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摩挲着茶杯外沿，聂岩冲尹辉笑了笑。
尹辉半撑着眼皮撇着嘴，鲜明地表达着自己的无奈。
确实，他已经发现了。
每次自己想要找个平台让聂岩“抱怨”一下当天的憋屈感受时，对方总是能成功找到其他角度来发现事情的向上性。
这种操蛋感觉在尹辉看来根本不是乐观——
是自虐。
对面聂岩仍然云淡风轻地喝着茶。
尹辉的挫败感前所未有的爆棚。
“我刚才听祁三儿说要给你三天时间是吗？那你自己有多大把握能找到bug？他的要求毕竟——”
“嗡——”
正当尹辉还在废力地想要吊起聂岩的反抗精神时，他口袋里手机却生然一阵颤动。
尹辉皱了下眉，掏出手机瞄着屏幕。
看着来电显示，他唇角一勾，径直按下接听键。
“怎么样，找着路了么？”一边捏着电话，尹辉一边朝聂岩眨了眨眼。
一脸莫名奇妙地瞅着尹辉，聂岩皱眉。
“啊？……对，对……你过马路，没错……”
尹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从椅子上徐徐站起，抻着脖子开始往窗外看。
聂岩有点纳闷，也无意识地顺着对方视线向外瞄。
“哎！对！对！我看见你了！对，你往左边看。”尹辉正瞄着窗外，忽然声音提高了八度，开始冲着窗户神经质地挥手。
聂岩莫名其妙地眯眼，终于注意到饭店外街道上那个颀长高挺的身影。
——白夜翔。
对方上身穿着深黑色无袖卫衣，下身穿着灰色嘻哈裤。
潇洒的乌黑发梢被街风吹得有些凌乱。
此刻，对方正表情肃穆地站在路边，一手慵懒地插在口袋，一手捏着手机四处张望着。
外面阳光正烈。
聂岩甚至能看到对方耳朵上那一堆耳钉在光线下闪闪发亮。
视线下意识绕了白夜翔一圈，聂岩意外注意到对方竟然没把不离身的滑板带出来。
不过看着对方表情茫然地立在街道人流中，聂岩眯着眼，不禁苦笑。
——这小子站在人群中确实挺惹眼。
“小白小白！”继续冲窗户外那个身影挥手，尹辉就差去砸玻璃。
聂岩坐在对面看着尹辉张牙舞爪的样子，无力捏眉。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白夜翔终于注意到了他们这边。
几分钟，对方迈着长腿进了“好地方”，站在门口搜寻着他们桌子。
门边几个女服务生搭眼看到白夜翔进来，忍不住多望了几眼。
挂了电话，尹辉盯着向他们靠近的白夜翔，咧开唇：“来啦。”
瞄见尹辉那一脸灿烂，白夜翔冲对方抿了下唇：“辉哥。”
走到尹辉和聂岩桌子边，白夜翔盯着面前那个四人桌，皱了下眉。
聂岩旁边的椅子上放着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尹辉旁边的座位空着。
白夜翔没有丝毫犹豫地走到聂岩身边。
紧接着，他拿起聂岩公文包在对方身边径直落座。
感受着因对方动作掀起的风，聂岩愣了下。
看着尹辉旁边空着的座位，他有些不解。
尹辉瞄着潇洒落座的白夜翔，似乎也意识到对方的选择。
“哎小白，我这边位置空着你跟聂哥挤什么？”
伸手指着白夜翔怀中抱着的聂岩公文包，尹辉脱力：“你让他包搁哪儿？”
闻言，白夜翔抬眸挑了眼尹辉。
毫不犹豫地起身，他把手中聂岩公文包渡到尹辉身边的座位上。
一脸止水地坐回聂岩身边，他冲尹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
聂岩意外地侧眸望着身边一脸云淡风轻的白夜翔，表情有些复杂。
尹辉则干涩地撑了下眉。
反应了一会儿，脸上还渗透出那么一股子心痛劲儿，尹辉无奈道地瞄着白夜翔：“嗬你个臭小子，啥意思啊？”双肘撑上餐桌，他伸长脖子盯着对面白夜翔，“是嫌我啊还怎么地？”
听着对方询问，白夜翔眯眼。
伸手指了下尹辉身边座位，他语气平和：“你那边太晒。”
闻声，尹辉下意识侧首望了下。
这才注意到自己旁边那个靠窗的椅子正暴露在烈烈阳光中。
很明显，这会儿都快下午一点了，太阳正毒。
在那边坐一小会儿肯定得屁股冒烟。
有些窘迫地撇了下唇，尹辉盯着旁边椅子，神情诡谲。
沉默了一会儿，他挫败地“噗”了一声，倒是爽然地接受了对方理由。
白夜翔没介意什么，径直伸手拉过点菜单浏览起来。
聂岩坐在对方身边，看着对方沉静的脸，单肘撑上桌子。
“有锅贴是么？”白夜翔淡淡问了一句，头也没抬。
他视线一行一行扫着点菜单，缉毒犬般不愿错过一个角落。
看着对方和尹辉有一拼的专注神情，聂岩不禁单手覆上下颌，莫名有点想笑。
“喂，不用看了。”将刚才自己记事本上的纸递过来给白夜翔，尹辉努了努嘴，“都点了，你不用找了。”
望着尹辉记得密密麻麻一大摞的点餐纸，白夜翔眉毛都没挑一下。
聂岩看着白夜翔淡定的样子，兀自估计这种数量在对方眼里大概都不算多。
下意识动了动喉结，他暗叹了一下。
——这小子饭量是得有多惊人？
确认了一遍点餐纸后，白夜翔表示没什么异议。
和尹辉一起，他俩共同抬头，用询问的目光盯着聂岩，似乎想看看聂岩还有没有想点的。
愣怔地看着面前两个男人认真的脸，聂岩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俩不是开玩笑。
苦笑摇头，他蹭了下发梢：“我就要碗面就成，其他都不用点了。”
——这俩这么疯狂地点了一通，回头能不能吃完还真是个问题。
到时候，保不齐他要被忽悠过去当吃剩饭的苦力。
“你真不点了？”白夜翔挑了下眉，“能吃饱么？”
“能，我保证。”聂岩哧叹，盯着白夜翔勾唇。
三人就那么唤来服务生把点餐纸直接给了对方。
都不用对方自己记了。
服务生是个年纪轻轻的姑娘。
看上去也就18、19的样子。
她错愕地盯着自己手中密密麻麻的纸，愣在原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聂岩在旁边看着那姑娘隐藏不住的惊诧表情，笑着摇了摇头。
——这孩子估计跟自己刚才的心情一样。
“这些……你们都点？”姑娘声音很困惑。
“对。”尹辉耸肩。
“……真的都点？”
“对。”感觉应对这种场面已经游刃有余，尹辉干脆洒脱一回。
“呃，你们在这儿吃还是带走？”姑娘看奇葩的表情盯着尹辉，“如果在这儿吃的话可能还得……呃，等一会儿。”
聂岩知道，对方这个“一会儿”太含蓄。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在这儿吃。”冲姑娘招了招手，尹辉畅然，“先上锅贴吧，剩下的一样一样来。”伸手摸了摸肚子，他眼睛笑成一条线，“我们吃一下午也没问题。”
“呃，好。”姑娘干笑了一下。
聂岩感觉自己已经能看到她脸上的冷汗。
真是。
像他们这种凶残的吃法，去一次，这店一天都不用营业了。
白夜翔只是在旁边半撑着太阳穴，饶有兴趣地瞄着那姑娘脸上多彩的表情。
似乎被尹辉肯定的神情说服，姑娘冲他们几个男人笑了下，抿唇：“好的，请稍等。”
“先上锅贴哈。”又不放心地嘱咐了一句，尹辉盯着姑娘认真。
“好的。”
姑娘总算是被放行。
聂岩注意到她伸手揉了下太阳穴，脱力地迈向后厨。
他大概能想象得出来以前白夜翔和尹辉出来吃饭的时候，那些服务生的惊诧表情。
接下来就是一段痛苦的等待时间。
正是饭点，整个餐厅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三个人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无关紧要的。
等到第一盘锅贴上来的时候，尹辉表示自己已经饿得快舔桌子了。
白夜翔望着桌面上那盘徐徐冒着白气的锅贴，唇角也不经意地勾了勾。
三个人刚抓起筷子准备下手，整个餐桌却微微震动起来。
尹辉一愣，侧首瞄向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机，皱了下眉。
瞄了眼屏幕，他按下接听键，讪讪放下刚夹起的一个锅贴。
“喂，小李，我吃饭呢，有啥事儿回头我……”
尹辉自顾自和手机交谈着，倒没忘伸手冲对面俩人扒拉着，打着手势示意他们先动筷子。
聂岩勾着唇，不打算再客气。
筷子伸向锅贴盘子，他径直夹了一个放在嘴里。
愣了下，他不经意眯起眼。
——味道恰到好处，肉鲜皮脆。
蛮好。
经不住又夹了一个，聂岩享受地咀嚼着。
正被那鲜香俘虏，聂岩斜眼一搭，注意到白夜翔正伸着筷子夹盘子中锅贴。
不知是不是这盘锅贴体积不小，对方筷子每次夹住锅贴后，总是会快速滑落。
最后总是以白夜翔将筷子插入锅贴皮后捞回碗里了结。
聂岩皱了下眉，侧首望向身边男人。
白夜翔倒是一脸爽然，吃得也很舒心的样子。
只是每次夹锅贴的时候似乎都是一番挣扎。
聂岩最开始还看着盘中的锅贴。
后来视线就逐渐移动到白夜翔夹筷子的姿势上。
对于对方夹锅贴老掉的情况，他总算是找到症结所在。
——这小子握筷子是那种“X”型的交叉式。
垂眸望了眼自己“<”型的筷子姿势，聂岩不禁苦笑一下。
“小白。”
在看着白夜翔又一次若无其事地因为掉锅贴而费劲地插锅贴皮时，聂岩不禁径直唤住对方。
“嗯？”白夜翔侧头瞄了眼聂岩。
手中锅贴再次掉回盘子。
白夜翔挫败皱了下眉。
“你，筷子。”聂岩举起手中筷子，“换个姿势拿看看。”
“……”白夜翔愣了下，视线瞄向聂岩手。
看着对方那侧倒的“V”字型，他下意识瞄了眼自己手中筷子。
“怎么，这有什么问题？”不明白对方想说什么，白夜翔挑眉。
“你换成这种姿势拿试试看。”聂岩动了动筷子。
表情有点堵，白夜翔眯眼。
动了动手指，他尝试换成聂岩那种拿筷子姿势。
然而摆出了对方动作坚持没几秒，一根筷子便从指尖歪倒。
“……”咂了下嘴，白夜翔面色一黑。
愣了几秒，他重新洒脱地撇了下唇，十分坦率：“不会。”
言毕，继续用原来的方式夹锅贴。
虽然屡战屡败，不过他夹得不亦乐乎。
聂岩在旁边看得一阵皱眉。
教师的职业病开始叫嚣，他表情肃然地瞄着对方我行我素，渐渐绷起一张脸。
“你再试一次。”
伸出筷子，聂岩用自己的姿势毫不犹豫地把白夜翔费劲捣鼓着的那个锅贴夹到对方盘子里。
——他就纳闷了，这小子滑板玩得挺好，全身协调性明明很强，怎么拿个筷子这么别扭。
“……”突然有种被打脸的感觉，白夜翔僵住动作，瞄着身边聂岩认真的表情。
单肘撑上饭桌，他目色犀利地对上聂岩视线。
对方表情满是坚定，丝毫没有商量余地。
“用你这种姿势？”瞳仁缩紧，白夜翔歪头。
“对。”
“我不是说了我不会么。”
“很简单，你再试一下。”聂岩凛然。
在对方那泰山压顶的魄力下，白夜翔无奈勾了勾唇。
再次摆出聂岩刚才动作，白夜翔别扭地动着手腕，象征性地向锅贴盘里伸了伸：“满意了？”
“夹一个我看看。”聂岩盯着对方筷子尖。
“……”看着聂岩较真的模样，白夜翔唇角滑过一抹玩味。
单手撑上下颌，他用聂岩的夹筷子姿势伸到锅贴盘子里。
筷子刚碰到锅贴面，一根筷子便没控制住地错开了。
白夜翔能听到身边聂岩挫败啧了一声。
“把手伸过来。”
不打算再看白夜翔自己折腾，聂岩径直放下手中筷子。
“？”不解，白夜翔皱眉。
然而未等他反应，他便看到聂岩靠向自己，右手直接覆在了他手背上。
“……”身躯本能地僵了下，白夜翔愣怔。
“我教你。”
聂岩的手覆在他指尖，不断调整着他动作。
“……”还没反应过来，白夜翔只是任聂岩动作着，视线凝然地盯着对方。
顾自捣鼓着白夜翔手指，聂岩掰着对方僵直指尖，稍微愣了下。
——这小子的手还真不难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腕线优美。
上次掰手腕的时候光注意这小子力气了，还真没意识到对方手型。
“你之前练过钢琴？”一边捣鼓着对方手，聂岩挫败一叹。
“什么？”白夜翔挑眉。
“你练过钢琴？”聂岩彻底抓住对方手，带着对方往盘子方向走。
“没有。”嗤笑，白夜翔匪夷所思地看着聂岩抓着自己手往前走，对于对方突然抛出这种问题感到困惑，“你觉得我像会弹钢琴的么？”
引着白夜翔手示范着夹了个锅贴，聂岩脑海闪过这小子前一天打架的痞子狠样。
也是。
现在让他硬想，确实勾勒不出对方那种安静坐在钢琴前的文艺范脸。
“呃，我说你俩这是玩什么呢？”
尹辉打完电话看着桌子对面箍着白夜翔手的聂岩，摸电门般怵了一下。
“这小子不会夹筷子。”聂岩调侃。
“哈？”尹辉仿佛听到天外奇谈。
“姿势看着别扭。”聂岩松开白夜翔手，重新抓起筷子，倒不打算再继续解释。
“……”
手背上聂岩掌心温度一瞬褪去。
白夜翔皱了下眉。
“行了，夹一个看看。”聂岩继续看学生巩固新学知识般一脸认真。
尹辉在旁边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对面怎么回事。
向后靠上椅背，他双手环胸，有些好笑地瞄着被聂岩“教师强迫症”祸害的小子。
白夜翔表情有点臭。
不过介于对面尹辉那张看笑话的脸，他也没强硬地拒绝。
停了许久，他才黑着脸照着聂岩的话伸出筷子。
——这一次，不知是心理上还是动作上，那锅贴倒是很争气地没掉。
突然觉得有够丢脸，白夜翔把锅贴放到盘子里时就有种莫名挫败感。
“这不是成了么。”旁边聂岩倒是一点没注意到他情绪，径直伸手在白夜翔脑袋上胡乱一揉，“以后可以试试，这么夹比较方便。”
被聂岩那么一胡撸，白夜翔愣了一下。
静默一会儿，他下意识伸手探上头顶。
将对方揉乱的发梢微微整理了下，他无言。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有人敢摸他的头是什么时候了。
聂岩和尹辉重新畅然调侃起来。
白夜翔只是目光幽幽地瞄着聂岩，一语不置。
——这家伙，还真把他当小鬼。
下意识望了眼自己手中保持的不熟悉握筷子姿势，他重新陷入沉思。
虽然说起来有点可笑——
不过像握筷子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情，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纠正过姿势。
兀自动着那两根筷子，白夜翔眯着眼。
想着在医院时聂岩纠正他的坐姿，他重新闭眸。
单掌覆上额角轻轻蹭着，他深深吸了口气。
心下有种冲动。
有种冲动想证明点什么。
捏着眉心，他动了动肩膀。
——至于……证明什么？
他说不太清楚。
——证明给谁？……
捏着眉心的指尖滞了下。
就那么兀自沉默了许久，他唇角缓缓勾起。
作者有话要说：
☆、街边风景
**
2个小时后，3个男人酒足饭饱从“好地方”出来。
尹辉两手提着几个大塑料袋。
里面全是打包好的饭菜。
聂岩瞅着对方那个满足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伸手覆上撑得难受的肚子苦笑。
结果还是像他预测的那样。
即便有这俩强力吃货，饭果然还是剩下不少。
虽然一边数落这两人的铺张浪费一边咬牙，聂岩也清楚自己即便拼尽全力也没办法把剩下的都吃完。
明白晚上很可能要闹肚子，聂岩站在街边吹着下午温暖街风，一阵皱眉。
尹辉表示要把打包的菜全带回自己公寓。
聂岩和白夜翔没有异议。
一脸爽然地和聂岩还有白夜翔告别，尹辉笑嘻嘻地拎着几大包塑料袋在街边拦了辆出租车。
看着那小子笨拙地抱着大大塑料袋蹭入出租车的模样，聂岩仿佛看到几岁孩童不肯放手巨大毛绒玩具的景象。
禁不住唇角就勾起一抹笑，聂岩无奈摇头。
双手顺入口袋，他和白夜翔目送尹辉出租车走。
直到出租车影子消失在街道转角，两个男人还站在路牙上无言瞄着道路尽头。
耳畔交杂着车辆呼啸声还有人声嘈杂。
白夜翔站在聂岩身边始终沉默着。
两人就那么并肩站了不知多久，聂岩终于听到身边白夜翔开口淡淡询问。
“你下午有别的事么？”
“嗯？”聂岩转头瞄了眼白夜翔。
“我等下回公寓。”白夜翔侧首对上聂岩视线，“如果你没事的话，顺路一起回去好了。”
白夜翔随意地冲聂岩耸了耸肩，单手顺入口袋。
“没什么别的事。”聂岩叹笑，“有事估计也是消化午餐。”
白夜翔面容被亮眼的阳光照得有些苍白。
听着聂岩调侃，他那双专注的眸也浮上一抹笑意。
正想开口回应聂岩，白夜翔口袋中手机却突然一阵震动。
表情一滞，他皱了下眉，掏出手机看了下屏幕。
“抱歉，等我一下。”
冲聂岩抿唇，白夜翔歉意地按下手机接听键，径直转过身，往远离聂岩的方向踱了两步。
聂岩注意到白夜翔背过去，视线定在对方背影。
别说，这小子个儿真是不矮。
视线顺着对方脊背爬上后脑直至发顶，聂岩眯眼。
——对方比他还高差不多半个头。
186？187？
小子，挺可以么。
脸上笑意渐深，聂岩微微叹了口气。
要是自己能回到这小子的年龄，一些选择，他一定不会再做。
看着白夜翔专注讲电话的样子，聂岩盯了一会儿便调转视线。
侧眸眺望整条街道，聂岩注意到街边还有不少小商小贩。
其中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正摆摊卖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
好奇地皱着眉，聂岩望了眼白夜翔，明白对方没有立刻结束通话的意思。
打定主意，他步履闲散地踱到那边小摊边，浏览着各色各样物件。
正闲逛着，聂岩看到其中一个小摊前的人流似乎比其他的稍微多一些。
滞了下脚步，他视线落在那边小摊上，想要搞清楚在卖什么。
“小伙子，你们是要这一对是么？”
聂岩好奇走到那边围起的人墙外时，里面正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
稍微抻了下脖子，视线越过前面人墙，聂岩注意到那摊子上全是彩绘泥人。
那些泥人外型各异，小巧玲珑，色彩艳丽，工艺精致，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
此刻对方正笑盈盈地望着人群中一对依偎在一起的青年男女，询问他们想要什么泥人。
年轻女孩笑得十分灿烂。
她视线在众多泥人上转来转去，最后看中了一对造型为老年夫妻的泥人。
“喂，咱买那对吧？”
勾着樱唇，她伸手拍了拍揽着她腰畔的男生胸膛。
“啊？老爷爷和老奶奶？”
瞄着那对弓着背的泥人，男生有点意外。
“嗯，对。”女孩艳阳笑愈加浓烈。
“为什么不买那对？”男孩指着另外一对造型优美的青年男女泥人。
“我就喜欢那对嘛。”女孩笑嘻嘻。
“小伙子，让女朋友挑呗。”中年男人保持着笑。
聂岩站在人流外，看着那对小情侣中的男生脸上露出一些难耐。
脸上的好奇渐渐散去，他表情沉静地望着他们，视线专注。
“为什么一定要买老爷爷老奶奶？”男生唇角勾着苦笑，似乎还想再做最后一搏。
“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幸福的样子么。”女孩盯着那对同样依偎在一起的老年夫妻泥人。
男生愣了一下。
“你要是老了，就是那个样子。”调侃地咧开唇露出白牙，女孩咯咯笑着指着泥人老爷爷，“我要是老了，你得扶着我嘛。”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笑。
男生再次一愣。
片刻后，脸上爬上一抹笑，他伸手将女孩揽得更近。
“你老了要我扶着你？”
“当然。”女孩挺了挺胸口。
“行，没问题。”男孩唇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前提是你得嫁给我。”
周遭人群中发出一声抽吸。
紧接着几个围观的男人开始吹口哨起哄。
女孩脸刷得一下红了。
“不然将来你变成那个样子，除了我还有谁要你？”
注意到女孩窘迫，男孩终于觉得达到了捉弄的目的。
“……”女孩没再说什么，只是一边羞涩地笑着，一边伸手锤男生胸口。
男生开心地抬头冲摊主耸肩：“好，我们就要那对老爷爷老奶奶。”
“好嘞。”摊主笑意很祥和。
周围不少人冲那对小情侣投来羡慕目光。
也有不少人冷眼相观，表情隐隐透着“秀恩爱，死得快”的意味。
看着人群中那对小情侣脸上扎眼的笑意，聂岩无言地望着。
静默地看了一会儿，他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苦笑。
——岩，你看那对戒指漂亮么？——
——嗯，不错。——
——我们要那对好不好？——
——好。——
——真的？——
——嗯，你喜欢就好。——
——岩……——
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聂岩沉默地听着泥人摊前的喧闹。
转身踱至路牙边，他滞住脚步，望着前方车水马龙的道路出神。
伸手探入上衣口袋，他摸到烟包。
往外掏了一下，然而手指又下意识滞住。
僵持了一会儿，他又沉默地把烟包塞回。
视线有些涣散，就那么任街风吹着面孔，他脸色沉郁。
捏着手机走到离聂岩有段距离的地方，白夜翔停下脚步。
侧首瞄了眼被小摊吸引注意力的聂岩，他才对着手机开口。
“喂，哥。”皱着眉，他下意识压着声音，“如果你打过来还是说上次的事情，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我——”
“夜翔。”草草打断他，电话里他哥白夜飞的声音带了些亮意，“我打电话和那件事情没关系。”
“……”白夜翔意外皱了下眉。
“是你的程序。”
“……”闻言，不明白对方提起这个做什么，白夜翔把手机贴到另一个耳朵。
“爸对你的程序做了实验。”白夜飞声音带着笑意，“反馈结果好像还不错。”
“实验？什么实验？”不知为何，听着对方罕见的开怀声音，白夜翔莫名有种不好预感。
“就是把你的程序用在实际测试上。”
“……”哑然一愣，白夜翔费解地皱眉。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莫名其妙开口：“测试？”嗤笑，他绷了下咬肌，“怎么测试？我那个程序还只是初步框架，他怎么测试的？”
“爸找人把你的代码稍微改了一下，然后找了个载体实验，好像还蛮成功的。”
“载体？”白夜翔更不解。
“嗯。”白夜飞解释地挺耐心，“最近Lightening那边不是在做模拟测试么？爸就顺便把你的代码植入了他们的模拟数据库。”白夜飞苦笑，“最后好像真的攻破了他们防火墙。”
“……”
白夜翔捏着手机，却莫名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僵着脊背反应了好一会儿，他才沉下声音，异常冷峻地开口：“爸把我的代码植入Lightening数据库了？”微微咬牙，他拧眉，“意思是黑了人家数据是么？”
“也就只是个测试而已，爸他没想那么多，反正——”
“哥，我真没想到。”挫败打断亲哥，白夜翔哧叹，“爸糊涂就算了，你居然跟着他一起糊涂。”
“……”白夜飞一愣。
“我那个代码最开始只是个练手，根本没想过要正式应用。”感到胸口堵得不行，白夜翔努力保持着自己声音镇定，“里面有我电子签名懂么？”单手蹭入发梢，他凛然，“你们居然蠢到直接黑了人家数据？”摇着头，白夜翔只有种想揍人的感觉，“本来就是违法的，你们居然真用了！”
“夜翔，你先——”
“如果人家真调查，是能从我电子签名追踪到你们IP的懂么！”白夜翔感到理智有点凌乱，“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白夜翔觉得简直扯淡。
自己那个在商场上已然老油条的父亲居然会做出这种没分寸的决策？
根本就像是……
突然间，愣了一下，白夜翔径直停下走来走去的步履。
听着电话那头哥哥平稳的呼吸，他反应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冷却。
“哥，我问你。”捏紧电话，他表情异常骇人，“这件事情是爸故意的么？”
“……”
“为了让我回去，所以他故意弄出这件事。”几乎要把手机拧断，白夜翔呼吸有些凌乱，“为的是让我回去补救。”
“……”白夜飞那边一阵沉默。
“是不是？”咬牙，白夜翔知道自己亲哥非常不擅长说谎。
“……夜翔，爸他真的没有恶意，说到底，他也只是——”
“哥。”挫败一声嗤笑，白夜翔摇头，“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到现在你还向着他讲话。”一字一顿，白夜翔声音异常阴沉，“他把你整得还不够惨么？”
“……”
“你还打算继续做他手下的棋子？”
“……”
“如果我不回去的话，Lightening凭我电子签名就很容易能查到Queensoftware头上。”讽刺地笑着，白夜翔眯眼，“到时候爸只要把责任全部推到我头上，他的宝贝Queensoftware公司仍然可以毫发无损，明白么？”
“……”
“哥，我只希望你不要再错一次。”白夜翔捏紧手机，“毕竟陆昊已经让爸逼走了，到时候你——”
“别说了。”那边白夜飞的声音突然冷下。
“……”
白夜翔知道自己戳中对方痛点。
静默了许久，白夜飞才重新开口：
“夜翔，程序的事情我希望你还是考虑一下。”
声音有些阴暗，白夜飞淡淡，“如果你能回来，最好。”
“……”白夜翔皱眉。
“我没什么其他事情要说了。”白夜飞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疲惫，“选择权在你手里。”
言毕，对方没再解释什么便径直挂了电话。
“……”捏着手机，白夜翔沉默地站在街边。
直到耳边断续音转成连绵忙音，他才反应过来。
心情，很乱。
长长呼出一口气，他转头望向马路。
车来车往，叫嚣着各自的焦躁。
他视线涣散地看着身前不断经过的陌生路人，莫名感到思绪更加糟乱。
自己那么努力地想要摆脱父亲的束缚。
然而到头来，他却挫败地发现，自己仍然逃不出做对方棋子的命运。
当初，在得知是自己父亲用非常手段强行逼走杜峰时，他曾尝试去找杜峰解释。
但那时杜峰已经心灰意冷，早就听不进他任何言语。
和对方分手不到一个月，白夜翔便得知对方自杀的消息。
阳光有些刺眼。
白夜翔胸口再次一刺。
又是那种感觉。
想要解释，却再也无法开口的挫败感。
杜峰带着对他的误解永远沉睡。
当然也剥夺了他所有能够解释的机会。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自己父亲。
一条人命，换来的只是对方一个清浅理由——
他无法承认自己儿子是个Gay。
仰头望向泛着灰白的天际，白夜翔眯眼。
如果人每次犯错，都有倒带键该有多好。
苦笑，他探手覆上眉心轻轻捏着。
真是没想到。
自己长到二十几，居然还会有这种愚蠢的渴望。
又无言地在街边站了许久，白夜翔才目色深重地转头。
视野闯入聂岩蹲在路牙边的身影，他意外皱了下眉。
——那个一中午都表现得十分轻松的男人，此刻正阴着脸盯向马路。
对方憋屈地蜷着身体，双臂慵懒地搭在膝盖上
教师的正派范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此刻只有对方脸上的阴云异常鲜明。
白夜翔无言地望着对方。
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聂岩身边。
“走么？”
“……”
聂岩蹲在马路边，没有回应。
“聂岩。”白夜翔眯眼。
“你先回去吧。”蹲在地上没抬头，聂岩沉闷，“我等下再走。”
看着对方有些寂寥的侧颜，白夜翔滞了下。
耳畔车流喧嚣声依旧。
小摊叫卖声也依旧。
双手顺在口袋，白夜翔垂眸盯着聂岩。
就那么无言地站了许久，他凑近聂岩。
径直在对方身边蹲下，盯着对方冷峻侧颜，他开口：
“走吧。”
“我不是说让你先回去么？”聂岩没有转头看他。
“走。”伸手探上聂岩胳膊，白夜翔催促。
“……”眯眼，聂岩有些意外地转头望向白夜翔。
“跟我去个地方。”视线对上聂岩目光，白夜翔认真。
作者有话要说：
☆、和你一起
盯着对方没有玩笑的脸，聂岩不解。
愣了一会儿，他皱眉：“去哪儿？”
白夜翔只是抬头望了眼人声嘈杂的马路，沉默。
重新从地面站起，他垂首，视线始终笼罩着聂岩。
就那么等了一会儿，见白夜翔始终没有回应的意思，聂岩挫败一笑。
也从地面站起来，他直了直脊背，扯了下有些凌乱的领口，再次询问：“小子，你要去哪儿？”
“你下午不是没事么？”
“对。”聂岩点头。
偏了偏头，白夜翔冲街道尽头扬下巴：“那正好。”
“什么正好？”
“走吧。”没有再解释的意思，白夜翔径直转身，向街道尽头方向迈步。
踱了两步，他注意到聂岩还立在原地没有跟上的意思。
停下，他自肩膀冲聂岩投来一瞥：“怎么了？”
纳闷地瞄着白夜翔轻松的脸，聂岩无奈皱眉。
踌躇了一下，他才跟上。
“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卖关子了？”聂岩挑着眉，语气带了些疲惫，“你不是要回公寓么？这会儿还要去哪儿？”
“我改变主意了。”耸肩，白夜翔冲聂岩畅然撇了下唇。
“是么？”无奈一笑，聂岩眯眼。
“想去放松一下。”白夜翔表情重新变得平静。
“放松一下？”
“对。”白夜翔始终执着地盯着聂岩。
对上白夜翔直白的视线，聂岩心下滑过一抹无奈。
果然。
小鬼就是小鬼。
满脑子都是玩的事情。
“你想放松自己去就行了。”单手顺入口袋，聂岩一副长辈模样笑着调侃，“不用跟我请示。”
“……”闻言，白夜翔皱眉。
“我晚上还有些编程上的东西要处理。”冲白夜翔点头，聂岩耸肩，“等下我就先回去了，你想走的话就——”
“跟我去吧。”
丝毫没有听聂岩解释完的意思，白夜翔盯着聂岩，淡淡打断对方。
“……”
后面的话被白夜翔硬生生堵回去，聂岩噎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被对方那一向赤|裸裸的视线凝视着，他莫名有些尴尬。
“反正你下午没事不是么？”白夜翔倒是轻松地双手插兜，表情就好像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一起去放松一下不是挺好。”
“我不是说了么，我晚上有代码的事情要处理。”聂岩这会儿想搬出对方老师的身份说教一下，“明天我有课，我晚上还要备课。”眯眼盯着白夜翔，他语气低沉，一副说服力十足的模样，“可能的话，你也预习一下明天课程，提前做些准备毕竟是好的。”
看着眼前那个满脸写着“我是你老师，你得听我的”的男人，白夜翔勾唇。
耸了下肩，他目光滑过一抹狡黠，简短道：“已经预习过了。”
聂岩一愣。
目光滑过一抹狐疑，他挑眉。
“哦？是么。”
“嗯。”白夜翔自信耸肩。
“好，那你说说明天我要讲的内容。”
“明天你多半是要统一小组设计的机语言环境，顺便讲第一环节链表方面的框架勾划。大一大二有人选课过来用C、C++和JA|VA混杂比较多，到时候你很可能让他们统一用C++的IDLE。9人小组里必然需要分工，但毕竟刚开学，学生对项目这种东西的概念比较模糊，你明天大概会具体讲下流程分配。”
白夜翔流畅对答，眼睛都没眨一下。
“……”聂岩无语。
这小子不是在点出明天他要讲什么内容。
而是直接连他授课思路都讲了出来。
眼睛晶亮地立在原地，白夜翔静默等待着聂岩。
虽然很想催这小子回去学习，但对方毕竟是个成人。
像初中高中那种非人程度的监督早就多余。
立在原地感觉有种自己被打脸的错觉，聂岩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说来说去，一定要出去放松的话，他倒没什么异议。
毕竟下午确实没什么事。
但——
不知为何，现在的他莫名提不起兴趣。
犹豫了一下，聂岩抿着唇冲对方点头：“行。既然你这么想去放松的话，叫上你同学一起去不是挺好？”
现在年轻人不就喜欢聚在一起喝酒K歌往死里疯么。
对方完全没必要把这种属于青春的自由时间浪费在和他瞎耗上。
现在的他，“放松”这种事情已经模糊了概念。
顶多像今天中午这样陪老友出来蹭顿饭，寒暄一下，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