面孔,突然觉得不忍。

“啊,那他要是出柜了岂不是很辛苦?”

“他又不是,你们不要老这样说啦,他喜欢女生的,真的。”

“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凌蓝问。

童悦的脸画上了八卦的神色,“悄悄跟你说喔,叶屿梵说二中初中部有个男的,泡过我们学校三个年段实验班的男生,高一高三是谁咱不知道,你说我们班和二班里有谁啊?”

“诶——我们班和二班之间有同性恋?看不出来谁是啊!”凌蓝飞快地说出,暗自不齿这谎言。

童悦不能更赞同:“对啊,所以我快好奇死了嘛!”

上课铃响了,同桌之间停止了对话。窗外的蓝天正好,在童悦眼中一切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有凌蓝知道,他手心的冷汗使他抓不住笔,用力也只能写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你是怎么出柜的?”再次见到刘世铠的时候,凌蓝问。

“不是应该先问我出柜了吗?”男人惊讶这个问题突如其来的直接。

“难道没有吗?”凌蓝执着,急切而小心翼翼。

“是出柜了,你别急,”刘世铠安抚他的肩,点燃一根烟,“我第一次是被小姨发现的,那时在国外,考完驾照小姨她带我去吃饭,聊着聊着就突然讲到我性向的事。”凌蓝紧抓着他的手,听他缓慢的陈述“小姨说他看我那么爱打扮,又买花衣服又买紧身裤,她和小姨夫都怀疑我喜欢男性。我小姨很早去了美国,思想比较开放,她跟我讲她和我姨夫都平等地看待同性恋,所以要是我是就和她说,她不会歧视我也不会告诉我爸妈。”

“那你承认了吗?”凌蓝希望他是承认的,这样让他的爱人显得勇敢可以依靠,他需要这样的安全感。

“我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低沉,“我拼命地否认,我害怕,毕竟歧视是普遍存在的,我真的不敢承认。”

凌蓝一只手紧握他的手,一只手抚摸他的背,像是同情、安慰、或者别的什么,他笑了笑,“然后我小姨就很严肃地说,我以后不许过分打扮,也不许买花衣服和紧身裤了,免得学校里的男同骚扰我。”

“你那时候很绝望吗?”应该是绝望的吧,凌蓝想,一般人是这样。

“是的,我的蓝蓝真了解我,”男人轻松而肉麻,“我小姨最后还是告诉我妈了,不过那时候我已经搬出小姨家了。”

“然后呢?”

“然后就要看你的表现了,你表现好我就告诉你。”男人哈哈笑,凌蓝很不满。

“我们今天去哪?去吃披萨?我想吃披萨。”凌蓝小撒娇着说。

“那我们先去看场电影,走吧小不点。”

那天凌蓝看完电影吃完披萨,被男人拐回了家。两人在妩媚的夜色和门的支撑下动情地亲吻,秋的夜又凉又燥,男人的手与空气有着相同的质感,粗糙而温暖,抚摸着凌蓝洁白稚嫩的脸颊。他们从门边一直亲到床上,交叠在柔软的床里。青春年华毫无抵抗力的性谷欠折磨着凌蓝,他知道他快要忍不住,可他们这时都没有勇气打破法律的约束。

男人告诉他有一天他们可以的,这一天很快就会到了,很快。凌蓝听见了男人的不耐,他害怕这不耐,也害怕那到来。

凌蓝读过叶芝的一首诗,“多少人爱过你昙花一现的身影,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真情,惟独一人曾爱你那朝圣者的心,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并与童悦分享。童悦当即掉下眼泪,感叹真理的无情,在哭泣中鄙视凌蓝的无动于衷。其实凌蓝并非没有感觉,他在慢慢流淌的时间里想,也许一个非常努力进行着遇见的人,才可能遇见所谓真爱。

但是时间可以把一个本不是真爱的人变成真爱。

美国同性婚姻合法之际,同□□情这件事成为晚自习下课无聊期间班级小角落的热点话题。大多数人毫不相关,也没有什么真知灼见,少数几个话不经脑分子喊着“同性之间才有真爱”,凌蓝只是笑笑。前座的女生一直没有发言,却欲言又止,凌蓝就问:“你怎么看?”

女生笑着说:“平等对待啊,不过我以前学校有对女同,两个人天天关在厕所里不懂做什么,挺恶心的。”

“啊,是挺恶心的。”听见的这一刻凌蓝完全放空,他不记得自己回应了什么,只知道内心袭来了空洞、麻木、苦涩的感觉,默默挥发着,无声叹息。

又是周六,刘世铠和朋友去外地聚会。周六不用晚自习,现在凌蓝也不必去找刘世铠,他不懂有什么可以做的,下课后打算乘公车回家。

走到离学校有一定距离的车站,除了他已经没有别的穿着校服的学生。天气依旧地好,这座南方城市的树不会落叶,却也没有盛夏浓绿的快意。晚风涩涩的,吹着秋季灰暗的树叶刮刮地响,落日余晖将尽,已经显出夜晚的气势。

凌蓝看了一会天上白色的月亮,低头摆弄着手机,就在他无聊地晃动脑袋时,一个握着魔方直立着的人进入他的视野。他的表情不是上次的温柔,他皱着眉,看着魔方,手上动作很慢,像在凝神思考,又似是苦闷。凌蓝想自己居然还记得他,又想他好像是二班的江由庚,上次怎么没有认出来。

凌蓝是文科生,江由庚是理科生,但是凌蓝却知道江由庚。实验班的学生都深深地知道他,因为他的各次光辉排名、各项光辉奖项都会被大家传来传去。凌蓝肯定江由庚也看见了他,市一中的校服在单独存在的时候令人一眼就能看见。

要乘坐的103路缓缓驶来,凌蓝刷卡上车,找座位坐下,从窗口看出去,树下的江由庚正抬起头。

然后车就开走了。

前座女生讲的女同的事在凌蓝心上占据了一片阴影,走路时不停自我安慰,那只是个别现象,不做这种开放出格的事就行,对吧。

他也就走路吃饭的时候偶尔想想,期中考正在来临,凌蓝把时间用在复习上,与刘世铠也鲜少联系。

考试成绩很理想,凌蓝上高中后第一次考了第一,童悦拍桌子说“你行啊”的时候,他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和刘世铠讲的时候在他店里,刘世铠大声重复了一遍“你考第一”,于是那天所有店员都很崇拜地和他说过“哇厉害哦小子”。

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显出成效的影子,凌蓝心情跃至他学习史上的一个高点。爸妈知道时连工作的疲惫也忘记了,明显高兴地赞许了他。考场上从来谁是胜者谁地位高,况且凌蓝不仅是总分第一,还是四科的单科第一,总共高第二名好几十分。“凌蓝”这个名字就这样传遍了文科班。实验班排行榜出来后,围观的理科实验班的同学们也纷纷注意到了他。

凌蓝的名字和江由庚并列,这是上次车站巧遇后凌蓝放在心里的第二件缘分。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只是想,哦,理科第一是他啊,有点巧。

考了第一后,凌蓝也有了烦恼。他很开心是固然,但经常会有人对他指指点点。凌蓝知道他们只是在讨论他这个约等于年级偶像的年级第一,然而还是很在意,在意哪天内容就变质了。

嫉妒与不甘,他也经历过许多。

父母唠叨的缘故,凌蓝和刘世铠见面的时间由周六变至周日。于是凌蓝每周六都会乘103路回家,很巧的是次次和江由庚一起等车,远远地,无言地。渐渐这变成习惯,常常凌蓝等的车先来,偶尔江由庚先走,在那偶尔中,凌蓝记下了他等的车,80路。

冬季的南方在哪都是刻骨的寒,凌蓝睡得越来越久,经常翘了晚自习不去。白日里坐在床边看远远的太阳,连阳光都是冰凉的。每一场考试都感觉来得迫不及待,第二次月考才知道了成绩,又踏上期末考的复习之旅。常听说胜利容易延续,然而胜利一旦不再庇佑某个人,那失败也更加刻骨铭心。凌蓝不愿品尝失败,于是起早贪黑,克服睡欲,与课本和试卷搏斗。

凌蓝的搏斗与他此时的爱人,刘世铠是隔绝的。刘世铠是间奶茶铺的老板,这类店铺通常迟起晚闭,他不是例外。学校里的学生情侣经常帮对方买早餐,作为叹气成烟的清晨一个温暖的礼物,凌蓝没有此类经历。在实验班里和同学的关系说是团结不如说是冷漠,因为大家和和气气,凌蓝有点信“越吵感情越好”那套。

经过期末考两天的捶打,凌蓝终于释放了笑意。考完这天晚上刘世铠与人有约,凌蓝终于和同学出去玩了一次。纵夜的吃喝玩乐,作为高中生的小小解放,也被他写入“关系进步、友爱万岁”的感受里。那个晚上的梦,凌蓝浸在冬季冰冷的雨水中,而他的心暖暖的,像是有了珍贵情感外壳的保护。

考试完两天讲评试卷,凌蓝被告知考了市第一。

这是个十分大的荣誉,他得到段长与班主任的双重表扬,并在班里做了表彰。

但段长又说,理科第一却不是我们学校的。

凌蓝没想到理科学神江由庚发挥失常了,他居然考砸了及其简单的数学和化学,在学校里排第十一名,市里二十名。

这一切都是班里流传着的,江由庚的故事在文科班很受欢迎,可以与凌蓝并驾齐驱。由于江由庚平时就安静地坐在班上刷题,鲜少绯闻,所以一有消息反响就异常热烈。关于他为什么发挥失常,八卦人士们也流传了许多版本,凌蓝没有去了解的好奇心。

讲评试卷的最后一天,凌蓝下课后依旧去乘公车,照旧和江由庚两人独自站着,也不搭话,江由庚依旧握着魔方转动。此日的冬天像许许多多日子里的冬天,这座南方城市下着小雨,很凉很凉,在独行的人伞上最凉。这日有点不同的是江由庚先等到了公车,他拿着魔方上车。凌蓝不知道他在车上是不是也在玩魔方,他还在猜的时候公车就启动了。看着公车急行上坡,盯着公车转弯的尾巴,凌蓝想,好久见不到他了。

春季开学,每个人都胖了些。凌蓝因为谈了恋爱,在饮食方面稍微注意了些,所以没什么变化。

春天的南方变得温暖,残冬的余寒没有显出踪迹,就被灿烂的春日赶走了。一切似乎都在复苏,有些东西甚至在绽放,凌蓝感到身体里多了些什么。漫长的大课间,他喜欢去教室的阳台上晒太阳,看高高的树梢也染上日光的白亮。

路过理科班的时候,没能见到江由庚静静坐在最后一排刷题的风景,于是就有人说,他去省会参加魔方比赛了。然后又有人叽叽喳喳讲,江由庚期末考考砸了,老师居然也同意他去。

凌蓝默默想,他考砸了也比你们强得多吧。

由于对这事有点好奇,他多问了几句,接着被告知江由庚玩魔方好多年了,水平很高,是本市魔方界的大神。

“可惜学校魔方社因为太商业被学校官方取缔了,江由庚现在就知道在学校里刷题。”那位同学还有点愤恨。

凌蓝有点羡慕这种有专一爱好、钻研很深的人。他自己就是因为不爱钻研才读了文科。

春天的色彩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浓实,一个一个色度地。凌蓝和刘世铠经常在不用上学的日子里出门,如果是稀少行人的地方就牵手,或者待在家里,随心所欲地牵手、亲吻、触摸。凌蓝在校园里见到了由繁茂的春花组成的很美的春景,就在周日带刘世铠进学校赏春,一边领路一边絮絮叨叨,“这是木棉,它开得最早,住宿的同学和我说,他们楼下的情侣晚上常在这树下私会”,“那是羊蹄甲,今年开得特别好,据说开得越好考得越好,这届肯定考得特别好”……刘世铠会耐心听着,驻足观赏,这时凌蓝会看见他眼中盎然的春意,调皮地用手戳他眼睫毛。

“你还没告诉我,你妈知道了,然后呢?”两人躺在床上,刘世铠玩手游,凌蓝无聊晃着手机问。

“然后……没有然后了。”男人有点心不在焉。

“才不信,快说嘛,”凌蓝觉得他有一段故事,不然美国回来的人,怎么就开了奶茶铺,做起小老板了呢?

“我妈没告诉我爸,我在美国交了几个男朋友。后来回国了,不想给资本家打工,有人和我说要追随自己的本心。我想自己从小就希望安逸地享受生活,不如开家奶茶店,这样,生活才真是舒适美好啊。”男人躺着做起了伸展运动。

“这个这么说的人好厉害啊,那他自己有没有追随本心啊?”凌蓝有些羡慕,有些遗憾,他自己不是个很能摆脱传统价值观束缚的人。

“他啊,大概在环游世界吧。”

凌蓝感到刘世铠的语焉不详,发问:“不会是你前男友吧?”

“嗯。”说得有些模模糊糊。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呢?凌蓝问自己,然后自己回答,因为觉得言语里还留有眷恋,因为一个不羁灵魂对爱人的吸引力。

“他说的很对,你这么过得很幸福,这很适合你。我很羡慕。”凌蓝摸着下巴说,“那你爸妈没说你什么吗?”

“哼,我一个奶茶店赚的也比某些白领多,我爸妈没话说喽。”两人望着天花板,身体紧贴着,□□渐涌,他们抚摸着,缱绻入室内的春日。

在凌蓝拿了本学期第一次月考第一后,春季已尽放她的美丽,夏季的热情渐渐显出端倪。

这阵子,第一次被别人偷瞄着议论时,他没在意,次数多了,就变得有点在意。直到童悦紧张地问他“听说你是同性恋,还和茶屋的老板在交往,是真的吗”时,变得十分、非常、很在意。

“谁这么说的?”凌蓝的声音少有的凌厉。

“是不是真的啊?”童悦弱弱地问。

“你先说是谁说的。”凌蓝坚持说。

“好啦,就是小雨他们在说啊,然后叶屿梵到处和人讲,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啦。”童悦的话带着无奈,带着忐忑,“他们还找出了你微博,说你微博那些就是证据。你……现在你要怎么办?”

对了,他记得自己常转发茶屋的微博,偶尔发些小心情,刘世铠也每条都会回复,甚至用些肉麻的语气。他的微博很少人知道,只是上学期考完那日玩得十分尽兴,还和小雨互关了微博。原以为网络上的沉默代表现实中的守口如瓶,事实是一切都属于痴心妄想,他的痴心妄想。

还记那日梦中冷雨,当时没有察觉的寒冷,现在尽数承受,变本加厉地。

凌蓝狂风暴雨的内心使他忽视了童悦的问句,他在想,想要思考,可是愤怒与害怕阻止了他,他感觉自己就要做出一些无法控制的行动,然而他的胆怯也阻止了他。

“哇学神居然是同性恋!年级第一是同性恋!”

“和那个茶屋的非主流谈恋爱啊,什么眼光嘛……”

“跟一个快三十的男人,差了十岁吧,他怎么想的啊。”

“他俩不会做过了吧,和一个快三十的人,不会被骗走了身体吧。”

“说不定他男朋友一边骗他感情一边约炮,他男朋友都那么大了,这类经验一定很丰富。”

他仿佛能听见躲在他背后的这些留言,这令他崩溃,心里面有些东西塌掉了。他翘掉了数学课,躲在图书馆前挂着铜钟的羊蹄甲下,没有人发现。在夏季微风拂面中他冷静下来,心想,市一中的学生大都有善良与正义的品质,况且这座校园里同志很多,多他一个是多,他只是比较有名,令人意想不到罢了。隔壁班甚至有几对拉拉,也就算遭受的稀奇的目光多一些。

越想越多,越想越多越不能平静。

凌蓝是个优秀的人,用这几次考试完全可以证明,他发现问题本质的能力比普通的、不知所措的人们强了一些。

所以,他发现,问题集中在“他和茶屋老板谈恋爱”上,而不是“他是同性恋”上。

这令他的沉默愈发无言。

再次和江由庚凑巧一起等车的时候,凌蓝的心情并不愉快。

这日的夏意很浓,蝉声渐噪,空气鼓动,绿叶是许久不见的浓重,天空低而湛蓝,是初夏可以有的最美的景色。

凌蓝眼前的景色可不一样。

在他眼前,鸣蝉在嘲笑他,天空低压压的,好像压在他的背上,那浓绿的叶像错泼在画布上的颜料,错误得离谱。

天气燥热,他很躁动。

连公车也来得异常慢,他很不耐,烦躁得四处走动。一不小心视野里出现相同的校服,抬头,江由庚在凝视着他,捏着魔方的手臂贴在裤边,站得很直。

望见江由庚,这令凌蓝更心烦了。一个人在失败的时候,往往很不想见到那些成功的人。抬头冷冷盯了他一眼,凌蓝戴着两只黑眼圈绕到车站的另一边。

他发现江由庚还在看他,突然有点刘世铠被他小姨疑问时那种绝望。

连江由庚看我都那么可耻了,我是不是真的很不堪?

凌蓝和刘世铠沉默对视。

这次的约会异常安静,他们两个可能都有心事。

凌蓝瞄了眼刘世铠染成银色的头发,偶尔想想“他是不是真的不适合我”,偶尔想想“问题的根源在于我和他谈恋爱”。

“我不是一个十分能追随自己本心的人,但是我喜欢你。”凌蓝缓缓道,缓慢的言语并没有使寂静的氛围完全破碎,旁边的卡座时有笑声,这凸显了两人间古怪的气氛。

无言,始终是无言。

分别的时候,刘世铠是被一个骑着机车的背影接走的。

他们也始终无言,可是那无言建在默契上。

凌蓝有些心痛,他想醉一醉,沉醉在远离现实的美好里。

凌蓝接到电话时,正在吃妈妈做的烧仙草,暮霭的云从头红到尾,可以预见夏季火烧云的盛况。

“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听筒里传来刘世铠低沉的声音,有些失真,“我前男友,就上次和你说让我追随本心那个,”顿了顿,“他回来了。”

凌蓝冷漠地听着,心里起了一丝涟漪,但也不多。他大概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这是近来他们默认的结果,现在由对方判定结束。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当初有一个梦想,就是环游世界,他说,世界这么大,我想看一看。

“后来他真的走了,我偶尔想一想他,他走的时候我们还没分手。

“有一次我生病了,烧得很严重,身边没有人帮助我,没有人可以依靠。

“我就想,也许我应该放弃他了。

“他前几天突然回来,和我说他后悔了,他不想看世界了,世界这么大,和他却没什么关系,他只想回到有爱人的小世界里,这里有他爱的人。

“我不该这么自私。”他叹息。

凌蓝没有打断他。

“我很喜欢你,你漂亮,干净,还有你可能不自知的飘然气质。有时也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们的感情还是挺脆弱的。”

凌蓝第一次听人剖白内心,拿着听筒的手有些无错,他的眼神依旧淡淡的,灵魂好像飘到了别的地方,一个空荡的世界。

“你在学校的处境,我也知道。还是因为我吧,如果你不是和我谈恋爱,而是和你的同学、你的学长,我觉得祝福的声音会多些。”对方的语气有疑虑,随后被肯定覆盖,他猜他这么想的时候会有些难过,这令他稍稍心疼。

这个时候,心疼已经于事无补了。

沉默再次爆发,凌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淡漠已然落下,有的只是对过往时光的追忆和眷恋,以及离别时豁然的人应有的,微微的笑。

“上次和你说了出柜的事,但我有些没讲。其实那之后我变得非常勇敢,在重新认识我自己,然后找到了我的位置。越长越大我越发现,性向根本就不算事儿。你还年轻,认识到这个事实可能还要很久,我想先告诉你,你以后可以少一些痛苦。”他的声音第一次带着年长者对他的小孩的爱,“你这么聪明,一定明白的。”

“到时候要勇敢,我的宝贝。”他的声音突然轻微颤抖起来,通过电波传给听筒过来,握着听筒的这只手也跟着抖起来。

这场诉说最终由凌蓝这边挂断,“嘟,嘟”的声音响起前,凌蓝慢慢地和刘世铠说过,“我们分手吧。”

两人达成寂静的共识,就此诀别。

曾几何时凌蓝想起最后的无言,绽放一个无力的笑容,比哭还丑。

距性向被揭发已经一个多月,连期中考都结束了。凌蓝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待事不再步步紧逼。

这个周六,凌蓝没有急着回家,因为学期较短,期中考完就是期末考了,之前凌蓝状态不好,准备周末也来学校补状态,所以周六也留在教室里晚自习。

周六来晚自习的学生都是自愿的,没有老师在,氛围很自由。因此凌蓝得以见到平日里无法见到的风景。

往日在教室里做试卷的时间,凌蓝穿行在天桥上,一不经意,就望见了整个天宇的橙红。

凌蓝爬到天台上看火烧云。

实验楼足有十几层高,连这片城区的大致轮廓都望得见。

他从楼下的街道看起。

从高处看,低处的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实,它们被缩小了,变成儿时爱玩的模型,可以随意发挥想象。远处是飘然的云,与山连在一起,山的远影因云的包揽而添了更上的一层。烟囱比山影要前,楼房顺着山坡一排排上去,新的、旧的,都在夕阳余晖下模糊了样子。行道树和路灯的排列齐整,路灯投在地上,光点让人想到与爱人携手散步的夜晚,那是无忧无虑的日子。

最后才看天空。

火烧云烧得剧烈。太阳呈现一天中最热烈的状态,将渐蓝天空的下半部染得通红,是盛放的江上春花的火红。云朵变幻身姿,橙与红的颜料被均匀抹上。橙红与深蓝交汇在一起,天宇变成奇异的、梦幻的、绚丽的紫色,一颗星点在透明的紫色天空中间,有点孤独。

他整个人被这高处壮景洗礼了,由此变得不同。

凌蓝准备沿楼梯下楼时,月的清辉正盛。

顶楼的楼梯口上方,本是墙的地方被挖空了,铁杆组成的校徽图案占据了空墙的中心,原该立着墙的地方还留了些空地,不过一墙之厚,看上去人可以站住。但如果一个有着轻微恐高的人真的站上去,一定会吓得要死。

而凌蓝要经过的此时,那里真的站了一个人。

所以凌蓝被吓得长时间尖叫,没想到那样的地方竟然站着一个高高的人。

那个人是面无表情的江由庚。

尖叫过后,他们两个互相看着。

“凌蓝,”这是凌蓝第一次听见他讲话,月亮恰在他头顶上,十分、十分地美,但因此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下,好像有魔力。

“火烧云好美,真的好美。”有魔力的声音这样说,他没有很丰富的词来形容看见的东西,凌蓝听说他的语文成绩很烂。

“是、是啊,你站在那,一定感受很深吧。”凌蓝有些紧张地说,心里不无羡慕,要是他有这样的大胆,也想体会一番。

“嗯。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他的声音没有很大的起伏,站在那么高的地方很难没有胆怯,他可能在用力使声调平缓,否则容易有掉下的错觉。

“什、什么事,你先下来啊,你站在那我都快怕哭了。”凌蓝有些无语自己的共情能力。

他笑了,“讲完就下来,”他说,站在凌蓝的头顶上,有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不过在那样一个生死交际的地方,又显得非常虔诚,让人看出他对回应绝望的迫切,甚过傲慢。

在这个魔幻的时刻,凌蓝有点猜到接下来的话语,又有点不信,心内自我催眠,不,并不是所有男生都可以喜欢男生,你不要想太多。

“我……喜欢你。”他讲得并不大声,但月光十分静谧,凌蓝听得清晰。这是个一半猜对的言语。

“哦,呃,知道了,你赶快下来吧,多危险啊,年轻人做事不要冲动……”凌蓝承认自己脸红了一小下,江由庚还是一动不动的,凌蓝可以想象他的面无表情。

江由庚没有说话,迅速攀着墙滑下,稳落在楼梯上,在凌蓝所站楼梯的下一级,这样看,凌蓝还要高一点。

凌蓝突然替他后怕。

“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戏剧的人?”恢复了口齿伶俐,凌蓝讥讽道,“你们理科天才是不是都有病?都这么不要命,”一瞬间的安心,凌蓝松了口气,“祖国未来建设的人才这么损失了多可惜啊!”刚才江由庚站在那说的话又浮上脑海,他的手脚变得紧张。

“上次来的时候,一起的女同学说很浪漫……”凌蓝听出了他的窘迫,带着没得到回应的落寞,和些微期待。

她希望你对她这么做吧,凌蓝内心响起的吐槽如是说,现在的小女生,都想太多了。

“我是男的,你,说你喜欢,我,不会吧,”凌蓝说得吃力,“那文理第一都是同志咯,嗯,蛮有趣的。”这话有点转移话题的嫌疑。

“不有趣,因为这不是重点,不要转移话题,”江由庚似是逃脱了窘迫,恢复往常的理智冷静,“你还没回应我。”

凌蓝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想了想,他和江由庚两人此前虽互相知道,但并不认识吧。

“给我,一点时间,接受。”紧张过后,其实凌蓝内心满足感爆棚,理科第一、校园偶像江由庚竟然暗恋他。他想到那些偷偷注意江由庚的女孩子们,有点怜惜,又有点幸灾乐祸。

看,你们的男神不喜欢异性。

“给你一首歌的时间够不够?”凌蓝没想到面无表情的这个人也懂得这些。

两人肩并肩往回走,双方之间隔着些距离。教学区黑洞洞的,像是会吞人的怪兽的嘴。凌蓝有点害怕,他想起了校园恐怖片们。

“你看,这条走廊又黑又长,说不定那头有一些不可见人的东西。”江由庚悠悠地说,声音在走廊里幽幽地回荡。

“你不要吓我,我可要叫了哦。”凌蓝故作严肃,拉近了两人的间距,接着感觉这个人变得有点开心。

“你不知道我和茶屋的老板在一起过吗?”凌蓝问。

“嗯,不是分了嘛。”

消息真灵通,想不到,一个每天除了刷题就是学习的人,居然也会八卦。

“你怎么会喜欢我,我们不熟吧?”这是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有的时候,相遇,是催化爱情发生的酶。”理科男的思路和他有点不一样。

凌蓝觉得他应该很喜欢用理科那些知识来打比方。

不过,也许你和世上很多人都会发生爱情,只是反应极慢,慢到输给时间的长河。想要有一个人的陪伴,催化剂是必不可少的,只因它加快反应,以在有限生命内获得名叫爱情的生成物。

“你怎么认识我的?”为了避免沉默,和伴随沉默而来的尴尬,凌蓝提出第二个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认识嘛,你乘103路,我乘80路,每次你都比我先坐上车。”

没想到他也有注意到,原来,并不是他一个人在发现。

凌蓝听他这么说,竟有种热泪盈眶的错觉。

在同样的时间里,你我相互遇见,埋下缘分,你有胆量让这缘分发芽。

“我还以此创作了一系列地摊文学,”他假装咳嗽,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不说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套你来我去的问话使凌蓝十分不好意思,他的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一直在说你我,而他不喜欢这样,他一直觉得以自我为中心是不对的。

夜里的回廊,像极了鬼故事的场景,凌蓝在心里自我安慰。鬼并不可怕,活人还比较可怕一点。

他们分别在各自的教室前,凌蓝答应会好好考虑,他们可以先做一段时间朋友。

那个如梦的夜晚之后,江由庚常来找他,两人做的最多的事,就是面对面安静地学习。当倦意来临,他们会并肩到图书馆后花园散步,凌蓝有时问问江由庚魔方的事,他总是详细地回答,神情很温柔,令人沉溺。

凌蓝在犹豫,他一直没有忘记上一段恋情。

也不是说还有多浓烈的感情没有挥发,只是分手时的体验,他疲惫于此。

数学课前,凌蓝翻着历史课本,正对某行文字有点想不通的时候,同桌童悦从班门口蹦蹦跳跳地回来了。

“跟你说喔,这节老师请假,江由庚给我们上课也!”

“据说本来应该是他们老师代课的,江由庚是毛遂自荐哦~”

凌蓝想,他快要招架不住了。

江由庚果然来了,这是一节周练讲评课,他站在讲台上,很高。用他的平板的语调轻易地解开凌蓝不会的题,凌蓝听得专注,双眼跟随着他。

结束时,江由庚盯着他笑了笑。凌蓝低下头,不为人知地勾起嘴角。

凌蓝说,我们在一起吧。

他察觉到他嘴角雀跃的弧度,初次仔细观察他被传说很美的双眼,具体的轮廓被凌蓝无意识模糊,只见眼里盛着的温柔。

像是他弯的那一刻。

两人互加了□□,凌蓝看到他几个月前更新的签名。

“他就像魔方,你要温柔待他。”

很满足。

流言响起,这次在传文理第一在一起。

八卦的人很兴奋,这兴奋不亚于当年误传学生会会长疏影女神和校草彭迪在一起时。

然而当事人并不在意。

暑假来临的那天,两人一同等公车。凌蓝说起寒假前的那次等车,他觉得很久都见不到他了。

江由庚说,这次不一样,我们明天就可以见面。

初夏的绿变成了盛夏的绿,凌蓝并没有找到不同,只感到空气温度的上升,就像他的心情,沉静地听蝉唱夏季的颂歌。

不知哪年,凌蓝和江由庚说,幸运的是我出柜了,不然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我是弯的,我也一辈子都不知道你也是弯的,我们在对方眼中都是直的,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会相交。

幸好幸好。

后来有传言说他们分手了,一个去了北大,一个去了清华。又有说他们异地,一个在香港,一个在北京的,都是假的。

他俩上了同一所大学,将来应该还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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