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楼道中,白夜翔一直走在聂岩前面,步履有些慢。
聂岩在对方身后缓缓跟着,有点摸不清对方现在是什么心情。
楼道的日光顺着医院玻璃一点点蹭入,整个空荡楼梯间回荡着两人稳然步履,显得异常空旷。
就那么一直保持着沉默,直到接近一层时,聂岩才突然听到身前白夜翔淡淡抛了一句。
“岩。”
怔了一下,聂岩回过神来。
“嗯?”
“我不会跟你分手的。”声音坚定而沉缓,白夜翔慢慢停下脚步,转身仰头看着身后楼梯上的聂岩。
闻声,感觉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聂岩挫败一笑。
缓步走到白夜翔身前,他伸手蹭入那小子发梢,温和地搓了搓:“我知道。”
“不管发生什么事。”绷着咬肌,白夜翔眯眼,视线凝重,“至少我不会放手。”
“嗯。”聂岩沉声一笑,“我也一样。”
“抱歉,之前一直没跟你谈过我父亲的事情。”愧疚地伸手覆在聂岩手背上,白夜翔把对方手掌拉到自己唇畔,浅吻,“以后我保证,不会再对你隐瞒什么事情。”
“……”看着面前白夜翔诚挚的脸,聂岩视线一深。
“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微笑,白夜翔顺势拽着聂岩手掌将对方向前一拉。
径直抱住聂岩撞过来的身体,白夜翔把面颊埋入对方肩窝,深深吸了口气。
“……”动了动喉结,任那小子深情地抱着自己,聂岩有点懵。
他僵了一会儿,缓缓回拥住白夜翔,视线复杂地望向楼道外明丽天光。
——以后我保证,不会再对你隐瞒什么事情。——
——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不知为何,聂岩突然想到自己来医院前关于要出国的那个项目。
一瞬间思绪有些混乱,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自己选择出国,那么一个必然的结局就是——
他必须暂时和白夜翔分开。
异地恋,中间变数实在太大。
这小子正值青春热血,就算经不住时间考验而变心,他聂岩也确实不能抱怨。
到时候被对方掰弯的自己,除了凄惨应该没有别的形容词。
但如果他选择留下来,那就是毁约。
他个人信誉受损先不提,毕竟之前李老师已经拒绝过一次,如果他再推辞,影响到Ranold和S大这边的合作关系就很棘手了。
下意识把那小子抱得更紧,聂岩闭眼。
他很讨厌现在这种需要把这小子和工作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进行衡量的感觉。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希望能想个万全的方法。
**
当天晚上。
聂岩卧室。
“小子。”聂岩靠坐在床上,低头一条条翻阅着短信,“明天别忘了再去医院看下你爸。”
“好,知道了。”咬着圆珠笔,白夜翔缩在聂岩卧室转椅上,用对方的电脑完成编程任务。
自从中午医院那一趟,聂岩能隐隐觉察出来这小子对白允天的态度有所转变。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聂岩相信,这两个人之间的沟壑迟早能填平。
毕竟是父子,血脉的事情还是不能否定的。
他记得那天晚上从白家别墅回来时,这小子压抑的眼泪。
对方心里是不可能不渴望父爱的。
单手揉入发梢,聂岩垂眸苦笑。
他觉得这小子最开始会喜欢上自己,也许正是因为潜意识里渴望一个成熟男人的爱吧。
“对了岩。”视线固定在屏幕上,白夜翔一边敲键盘一边心不在焉,“你上午的事情怎么样了?”
“嗯?”
“上午。”白夜翔记得对方听了那个电话后就欣喜若狂的表情,“你项目不是拿了头奖么?”唇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笑,白夜翔挑眉,“怎么,跟他们得瑟一下没?”
“……”听着白夜翔带着笑意的声线,坐在床上的聂岩表情却突然一僵。
望向白夜翔背对自己的身影,他表情渐转凝重,半天没搭话。
——关于是否出国的事情,他一直想跟这小子谈。
但思来想去,他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来引出。
见聂岩半天没回应,白夜翔顺手退了屏幕上程序,潇洒一蹬地,任转椅一个180度大转弯面向聂岩。
动作敏捷地点地,他坐着转椅滑到聂岩床畔。
顺着那惯性径直扑上聂岩身躯,他畅笑着把那个一脸讶异的男人压倒在床上。
紧实地按着对方肩膀,白夜翔眯眼望着躺在自己身下的聂岩,声音带着挑|逗:“聂老师,有好事不跟我分享一下么?”
任那小子压着自己,聂岩望着对方狡黠笑靥,表情混杂千绪。
“喂。”缓缓虚起声音,白夜翔半眯起眼,慢慢凑近聂岩的脸,“早上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什么?”感受着对方越来越近的鼻息,聂岩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晚上我——”笑得迷离,白夜翔捉弄地挑眉,把脸凑到聂岩耳畔,催眠般喃喃,“要和你做……”
被对方轻轻一吹耳朵,聂岩倏然感到整个脖颈一阵酥麻。
咬着牙,他本能地伸手抵住白夜翔肩膀,防止对方继续靠近。
有点意外聂岩的拒绝,白夜翔动作一滞。
望着对方严肃的脸,他面颊染上一抹困惑:“岩?”
“小子。”伸手整了下衣领,他从白夜翔身下侧开,直起身在床边坐好,“我有件事情想跟你谈谈。”
听着对方正经语气,白夜翔愣怔。
反应了片刻,他讪讪从床上撑起身,和聂岩并排坐在了床边:“怎么了?”
聂岩不自在地摸了下鼻稍,转头视线灼然地望向白夜翔。
就那么对上聂岩笔直视线,白夜翔仍然一头雾水。
和对方这么看了十几秒,他终于有点忍不住想笑:“岩,你想说什么就快说。”忍不住伸手探上聂岩下颌摩挲,他勾唇,“不然我就不等你了。”
任那小子指尖把玩着自己下巴,聂岩微微蹙眉。
单手蹭了蹭眉梢,他开口:“夜翔,我想跟你谈的事情,是关于上午那个项目的。”
“哦,是么。”白夜翔眼前一亮,“那就说来听听。”
“这个项目是和美国Ranold公司合作的。”
“嗯,我知道。”白夜翔耸肩。
反正前段时间聂岩忙这个项目时,他已经调查清楚这边竞争的一切大背景。
“你知道?”聂岩有点意外。
“……”看着对方惊讶,白夜翔才想起来对方以前没跟自己谈过Ranold的事情,全是自己黑对方电脑知道的信息,“呃,对,我听同学讲的。”
“所以你也知道奖励对么。”
“奖励?”白夜翔笑,“你是说奖金跟签约的事情?”
聂岩眯眼一叹:“小子,你知道的还不少么。”
白夜翔挑眉玩笑:“我这边消息可不是一般灵通。”
“所以你一直知道签约的事情?”看着白夜翔明朗的笑颜,聂岩渐渐收敛了脸上笑容。
——也就是说……这小子一直知道他赢了这个项目后会出国的事情?
“对。”耸肩,白夜翔轻松点头。
“……”聂岩视线一深。
就那么观察着聂岩有些盘旋阴云的眉梢,白夜翔不解:“怎么,签约的事情你不开心?”
“……”聂岩盯着白夜翔真挚的笑,倏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所以,你对这个签约没什么想讨论的么?”
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问。
聂岩只知道此刻自己心情一点点阴郁起来。
莫名很想听这小子有点抱怨。
——至少,对于即将和他分别,对方哪怕是有一丁点不满也行。
这样的话,也不至于弄得很像这小子根本不在意一样。
“讨论?”白夜翔也渐渐收敛了脸上笑意,不解地望着聂岩,“有什么要讨论的?”
“你觉得我去那边没关系?”
“当然。”肯定地点头,白夜翔声音坚定,“既然Ranold亲自选中你,和他们签约肯定是很重要的发展。如果能有机会去他们那边,为什么不把握?”
望着白夜翔诚挚的脸,聂岩就那么无言地望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缓缓垂首,他盯着面前地板,神情深邃。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没和对方交换视线,只是声线低沉地淡淡询问:“所以你觉得我签约是对的。”
“当然。”不明白为什么聂岩一直反复向自己询问签约的事情,白夜翔有点挫败,“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么?”
“……”
又滞了一会儿,聂岩勾了下唇。
表情平静地望了眼白夜翔,他伸手探上对方发顶温柔地搓了搓:“对。”然而眼神中掩饰不住地有些暗淡,他点头,“是我想要的。”
听着聂岩回应,白夜翔看着对方脸上蒙上的阴影,不禁微微眯眼。
慢慢从床畔站起,聂岩长长吸了口气,单手捏上眉梢,闭上眼。
坐在床沿看着聂岩有点反常的举措,白夜翔一直很困惑:“你……没事吧?”
“小子。”没看白夜翔,聂岩手掌仍然贴在额角上,“你今晚回你屋子吧。”
愣了一下,白夜翔意外挑眉。
纳闷地在聂岩身边站起身,他盯着对方,一脸疑问:“你真没事吧?”
“没事。”冲白夜翔平静地笑了笑,聂岩点头,“今天实在有点累,抱歉了,明天吧。”
看着聂岩确实倦意满满的脸,即便白夜翔挺饥渴,但还是忍不住想迁就对方。
“有这么累?”
“……”聂岩苦笑,耸肩。
“那好。”有点无奈,白夜翔挫败地长长叹了口气。
径直踱到聂岩面前,他一把伸手扯过聂岩衣领,强势而霸道地吻住对方唇畔。
就那么任性妄为地在对方唇上一阵吮|吸,他重新松开聂岩的时候,注意到对方被自己弄得湿润而性感的唇。
——真特么想现在就干翻他。
不过——
难耐地扯了扯领口,白夜翔从聂岩身边撤开:“岩,你想清楚,今天不做的话,我明天和后天都不在。”
“……”闻言,聂岩目色微微一变。
“我这边有个朋友,他过几天要回加拿大,非让我明儿过去陪他。”耸肩,手掌覆在聂岩脖颈细致摩挲着,白夜翔点头,“所以明后两天我就不回来了。”
“是么。”聂岩表情仍没什么变化,只是抿了抿唇。
瞧着聂岩脸上鲜明的不悦,白夜翔忍不住勾唇。
“喂,这两天不要太想我。”痞气地凑上聂岩耳畔含住,他挑逗地吻了一下,便兀自侧开身,“如果你累的话就先睡吧。晚安。”
说完,笑着朝聂岩扬了扬下巴,白夜翔便从聂岩卧室踱出。
目送那小子背影消失在视野,聂岩面色彻底暗下。
就那么无言地站在卧室中央,他双手顺在口袋,着了魔似的一动不动。
其实说起来,对于那小子的反应,他还是有点意外的。
——意外到……他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他还记得中午在医院时,那小子因为害怕和他分手而紧致的拥抱。
——岩,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至少我不会放手。——
他记得那小子一字一顿强调的每句话。
但为什么对于他要离开对方去美国的事情,那小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对方难道不知道他这一走,很可能什么都改变了么?
到时候,跨国的巨大距离,几乎会注定他们的分手。
他光想想会离开那小子就会觉得心下一痛。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的小子居然云淡风轻地同意了。
聂岩觉得不可思议。
继续站在卧室内听着墙上挂表百无聊赖的指针响,他倏然有种浑身无力感。
还是说,他一开始就会错意了。
对方的“不分手”,和自己理解的有很大偏差?
毕竟现在的孩子思想比他开放得多,搞不好是自己自作多情了也说不定。
然而回想着白夜翔每次面对自己说着“喜欢”的神情,他又实在混乱。
那根本不像是仅仅为了玩而摆出的表情。
而且自己向对方表达的,也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玩一下的意味。
他相信那小子不会低劣到用这种玩笑耍他。
白夜翔卧室门已经传来关闭的声音。
聂岩却还敞着门愣在原地。
就那么冻结了得有五分钟,他才突然感到胸口慢慢染上一抹愠怒。
如果以他以前的处事方式,大概也就不闻不问随对方去了,然后自己不声不响上飞机,反正这段感情从最开始就挺奇谲,像以前那样,任他从自己指尖溜走就好了。
——父母,凌寒,公司……
大步踱到白夜翔卧室门口,聂岩盯着对方紧闭的门沿绷了下咬肌。
——不,现在不能了。
力道十足地敲响白夜翔门扉,聂岩面色肃然地立在对方门口。
——对于这小子,他……
白夜翔开了门。
看到聂岩阴着脸站在外面,他有点意外。
“岩?”笑了一下,他弯起眼角,“怎么了?你——”
未等那小子吐出下一个字,聂岩倏然野蛮上步,一把扯过白夜翔衣领。
凶狠地凑上去吻住那臭小子唇,聂岩难耐地闭眼。
——这小子……他没办法就那么放手。
——或者说,已经不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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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本文,明天有个一万字的终章,算是对这篇文的收尾。
C还在考虑写不写番外的事情~
喜欢的亲可以留言想看什么场景,C到时候可以考虑写~【呃,现在查的严,床戏的话也只能是肉渣渣,亲们就谅解一下吧:P】
作者有话要说:
☆、执手偕老
第一次被聂岩如此巨大力量地索求,白夜翔惊讶地抽吸。
不过只反应了一下,他便立刻以十足的力量回吻回去。
方才还进攻力十足的男人倏然在他强势侵略下节节败退,没一会儿功夫就让他重新掌握了主导。
紧紧揽着聂岩腰,白夜翔用舌头挑|逗地纠缠了会儿对方唇,轻喘着侧开头,眼中挂着狡黠:“岩,偷袭这种事情——”勾起唇角坏笑,白夜翔耸肩,“交给我就好了。”
鼻息紊乱地任白夜翔抱着自己,聂岩看向对方的视线却没有一点轻松。
正经地盯着对方,聂岩表情凛然,沉声开口:“夜翔。”
“嗯?”挑眉,白夜翔笑着应了一声。
“关于我和Ranold签约的事情,我想和你谈谈。”
“签约的事情?”白夜翔有点意外。
“对。”
“刚才——不是谈过了?”
“不,是关于我们异地的事情。”聂岩表情很严肃。
闻声,白夜翔唇角笑意僵了下。
反应了一会儿,他松开揽住聂岩身躯的手,不解皱眉:“什么异地?”
看着那小子一头雾水的样子,聂岩苦笑,转身走到客厅沙发落座。
伸手撸了把脸,他长长一声叹,有种莫名的挫败感。
——对他来说,他很少主动去争取什么。
而每次面对这小子,他渐渐发现即便他很想保持冷静,已然全部徒劳。
倦怠地伸手揉着唇角,他垂眸自嘲起来——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陷得这么深了?
搞不好比起这小子,他更无法放手这段感情也说不定。
毕竟面对离别,他比这小子更心乱。
手掌覆上脸烦躁地揉搓着,他很想像往常那样接受现实。
但现在心下叫嚣的难耐却让他莫名有嘶吼的冲动。
微微攥了攥拳头,聂岩感受着指甲硌在掌心的痛感,眯眼。
——他……不想走。
真的不想走。
还不想就这么和这小子结束。
伸手扯了扯领口,聂岩仍然能感到胸口挤压的那份怒意。
但仔细解剖,他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生气。
是恼火自己的不淡定从容,还是不爽这小子的若无其事,他已然分不清。
只是——
这一次,他真的没办法再继续包容下去。
他也很想任性一次。
很想。
“岩?”走到聂岩旁边落座,白夜翔躬身向前,侧首眯眼盯着他,“你没事吧?”
“……”绷着牙关,聂岩没回应,继续无言地盯着地板。
“喂。”单手覆上聂岩肩膀,白夜翔缓缓向对方靠近了些,“怎么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么?”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聂岩侧颜没有表情。
“?”一脸莫名奇妙,白夜翔挑眉,“担心?……什么担心?”
“担心我们异地。”聂岩转过脸,表情很严肃。
“异地?”注意到聂岩是第二次提这个词,白夜翔挫败一笑,“所以我就想问你什么异地?”
“我去Ranold以后,我们异地的事情。”
白夜翔笑得更开:“岩,Ranold分公司虽然在城郊,但也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明白么。”耸肩,他摊手,“实在不行,我跟你搬到那边再租个房子不就行了么。”
“……”看着那小子畅然的脸,换聂岩哑然。
静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对方真挚的眼,表情渐转恍然。
“小子。”长长叹了口气,他单手蹭入发梢,“不是Ranold分公司,知道么。”
“不是Ranold分公司?”白夜翔笑着哧了一声,“那是哪公司?”
“是Ranold总部。”聂岩视线如冰刃,“在美国。”
“……”闻声,坐在旁边的白夜翔表情仿佛被时光机定格般,半天没动弹。
兀自反应了一会儿,他表情才渐渐沉下,一字一顿:“什么?”
“我签约的是Ranold总部。”直接仰在沙发上,聂岩伸手捏眉,“估计过不了两天就得走吧。”
“不可能。”摇头,白夜翔收敛了方才脸上的戏谑,“是分公司,不可能是总部。”
“是总部没错。”聂岩继续靠在沙发上,声音黯淡,“我下午的时候给学校打电话确认过一次。”
“……”动了动喉结,白夜翔没有再搭话。
两人就那么沉默着,任客厅灯光明晃晃笼罩整个空间。
白夜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突然无言地站起身。
缓缓开始在客厅里踱步,他一边伸手捋着脸,一边确认性地望向聂岩:“你确定你已经签了?”
“对。”聂岩苦笑。
白纸黑字的事情,即便他想否认,也很够呛。
“……”不断舔着有点干涩的唇角,白夜翔伸手扯着领口,表情已经掩饰不住地浮现出烦躁。
看着那小子纠结的样子,不知为何,坐在沙发上的聂岩突然有种莫名的释然感。
所以刚才对方和自己最开始一样,以为签约的只是个分公司。
继续盯着白夜翔缓缓迈步的样子,聂岩方才开始心下压上的重石稍稍卸了些。
——这样看来,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因为异地纠结。
这小子,也和自己一样,不是么。
“Ranold总部……是在美国是么。”没有看聂岩,白夜翔继续在客厅中慢慢踱着。
“对。”聂岩坐在沙发上继续盯着白夜翔。
“在那边发展,确实会好很多对吧。”视线凝灼地盯着地面,白夜翔声音有点嘶哑。
“……”不明白对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聂岩微微敛眉。
就那么看着那小子原地溜达了得有十分钟,聂岩才终于听到对方淡淡开口抛了一句:“既然签了,那就去。”眼睑一直垂着,白夜翔始终没和聂岩对视,“这个机会不容易,不是么。”
“……”听着对方下的结论,聂岩神经一震。
他沉着脸盯着白夜翔终于停下的脚步,眯眼:“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去?”
“对。”双手顺入口袋,白夜翔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聂岩卧室,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为什么不去,这么难得的机会。”
“……”聂岩突然感觉心情再次开始下滑。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也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小子,如果我去了美国,我们俩就是跨国。”
“我知道。”淡淡回应,白夜翔面无表情地向自己卧室踱去,“没关系。”
看着对方突然事不关己的样子,聂岩再次绷了下咬肌。
“所以我们俩会变成怎样,你觉得没关系?”
“放心吧岩,异地没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仍然没正视聂岩的意思,白夜翔走向卧室的步履加快了些。
“……”目送着那小子进了卧室径直坐到转椅上,聂岩倏然感觉浑身发冷。
就那么在原地僵了一会儿,他突然感到手心一阵难以忍耐的刺痛。
垂眸,他才注意到自己已不知攥了多久的拳头。
从刚才开始,他就想知道这小子真正的态度。
而现在,他已经知道了。
然而心下却没有想象中的释然感。
——所以说来说去,自己真的是会错意了么?
对方真的无所谓?
站在客厅正中央,聂岩开始步履沉缓地向自己卧室踱。
视野中,那黑洞洞的房间越来越近,他的心也那么一点点滑入深渊。
在离自己卧室还有一步时,聂岩滞下脚步,无言立于原地。
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他单手覆上额角,手指微微陷入皮肤。
心下的痛感越来越强烈,那抹他从未感受过的不甘俨然快将理智全数吞没。
就那么原地立了一会儿,聂岩心下突然冲上一抹灭顶怒意。
很鲜明,很强烈,很想——爆发。
就那么冷不丁突然调转方向,聂岩大步流星地向白夜翔房间疾去。
看着那个坐在转椅上一动不动的身影,聂岩迈至对方身前,单手一伸径直扯起白夜翔领口。
从来没做过这么不经大脑的鲁莽事,聂岩很是挫败自己的行为。
这种冲动的事情以前只能被他归为“愚蠢”和“情商低”。
但现在,怎么都无所谓了不是么。
也许和这小子在一起后,他不在乎了,也不想在乎了。
现在,他只想让对方知道,自己此刻矛盾的苦楚心情。
——因对方而苦楚的心情。
“就算我走了你也无所谓,是么?”
疯了吧。
“我去美国对你来说也没影响,对么!”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错愕地看着突然爆发的聂岩,任对方揪着自己领口,白夜翔半天没反应。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交往’这种东西的。”想到自己纠结了那么久才决定答应和这小子交往,最后刚遇到需要两人共同商量的事情,对方就简单一句话把他打发了,聂岩莫名恼火,“我也不知道你小子的‘喜欢’到底是怎么定义的。”攥着对方衬衫的手指愈加收紧,聂岩一字一顿,“但在我字典里,‘喜欢’就是想和那个人一直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
“……”视线幽深地注视着聂岩,白夜翔一直无言。
就那么俯视着白夜翔透露着诧异的脸,聂岩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急躁。
扯住对方领口的手顿了一下,紧接着僵硬地松开。
慢慢直起身体,聂岩仰头望向天花板,单手搓了把脸。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到底……在干什么?
狠狠捏着眉心,他努力想恢复点理智。
然而正当他思绪混乱间,他突然听到身前白夜翔挫败一声哧笑。
意外垂眸,他注意到那小子双腿都缩上转椅,单手抵着额角,肩膀有点颤。
“……”一瞬愣怔,聂岩动了下喉结,慢慢皱起眉梢。
“喜欢?”垂着脸,白夜翔声音异常阴沉,“你定义的‘喜欢’?”
“……”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定义‘喜欢’?”白夜翔微微攥着拳头,“你对我说过么?”
他记得这个男人当初只模棱两可地抛过一句“大概是喜欢吧”。
“……”聂岩一愣,表情渐转阴鸷。
白夜翔继续缩在椅子上,颀长的身躯此刻只有一小团,让人有种想抱上去的感觉。
这段时间和聂岩的交往,他充分地明白了什么叫“爱得忘我”。
然而即便知道对方对自己的感情有回应,他却始终在心下有着隐隐恐惧。
像极了饥荒已久的人,好不容易找到白面包,便终日患得患失的心情。
因为对方是被自己强行掰弯的,白夜翔不知道对方何时何地会突然意识到,也许对他的感觉全部都是错觉。
因为这个男人从没对他明明白白说过“我喜欢你”。
他提心吊胆,他疑神疑鬼——
一切可笑的情绪,他都尝遍。
想着也许聂岩会因为什么契机决定离开自己,他一直畏手畏脚地等待着。
而今晚听到对方不断反问自己“签约的事情,你到底怎么看”,白夜翔便渐渐觉察出来。
——这个男人,一向都是包容的。
对方这么反复地询问自己,无非是为了照顾他白夜翔的情绪,隐藏对方自己的情绪。
一旦他任性地说出“岩我想让你留下”,对方就会没有退路。
这个本性老实温柔的男人也许会牺牲自己留下。
但白夜翔不想对方不出于本心选择留下。
他知道编程的事情对聂岩来说有多重要。
说实话,他心下一直没有那个自信。
——没那个自信聂岩会为了他主动放弃事业。
他是那个暂时告慰对方情感的人,是那个迷惑对方情感的人。
一旦聂岩某一天想通了,一定会决绝地离开。
与其到时候像个女人一样痛哭流涕,不如现在就放手让对方去追梦。
他不想剥夺这个男人真正的追求。
他想……这应该就是聂岩反复追问他的原因。
对方——也在渴望着他能做出一个正确理智的决定。
“小子,我再问你一遍。”看着白夜翔泫然欲泣般痛楚的脸,聂岩眯眼,“我出国对你来说就无所谓么。”
“……”白夜翔嗤笑一声。
倏然抬首,他眯眼盯向聂岩:“岩,如果你想出国,真的不用争得我同意,真的。”
言毕,他动作粗糙地从转椅上站起,侧身便要从聂岩身边踱过。
恼火地一把扯住白夜翔胳膊,聂岩盯着对方:“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想出国是你的决定,与我无关。”突然就飙出一句口是心非的话,白夜翔眼眸浮上血丝。
“……”
“我想出国与你无关?”不可置信地盯着白夜翔,聂岩扯着对方胳膊的手因为怒意而轻颤起来,“所以你无所谓是么。”
“……”侧开脸,白夜翔狠狠闭眼。
“说话。”
“……”
“白夜翔!”
“就算我不想让你去,你就真不渴望出去?”从鼻子中哼笑,白夜翔挣开聂岩,反手一扯,力道野蛮地将对方身体甩向床畔,“你难不成还会为我留下么!”
撞入床垫的瞬间,聂岩还没反应过来。
然而接下来眼前一黑,他看到那小子飞身跃上床,敏捷跨坐在他腰畔。
聂岩咬着牙伸手想狠狠推开他,然而白夜翔不依不饶地左堵右堵扯他的腕。
两个男人开始在床上滚倒厮打。
一番较量后,白夜翔把聂岩衣服扯得凌乱,将对方面朝下压在床上。
反剪聂岩双手,白夜翔跨坐在对方背脊,盯着下方不断粗喘的聂岩,他声音因为恼怒有点颤:“我就搞不明白,这种事情你为什么要来问我?”看着聂岩还想挣扎,白夜翔继续收紧手力,“你明知道我的想法,还来问我干什么?”怒吼一声,他立眉,“你耍我么?!”
言毕,粗暴地俯身向下狠狠咬了下聂岩脖颈,白夜翔伸手蛮力从后面死死抱住聂岩整个身体。
也不知道怎么就能为了这么点小事大打出手,白夜翔混沌了。
但此刻的他,确实蛮想宣泄。
宣泄一直以来的担忧和急切。
感受到背脊突然覆上对方胸膛的温暖,聂岩动作倏然一滞。
双方就那么气喘吁吁地僵持着,保持那个难耐的姿势。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情绪都稍稍平静了一些。
面颊缓缓埋入聂岩后颈,白夜翔无言闭眼。
聂岩耳畔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染着殷红。
白夜翔凑上去浅啄对方耳廓。
任那小子含情脉脉地在后方一点点吻着自己,聂岩完全停止了挣扎。
鼻息吹在聂岩后颈,白夜翔额角抵着聂岩后脑,苦笑着沉下声音:
“我会怎么选,你会不知道么?嗯?”
“……”
“岩,你会不知道么。”
“……”
继续收紧抱住聂岩身体的手,白夜翔闭眼,淡淡出声:“别走。”
“……”
“为了我。”绷了下咬肌,白夜翔肩膀有点颤,“别走。”
“……”
就那么任那小子深情地抱了自己许久,聂岩身体紧绷的肌肉也一一放松下来。
快被那小子压得窒息,聂岩难耐地侧开脸,微微喘息着:“小子,你先下来。”
“……”白夜翔没动。
又等了对方一会儿,聂岩苦笑。
知道自己今天和这小子的情绪都实在躁动,他不禁长长叹了口气。
就那么憋闷着让对方又压了自己一会儿,聂岩才慢慢闭眼,声音稳然地开口:“那件事,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皱了下眉,白夜翔细致倾听着,有点不明白对方意思。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沉闷地继续着,聂岩动了动肩膀。
“……”白夜翔动作凝滞。
“小子,我喜欢你,知道么。”
“……”
“很喜欢你。”觉得会说出这种话的自己也真是绝了,聂岩苦笑。
“……”
“如果不是因为当时以为是在分公司,这个约我是不可能签的明白么。”声音中带了些疲惫,聂岩闭眼,长长叹了口气。
背上白夜翔的身体没有动。
聂岩也不知道对方什么表情。
只是片刻后,他又感受到对方湿润的唇贴上了自己后颈。
享受地动了动喉结,他沉默了很久,才淡淡开口:“小子,你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
“……”
“出国什么的,都无所谓。”
“……”
“至少现在——”慢慢撑起身,聂岩翻过来仰躺在白夜翔身下,盯着那小子迷离的眼,探手覆上对方面颊,用拇指温柔地摩挲着,“我不想离开你。”
“……”白夜翔眉梢盛着满满混杂苦涩和欣慰的情绪。
长长叹了口气,白夜翔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
毫不犹豫地俯身向下,他正面将聂岩拥入怀抱:“岩。”
“……”回拥住白夜翔,聂岩嗅着对方身上气息。
“谢谢……”
“……”
不知为何,听着那小子沙哑声线,聂岩胸口涌上一抹苦涩。
**
次日上午,聂岩去了趟学校。
找到Ranold代表,聂岩很诚实地跟对方表明自己改变了主意,愿意承担一切毁约责任。
当Ranold询问他毁约原因时,聂岩简明地告知对方最开始自己以为是在分公司工作,但如果要出国的话,他不能离开,因为他有他爱的人留在这边。
本以为Ranold那边会责备他的疏忽和思虑不周,但意外的是,对方听说他为了所爱的人留下,反而表示很理解。
最终,对方不仅没因为他的毁约而索赔,还因为他的诚实和真挚对他大加赞赏。
突然感觉天上掉了个馅饼砸到自己,聂岩很是欣喜。
中午和白夜翔一起在校食堂吃了饭后,两人买了花和一些保健品便往四院去了。
到达白允天病房时,对方正坐在病床上,戴着花镜看着什么资料。
白夜飞在旁边不断催促对方吃午饭。
看到推门而入的两人,坐在病床上的白允天表情爬上一抹鲜明的意外。
尤其是看到白夜翔拿着一束花面色平静地放在自己床头,他更有种撞鬼的感觉。
虽然脸色很苍白,但白允天那双犀利的眼仍然没什么改变。
伸手取下花镜,看着聂岩和白夜翔走进来,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你们怎么来了?”
白夜飞在旁边听着父亲这种硬邦邦的话,不禁一阵无奈闭眼。
“来看看你是不是要挂了。”白夜翔耸肩。
“……”白夜飞在旁边快跪了。
“……”白允天脸色变得很臭。
他侧眸望向站在白夜翔身后的聂岩,一双麻绳般粗糙的浓眉拧巴起来:“为什么他也跟着来了?”
“来看你是给你面子。”白夜翔双手插入口袋。
“你就不能少说两句?”白夜飞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下自己弟弟身体,虚起声音。
这小子再说两句话,就算白允天不发心脏病,估计也得气死。
“我那天说的话你们是哪句没听明白?”白允天捏着眼镜腿,一脸严肃,“如果你们继续交往,我——”
“你就怎么,逼死聂岩么。”毫不客气地开口,白夜翔凌然。
“……”白允天表情一僵。
“你是怎么回事?”白夜飞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恼火地看着自己弟弟,随后再次压低声音,“我那天怎么跟你说的,如果你要来,你就——”
“爸。”丝毫没理自己老哥的意思,白夜翔表情很认真地绕开对方,径直踱到白允天床前。
听着白夜翔那句响亮的“爸”,白允天脸上抑制不住地滑过一抹错愕。
先不说他已经说过要跟这小子断绝父子关系的事——
不管怎样,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这小子这么叫自己是什么时候。
伸手将白允天手中资料拿过来,白夜翔诚恳地盯着对方:“身体不好的话就不用逞强。”冲对方露出一抹罕见的淡笑,他点头,“好好休息比较重要。”垂眸瞄了眼自己手中资料,白夜翔刚要把它递给自己哥,不过看到内容的瞬间,他动作一滞。
——这沓资料上全是聂岩的个人信息。
眯眼一张张翻看那厚厚一摞纸,白夜翔注意到从聂岩的身份到个人经历就像简史一样记载在上面。
白夜翔表情阴沉地抬眼望向白允天。
那个坐在病床上,面色因为疲累而有些苍白的男人,神色上竟然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
朝白允天晃了晃资料,白夜翔咬牙:“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允天皱着眉,眯起的眼角能看到若隐若现的鱼尾纹。
“你在调查聂岩是么?”
“……”
“怎么,你还想害得他跟杜峰一样么?”
“夜翔!”白夜飞在旁边伸手扯了白夜翔一下。
“……”白允天无言地回望着白夜翔。
视线凌厉地盯着父亲,白夜翔有点意外对方居然没回击。
聂岩站在门口注意到一瞬陷入沉默的病房,脸上爬上一抹黯淡。
他在门边站了很久,终于缓缓迈步进入。
视线笔直地望着床上和白夜翔对视的白允天,他缓缓皱起眉梢。
“白先生。”认真开口,聂岩声音很低沉,听上去让人有种莫名安全感。
他知道面对这个此刻抵触自己的男人,也许他说什么对方都当耳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