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赢我,你以后说什么我都听。”伸出一只手探向聂岩,白夜翔抿唇。
“……”看着对方冲自己伸来的手,聂岩皱了下眉。
俨然没从这小子思维逻辑中回过神,他望着对方五指修长的大手,沉默地坐在长椅上,始终没有回应。
“怎么,你怕掰不赢我?”唇角弧度崩坏,白夜翔侧首玩味,冲聂岩耸肩。
视线沉凝地瞄着白夜翔笑盈盈的脸,聂岩从方才开始便感受到的不悦感越来越鲜明起来。
兀自调整了下鼻息,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夜翔那只手。
就算自己身手不如这小子,也毕竟比这小子多吃几年饭。
——膂力什么的绝对是有的。
男人之间力量较量的攀比心隐隐冲涌而上,聂岩伸出右手抓住白夜翔手掌,视线犀利地对上对方。
白夜翔的掌心很暖很大,握力很足。
聂岩抓上的瞬间有种错觉这根本不是个二十出头小子的手。
看着聂岩接战,白夜翔勾唇。
“好,来吧。”
以长椅椅面为胳膊肘支撑点,聂岩和白夜翔半蹲在椅子边。
下意识扫了眼空荡长廊,聂岩不禁无奈暗自一叹。
会接受这小子挑衅的自己,脑子也绝对不太正常。
是因为接近午夜,判断能力因为疲惫下降了么?
白夜翔脸上仍然是那了然胜者的自信表情。
这不禁让聂岩莫名感到一阵心虚。
“1——”
“2——”
“3——”
“开始!”
聂岩使出吃奶的力气固着对方手掌向自己这边压。
看着对方真的慢慢被自己扳过来,聂岩心下不禁一阵爽。
——就说么,自己毕竟年长一些,力量什么的绝对不劣。
唇角忍不住绽开一抹笑,他继续使着力,想要将优势扩大。
然而扳着对方手掌扳到一半,聂岩却倏然感到对方掌心一紧。
下一秒,一抹令他意外的狠力冲涌而上。
猝不及防,局势立刻向对方倾倒。
几秒种后,聂岩手掌便被对方牢牢压在下方。
挫败地看着自己被对方紧紧握住的手,聂岩绷了绷咬肌,沉声:“再来!”
白夜翔耸肩,一脸“没问题”的表情。
就这么又进行了三次较量,聂岩屡战屡败后不禁挫败地低吼一声。
表情异常糟乱,他微微调整着有些不稳的鼻息,紧紧攥着白夜翔手掌。
然而刚想再喊一声“再来”,对方臂力却生然一收。
下一秒,未等聂岩反应,他便不受控制地被白夜翔紧紧拽向前,差点一脑袋栽对方怀里。
错愕抬首,聂岩盯着白夜翔眯起的俊丽眼眸,一脸意外。
“聂老师。”面颊和聂岩靠得非常近,白夜翔攥着聂岩的手指关节已然微微泛白,“你输了。”
“……”感受着对方近在咫尺的鼻息,聂岩眯眼。
唇角勾着笑,白夜翔视线赤|裸裸地从聂岩眉梢滑到对方唇角,仿佛端详什么胜利品般耸肩。
聂岩僵在白夜翔身前,表情凌乱。
“对了,聂老师。”满意地望着聂岩愣怔的脸,白夜翔唇角绽开一抹异常绚丽的笑,“我实在想提醒你一下,”紧了紧攥住聂岩手掌的手,白夜翔声音带了些讥诮,“我白夜翔不是小孩,明白么?这点你要好好记住。”
“……”
作者有话要说: 在后来和白夜翔相处的日子,聂岩深刻明白了对方那句“我不是小孩”的意义。
尤其是……
在腰痛到想死的晚上。
☆、是他老师
聂岩真的很想用左手把对方推开。
无奈此刻自己那粽子般的伤手只能无力地抵在白夜翔胸口,做些软绵绵无意义的推搡动作。
今天,他算是领教了。
这小子的性格迅变性已经让他有种理智撞火箭的错觉。
现在让他清清楚楚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部理好,堪比登天。
“小子,放开。”
仍然对自己败北的事情耿耿于怀,聂岩不悦皱眉,毫不示弱地回望着白夜翔。
手,确实掰不过对方。
但至少能瞪过对方。
他就不信了,一个臭小子能把他成熟男人的魄力全部压下去?
白夜翔继续紧紧握着聂岩右手,唇角若有若无地勾着。
任聂岩左使劲儿右使劲儿地想要挣开他,他几乎开始欣赏起对方多彩的表情。
如果现在是白天,长廊上俩大老爷们幼稚地扭在一起较量膂力,不引起围观才怪。
其中一个还憋得脸红脖子粗的,着实喜庆。
本是出于捉弄聂岩心理的白夜翔,不知为何,竟真有些舍不得松手了。
对方脸上那种挣扎的憋屈和上课时认真严谨的肃然表情一对比,白夜翔就忍不住唇角笑意。
“我叫你放开没听到么?”咂了下嘴,聂岩有些恼火。
“呃,我说……”
然而正当聂岩挫败冲白夜翔一声叹时,长廊另一端却倏然传来一阵带着回音的询问声。
白夜翔和聂岩同时皱眉望向声源。
“你俩,干嘛呢这是?”
走近,尹辉顶着张见鬼的脸,瞅着白夜翔和聂岩挤在一起的身躯挑眉。
闻声,聂岩下意识放松了臂力,慢慢直起身。
“放开放开。”草草吩咐了下白夜翔,聂岩表情重新变得正经,径直开始抽手。
白夜翔看着尹辉走近,唇角笑意也渐渐平息。
淡然松开握着聂岩的手,他单手顺入口袋,转身面向尹辉。
瞄着俩脸上挂彩的男人,尹辉眼睛恨不得飞出眼眶。
“我操。”
慨叹了一声,他唇角保持着瘪瘪的“O”型。
放慢脚步,欣赏油画般目不转睛地盯着聂岩扒着膏药的脸,他嗤笑一声。
“我了个……大操。”
尹辉一脸不可置信,伸着手想探上聂岩脸摸一把。
黑着脸毫不犹豫攥住对方不安分的咸猪手,聂岩闭眸:“咱能别‘操’么。”
“我说,我就去接了个电话……”尹辉声音带着挫败,“你俩咋就弄成这德行?”
“你就去接了个电话?”聂岩没好气,“你这电话给火星打的?”
白夜翔在旁边看着,唇角带着不深不浅的笑。
“你们到底干什么了?”尹辉径直伸手扳住聂岩下颌,动作粗糙地把对方脸扭来扭去观看伤势,“得罪黑帮了还怎么?”
被对方没分寸的手劲弄得一阵呲牙咧嘴,聂岩下意识伸手想制止对方,拧眉咂嘴:“你轻点。”
瞄着聂岩伸过来的大粽子手,尹辉表情再次一滞。
像见了棉花糖般脸色立刻被点亮,他扯鸡腿肉般牢牢扣住聂岩手腕:“哇草,裹这么大。”
“……”
聂岩任对方揪着自己手腕,面色一暗。
闭眸,他在旁边脱力一叹。
他开始担心这小子智商是真长不过幼儿园了。
“手怎么也弄成这样,啊?”尹辉猛然抬头,“我说刚才到底怎么了?”
又不放弃地转头望向白夜翔,尹辉一脸质疑。
“……”继续保持着温水表情,白夜翔淡然地瞄着尹辉,仿佛局外人。
感觉这两个人似乎没有人想解释的意思,尹辉兀自纠结了一会儿总结出的结论是——
他们觉得被揍是很丢人的事情,不想讨论事情原委。
既然如此,那他就不打算揭兄弟的短。
反正他认为这俩人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毕竟本来自己是打算请他俩喝一杯放松一下的……
结果闹成请他俩一顿揍。
愧疚之意就那么在脑海上蹿下跳,尹辉很慷慨洒脱地替俩人付了医药费。
虽然聂岩一再推脱,但尹辉只是畅笑着伸手拍他的肩,一个劲儿重复“算我的算我的”。
坚持送他们回到公寓,尹辉一路上只字未提打架的事情。
不过对方保持一路的阳光体贴笑脸,倒让聂岩和白夜翔有莫名撞鬼的错觉。
“要不,咱下次再去哪儿喝一次?”尹辉站在门口看着聂岩和白夜翔先后进入房间,笑盈盈地建议。
“免了免了。”聂岩苦笑,“你再接个电话,我们这边搞不好有性命之虞。”
“哪儿能啊?”尹辉伸手揉了揉头发,“下次我保证赶回来帮你们,决不让你们挨揍。”
“……”
——得,合着下次继续揍是吧。
点头答应着,聂岩好说歹说总算把尹辉送出了门。
对于尹辉这哥们,聂岩也没啥可劝慰的。
反正对方说的事情,倒是奇迹般地一件一件都说到做到了。
所以万一下次真再遇到这种操蛋的斗殴,他确信那小子真的会不顾一切,第一个飞都得飞来。
关门,正兀自叹息间,转头一瞬,他注意到白夜翔已经靠在沙发上,疲惫地仰头望着上方天花板。
下意识瞄了眼表,聂岩注意到早就过了零点。
踱至白夜翔身边一屁股陷入沙发,聂岩深深叹了口气,视线飘上天花板泛着昏暗光线的顶灯。
两人就那么无言地靠在沙发上休息。
聂岩慢慢闭上眼睛。
安静的空间内,聂岩甚至能听清两人舒缓的鼻息。
不知就那么沉默了多久,正当聂岩已经隐隐有些睡意之时,耳畔却生然响起身边人清浅声音。
“刚才为什么不跟尹辉解释?”
白夜翔声音带了些倦怠的嘶哑,在整个寂静厅室内显得十分突兀。
聂岩动了下眉毛,但没有睁眼。
“为什么不告诉他是因为我你才受的伤?”
白夜翔双臂枕在脑后,视线仍然停留在天花板。
聂岩动了下肩膀,半睁开眼。
“那小子的性格,你了解的吧。”声音低沉,聂岩慢条斯理地陈述着。
“……”白夜翔没有回应。
“如果告诉他缘由,他一定会追问你的过去不是么?”
伸手揉上隐隐犯痛的太阳穴,聂岩轻叹:“你做好准备告诉他了么?”
听着聂岩解释,白夜翔闭眸。
叹笑一声,他摇了摇头。
“怎么?”注意到对方没有回应,聂岩皱眉,微微直起身体望向对方,“我说的有错么?”
“他会追问我的过去?”继续平静地靠在沙发背,白夜翔淡淡询问。
“对。”
“意思就是,像你之前追问我那样?”白夜翔睁眼。
“……”聂岩皱了下眉。
兀自静默了一会儿,感觉身边男人没了动静,白夜翔淡笑起身。
他侧过身,单肘架在沙发背,拳头抵上太阳穴,眯眼盯着身边聂岩:“你的意思是我的过去只有你能知道是么?”
“……”表情沉下,聂岩视线犀利地对上白夜翔调侃的眸。
和对方就那么对视了一会儿,他表情肃然地回应:“我是你老师。”
似乎料到对方会这么回应,白夜翔脸上忍不住又闪现一丝笑意。
“真的是很万能的理由么。”白夜翔乐此不疲地研究着对面聂岩表情,“聂老师一天打算用几次?”
“白夜翔。”没有和对方开玩笑的心情,聂岩正了正脸色,不打算再让这小子牵着鼻子走,“刚才在酒吧外你怎么跟我保证的?”沉声,他凛然,“告诉我,你和那些混子到底什么关系。”
知道聂岩每次压抑怒火的时候声音都会习惯性沉一些,白夜翔指尖抵上太阳穴。
他知道,对方是想借助那种成熟而沉郁的声音让听者感到压迫。
暗自撇了下唇,白夜翔缓缓收敛了脸上的调侃。
即便知道对方的招数,他也不得不承认——
这种技巧,对他来说管用。
兀自整理了下情绪,白夜翔侧开脸,避开聂岩追问的视线。
也就是到了这种时候,他才会莫名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记得之前在酒吧时,对面这个男人还一脸诚挚地向他提议,希望他们将来是心甘情愿地互相敞开心扉,分享交流。
不过很明显,对方的期冀在今晚一场架后,完全变成了空话。
单手捏上隐痛眉心,白夜翔微微叹了口气。
——不过,现在对这种事情不满也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自己在巷口的时候,确实许诺过对方自己会坦白一切。
“只是些以前的朋友而已。”
轻描淡写地回应,白夜翔真希望对方的询问能到此为止。
“那些男人是你朋友?”聂岩声音里带着些挫败。
“是。”仍然没有看聂岩的脸,白夜翔点头。
“是朋友还组团埋伏你?”聂岩哧叹,“小子,编瞎话编个有水准的我听听。”
“……”白夜翔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聂岩侧过身面向白夜翔,非常耐心地等待对方回应。
“聂岩,我问你个问题。”
不知又沉默了多久,白夜翔才重新开口。
“你问。”
“如果你有个好哥们儿Y爱上同性X,却因为半途遭X无理由嫌弃而被X甩,最终苦闷自杀,”苦笑一声,白夜翔望着客厅另一角墙壁,眼神涣散,“那么你下次见到X的时候,会很冷静么?”
白夜翔叙述这段话的时候,声音平和,没有一丝起伏。
然而聂岩却感到心下微微一震。
被对方那一串字母代替绕晕,他费劲地理了一下思绪,兀自在心下猜测着。
单手蹭入发梢,白夜翔继续盯着对面墙壁,微微叹了口气,黯淡道:“我相信你不会。”苦笑,他闭眸,“因为我也不会。”
“……”聂岩愣怔。
“在酒吧找我麻烦的那个男的,”伸手比划了下眉角,白夜翔向聂岩暗示是刀疤男,“名字叫武西。”叹笑,白夜翔耸肩,“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个X。”
“……”聂岩眉眼愈深。
“所以你能怪他么?”白夜翔脸色十分轻松。
然而聂岩却准确捕捉到对方眸中的无奈。
慢慢躬身向前,仿佛说出这件事情已经耗尽大部分力气,白夜翔双肘抵上双膝,垂着头,视线空洞地盯着地面。
听着对方那些乱七八糟的字母代替,聂岩虽然没有搞清楚具体情况,但是也了解了大概。
即便很想知道对方真实的过去,但他明白,就算是用字母诡异地旁敲侧击叙述,也足够让白夜翔难耐。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白夜翔没有抬头,声音凝重,“那些‘混子’确实是我朋友。”
声音带了些复杂,白夜翔停顿片刻又接上:“以前的朋友。”
“……”
沉默地望着白夜翔重新陷入安静的侧脸,聂岩皱眉。
其实,他从某种程度还是很意外对方会坦白。
——毕竟这小子在保护心事方面确实很谨慎。
这会儿,聂岩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但张了张唇,他又噤声。
明明是自己想要知道一些答案。
然而此刻看着对方蒙上阴沉的侧脸,他又不禁为自己的追根究底感到自责。
是,对方确实是他学生。
——但单凭这一点,自己就真有资格强行揭开对方伤疤查看么?
白夜翔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踱至客厅边角的简易冰柜。
从里面拿出两罐先前尹辉送他们回来时捎上的罐装啤酒,白夜翔转头望向沙发上一脸肃杀的聂岩,顺手扔了一罐给对方。
聂岩愣了一下,急忙用没裹纱布的右手接住。
冰意一瞬顺着皮肤肆虐开去。
他下意识地“嘶”了下。
“今天我跟你说的事情,麻烦你不要拿去交流会。”
聂岩正盯着罐装酒一阵愣怔,站在冰柜边的白夜翔已经打开啤酒,斜倚着冰柜淡淡吩咐了一句:“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闻声,聂岩抬头,视线深沉地盯着对方。
白夜翔也没有再回避的意思,只是灌了口酒,笔直地望进他的眼。
双方就那么沉默地互望了片刻,聂岩才苦笑一下:“……因为我是你老师?”
“对。”白夜翔淡淡勾唇,冲对方凭空举了举易拉罐,“因为你是我老师。”
作者有话要说:
☆、你是直的
仰头喝了口酒,白夜翔视线始终没从聂岩身上移开。
聂岩捏着易拉罐瓶,垂眸望着瓶壁上点点水痕,没再开口。
“喂。”
正沉默中,白夜翔却又淡淡唤了声。
聂岩视线上挑,重新望向白夜翔。
“光听我的事情不是很不公平?”
将手中易拉罐啤酒一仰而尽,白夜翔轻轻一收手掌,将瓶身“咔哒”一声捏扁。
转眸望向茶几边垃圾桶,白夜翔一扬手。
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瓶身准确落入。
“你的呢?”扔完酒罐,白夜翔双手顺入口袋,换了舒服些的姿势继续倚在冰柜上。
聂岩倒是有些意外。
捏着还剩三分之二酒的易拉罐,他一时之间有些局促。
听故事,谁都会。
不过要做那个讲述人,还真不那么容易。
尤其,那故事确实不是什么剧情引人入胜,结局完美无暇的Fairytale。
也就在这一刻,聂岩稍微理解了下方才白夜翔陈述出来的勇气。
——即便对方只是用滑稽的大众化字母模糊了过去事件的真实经过。
但说实话,他理解对方。
毕竟交浅言深,很容易让自己卷入麻烦。
这是聂岩活到三十几岁,深刻认知到的事情。
所以现在,他要用什么调侃的语气讲述出自己上半年那些扯淡往事,才算是成功分享了自己心情?
交流会那种地方,实在神奇的很。
一屋子陌生人可以毫无顾忌地将自己废力隐藏起来的痛分享出来……
原因大概是——
每个人都潜意识里知道,听者无意。
众人的小圈子既然没有交集,也就没有了谁抓住谁的把柄,谁损了谁的利益之类的顾虑。
那么,现在的他和白夜翔,又属于什么情况?
即便两个人生活圈子明显有交集,对方却仍然毫不顾忌地在他荒唐的“我是你老师”的威逼下坦白了。
那么是否说明——
这小子已经潜意识里开始对他有一些信任感了?
昨天看对方潇潇洒洒毫无顾忌地搬进来时,他还真以为对方属于那种防范意识淡薄的普通大学生。
不过现在看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冰啤酒罐已经把手心镇得瑟瑟发冷。
聂岩下意识放下易拉罐,把冰手掌放到唇边哈了口气才重新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的故事。”白夜翔倒是没含糊。
“你是说我去交流会的原因?”聂岩眯眼。
闻声,白夜翔勾唇,默认耸肩。
“没有你的那么戏剧。”聂岩苦笑一下,径直向后靠上沙发靠背。
长长叹了口气,他单手覆上额角,兀自揉了揉。
心下突然无来由地涌上一大堆想说的话。
父母车祸遇难,妻子背叛,搭档反目,公司遭劫什么的……
但是到头来,他闭眼,也只是淡淡飘了句:“只不过离了个婚而已。”
聂岩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可以像那帮子参加交流会的同僚般健谈。
只不过……他懒于解释。
与其等待对方追问,不如就烂在心中。
因为有些东西,即便解释,对方没有亲身经历也不可能真正明白那种苦痛。
他和眼前小子如果有什么不同,除了年龄上,大概还有阅历上。
什么都拿出来抱怨的,那是没长大的小屁孩。
成熟的意义,不仅仅是经济独立,自己自主。
更重要的是,深切明白“少抱怨多做事”的道理。
毕竟是男人,到了三十岁还哭哭啼啼抱怨生活不公——
岂不是太凄惨了么。
“离婚?”白夜翔目色闪过一丝意外。
不知为何,脑海闯入上聂岩课时身边那女同学的八卦,他皱了下眉。
“对。”
耸肩,聂岩倒是轻松一笑。
“怎么,离得很不爽?”白夜翔换了个重心脚,叹笑。
听着对方那一声清浅的哧,聂岩挑了下眉。
抬首望进白夜翔眼,他忍不住扬唇:“是。”
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耸肩沉声,“很不爽。”
很意外地,将心中伤疤扒拉给这小子看,没有想象中那种窘迫的刺痛感。
白夜翔理解地点了点头。
“所以才会跑去交流会那种地方找解脱?”
倒是丝毫没给聂岩面子的意思,白夜翔一针见血。
聂岩眯眼。
“对。”挫败一叹,他唇角笑意愈深。
到现在这会儿,为了面子隐藏初衷,也没有什么意义。
望着聂岩真挚的眼,白夜翔倒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意思。
就那么沉默地看着认真盯着茶几上易拉罐的聂岩,他直了直脊背。
他不用多精明也能猜到,聂岩隐藏了不少事实。
不过在对方的留白中,他大概能揣测出对方此刻的心情。
毕竟,不久前在酒吧时,对方曾经十分真切地说出“有些事情是不能挽回的”这种话。
就那么无言地端详了会儿聂岩的侧颜,白夜翔放松了眼部肌肉,任对方舒缓的轮廓一点点侵占整个眼部区域。
“喂,等下你用卫生间么?”
不知过了多久,白夜翔才慢悠悠从冰柜边站直。
不解,聂岩望了眼白夜翔。
“我等下冲个澡。”兀自走向卫生间,他伸手扯了下运动衫领口,心不在焉道。
闻声,聂岩愣了下。
望了眼那小子一脸的伤,聂岩不禁皱眉。
“洗澡?”他在沙发上直起背,“你那个脸——”
“无所谓。”
“什么无所谓?”聂岩难得地提高了些声音。
“只是蹭破了点皮而已。”白夜翔淡淡,“医院包扎得太夸张。”
“……”
聂岩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冲白夜翔开口:“小子,就算你想洗也不行,浴室淋浴头——”
“我修好了。”
刚要警告对方,白夜翔却淡淡打断他。
聂岩意外愣怔。
“淋浴头管子密封圈裂了。”站在洗手间门口望着聂岩,白夜翔耸肩,“所以我去买了密封圈。”眯眼,他单手扶着卫生间门沿,“不介意吧?”
“……”聂岩唇角抹笑。
介意?
怎么会。
——他现在可算是对这小子的倔强加固执有了新层次的了解。
捕捉到聂岩脸上一闪而过的暖意,白夜翔也放松了眉头。
“行,那我先冲澡,明天再说。”一如既往视线笔直地盯着聂岩,白夜翔耸肩:“反正明天你没课不是么?”
兀自把运动衫和紧身背心脱掉,白夜翔乌发在过程中被揉得一片凌乱。
“刚开学,你选了几门课?”聂岩看着白夜翔赤着上身在没关门的卫生间内来回溜达,不禁一阵无奈。
“1门。”淡淡回应,白夜翔轻松坐在马桶盖上开始脱长裤。
沙发上的聂岩脱力地侧开眼。
——这小子是真没觉悟关门么?
“门,关上。”催促了一句,聂岩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闻声,白夜翔动作滞了下,侧首瞄了眼坐在沙发上表情有点不自在的聂岩。
“都是男人么,有什么的。”白夜翔挑眉。
那语气就仿佛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般从容。
“你洗澡以前都玩现场直播?”聂岩干脆重新仰上沙发,视线飘上天花板。
“怎么,你还怕我走光不成?”白夜翔语气中带了些隐隐笑意,“你跟我属性不同,担心这个干什么?”
听着对方那句“属性不同”,聂岩皱了下眉,有点没明白过来。
下意识正了下脑袋,他瞄向白夜翔想询问。
然而看到对方俨然开始淡定地脱|内|裤,他又无力一哧,重新仰头。
“小子,你不怕走光,我还怕长针眼呢。”盯着天花板上顶灯,聂岩挫败道。
“我说过了不是么,你我属性不同,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什么属性不同?”聂岩眉壑愈深。
“你是直的。”笑,白夜翔赤条条从马桶上站起。
他知道聂岩看到他照片的事情。
他也明白对方已经知道他的性取向。
他也能看出聂岩当时看到照片时脸上的错愕。
“……”聂岩头皮一阵麻。
倒不是对方那句直白话让他多难堪。
而是对方说那种话的淡然态度。
聂岩从认识对方开始,其实一直在屏蔽这个问题。
因为只要不涉及到性取向,他还是可以假装这小子一切正常。
关于对方提到的过去,他也表示理解。
但是真真正正把这话放在台面上讲,他还是会本能地不自在。
说白了就是……
他想理解Gay,也想尝试着接受他们。
真想。
但现实是——
非常费劲。
在沙发上坐着俨然不知该说什么,聂岩有些犹豫。
他逃避般屏蔽白夜翔刚才的话,斟酌了一下,才重新开口:“你这学期只选了一节课?”
绕回刚才那个话题,聂岩希望对方别再深入关于Gay的事情。
“对。”
聂岩的话题拐得太生硬,白夜翔在厕所里愣了一下。
表情凝固下来,他顿了一下,才回应。
“怎么没多选几节?”
1门课对于一个大三学生来说还是太少了些。
聂岩有些纳闷。
对方既不是大四也不是实习生,怎么就能这么从容地挥霍自己在校时间。
白夜翔视线凝然地盯着外面一直侧着脸的聂岩:“其他课没意思。”
言毕,他慢慢站起身,踱至卫生间门边。
聂岩仍然侧着脸,纳闷开口:“其他课?”
单手攀上门沿,白夜翔目色黯淡地盯着对方:“对。”淡笑,他眯眼,“我只留了你的课。”
言毕,白夜翔没再解释什么,伸手把门轻轻关上。
听着那声“咔哒”门响,聂岩愣了下。
转头,他看到紧闭的门板,表情渐转哑然。
一瞬间,整个客厅陷入死寂。
只有卫生间门板那边能听到隐隐传来的淋浴声。
聂岩无言地坐在沙发上。
对方门也关了,按理说此刻自己应该松一口气。
然而不知为何,他却莫名感觉有些沉闷。
就那么在沙发上兀自坐了一会儿,聂岩才重新站起来。
踱至卫生间门边,他静默地站着,皱了下眉。
“小白。”轻声唤了下,他单手插兜,沉着脸。
话音落下,他又不明白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啊?”卫生间内,白夜翔和着水声的询问传来。
“……”侧首望了眼表,聂岩盯着门板犹豫了一下。
“聂岩,你说话了么?”
卫生间内水声戛然而止。
聂岩知道对方关了淋浴。
“呃,对。”伸手探上发梢揉了下,聂岩眼眸游移,“别弄太晚。”顿了下,他挫败抿唇,“早点睡。”
说完,又无奈闭眼。
早点睡你大爷。
这会儿都快凌晨两点了。
卫生间内一阵沉默。
聂岩手掌蹭上脖颈难耐地搓了搓。
这尴尬的感觉真特么别扭。
重点是——
为什么要尴尬?
“好,知道了。”然而正当聂岩有些摸不着头脑时,卫生间内白夜翔突然淡淡开口,“你也一样。”顿了下,对方语气似乎还带了点笑,“早点睡。”
闻言,聂岩叹笑。
在门边又立了一会儿,他听到水声重新响起。
径直转身拐入自己卧室,聂岩倒头床上。
单臂搭上额角,他慢慢闭眸。
觉得两人刚才那段对话真是诡异,他不自觉地继续挫败扬着嘴角。
算了,就算那小子是Gay又怎样。
反正已经是室友了,还能怎么?
走一步看一步吧。
作者有话要说:
☆、见鬼炒蛋
**
次日晨。
聂岩被手机一通乱震吵醒。
盲人摸象般抻着手在床头摸索了半天,他总算迷迷瞪瞪找到手机。
眯眼把手机提到眼前,瞄着屏幕上几通未接来电,他不禁一阵皱眉。
顺便瞅了眼时间,他注意到才刚过7点。
看着未接来电上全显示的祁杨名字,他带着晨起的嘶哑叹了一声,无奈摇头。
想起昨日中午答应对方到Lightening去看看,聂岩伸手揉了下一头乱发。
刚触到发梢,他又呲牙咧嘴一阵疼。
迷糊垂眸,他注意到自己的大粽子手,才想起昨天挨揍的事情。
挫败一叹,他从床边站起,步履虚晃地拖沓着出了卧室。
赤着上身,聂岩走到客厅却意外注意到客厅被一束十分亮眼的阳光照亮。
意外眯眼,聂岩视线追随着那光束望去。
——白夜翔的房间门半开着。
那光束偷偷摸摸从门缝泻进客厅,似乎还想不断扩大势力范围。
聂岩就那么迎着那束细小光芒站着,视线不经意蹭入门缝。
整个房间,白夜翔没有关窗帘。
阳光就那么肆无忌惮地笼罩在大床上睡得正熟的男人身上。
聂岩就纳闷了。
他自己如果不拉窗帘,只要有一点光就会提前醒。
怎么可能像这小子一样,雷打不动地睡着。
白夜翔毫无形象地一个“大”字仰在床上,被子只盖住了腰部,赤|裸的胸口和四肢都大大拉拉露在外面。
光滑紧实的皮肤在阳光映衬下更是叫嚣着年轻与活力。
这让站在门边的聂岩不禁一阵挫败。
想当年,他自己身材也是一等一的棒。
瞄着白夜翔鲜明姣好的肌肉线条,他兀自耸肩。
——绝对不比这小子差。
愣了一下,聂岩摇头,嗤笑一声。
——自己这是在嫉妒青春么?
看着对方那个凶残睡姿,聂岩视线移动到白夜翔睡脸。
本以为可能会看到哈喇子直流,惨不忍睹的睡颜,然而聂岩定位对方的瞬间,不禁一愣。
和对方洒脱的动作比起来,对方表情倒是十分宁静。
白夜翔脑袋测向一边,只露出一张沉睡的侧脸。
对方脸上白色的大药贴不知什么时候都被揭下来,只简单地扒了几个创可贴。
聂岩知道,那小子昨天一定是洗完澡图省事。
阳光顺着对方分明的面部线条毫无障碍地流泻,一点点勾勒出比例完美的面部轮廓。
无意识地摇了下头,聂岩本能地“啧”了一声。
真有种冲动想去见见这小子父母。
得是什么样的基因,才能生出这样长相的儿子。
——还让不让男同胞们活了。
下意识踱上前帮对方把门关上,聂岩淡笑着轻叹。
年轻就是好。
青春这种东西,有资本挥霍。
过了三十,青春这种东西已经算是奢侈品。
不,纪念品。
草草洗漱完毕,聂岩把当天要穿的衬衫西裤整理出来铺在床上。
瞄了眼腕表,他给祁杨回了个电话。
对方让他9点赶到Lightening公司。
准备好要带去Lighening的U盘,聂岩径直踱入厨房。
做早饭的时候,他刻意将抽油烟机风扇转速开到最小,以减小噪声。
废劲地用没受伤的右手捣鼓着一切,聂岩皱着眉。
因为左手伤势限制,聂岩本来草草做了个煎鸡蛋夹面包就打算完事儿的——
但聂岩走出厨房时,抬眼望了眼白夜翔卧室紧闭的门,愣了下。
接下来又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做了另一顿早饭,聂岩把饭菜用碗扣起来搁在餐桌上。
他记得前一天早上白夜翔齁咸的鸡蛋。
倒不是他多想以父辈的身份照顾对方,而是——
不管怎么样,实在想让对方知道一下正常鸡蛋的味道应该是什么。
聂岩想了一下,还是说服自己浪费点时间帮对方做个示范。
从来没和比自己小这么多岁的租客合租过,聂岩也摸不清对方的具体作息。
虽然尹辉也比自己小个一两岁,但毕竟生活阅历和背景相似。
一些习惯还是相近的。
举止谈话中,双方都在某种程度知道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会触碰底线。
但是和白夜翔在一起就不一样。
至少在这短短两天的接触内,他还没法摸清楚对方习惯。
那么姑且就顺其自然好了。
一切准备妥当,聂岩穿戴完毕,吃了早饭便出了门。
半路拨通尹辉电话,聂岩迎着晨光,呼吸着早晨清冷街道上的湿冷空气,莫名感觉十分惬意。
“喂?聂哥……”尹辉接电话的声音还带了点粗糙。
聂岩知道对方可能躺着或者刚起。
“你小子起了没?”健步如飞,聂岩夹着公文包拐出街角向前方公交站疾步。
“啊?哦,那个,起了。”
“刚起的吧。”聂岩笑。
“呃……”尹辉犹豫了一下。
“行了,别废话,抓紧吃个饭去你们公司。”
尹辉在Lightening专设的软件部当个跑腿小文员。
每次去他们公司搞程序,反倒聂岩本人变成督促某懒虫上班的监工。
其实聂岩一直纳闷,像尹辉这种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没个咆哮监督人在就时刻掉线的小子,Lightening软件部是怎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现在的。
照尹辉的解释就是,反正他职位不高权力不大,浑水摸鱼什么的压根没人在乎。
他们部大部分员工满眼除了代码就是代码。
十分悲催的是,在他们部,人的价值比机器价值低。
效率说明一切。
用尹辉的话说,他就真抓狂得去“日狗”,大家会研究的也只是有没有专门的“日狗”软件或者“日狗”代码,可以省去他亲力而为的麻烦。
没错,他们部的人都是典型的大懒虫。
懒得用人力解决的……懒虫。
但是又是一帮子让人没办法责备的懒虫……
因为这帮子懒虫们一个个脑子灵巧工作效率爆表。
既然在懒虫的世界里生活,尹辉觉得实在有必要借鉴一下。
于是乎,就出现了几次聂岩被当作外援呼唤去Lightening正撞见摸鱼的尹辉这种事情。
从那之后,聂岩每次去Lightening都会捎带着尹辉。
因为这小子的自觉性……令人堪忧。
“啊?今儿祁三儿又忽悠你了?”尹辉一阵难耐。
在背地里给祁杨起名“三儿”,谐音“事儿”,以示对方龟毛。
“我九点到你们公司,你抓点紧。”聂岩刚踏上站台就看到一辆11路驶来。
“呃,够呛能赶到,我——”
“你要来早点,中午咱顺便就去‘好地方’吃饭。”聂岩知道这小子是个吃货,“好地方”又是对方一直想去的一家以自创菜小有名气的菜馆,于是便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