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抓紧睡吧。”伸手揉着太阳穴,聂岩走到白夜翔卧室门口,转头盯着对方,“马上天亮了都。”
说完,聂岩草草瞄了眼墙上表便踱了出去。
白夜翔盯着对方关上的门板,兀自沉默。
鼻腔还肆虐着额角药膏的清爽味道,他微微皱眉。
起身关了灯,白夜翔仰倒床上。
漆黑中的天花板在窗外黯淡光线的映照下异常灰暗。
然而视野中却硬生生浮现出聂岩拧着眉的责备面孔。
盯着天花板,白夜翔唇角弧度愈甚。
——说来说去,这几日和那个男人相处,见对方最多的就是那张溢满责备的脸。
长长呼了口气,他重新闭上眼睛。
额角,聂岩指尖的温度还在。
对方虽然一脸恼火,但帮他擦药的动作却很温柔。
就那么在黑暗中自顾自笑了一会儿,白夜翔才意识到自己莫名有些亢奋的情绪。
单手蹭入发梢揉了揉,他长长一叹,从床上坐起。
漆黑一片,他重新盯向紧闭的卧室门。
动了动喉结,他眯眼。
聂岩已经回了自己卧室。
他能听到对方脚步。
——臭小子……——
正愣怔,脑海聂岩沉声的自语响起。
白夜翔应声而笑。
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愣了一下。
反应了一会儿,他挫败地重新仰倒床面。
不过脸上笑意仍然没有消散。
——臭小子……——
——臭小子……——
操。
这是怎么了。
再次从床上坐起,白夜翔蹭到床边,伸手糟乱地撸了把脸。
——那个男人已经回去隔壁备课了。
但他却莫名有种——
想让对方留在这边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满纸暗思
**
次日。
白夜翔早上起来时,聂岩已经出了门。
因为凌晨时莫名的亢奋情绪,白夜翔折腾到快五点才勉强睡着。
大早上起来为了赶聂岩的早课,他昏昏沉沉糊弄了顿早餐就上路。
赶到学校时迟到了5分钟,不过他不动声色地从后门混到最后一排坐好。
整节课,他听着聂岩用嘶哑的声音讲课,明白对方很可能通宵了。
即便聂岩一脸认真,白夜翔隔着大半个教室的距离却仍能很轻松地看出对方眼下隐隐的乌青。
斜倚在座位上,白夜翔一整节课视线都罩在聂岩身上没动窝。
黑板上和PPT上讲了什么他全然不知。
眯眼盯着聂岩一颦一笑,他任思绪胡乱游走。
凌晨时聂岩在他房间帮忙抓蚊子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白夜翔躬身向前,单肘支上桌面。
视线笔直地盯着前方男人,他唇角勾起匪夷所思的弧度。
“喂、呃,同学……”
正出神间,白夜翔突然听到身侧传来一阵虚起声音。
皱眉,他侧首看向右边,注意到是个一脸莫名其妙的男生。
“怎么了?”不解询问,白夜翔挑眉。
“呃,小测验了……”伸手指了指传到白夜翔面前的试卷,男生有些尴尬,“能麻烦你把试卷传过来么?”
愣了一下,白夜翔垂眸望向身前。
看着那薄薄一沓试卷,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走神得离谱。
歉意地冲男生点了下头,他拿过试卷传给对方。
后半节课全部在测试中度过。
虽然白夜翔早早完成了试卷,但他继续百无聊赖地坐在原位。
单手撑着下颌,他目不转睛地从最后一排盯向前方坐在讲桌后的男人。
聂岩低着头,似乎是在检查试卷题目有否笔误。
浏览完整个试卷,聂岩下意识抬首扫了眼整个教室。
视野中,那大片埋头苦干的学生中间却突然戳出来一张抬起的面孔。
愣了一下,聂岩眯眼。
那张抬起的脸在最后一排。
定睛,聂岩端详了一会儿,终于辨识出是白夜翔。
和对方对视,聂岩严肃地皱起眉。
不过视野中那小子倒是无声地冲他咧开唇。
隔着这大老远距离,聂岩仍能看到对方整齐的白牙。
无奈,聂岩稍稍直起身体。
认真盯着那张灿烂笑颜,他做着夸张口型,一个字一个字隔空无声询问:
“你做完了?”
眯眼辨识着聂岩口型,白夜翔意会。
耸了下肩,他潇洒点头。
聂岩冲他伸出两个指头勾了勾,示意对方过来。
白夜翔倒也没闲着,拿起试卷便从后方楼梯往下走。
他走路动静不大,不过不少学生还是好奇地抬头,看看是谁这么早就交卷。
丝毫没有注意周围朝他投来的惊讶目光,白夜翔捏着试卷走到聂岩身边。
径直伸手拿过白夜翔试卷,聂岩平铺在自己面前。
伸手点着对方试卷,聂岩一行一行细细检查着对方代码。
白夜翔双手插兜,淡笑着站在聂岩身边。
看着对方研究古玩般检查他试卷,白夜翔视线开始在聂岩侧颜上来回勾勒。
对方发梢稍微有些凌乱。
下巴上也隐约可见参差不齐的细微胡渣。
白夜翔知道,对方早上一定也挺赶。
目光就那么落在聂岩微微蹙起的眉梢,白夜翔缓缓放松了视肌。
说实话,他挺喜欢聂岩的侧颜。
线条凌厉阳刚,却不失和谐。
——很有成熟男人独特的味道。
都说男人工作起来最有魅力。
白夜翔瞄着聂岩认真的脸,淡笑。
——果然没错。
浏览着白夜翔卷子,聂岩表情紧绷。
对方的答案即便和他定的标准答案有不小差别,然而按对方的方式做,程序运行时间也相当短,丝毫不逊于自己的答案。
下意识抬首望了眼身边白夜翔,聂岩视线带了些复杂。
和这小子一起呆了这几天,他还真没意识到对方功课如此出色。
看着试卷上简明扼要丝毫没有赘余的代码,聂岩不禁暗自赞叹。
——对方基本功相当扎实。
初步检测了一遍,聂岩暂时没找出白夜翔答案的差错。
抬头望向白夜翔,他虚着声音勾起一笑:“挺可以的么,小子。”
白夜翔笑。
——又是那种无声而灿烂的笑。
聂岩凝视着对方笑脸,也被对方感染。
“行,做完卷子你可以先走。”
冲教室门口扬下巴,聂岩示意白夜翔已经不用在教室逗留。
耸肩,白夜翔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等了一会儿,聂岩见白夜翔没动窝,有些纳闷:
“怎么,还有什么想说的?”
“过会儿下课你去哪儿?”白夜翔凝视着聂岩。
愣,聂岩反应了一下。
“回办公室吧。”望着白夜翔,聂岩点头。
“行。”冲聂岩耸肩,白夜翔声音很淡,“我等你。”
“等我?”聂岩垂眸盯着面前试卷,“你可以先走,我这边有卷子要改。”
“对,所以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一起吃中饭。”
“……”
抬眸看着白夜翔云淡风轻的脸,聂岩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用,这卷子一时半会儿改不完。”
聂岩径直回绝。
白夜翔愣了下。
“对了,你们小组的9人名单、校网课程讨论区的软件pk参赛名单还有项目计划日程表还没交。”聂岩看着白夜翔突然想起什么,顺便补充了一下,“昨天折腾了一天,我估计你也没来及和组员开会。”伸手指了下自己腕间手表,聂岩冲白夜翔抿唇,“其他不少组已经发过邮件给我了。我反正中午下午都会在办公室,你等下和你们组员商量一下,把你们组这些信息顺便带给我。”
毫不含糊地吩咐白夜翔,聂岩视线笔直。
看着聂岩严肃的脸,白夜翔皱眉。
他下午确实有和小组的会议。
本以为中午能找聂岩偷会儿闲,不过对方倒是很爽快地打发他先解决课程项目问题。
不知为何,瞄着对方郑重表情,白夜翔莫名有点挫败。
“好,知道了。”点头,他回应,“我下午时候拿给你吧。”
“嗯。”
又有几个学生来交卷子。
聂岩接过那几张纸,垂眸浏览着,心不在焉地回应白夜翔。
看着聂岩忙,白夜翔知道自己也没理由一直耗对方身边。
讪讪溜达回自己座位,他单肩背起书包便出了教室。
中午白夜翔在学校3号食堂碰到王岳。
对方仿佛碰到珍奇动物般在他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大部分废话都是关于下午的会议。
白夜翔在王岳旁边不时点头,以表示自己压根没走神,一直在听。
好不容易捱过中饭,白夜翔本以为在2点的小组会议前还能有点个人时间。
不过介于王岳跟屁虫般缠着他到处乱逛,白夜翔真有种灭顶挫败感。
礼貌地跟对方说了几次“不好意思,我还有别的事”,都被对方那句“哎呀,马上要开会了你还要去哪儿”给堵了回去。
最让白夜翔恼火的倒不是对方咬着他不放的事情。
而是一中午时间,对方硬拉着他跑到图书馆一层人最多的讨论区去晃。
虽然真的很想直接拍屁股走人,不过想到昨天小组是因为他个人没到场而耽误到今天,他又打消抛开王岳的念头。
即便非常不喜欢人多场面,白夜翔也只能冰着脸任王岳带自己在讨论区招摇过市。
本以为大中午人都差不多泡在食堂。
不过白夜翔进了讨论区就后悔了。
几个大型讨论桌前,密密麻麻围了不少人。
白夜翔眯眼辨识,感觉有几个人好像还挺面熟。
看起来聂岩课上不少人还真挺勤奋。
跟在王岳后面,白夜翔下意识抬手望了眼表。
离正式会议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不明白王岳这么早把他带来这里干什么,白夜翔皱眉。
“王岳。”唤了对方一句,白夜翔开门见山,“我们等下在这边开会?”
“嗯对。”王岳回头看了眼白夜翔,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被对方参差不齐的黄板牙刺了下眼,白夜翔尴尬地回了对方一笑。
引着白夜翔到了一张相对冷清的圆桌,王岳一屁股坐上其中一个椅子。
“就这里吧,早点来早点占位。”耸肩,王岳扫视了下周围,“不然等下人多就不好办了。”
闻言,白夜翔愣。
终于明白对方早来的用意,他点了点头。
“白夜翔同学。”看着白夜翔颀长身体在自己身边落座,王岳耸肩,“校网上的编程pk赛你参加么?”
闻言,白夜翔想起聂岩交代的pk赛名单,他耸肩。
“嗯,可以考虑一下。”
王岳冲他抿唇。
白夜翔胳膊架上面前讨论桌。
然而刚要和王岳先讨论下会议流程,他却注意到刚才还比较热闹的讨论区人声稍稍淡下一些。
皱眉,白夜翔动了动肩膀,不解地转头望向周围。
意外的,他注意到周围几个桌子旁的人都转头向他们这边冷清的讨论桌望。
大部分人视线都是赤|裸裸落在他身上。
愣怔地回望着那帮人,白夜翔表情有点僵硬。
和那边几束激光般的视线对峙了一会儿,白夜翔终于败下阵来。
“喂,他们在看什么?”向王岳询问,白夜翔纳闷,“pk赛是该保密的事情么?”
他兀自猜测是不是他刚才说了什么,让周围这帮人突然扒奇葩般瞅着自己。
王岳则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虚起声音:“哎唷。”
“怎么了?”白夜翔狐疑地也压下声音。
“刚才……不该提你名字。”
“什么?”
“你的……名字。”
俩人特务交换暗号般,王岳压低声音向白夜翔那边靠了靠。
看着那小子神秘兮兮地靠过来,白夜翔哧叹。
“我名字怎么了。”
“现在很多人都知道你。”
“……”
“你忘了,你现在是校草候选。”王岳一脸虔诚,“好像昨天晚上你已经窜到第2名了。”
白夜翔无奈伸手捏眉。
对。
他差点忘了这小子对这个感兴趣。
“喂,王岳。”注意到对方似乎还蛮享受周围目光,白夜翔沉声,“能别这么无聊么?”
“怎么无聊了?”王岳没看白夜翔,继续扫视着周围的人。
“……”单手覆上额角,白夜翔长叹。
“你是黑马校草知道么?”嘿嘿沉声,王岳耸肩,“我们计算机系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校草?”白夜翔冷着脸,“就凭一张照片评出来的东西有什么价值?”
“本来校草就是看颜值么。”王岳似乎打算据理力争。
“……”感觉这小子还挺认真,白夜翔无奈地盯着他。
“有钱人都觉得钱不是问题,长得帅的都不觉得帅是资本。”声音带着咸味,王岳好像还挺委屈,“你就不能安静地做咱系男神么?”
白夜翔叹笑。
挫败地转头看了一圈好奇向他们这桌张望的人,白夜翔也不打算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说到底,既然这帮人一定要给他安个“帅哥”头衔,他也没必要拒绝。
反正夸人么,谁不爽。
就那么沐浴在周遭众人逛动物园般的目光中,白夜翔终于等到了他们小组剩下的成员。
在看着几个组员走来的瞬间,他不禁哑然。
——9个人里,除了他和王岳外,其他7个人都是女生。
在计算机系这种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圈子里,他们组里居然有这么多女生,白夜翔难免意外。
瞄着周围后宫般表情各异盯着自己的女生,白夜翔苦笑。
转头看向旁边一脸暴爽的王岳,白夜翔挑眉。
捕捉到白夜翔目中疑问,王岳耸肩:“我一提我和你一组,她们就全来了。”
白夜翔终于明白这小子在这么短时间内召集齐9个人的原因。
不打算再说废话,白夜翔仰上椅子,和王岳他们开始会议。
听着后宫诸位陈词,他渐渐感到一阵困顿。
手中笔记本摊在桌面上,他思绪游移。
百无聊赖地用圆珠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白夜翔半眯着眼。
视线空洞地在发言女生身上游走,他畅然走神。
想到课上聂岩嘱咐自己的事情,白夜翔换了个坐姿。
——小白。——
他记得对方早上是这么叫自己的。
那家伙好像一直这么叫。
不过说实在的……
——臭小子……——
唇角不经意勾起一笑,白夜翔闭眼。
听那家伙这么叫自己,心情会莫名地好。
这两天对方对他不经意的关心,白夜翔觉得比自己亲爹这几年做的还要多。
想着等下自己还可以单独去对方办公室汇报信息,他莫名觉得欣然。
“白同学?白同学?”
正出神,他突然听到一声唤。
侧首,他注意到是自己组一个女生意外的脸。
“嗯?”白夜翔一脸询问。
“该你汇报你的想法了。”女生对上他笔直的视线,有些腼腆地点头。
“哦,是么。”挫败一笑,白夜翔从椅子上坐直身体。
将手中纸张立起,他耸肩,向众组员投去友好一笑。
垂眸,他视线落在纸上准备开口汇报。
然而下一秒,他却一阵愣怔。
白纸上,自己潦草的字迹,满满写着一个字——
岩。
哑然愣怔,他捏着纸费解地皱起眉。
就那么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字得有30秒,他才挫败闭眸。
操。
作者有话要说: 昨儿写到蚊子,今儿就自己打蚊子了……
这是我的报应么……=+=
☆、应酬搭档
尴尬地看着小组人不解眼神,白夜翔捏着纸滞顿。
反应了一下,他现场即兴诌出一个规划想法。
看着王岳他们若有若无考虑他提议的样子,白夜翔顺手将笔记本上那张写满“岩”的白纸撕下。
折了折,他草草塞入裤子口袋。
20分钟后,经过一番讨论,众人总结出每个人计划中的不足与优点。
综合考虑各方面,他们成功拟定项目计划。
王岳把pk赛报名表在组员中传了一遍,最后确定了人选。
白夜翔的名字列居参赛人首位。
将小组名单、报名表还有计划表收集好,白夜翔以自己前一天迟到谢罪的理由,告知众人他等下会顺便把这些小组信息交给聂岩。
众人看白夜翔自告奋勇,不禁一番感激。
毕竟计算机系教师办公楼在2操场尽头,和图书馆这边隔着大半个校园。
谁都不愿意这会儿顶着大太阳跑一趟。
小组会议散了后,白夜翔拿着单子本以为能顺利走掉。
不过几个女生组员拉着他好一番闲扯才终于放他离开。
出了图书馆,白夜翔仰头看着头顶亮眼天际,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女人这种动物……
伸手揉上太阳穴,他扯了扯唇角。
——惹不起……
拐上前往计算机系教师办公区的路,白夜翔双手顺入口袋。
指尖碰到个粗糙纸质。
他皱眉将纸掏出。
——那张写满“岩”的纸。
看着被自己细细折起的纸,他愣了一下。
侧首瞄了眼路边一个垃圾桶,他悠闲地溜达过去。
顺手将纸举到垃圾桶口,他皱了下眉。
然而刚要松开手指,他又倏然一滞。
看着纸差点坠入垃圾桶,他本能咧了下唇。
就那么捏着纸,他手悬在垃圾桶口上方,迟迟没再动作。
这会儿已经快下午3点,阳光晒在背上仍然烤得难耐。
他就那么雕像般捏着纸站在垃圾桶边,表情十分肃然。
有几个偶尔路过的学生注意到他僵在垃圾桶边,不解地冲他投来好奇目光。
就那么无言地站了会儿,白夜翔闭眸。
捏着纸重新塞回口袋,他长长吸了口气。
单手蹭入发梢,他烦躁地揉了揉,莫名感到心情有点乱。
站在被晒得发烫的水泥路上,他皱着眉,一动不动。
脑海缓缓浮现出之前在教室时聂岩微微蹙着眉的侧颜。
心,应景一戳。
咂了下嘴,他下意识伸手扯了扯胸口衣襟。
热,有点热。
莫名感觉胸闷起来,他明白自己在大太阳下愣了许久。
长长吸了口气,他挫败地绷了下咬肌。
——岩。——
有点想……这么叫对方。
向前走了两步,白夜翔又停下。
感觉肩上背包沉重起来,他思绪一点点缠成乱线。
想着自己口袋里的纸,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做贼般的心虚感。
等下就要去见聂岩。
如果让对方看到那张纸,绝对是毁灭性的难堪。
又那么傻愣了一会儿,他再次咂了下嘴。
——算了,要不然回去找个他们组的人把小组资料拿给聂岩吧。
长长呼了口气,白夜翔转身。
然而大步走出两步后,他又狠狠停下步履。
——不是,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情找别人去?
不就是写了个“岩”么,又怎样?
不算什么。
就那么在那条路上来回转了几次,他终于双手挫败地揉上发梢。
操,这特么是怎么了?
交个资料而已么。
踌躇了一会儿,他做好决定。
走,去找聂岩。
把东西交了之后就走人。
念及此,动了动喉结,他舔了下被晒得干裂的唇角。
反正之前是对方交代自己去的。
他怎么说也要去完成任务。
突然感觉心里有了着落,他轻松呼了口气。
畅然一笑,他挫败地伸手蹭上后颈搓了搓。
自嘲地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今天真是敏感得异常。
打定主意,他步履稳然地重新向计算机系教师办公区踱。
才走出去几步,口袋手机却一阵震动。
白夜翔掏出来瞄了眼屏幕。
方才还有些凌乱的思绪在看到屏幕上名字的瞬间凝固。
——武西。
突然想起昨天晚上对方短信,白夜翔表情一瞬冷下。
任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会儿,他踱到旁边一幢教学楼阴影中,按下接听键。
慢慢蹲下,白夜翔将手机抵在耳畔。
“白夜翔。”刚接通,那边就传来一个嘶哑的低沉男声,“你小子玩我么?”
“……”蹲在地上,白夜翔皱眉。
“我昨天短信你没看到么?”男声带着愠怒,“我说了中午让你来解放路这边,你还真特么敢不来?”
“……”白夜翔嗤笑。
“杜峰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值钱么?”武西的声音砸锤子般冷冽。
“……”
“他的事情你就一点都不关心么?啊?”
“……”听着杜峰的名字,白夜翔倏然感到心下一暗。
缓缓攥紧拳头,他保持着一脸漠然,淡淡开口:“你不是有杜峰的事情要告诉我么?”绷着咬肌,白夜翔异常严肃,“那就在电话里说。”
“白夜翔,我真特么是看走眼。”武西声音带了点挫败。
“……”白夜翔盯着地面,没再开口。
“你过来,你跟他说!”
然而正当白夜翔一阵静默时,他倏然听到电话那边传来武西命令什么人的声音。
蹙眉,他意识到武西那边不是一个人。
就那么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白夜翔听到一个怯生生的男声响起。
“夜、夜翔哥……”
闻声,白夜翔一愣。
在脑海中搜寻了一下,虽然没立刻对号入座,但他明白——
这声音自己在哪儿听过。
“你是?……”白夜翔听着那边半天没了声,不禁主动询问。
“夜翔哥,我是……杜子诚。”那边犹豫了一会儿才接上话。
白夜翔眯眼。
杜子诚?
杜峰的弟弟。
白夜翔记得以前自己和杜峰他们出去吃饭的时候,杜峰也时常会带上这个16岁的单薄小子。
杜子诚每次吃饭都吃不了多少。
于是,他们就给他取了个“肚子撑”的捉弄外号。
感觉情绪有些震荡,白夜翔慢慢从地上站起:“子诚,怎么了?”
他想起武西说过要告诉他一些关于杜峰的事情。
只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把杜子诚牵扯进来。
那边小子还在犹豫。
“你告诉我,有什么事情?”白夜翔顿了顿,“跟你哥有关系么?”
“呃,嗯。”
“有什么关系?”
“我哥……我哥他……”杜子诚相当犹豫。
“他怎么了。”听对方说话有点挤牙膏的感觉,白夜翔等了一会儿,不免挫败。
“我哥他之前欠Pansky的钱。”声音里带了些犹豫,杜子诚似乎还有点委屈,“但是现在他不在了,Pansky的人就非得让我去顶替他打工。”
闻声,白夜翔神经一颤。
Pansky?
他之前听说过。
是个地下的黑Gay吧。
那个地方的店面设在一个人流量不小的地方。
平时看上去是个普通酒吧。
不过入夜后,那边的地下一层就会开放。
里面的勾当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一般只有熟客才会被引进。
现在听说杜峰和Pansky挂上关系,白夜翔不免震惊。
因为他明白,到那种地方打工和卖身实在没什么两样。
费解地长长吸了口气,他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
“子诚,你在说什么?”咬牙,他拧眉,“你哥他不可能干那种事情。”
“夜翔哥,我也是刚知道的……我也觉得我哥不会做这种事。”声音很委屈,杜子诚无奈,“但是Pansky追债都追到我家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追债?”白夜翔敛着眉,“你还没成年,就算讨债也不可能真找你。”
“他们才不管这些。”杜子诚声音越来越干涩,“他们说如果我付不起我哥欠的债,就让我去打工。”
“……”白夜翔瘪唇,伸手扯了扯领口。
“夜翔哥,我哥以前最信任的就是你,你有没有什么关系能帮帮我……”杜子诚声音恳切,“拜托了。”
“……”白夜翔伸手抵上太阳穴略带烦躁地揉着。
“如果没有关系的话……夜翔哥你能先借我点钱吗?”杜子诚声音越来越小,“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还你的。”
“子诚。”白夜翔脸色沉下,“你让武西接电话。”
“呃,啊?”
“让武西接电话。”重复了一遍,白夜翔坚定。
那边顿了一会儿,白夜翔听到武西接了电话:
“干什么?搞清楚情况了么?”
“武西,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你小子一点都没变。”白夜翔捏着手机声音阴冷。
“你什么意思?”武西滞了一下。
“你骗钱可以,但别拽着杜峰他弟一起诋毁杜峰人格懂么。”白夜翔一字一顿。
听着白夜翔漠然声音,武西那边一顿。
嗤笑一声,他阴沉道:“你说什么?”
“杜峰他什么人我不知道么?”白夜翔视线灼然地盯着前方道路边的花坛,“你就是杀了他,他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
武西在那边再次狠狠一哧。
就那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声音带着愠怒:“你说,你了解他?”
“……”白夜翔捏着手机,表情肃穆。
“你了解他什么?”武西声音渐响,“你倒是说说你怎么个了解法。”
“武西,下次换个高明点的方法骗钱明白么。”声音冰冷,白夜翔压抑着心下一点点窜上的愠怒,“如果你再这样侮辱杜峰,别怪我不客气。”
“操。”听着白夜翔这边声线,武西骂了一句。
“你把子诚好好送回去,如果他出什么问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白夜翔,我真没想到你他妈是这种没心没肺的混蛋。”武西在那边火了,“我告诉你,我会找到杜峰在Pansky工作的证据给你看!他弟现在都这种境况了你居然——”
没再听对方解释,白夜翔硬生生收了线。
捏着手机的手因为怒火有点颤。
白夜翔长长出了口气,抬首望着被阳光照得惨白的天际。
教学楼这边的阴影地儿一点都不凉快。
他知道不能再在外面耗着。
——白夜翔,我真没想到你他妈是这种没心没肺的混蛋。——
背着包出了阴影,白夜翔大步向计算机系教师办公区踱。
——我告诉你,我会找到杜峰在Pansky工作的证据给你看!——
心下一颤,白夜翔硬生生停下脚步。
抓着背包的手已然攥得生疼。
就那么静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大步流星地迈向道路前面不远处的花坛。
跃上花坛沿,他飞起一脚将里面厚实泥土踢得天女散花。
胸口剧烈喘息着,他慢慢在花坛边蹲下。
撸了把脸,他无言地盯着地面。
之前武西也向他借过钱。
而且从来不用电话联系,一般都是直接杀到他租住的地方。
杜峰没了以后,白夜翔从他们原先混街的胡同搬走。
而武西和他的联系也彻底断开。
——直到那日在Shinery酒吧重新碰面。
之前武西借钱的时候,什么离谱的借口都提过。
——但从未涉及过杜峰。
白夜翔知道杜峰和武西在很小的时候就是好哥们儿。
以前他和杜峰吵架或冷战,武西基本上都站在杜峰那边。
所以……
想着方才自己硬生生挂断的电话,白夜翔愈感烦躁。
——从某种角度来讲,武西是不会在无根无据的情况下诋毁杜峰的。
在大太阳下又那么琢磨了一会儿,白夜翔再次重新迈步。
——不管事实到底是什么样的,他都不相信杜峰会去那种地方。
那家伙平时虽然痞得很,但基本的道德底线还在。
白夜翔盯着快要被烤化的道路健步如飞。
——不管怎样,他选择相信杜峰。
**
办公室。
批完白夜翔卷子时,聂岩彻底确定,对方这个突击小测验是满分。
毕竟刚开学,新学知识不可能涉及。
他出这个小测试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测验班上人的编程基本水平。
很明显,白夜翔的基础十分到位。
勾着唇,聂岩将白夜翔卷子单独挑到一边。
不知为何,他莫名有种想向自己几个同僚得瑟一下这个学生的冲动。
再次扫了眼对方卷子,聂岩盯着最上方白夜翔签下的名字,微微眯眼。
——别说,这臭小子字写得不赖。
瞄了眼自己桌上一张草稿纸,他顺手写下“白夜翔”三个字。
虽然他一向对自己的字迹很自信——
不过今儿看了这小子的字,他突然有种想比试一下的冲动。
将那张草稿纸和白夜翔试卷搁在一起,聂岩皱着眉比对着两人字迹。
不过看来看去,还是本能觉得对方那三个字写得更好一些。
自嘲了一下居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的自己,聂岩伸手捏眉。
自己今天还真是闲得慌。
算了,反正那小子练这仨字练了快二十年,他写得没对方好很正常。
自己都被自己这种敷衍的想法逗笑,聂岩一边咧着唇一边挫败摇头。
“唷,聂老师,您今儿还没下班呢?”
正出神,聂岩听到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男声。
抬头,聂岩注意到是隔壁屋的刘亚站在门口。
“小刘。”冲对方点头,聂岩抿了下唇。
“聂老师,晚上系里聚会,你去不?”刘亚畅快地溜到聂岩桌子前,抻着脖子拜菩萨一样。
“嗯?晚上系里有聚会?”
“对对,说是什么开学庆祝啥的。”
聂岩听着对方开心地念叨,笑了一下。
重新低头看卷子,他叹:“开学庆祝?这理由也真是够可以。”
“哎呀,管他啥理由呢,反正就是去吃饭么。”刘亚笑得灿烂,“聂老师你去不去?”
“够呛。”聂岩放下手中红笔,朝刘亚遗憾地耸肩,“我今天得改卷子。”
“别介。”刘亚瞄了眼聂岩桌上几沓卷子,伸手撑上对方桌子,“明儿就周末了,你明天再批不是挺好?”
“今日事今日毕么。”聂岩双肘撑上桌子,冲面前刘亚挑眉。
“哎呀都好不容易聚一次,聂老师赏个脸嘛。”刘亚伸手拍上聂岩桌子,“您这么勤奋干吗?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不是?”
“都谁去啊?”被对方闹得无奈,聂岩叹了口气。
“我和我媳妇儿,老曹他们一家,小岳他们家,还有……”
“等会儿。”聂岩伸手按上刘亚胳膊,“不是系里聚会么?怎么带家属啊?”
“呃,哦,对,是要带家属。他们说热闹一下嘛。”刘亚耸肩。
“你们都带家属,还非得让我去?”聂岩苦笑,“我这老灯泡过去,你们不嫌烦?”
“哎哟聂老师,您瞧您这说的。”
“我说的有错么?”聂岩笑得愈加难堪,“你们都叫家属,我去不太好吧。”
“聂老师您是怕您离过婚自个儿落单吗?”刘亚大实话乱飞。
“……”聂岩尴尬抿了下唇。
这小子……嘴还真快。
看着聂岩有些干涩的脸,刘亚立刻意识到什么。
“聂老师,我不是那意思。”伸手挠了下头,刘亚也有点窘迫。
“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聂岩拍了拍对方胳膊。
“不是非得家属啊,聂老师您随便带个朋友去就行。”刘亚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造成的损失已经不能弥补,急忙撑着脸硬生生拐到另一条补救的路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脸淡定,“您看我们这都图省事,直接带家属了不是?”
聂岩苦笑:“行,我知道了。”
又和刘亚寒暄了两句,聂岩好不容易打发对方走。
重新靠上座位,他长长叹了口气。
以前他就不太热衷这种聚会。
本来也没有什么太熟的人,跑去那边和一帮子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同僚拉些有的没的,实在耗费精力。
不过不去的话,也确实不给举办人面子。
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将来要一起共事,不至于弄得太生疏。
疲惫地伸手捏眉,聂岩闭上眼,呼了口气。
正养神间,耳畔传来一阵清脆敲门声。
“聂岩。”
那清爽声音和刚才刘亚的浮躁声音形成鲜明对比,聂岩下意识皱了下眉。
“我到了。”有脚步声迈到办公桌前。
聂岩从椅子上直起身体。
果然,那小子的脸出现在视野。
“来了。”冲白夜翔抿唇,聂岩耸肩,“你们组的资料都搞定了?”
“对。”从背包拿出一个简单的文件夹,白夜翔掏出三张纸递给聂岩。
“挺有效率么。”接过对方东西,聂岩笑。
视线落在那三张纸上,聂岩认真查看着。
白夜翔站在对方办公桌前,就那么盯了对方一会儿。
片刻后,挪开视线,他开始打量聂岩的办公室。
整个空间和对方公寓卧室一样,干净整洁,简单大方。
视线游走了一会儿,他望向聂岩办公桌。
看到对方桌边单独放着的一张测试卷子,他不禁皱了下眉。
探身向前,他好奇地瞄向那张卷子。
注意到是自己的,他愣了一下。
不过最吸引他的倒不是自己那张卷子本身——
而是盖在卷子上的一张草稿纸。
上面写着明晃晃的三个字:白夜翔。
那字迹遒劲有力,和自己的风格很不同。
应该用潇洒形容。
白夜翔眉眼一深。
抬首望了眼坐在办公桌后一点没察觉的聂岩,他静默。
下意识伸手探向自己口袋,他摸到那张被自己小心翼翼折好的纸。
不知为何,心绪有点乱,他捏着口袋中那张纸迟迟没有松手。
视线重新流动到自己试卷上方草稿纸的那三个字。
他倏然感觉呼吸有些紊乱起来。
即便心下有很多操蛋的事情挤在一起,然而现在最喷薄欲出的情绪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