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那心理疏导师身边时,他滞下脚步,垂眸冲她漠然开口:“以后这边我不会再来。我班主任那边,你跟她谈下就好。”慢慢躬身向下,他凑到那疏导师耳边,虚起声音,眯眼,“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明白么。”
说完,重新直起身,他淡然迈出门去。
大门关上的瞬间,聂岩便听到走廊传来一阵震天响的滚轮声音。
他能够想象那小子一脸决然地踩滑板离去的身影。
一瞬间有种挫败感。
聂岩烦躁地单手蹭入发梢缓缓抓紧。
——到底……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蓝色妖姬
出了交流会建筑,白夜翔没入室外天光。
抱起滑板,他止步站在楼外步行道的路牙边。
眯眼盯着外面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他表情愈加阴霾。
抬首望向湛蓝天际,他兀自沉默了许久,忽的叹笑一声。
——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以那种无理而荒谬的方式退场,真是幼稚到家。
单手覆上鼻梁疲惫地捏了捏,他兀自皱眉,无言。
慢慢蹲身而下,双肘搭在膝盖上,他面无表情地观察着整条马路,陷入沉思。
每次一到交流会那种地方,他就会莫名地感到不自在。
有种挖出自己过去给一帮陌生人审视的不悦感。
在那间屋子里,因为没有认识的人,大家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自己圈子里隐藏的伤痛拿到台面上,顺便和周围人暗中比较一下到底是谁比较惨。
遇到比自己惨的,心下找到一点平衡的同时,还要不忘装出温和的笑脸假惺惺地安慰别人。
其实,谁都不在乎对方到底怎样。
每个人都等着其他人发言完毕,好宣泄自己的苦。
所以——
莫名感到胸闷,白夜翔目色一暗。
——所以,方才在屋子里,自己才会突然有那么强烈的抵触感。
单手顺入发梢搓了搓,他面无表情地望着身前几个骑自行车的人。
他实在很意外聂岩一早就知道他。
不仅知道,居然还答应那个疏导师探寻他身上的事情。
回忆起前一天晚上聂岩站在客厅中居然翻到他藏得很深的一张照片,白夜翔心情便愈加沉郁。
重新站起身,他目色渺远地搜寻着马路沿的公车站。
——所以,聂岩那家伙也觉得他是问题男吧。
苦笑,白夜翔重新迈开脚步。
——不过也情理之中。
他不需要感到意外。
径直踱向公车站,白夜翔抱着滑板疾步上了刚要起步的公车。
车厢比较空,白夜翔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滑板放下。
重重落座在靠窗座位,他单脚踩上公车侧墙上的小栏,冷淡地望着窗外风景。
公车经过一片绿化带,阳光穿过树荫在他脸上打下深深浅浅的光影。
就这么坐着,不知经过了多少站。
车上来来往往,换了好几拨人。
正兀自出神,口袋手机却一阵震动。
白夜翔放任那手机自己震了许久,才迟缓地伸手掏出手机。
瞄了眼屏幕,他皱眉。
“……”按下接听键,他把手机抵在耳畔,一语不置。
“夜翔?”那边等待了许久,才试探地开口。
“……”白夜翔没有回应的意思,只是继续捏着手机瞄着窗外。
“夜翔,你回家吧,爸那边真的很急了。”手机中,一个沉稳男声。
“我说过了,我不会回去。”语气平和,白夜翔面无表情地伸手把玩着裤腿上的铁环。
“夜翔,别闹别扭了行么?你知道爸他——”
“哥,你不用说了。”
公车慢慢停下,车厢内有数字音开始报站。
白夜翔瞄了眼前方新一波陆续上车的人流,眯眼:“我不会回去的。”
前排座位很快被坐满。
一个老大爷步履蹒跚地经过前排,吃力地看了看一个写着“老年座”的座位。
已经有个年轻小伙子占了座。
白夜翔注意到那个大大咧咧坐在老年座上的男人只顾低头玩手机。
老大爷有些无奈地皱了下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向后方移动。
经过整条车厢,仍然没有人站起来。
“夜翔,你还在么?”手机中,他兄长的声音继续。
白夜翔从座位上站起,顺便抱起滑板,踱至后门边。
余光注意到老大爷慢吞吞地走到他位置上坐下,他才目光一缓:“我听着呢。”
“夜翔,你也知道,爸公司的那份保密软件的核心部分本来就是你写的。最近Lightening那边又挺大动静,如果你不回来,公司这边就——”
“他让我回去,无非是让我帮他写程序不是么?”白夜翔单手顺入口袋,斜倚在公车扶栏,“他手下很多智囊团不是么?不缺我一个。”
“夜翔!”那边的男声带了些压抑的恼怒,“你明明知道那份软件只有你知道核心代码,你这么做让爸情何以堪?爸让你回公司有错么?你回来的话,他——”
“哥,我问你。”淡淡打断兄长,白夜翔半眯起眼,神色带了些疲惫,“我回去的话,杜峰就能回来了么?”
“……”那边男声还想说什么,然而在“杜峰”名字出现后,便滞下。
预测到那边人的反应,白夜翔苦笑。
就那么捏着手机在扶栏边站了很久,他才听到电话那边自己兄长黯淡声线。
“夜翔,杜峰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边叹了口气,“不要老活在过去,明白么?爸他当初是为了你好才——”
“哥你不用说了。”绷了绷咬肌,白夜翔继续保持语气平静,“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回去的。”
公车后门在面前打开。
白夜翔滞了一下,抱着滑板下车。
站在公车站台上,他左右张望了下,注意到整条马路十分冷清。
“你保重,我不多说了。”
“夜翔!你——”
没再听什么,白夜翔径直挂了电话。
无言地将手机关机塞回口袋,他抬首向马路对面望去。
这一站已经接近郊区。
前方马路外沿便是十分宽广的大片荒地。
望着马路边沿处几个简易支起的小屋,白夜翔放下滑板,步履矫健地滑过去。
听着轱辘和马路上细小碎石摩擦出的磕绊声音,他皱眉停下,重新抱起滑板。
那是几家简易花店。
白夜翔径直踱进其中一家。
“唷,小白来了。”一个站在木桌后围着围裙的女人转头瞬间,正瞄见白夜翔表情肃穆地踱来。
她搓了搓粗糙大手,一边在围裙上蹭了蹭,一边转头望向屋子内几排花架,目光清丽地在上面寻找什么。
“赵阿姨。”客气地冲那有些发福的中年女人点头,白夜翔礼貌地笑了笑,沉声。
“累了吧,要不要坐会儿?”女人顺手拿了几只正在制作中的花,拍了拍自己身边一个简易木凳,冲白夜翔温和地笑。
“谢谢,不用了。”白夜翔侧首望了眼门外天光,淡淡,“我待一会儿就走。”
“今天还是来买花吗?”
“嗯。”
“蓝玫瑰?五朵?”
“是。”
中年女人表情滞了一下。
语气收敛了些,她盯着白夜翔静如止水的脸,声音带了些沉重:“还是来看你那个朋友?”
闻言,白夜翔愣了一下。
“是。”
中年女人苦笑了一下。
“嗯,好,我这就给你扎。”她转身走到木桌后,望着几桶花卉,寻找着那显眼的蓝色,“小白,说实话,市中心那边买蓝色妖姬的可能比较多,但毕竟是稀有品种,在我这边买蓝玫瑰的人还真不多。”唇角带了一点无奈的笑,她眼角的皱纹跟着泛起一点,“很多人都在这边买白百合,白玫瑰,栀子花什么的,蓝色的真的很少。”她垂眸认真,手指灵巧,“就是因为你常来买,我都帮你预定了呢。”
“让您费心了。”白夜翔垂眸苦笑。
“没有没有,哪儿能啊。”中年女人笑得慈祥,“一年也染不了几只蓝色妖姬,价格也不便宜,我就想问问看,你有没有换换花品种的想法。”
“……”听着对方言辞,白夜翔一滞。
“对了,为什么一定要买蓝玫瑰?”中年女人一边替白夜翔扎花一边好奇。
“……”
白夜翔哑然原地。
——“白,这个给你。”——
——“……什么?”——
——“蓝色妖姬。”——
——“你白痴么?给我花干什么?”——
——“噗,你不知道这花花语么?”——
——“没兴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闭眸,白夜翔咬牙。
——“它代表奇迹和不可能的事情。哈,我超级喜欢这花,所以送你。”——
——“你把‘不可能的事情’送我,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的奇迹’,懂了?”——
——“强词夺理。”——
——“不信拉倒,反正你小子特么跑不了了!”——
“小白?”中年女人见他一直沉默,忍不住唤了一声。
“哦,抱歉。”冲对方抿了下唇,他淡淡一笑,“个人喜好吧。”
回应对方问题,白夜翔目色渐暗。
“哦,个人喜好。”中年女人扎好了花递给白夜翔,“挺特别。”
“谢谢。”把钱递过去,白夜翔冲她点头。
“小白啊,你买花阿姨挺欢迎,不过——”苦笑一下,她目光落在白夜翔手中花束上,“有些事情,学会放手的话,人才能前进呢,知道吗?”
“……”白夜翔眼眸深邃。
“看你这每半个月就来一次的,那个朋友一定很重要吧?”
“……”表情滞了下,白夜翔望向中年女人。
沉默了许久,他苦笑一下,并没有正面回答对方:“谢阿姨关心了。”
冲对方举了举花,他抿唇,“那我就先走了。”
“哎,慢走啊!”
白夜翔跟对方道别,离开花店径直下了马路。
抱着滑板,把书包双肩背起,他顺着荒地捧着花开始向前踱。
没过多久便来到一大片露天的简易墓地。
望着那在天光下寂静沉默的无数简易墓碑,白夜翔滞下脚步,面容渐转深幽。
那孤寂立于地面的碑石,就像承接逝者灵魂的载体,从地面伸出嶙峋的双手,渴望救赎。
没有花费很大力气,白夜翔便在一片碑石中寻找到目标。
看着那墓前早就枯萎的另一簇蓝玫瑰,他知道,那是半个月前自己带来的花。
把新的花束放在碑前,白夜翔眉头紧锁地盯着碑面,目光深重。
——“峰,你干什么?”——
——“走开。”——
——“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杜峰!你给我站住!”——
——“白夜翔,我杜峰算是瞎了眼。现在你满意了么?开心了么?”——
——“你……在说什么?”——
——“你爸说得没错,我特么就是个废物,配不上你,污了你名声。”——
——“峰,你……”——
——“那我走还不行么?给你留个清净,可以了吧,白大少爷?”——
在那碑石前蹲身而下,白夜翔盯着只简单刻了个“杜峰之墓”的碑石,下意识感到心脏一紧。
绷紧牙关,他伸手覆上那冰冷碑面,指尖细腻地揉搓着,滑过刻着“杜峰”的字迹。
就那么兀自无言地在墓前蹲了很久,直到双腿都发麻了,他才重新站起身来。
探手掏了掏上衣运动衫,不一会儿,他抽出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破旧照片。
动作僵硬了许久,他才重新打开照片。
看着上面拥吻的两个男人,白夜翔视线渐深。
下意识伸手探上其中一个男人面庞,他眉壑愈厉。
视线,有些模糊。
耳畔清廖一片。
只有荒野风声时不时拨动耳鼓。
就那么无言地不知站了多久。
“峰。”望着照片中的男人,他苦笑,“对不起。”
**
傍晚。
接到尹辉电话的时候,聂岩正在开车回公寓的路上。
“聂哥,今天去放松一下不?”尹辉大大剌剌。
“不行,有一堆事儿没弄完。”抬手看了眼腕表,聂岩皱眉。
“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学校的事儿么,你懂的。”
看着路,聂岩莫名感到心情有些烦闷。
交流会,看着那小子云淡风轻地撤了,他那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前所未有强烈。
知道自己可能无意间触碰了对方一些敏感地带,他打了对方一下午手机想解释,但那小子一直关机。
本来真觉得对方和同龄的男生们能有些不同。
不过现在看来,对方也就是个受了伤,本能地用自己方式掩藏情绪的小子吧。
然而即便他能分析清楚白夜翔心理,心下却还是莫名有个结。
——想去跟对方解释。
“你现在要回公寓是么?”
“对。”聂岩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尹辉,盯着前方路标,表情阴郁。
如果那小子没开机,有可能回公寓了。
回去看看说不定能碰上对方。
“那正好喽。”尹辉声音突然上扬。
“什么?”聂岩仍然没注意对方语气。
“反正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等下你回来正好聚一下呗。”
听到这里,聂岩愣了一下。
反应了一会儿,他才认真开口:“你现在我家楼下?”
“对。”
“那你顺便看下,我家楼上窗户亮灯了没?”
“哈?”
“亮灯了么?”
“呃……”尹辉眯着眼,抻着个脑袋费劲地向上张望,声音都被拉得有点嘶哑,“好像吧。”
即便是个不确定的回应,聂岩还是莫名心下一松。
至少那小子可能在家。
不知到底是不是因为现在是对方老师的原因,他莫名感觉自己对白夜翔有种责任感。
“喂聂哥,你跟我聚不?我有带酒哦?”
“聚什么?有什么喜庆事儿?”聂岩这会儿才感觉自己稍微能对尹辉说的东西注点意。
“没啥,就想慨叹一下咱这悲催的单身生活。”
闻言,聂岩挫败勾唇。
“我说,干脆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怎么样?”尹辉笑眯眯。
聂岩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相亲上的,不禁脱力一叹:“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哎,最近有点寂寞呗。”
“你喝酒了?”聂岩笑。
“没啊,咋啦?”
“呵,没啥,就觉得这话不像你说的。”聂岩瞅着前方红灯,停下车。
“擦,就跟你说介绍对象的事儿,你就说我喝多了?”
“不是。”聂岩笑意愈深。
“那咋,还不兴我给你介绍对象了?”
“你小子是哪根筋觉得我前一段婚姻幸福的?”聂岩无奈。
“就是因为结婚是扯淡,所以才应该在花样年华享受青春。”
听着对方那句“花样年华”,聂岩差点被呛到。
低沉笑出声,聂岩一边摇头一边咬牙:“是啊,像你这黄花大小子的,怎么还没找着大姑娘?”
尹辉在那头翻白眼,又想起聂岩压根看不见,只能故意放大咂嘴声:“还不都因为你。跟你混在一起,女人眼神压根不可能往我身上瞅。再说,现在女人现实得要死,谈个恋爱看长相,结个婚看车看房。就我现在这长相,穷得他妈只剩钱了都没人要。”
聂岩直接喷笑出声。
尹辉在那边听着对方畅然的笑声,表情越来越不爽:“怎么着,幸灾乐祸呢这是?”
“‘穷得只剩钱了’,亏你小子说的出口。”聂岩一边摇头一边咧着唇。
“哎呀不跟你废话了,总之你回来一起喝一顿呗?”尹辉挑眉。
“行,看情况吧。”
如果白夜翔在家的话,聂岩还是想先找对方谈谈。
作者有话要说:
☆、黑马校草
**
傍晚回到公寓时,白夜翔心情还有些沉重。
开门站在门口,望着黑洞洞的客厅,他疲惫地动了动僵直肩膀。
看起来,聂岩还没回来。
迈进自己屋子,白夜翔顺脚把门踢上。
任滑板溜到床底,他把背包径直扔到床上,拉过椅子蹭到桌子前一屁股坐下。
顺手开了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他仰在椅子靠背上,面无表情地望着上方墙面粗糙的雪色天花板。
心情有些烦躁。
很想发泄。
单手探入口袋掏出手机,他望着漆黑屏幕,指尖缓缓摩挲着。
看着黑屏内反射的自己疲惫的脸,他微微眯眼。
按下开机键,白夜翔长长叹了口气,抬眸瞄向桌子上笔记本电脑。
手机刚完全启动,一阵“嗡嗡嗡”的震动声便连绵不断地传来。
手掌被手机震得发痒,白夜翔皱眉,在椅子上微微直起身。
看着短信气泡上显示的382条未读信息,他讶然地撑起眉梢,以为自己眼花。
调整了下姿势,他一脸肃然地盯着手机点开短信,想着自己手机可能被黑了。
然而蹦出的第一条信息却是:
——请问……你是白夜翔同学吗?——
皱眉,白夜翔点开第二条信息:
——白夜翔同学,我有跟你一起上计算机课哦。——
第三条信息:
——这个号,白夜翔?——
第五条第六条……
——白夜翔,你好帅,我喜欢——
——白同学,我是4班的XXX,我想……——
……
点到第七条短信,白夜翔就不打算再看了。
看起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的号貌似是被曝光了。
白夜翔倒是不记得自己有轻易把手机号公布给什么人。
尤其是搬来这个新地方后,除了聂岩,就没有别人……
等下。
目色一滞,他脑海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学霸IT男。
下聂岩课程的时候,自己貌似是把手机号直接写在对方手上了的。
想到这里,一声叹,白夜翔单手蹭入发梢,一阵挫败。
看起来,泄漏源是在那边么?
不过,那个老实巴交的男生,看上去倒不像是会做这种无聊八卦事情的人。
刚才看到的几条短信的语气明显都来自女生……
他们计算机系男女比例又严重失衡,200个人的大课里,能找出30个女生就谢天谢地了。
他绝对不相信那300多条信息全是那节课上的女生发来的。
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机桌面,白夜翔目色渐暗。
——看起来,有必要换号么?
正自我沉思间,掌心手机却十分配合地再次震动起来。
白夜翔眯眼,注意到是新来电。
望着上面一长串陌生号码,白夜翔静默了片刻,顺手调成静音。
没存的号码,他一般没习惯接。
把手机扔在笔记本电脑边,他快速敲着键盘,打算对聂岩课上布置下来的任务做一个大致分析。
正忙碌中,旁边手机屏幕却不断亮起。
虽然没有了震动声,但那幽幽闪烁的屏幕光,仿佛在抱怨着主人对他的抛弃。
被那小光来回闪了很多次,白夜翔终于停下手中工作,拿起手机瞄着屏幕。
注意到是同一个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将手机抵到耳畔,一语不发。
白夜翔能听到那边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注意到这边始终没有人说话,那边人终于有些憋不住了。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是白同学的手机吗?”
一个软绵绵的男声。
白夜翔皱眉。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回应:“是。”
“啊,白同学。”那边听着他确认,似乎松了口气,“总算联系上你了。”
“找我有事么?”
虽然不知道那边是谁,不过对方认真而小心翼翼的语气倒让白夜翔没什么反感。
“白同学,我、我是3班的王岳,我们上午在聂老师课上见过一次,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对方声音有些干涩,“那个,你在我手上留的电话号码……”
听着对方腼腆声音,白夜翔反应了一下,迅速和脑子里那学霸男脸对上了号。
“嗯。”白夜翔点了下头,指尖在笔记本鼠标滑屏上慵懒地划着圈。
言毕,他又反应过来什么。
上午,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只给对方留了个手机号。
——对方应该不知道他姓什么。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白夜翔指尖一滞,径直把心下的话问出。
“哎?”王岳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白夜翔意思。
没有回应对方的意思,白夜翔只是静默等待着。
愣了一下,王岳终于绕过弯来:“呃,你是说你的名字?”
“嗯。”
“我……在校园网上偶然间看到你照片,才碰巧知道你名字的。”那边声音又有些断续。
“校园网?”白夜翔有点意外。
除了他校园卡上有他的个人照片,白夜翔不明白自己还在什么别的地方曝光过。
自己从大一大二开始就是最典型的逃课生,自己班级的同学他基本上一个不认识。
他翘的课更是数不胜数。
最后一排是他的最爱,而且他逃课已经修炼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地步。
班主任早就对他头疼。
但想教训他,又根本无从下手。
因为他成绩名列前茅,没有任何可挑剔的。
“校园网哪里?个人信息系统么?”
——难道个人信息被盗了?
“啊?个人信息系统……?”那边声音很疑惑,“不、不是的。”
被对方否定,白夜翔向后仰上椅子靠背,一只腿蜷起缩在椅子上,盯着前方白色墙壁皱眉。
注意到白夜翔这边沉默,王岳也停滞了一会儿才讪讪开口:“我……是在咱系课程讨论区上看到的,不是什么不正常渠道。”
白夜翔滑动鼠标,将电脑页面调到S大校园网计算机系课程讨论区。
他刚要询问对方在讨论区哪里,视野中便冲入被顶到最上面的一个贴子。
那贴子上鲜明的标题是“号外——新发现的大帅哥——戳进来!”
贴子抢眼的附图就是白夜翔自己的个人照。
“……”
哑然眯眼,白夜翔望着屏幕上自己那张半撑着下颌认真听课的脸,愣怔。
总觉得这张照片很眼熟,好像……
突然,记忆一闪。
他想起上午上聂岩课程时,前排那两个偷偷摸摸拿着手机对准自己的女生。
兀自反应了一下,白夜翔单肘半撑上桌面,扶着额角感到异常脱力。
——女人,真是麻烦的动物。
“白同学,你的照片在主页论坛上也能找到。”王岳声音里似乎还带了些欢愉,“你现在在校草榜已经排到第三了。”
白夜翔半睁着眼,表情渐转无奈。
瞄着面前闪烁的电脑屏,他一脸枯燥至死的表情点开主页论坛。
立马就看到被顶到最上面的贴子。
——新生黑马校草候选:计算机系男神,白夜翔——
点进去能看到下面一大堆跟贴:
#卧槽,那个计算机系的编程第一长这么帅?!#
#咳咳,本人是计算机系的,之前只在校绩榜上看到过他的名字,从来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今天算是……男神,娶了我吧。#
#才貌双全?男神啊……#
#草,长这样还给不给男同胞留后路……#
#原来他就是白夜翔……嘿嘿,我上课见到过……#
#这下好了,名字跟脸对上号啦!#
#卧槽,好帅……#
……
看了前面几条点赞数最高的跟贴,白夜翔面色愈黑。
伸手撸了把脸,他挫败闭眸。
“咱系以前从来没有男生上校草榜!白同学,你真的很厉害!”王岳声音似乎还有点崇拜的意思,“前两名一个艺术学院一个商学院,这样算来你就是我们计算机系的系草了。”
“……”
听着那边王岳带着些小颤抖的声音,白夜翔伸手捏眉。
有人搞无聊排名就算了……关键之所以这种东西会这么火,是因为——
真有人信。
“王岳。”光看对方外表,真想不出对方会是对这种东西感兴趣的类型,“你找我有什么事情要布置么?”
白夜翔顺手关了校园网,双肘抵上桌面,一脸正经地把话题扯回来。
被白夜翔硬生生一堵,王岳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
“哦,那个,我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想告诉你咱组9个人已经凑齐了,其他几个人他们想在明天下午开个小会,一起讨论项目流程。”
“好。”捏着手机,白夜翔目光渺远地盯着前方闪烁的电脑屏。
“对了白同学,聂老师在课程讨论区po了一个编程交流pk软件,是实时即兴编程的那种程序,可以实现学生在线编码,谁的代码Big-O运行时间最短谁就是赢家~”王岳似乎十分激动,“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加入,咱们组的人到时候都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有名次呢。”
王岳声音越来越大,白夜翔下意识把手机听筒往离耳朵远一点的地方举了举。
“好,我知道了。”都面无表情地答应下来,白夜翔知道不这么做,那小子可能不一定挂电话。
“那白同学,我们就明天见吧。”
“嗯。”
挂了电话,白夜翔瞅了眼未读短信气泡上的数据,注意到又增多了。
他无奈地把手机扔回床上,仰头靠上椅子靠背,长长叹了口气。
果然,去学校本身就是个错误决定么。
**
聂岩和尹辉顺着楼道爬上四层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我觉得小白肯定在。”看着聂岩麻利地开了房门,尹辉耸肩哼了一句。
迈进黑乎乎的客厅,聂岩顺手开了壁灯。
望着前方白夜翔紧闭的房门,他目色一缓:“嗯,应该在。”
“这样吧聂哥。”尹辉象征性地举了举手腕,扭大秧歌般开怀地晃进厨房,“咱把小白一起叫上。”
聂岩听着对方建议,一愣:“什么?”
“一起喝酒。”
“你开什么玩笑,他是个学生喝什么酒?”聂岩皱眉。
“噗,什么学生不学生的,都大三了,还不能喝酒么?”笑,尹辉耸肩,“我高中都会抽烟了,大学啤酒都能按桶灌了,还怕什么——”
“你是你。”一巴掌呼上尹辉后脑,聂岩皱眉,“跟那小子有什么关系?”
抬头看着聂岩严肃而正经的脸,尹辉愣了下。
“我说,你还挺护着他么?”笑,尹辉挑眉,“认识还没两天,你倒是已经把他当儿子看了?”
聂岩面色一黑。
“他是我学生,我怎么可能带他出去喝酒。”
“怎么,要在他面前保持老师的端正形象?”尹辉笑得欠扇。
聂岩无语。
两人正会话间,里屋大门却倏然打开。
白夜翔带了些倦意的面容展现在两人面前。
聂岩望着站在卧室门口白夜翔复杂的脸色,愣了下。
“唷,小白。”尹辉倒是大大方方冲他打了个招呼。
白夜翔视线转到尹辉身上,冲对方点头淡笑:“辉哥。”
大大咧咧走到白夜翔身边,尹辉想一把揽过对方肩膀。
然而伸出手才发现因为对方身材高挺,自己揽得很吃力:“喂,晚上我请客喝酒,你去不?”
“……”瞄着身边尹辉,白夜翔皱眉。
“去不去?”尹辉伸手撞了下白夜翔肩膀,催促对方回应。
“尹辉。”无奈抿唇,聂岩脸色有些难看,“他还有课业,你别瞎折腾。”
“老聂,你别这么古板行不?”尹辉揽着白夜翔,似乎有些急了,“他这大好青春的,不洒脱一下岂不是白瞎了?”
聂岩脸色愈深。
白夜翔继续一张扑克脸。
“行,你俩快点决定,我去个洗手间。”松开揽住白夜翔的手,尹辉转身闪进厕所,“我出来的时候就给我想好哈!”
关了门,客厅只剩下白夜翔和聂岩两人。
双手插在兜里,白夜翔表情凝重地望着对面聂岩,一语不置。
注意到对方丝毫没有顾及地盯着自己,聂岩有些不自在地皱了皱眉。
“小白。”
“……”白夜翔始终没有移开视线。
“下午交流会的事情……”聂岩抿了下唇,“抱歉,我应该提前和你讨论一下。”
看着对面男人侧开的目光,白夜翔端详着对方在客厅昏暗光线下硬朗的面部曲线,目光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的。”
“……”聂岩愣了下。
白夜翔又留白了一会儿,才开口:“下午的事情,该我说抱歉才对。”
有些意外地盯向白夜翔,聂岩注意到对方唇角淡淡勾起的一点弧度。
突然感觉根本摸不清对方,聂岩有些乱。
按照他的逻辑,其实这小子下午的反应,倒像是个正常血气方刚的20岁年轻人该干的冲动事情。
包容和道歉什么的,交给他这个阅历相对丰富的人就好。
刚才在路上,他甚至已经想好该怎么疏导对方。
而现在,全被对方一句云淡风轻的“该我说抱歉才对”完全给堵了回去。
聂岩一瞬间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对方总是恰到好处的,在暴露了情绪之后,完美谨慎地适时隐藏起来。
聂岩已经有些混沌,这小子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
“晚上喝酒的话,你去么?”
正当聂岩愣怔间,对面白夜翔倒是面色轻松地径直开口询问。
“……”
“不介意的话,我跟你们去。”歪头,白夜翔眯眼,扯了下领口,略带痞气地笑,“希望你同意,聂老师。”
在“聂老师”三个字上加重语气,白夜翔唇角弧度愈深。
“……”
作者有话要说:
☆、双重性格
看着对方的眼,聂岩非常清楚——
就算自己不同意,这小子也没打算不去。
兀自顿了半晌,聂岩才讪讪开口:“上午我不是已经布置了项目给你们么?怎么,你已经找好9人组了?”
抿唇耸肩,白夜翔冲他投来一个肯定的表情。
聂岩还想再说什么,但课程项目的deadline毕竟是学期末,他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在学期刚开头就强制白夜翔晚上留在公寓研究项目。
现在的学生,在deadline那么遥远的情况下想让他们在任务布置的第一天就开始未雨绸缪,可能性基本为零。
就那么无言地和白夜翔对视片刻,聂岩终于妥协地点了点头。
——反正在这种高强度的瞪眼比赛中,他从来不是优胜者。
“怎么样,决定好了么?”尹辉从洗手间溜达出来,一脸轻松。
侧首瞄了眼肩畔尹辉扒住自己的手,聂岩黑着脸:“你洗手了么?”
尹辉眨巴着一只眼:“你觉得呢?”
聂岩眉梢一拧,伸手径直拍开他手掌。
“擦!聂哥,你也轻点!”抽吸一声,尹辉很无辜地揉着手背,“洗了!洗了!”撇着唇一脸不爽,“过去和您老人家同住一个屋檐下,早练出来良好的卫生习惯——上完厕所要洗手。”
“恭喜你。”聂岩捏眉,“终于追上幼儿园孩子的智商了。”
“聂哥,你每次都说戳心窝子的话……”尹辉在旁边装得一脸受伤,夸张地弓着身,“不考虑下哥们儿受伤的心灵。”
“……”
听着两人调侃,白夜翔在旁边叹笑了一下,径直侧身从俩男人身边踱过。
“喂,小白,你说我们是买酒回来喝还是直接去酒吧?”尹辉望着一语不置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白夜翔,开口询问,“反正我下面车里也有酒,就近的话就可以——”
“你不是要请客么?”走到门口拉开门,白夜翔单手顺入口袋,背对着楼道昏暗光芒瞄了眼尹辉,“不去酒吧的话,不是很无聊?”
言毕,他冲屋内愣怔的两人抿了抿唇,没再解释什么便径直没入楼道。
在屋内愣了两秒,尹辉转头望向身边表情复杂的聂岩,哧了一声:“有时候我真怀疑这小子年龄。”一边摇头一边慨叹,“真特么越来越拧巴。”
听着尹辉感慨,聂岩皱眉:“你不认识他快两年了?他以前不这样?”
“他以前?”和聂岩并肩走到门口,尹辉一声叹,“哈,这小子以前和现在才不一样呢。”
“什么意思?”出了门,聂岩掏出钥匙转身锁门。
盯着楼道天花板上昏暗光线,尹辉扯着唇角呼气:“意思就是他以前不是这种性格。”
“‘这种性格’?”感觉尹辉似乎还给现在的白夜翔定了性似的,聂岩瞄了眼前方楼道,下意识搜寻着白夜翔背影,“他现在怎么了?”
“以前他怎么可能像现在这么安分?居然还正儿八经跑去学校上课。”咂嘴,尹辉笑着摇头,“这小子以前痞得很,和一帮子不知道哪儿来的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天天来无影去无踪的。”尹辉搓着手,好像在做多年来的观察报告,“这小子过去挺单纯,有什么情绪基本上都表现在脸上,处理事情又喜欢走极端,拽得二五八百的,闯过不少祸。”哧了一声,尹辉摇头,“不过他脑袋很聪明,在搞电脑方面很有天赋,帮了他老爹不少忙。所以他爹就算气,也没理说他。”
听着尹辉隐隐带了些无奈的语气,聂岩皱眉。
回忆起前一天晚上自己偶然看到白夜翔的那张陈旧照片,想起对方那艺术感爆棚的杀马特形象,聂岩了然。
“不过现在呢……”尹辉和聂岩溜达着继续向下走,“这小子感觉变了个人,老实了,安分了,一天到晚也蹦不出几句话,啥都憋在心里,所有事情全部一个人解决。”叹了口气,尹辉摇头,“感觉,突然老了十岁一样。”
“老了十岁?”聂岩皱眉。
回想着之前自己偶然看到的白夜翔阳光的笑容,他眯眼:“没那么夸张。”
“没那么夸张?”尹辉滞了下脚步,转过头,表情正经地盯着聂岩。
被尹辉那双突然阴沉的眸盯得有些不自在,聂岩同样下意识缓下脚步:“怎么了?”
“如果你见过两年前的他,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淡定了。”尹辉沉声。
“……”聂岩眉眼一深。
“一点都不夸张地说——”尹辉声音渐渐收敛了方才的调侃味道,苦笑,“这小子现在就像个空壳。”
“……”
“跟每个人都很友好,但又跟每个人都保持一定距离。”眯眼,尹辉犀利道,“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在意,不温不火,永远烧不烈——就好像他把以前的自我全部抹杀了一样。”
尹辉和聂岩踱出楼道,没入公寓外夜色。
白夜翔已经斜倚在道路旁尹辉车子边,眼神幽幽地望着楼道口两个男人。
看着白夜翔那昏暗夜色中似笑非笑的脸,聂岩兀自沉默着。
“走么?”注意到尹辉和聂岩都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白夜翔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