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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月亮少年
作者:阿赦
文案:
在荒无人烟的可可西里大地上,有一个月亮少年。
他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那个家族的信仰,守护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二十一世纪中的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以与他相见。
从此,我们的生命就像被强制牵动的齿轮,开始了永不停息的转动。
内容标签:幻想空间 边缘恋歌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阳,阿依努儿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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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十九岁的时候,跟随着地质考察学院的教授组织的勘察队,一起来到了新藏青之交的可可西里。
可可西里,这是一个沉重的词,关乎着生与死,万物在这里进行着激烈的生存斗争。胡杨在夹缝中顽强抗争,沙蜥和沙蟒在戈壁滩的盐壳子里艰难地匍匐着。天空中盘旋的金雕则用犀利的目光勘察着大地,像它们这种高踞食物链顶端的动物,也要在生存中苟延残喘。
我不能用什么词语或句子来形容可可西里。也许,这世间本来就有一些事物,是无法用任何词语加以形容的。因为,任何语言对于它来说,都只是冰山一角而已。我站在戈壁滩的高地上俯视着可可西里的大地,仿佛在窥探一个巨大的谜团。
当然,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语来概括可可西里,那就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明。就像我的前途。
不,我根本没有前途。我甚至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
我在可可西里,我是洛阳。
当我又一次从睡梦中醒来,我断定我已经失眠了。这几天的睡眠总是很浅,一点点声响都能把我吵醒。我开始怀念我那简陋的宿舍,在那里的时候,无论我下铺的胖子把呼噜打得震天响,我都安然自若,仿佛耳背。
然而却也不困。我钻出睡袋,穿好靴子,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可可西里的夜晚冷到彻骨,同时,安静到诡异。偶尔地,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都刺耳得夸张。
我站起来,舒活了一下筋骨,习惯性地把双手插在腰间,环视着驻扎地。这一大片低洼的空地上,扎着我们的十多个军用帐篷,很自然地融进了黑夜里。教授睡的那顶帐篷里,传来有力的鼾声,这让我有些感慨。
我只是稍微地犹豫了一下,就向远处走去。其实,最主要的一条规定就是,不能乱跑。
教授那个糟老头子事儿最多,昨天唾沫横飞地说了一大通,主要内容是约法三章,一切行动听指挥,干啥都不让。害得我在暗中朝他翻白眼儿,还“一切行动听指挥”,老土不老土,一看他家里在□□的时候就是既得利益者,还惦念着□□的语录。
当然,“不让乱跑”是有一定的道理的。毕竟容易走失,可可西里大地上有好多流沙、冻土沼泽,这些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刚才浅浅地睡了一小觉,我就梦到自己掉进了流沙。沙子没过了脑袋,我竟然睁开眼去看,满眼都是被沙子吞噬掉的前辈,他们都化成了白骨,一大堆骷髅头咧着下颌骨冲我嘿嘿乐。
少年轻狂,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没开手电就莽撞地走了出去。
我点上烟,大步地向月亮走去。今晚得月亮可真大,几乎占据的大半天空。月亮也很明亮,在漆黑的夜空中发出些青白色的光。月亮像一直瞪大的独眼,紧紧地盯着我,质问着我这个夜闯可可西里的毛头小子。
远处不时传来一声寂静的鸟唳声,还有土狼的求爱声,划破冰冷的大气传到耳边,竟显得有些空灵。
我一直在顺着一个平缓的坡向上走,我预测,也许我会走上一座盐山。我把烟吐在脚下,用靴子的后跟碾灭,接着走。四周陷入了一种绝对的黑暗,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孩子气的恐惧。我厌世,但我贪生怕死,我怕自己有危险,或者再也回不去。
就这样麻木而机械地走着,我突然前脚踏空了。我已经,条件反射地向后仰去,猛地从腰间拔出手电,却不知道要照向哪儿。
我吓出一身冷汗,再看向眼前的时候,却被惊呆了:
我正站在悬崖之巅,往下几乎是垂直的峭壁,最底下是一大片影影绰绰的黑暗。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座极大的山峦,横在天际线上。山的最东头,由两块巨大的石头组成,一块石头高耸,一块石头横斜在半山腰,像极了《狮子王》中的狮王山。
再配上又大又圆的月亮,一瞬间,我以为我来到了《狮子王》里面。唯一不一样的就是,那些狮子住在非洲大草原,而我这边是可可西里的荒漠。
我立即想到了诸多的诗句,比如说“怕会有狼人在岸,对月流珠”之类的云云。
这座山和月亮背光,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剪影。
我用手电筒扫了一下周围,发现附近生长着许许多多胡杨树,它们的树冠都俯向大地,遒劲盘曲的树干弯曲着。在移动的手电下,树上深深地沟壑似乎在蠕动,我一倏忽间感觉气氛诡异无比。
令我惊异的是,这些树木俯下身的方向,竟都是那座山,或者说是那轮月亮。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神秘而庄严的一时,对月膜拜。
我感到了深深的震感,在这强大的气场下,我不禁也想和胡杨一起,向前方下跪。
这时,我听见有人远远地叫着:“洛阳——”我急忙转过头,看见无数只手电筒打在天空中,似乎是狂欢夜空中的光束。
我立马惊慌失措,是同行的队友来找我了!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我想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待他们过去了,我再悄悄地溜回去,等他们也回去时,质问起我,我就说去小解,没有听到。
他们越走越近了,我踮起脚尖,立即向一棵胡杨树溜过去,希望能躲过去。突然我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我眯了眯眼睛,没有在意。正当我充满了紧张地猫在树后面时,突然有一束很强的冷光朝我身上照了过来。
我大吃一惊,急忙俯下身,但那束刺眼的光一直在我身边晃动着,在这黑夜里及其显眼。我不知道这强光是从哪里来的,但我顾不着惊讶,我祈祷着他们不要发现我。
我听见队伍里有一个女生说:“那是什么?”
糟糕,我暗暗在心里说,什么破光,我躲不过去了。当时教授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大通不要乱跑,而我还是没有守规矩,他们一定会狠狠地惩罚我……
果然,队伍在极短暂的停顿以后,立即有人带着愤怒大声说了一句:“见鬼!×的,洛阳你大晚上脑子犯愁躲在这儿?”
他们冲了过来,很粗暴地把我拉起来,我的头重重地在胡杨树干上撞了一下,疼得我呲牙咧嘴,再加上好久没吃饭,我眼前一片金星。
我麻木地任他们把我揪起来,一边怒骂着一边为自己的命运唉声叹气。来这荒无人烟的可可西里还不说,睡个觉都睡不安稳,还要出来找我这种败家玩意儿。
我就知道,是可可西里这片无辜的土地激起了他们的怒火,在这种地带,没有娱乐设施,人们百般聊赖,自然心情不好。如果我们是去普罗旺斯旅游,我大晚上的走丢了,他们才不会这么恼火。
我害怕极了,自欺地闭上眼睛。他们中几个比较性格平和的人,不再忙着教训我,开始惊叹于夜色的美丽。巨大无比的月亮、天边那座山在一霎间俘获了他们的心。
他们架着我往回走,我能清晰地感到他们的粗鲁和不屑。我叹了口气,无意回头看了一眼,却惊讶地发现,那座大山山腰的巨石上,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们并没有怎么惩罚我,但分明地疏远了我,就好比赌气一样,连吃饭也不叫上我,投向我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毕竟这个荒凉的地方使人压抑,人人心中都憋着一股怒火,现在都撒到了我的身上。这个我能理解,但年少的叛逆使我也很恼火。
我常常想,自己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现在想来,我走过的二十年,无一处没有错误。八岁和父母顶撞,十岁逃课,十一岁早恋,十三岁和老师吵架,十四岁尝试喝酒,十五岁尝试抽烟,十六岁打群架,十七岁单挑,十八岁高考失利,一个志愿也没有捞着,然后服从分配学了地质,接着平平庸庸地过了两年。
我是个愚钝的人,智商情商皆低。我冲动、悲观、厌世。我还非常天真,无法猜测职场上各种尔虞我诈,并且机遇总是与我擦肩而过。上天为了塑造一个戏剧性的人物,却给了我一张线条完美的脸,完美的身材。
然而,外表也没有为我带来什么福利。除了同学的羡慕,烂桃花,以及早恋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得到。有的哥们儿劝我去做模特,可是我错过了机会。
我想起南派三叔写的《盗墓笔记》,想起里面的张起灵,想起他说过的话,“意义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意义。”自己否定自己,这类似于一种诡异的悖论,实际上却十分恰当。
然而比起张起灵,我的生命不就更没有意义了么。他起码可以保护队友,保护吴邪,而我只会给队友带来麻烦。
我会试想我未来的人生。我会按部就班地毕业、找工作、结婚、生子,我厌倦这一切,我不屑于这些传统的幸福,然而我的命运何时能有转折?
☆、二
第二天,我们又要进行勘探活动,我正把背包往肩上甩,一个戴眼镜的长抽抽了的小男生问教授:“这个用不用带上?”
教授瞅我一眼:“给洛阳背着。”我一看,不禁哀叹不已,那是个探测土层含水量的机器,绝对重量级。
“反正你这么高,”教授轻描淡写地说,“而且你不是充满了能量么。”
我立马意识到他在讽刺我大半夜的跑出去这件事,我忍不住扭过头去骂了一声,竖了竖中指,这才好受一点,走过去把机器背起来。
我们朝北偏西35°的方向一直走去,前两天我们在那个方向发现了一块独特的土地,那应该是千年前的超饱和的大型盐水湖干涸形成的。
我们出发了,背上的设备太沉了,我一开始就走在队伍的最后头,现在有些掉队了。我喊着让他们等等,可是他们居然不回头,径直向前走。
我很惊讶,同时立即火冒三丈,心里想着:不就是个夜晚乱跑么,跟个娘们儿似的没完没了的记仇,还没完哪!让我背这死沉的鬼东西,你们还事事儿了!爱谁谁,学院的东西,我不负责任。
我一下子就把那机器掀到地上去了,接着,我就看到了令我一生中最毛骨悚然的一幕:那机器竟然缓缓陷入了沙子中!流沙!
我的汗立马落了大半儿,看向自己的脚下,发现我的脚已经陷入沙子里了!由于我穿着硬皮的靴子,刚才都没感觉出来。
可可西里是冻土带,我脚下的土地里很可能是一大片沼泽,如果它把我吞掉了,我就将以极其低调的方式告别红尘了。这也是教授不让我们乱跑的原因之一。
流沙缓缓地吞噬着我,裤子和砂砾摩擦着,发出诡异的“嘶嘶”声,我大脑里一片空白,咬紧牙关望着脚下,汗水哗哗往下淌,手脚发软,视线发虚。我抽了自己一个巴掌,总算稍微冷静了一点。我看了一眼已经消失的膝盖,慌忙大喊一声:“喂——救命啊——”。
四周一片寂静。
我立马看向周围,想找到一棵枯树枝什么的,稳住自己,然而这地方真见鬼,竟然一棵草都不长。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拼命遏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让腿脚挣扎。这一刻,我心中充满了对队友的恨。
人命关天,人要死了,还不管吗?我又扯起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救命呀——”。然而,回应我的只有流沙的“嘶嘶”声。我头脑里一片空白,心脏简直要停跳,难道我短暂的生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这时流沙已经没过我的腰,我顿生绝望。
突然,我感觉到肩膀上一紧,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钩住了我,一瞬间,我全身就立即从流沙中挣脱出来,然后被重重地放到地上,好像拔萝卜一样。
我肩膀上一松,就这么几秒钟的时间,我就又坐在了坚硬干燥的土地上。有些恍惚,抬头看到一只巨大的金雕从我身边起飞,飞向旁边的一个人。
原来刚才是金雕把我抓了起来。
我看向那个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具有白人特征的青年,他的脸庞和中国西方的少数民族的人们一样,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眉毛刚毅,他的肤色、发色都是棕色的。他穿着条纹斑斓的皮衣,一直遮到嘴巴上。他的左手上缠着一圈圈厚厚的布,上面伏着那只救我的金雕,正目光犀利地盯着我。令我惊讶的是,那青年的眼睛,竟和金雕的一模一样,镶着金褐色的光圈。
我有些反应不过来,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你,不过……Who are you”
说完我就觉得自己很傻,若他连汉语都不会说,那又怎么能会说英语?
没想到他扯了扯衣领,露出嘴,清晰地说:“不用担心,你们的语言和英语我都会说。”
“哦,”我突然很放心,“谢谢你救我。”
“不客气。你掉队了?”
“是啊,他们往西北方向去了,你能带我去找他们吗?”
“他们回不来了,”他幽幽地说,金褐色的眼眸里似乎有很复杂的东西在流动,“他们进了魔障。你不觉得他们听不见你的求救声很奇怪吗?”
我心说你这是什么话,要照你这么说,我因为进了流沙才没有进魔障,那我真是幸运女神他弟弟。现在这是新时代了,我们要弃绝封建迷信,懂不?
我跟他说:“他们本来就跟我赌气,我认为他们是故意不搭救的。”
他直摇头,面无表情,那一刻我真觉得他就是少数民族的张起灵。他缓缓地说:“你脚下这一片也是魔鬼的领域,你觉得如果不是我救你,你现在还能活着吗?你陷进去的时候,没有觉得流沙里有硌人的白骨吗?”
我立马打了个寒战。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救我……”
他扭头看了看逐渐下沉的夕阳瞳孔里闪烁着金色的光芒,说道:“我该回去了。小心点,别乱走。”
我低头看了看,发现鞋帮上、裤缝里夹满了细沙,耳畔里似乎又听到了那种“嘶嘶”的声音,和那种诡异的摩擦感,我顿时寒毛倒竖。
我朝他挥挥手,向营地走去。这时,我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真好。”
“嗯?”我不明白。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自己的嗓音了。”他有些落寞地淡淡笑着。
我也笑了:“可是你可以自己说给自己听。”
他轻轻摇了摇头,朝我摆摆手:“走了。”
我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朝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去。他棕色的头发被镶上了一圈金色的边,毛茸茸地裹在夕阳里。
那一刹那,我的心里,似乎有无数只洁白的鸟儿被轰赶起来,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空气中充满了扇动翅膀的“呼啦呼啦”的声音,轻轻刮着我的脸颊。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可可西里可真美。
我捡了一大捧重重的石头,一边走一边往地上扔,防止掉进流沙。也许我的样子看起来特别像一个神经质的人,若可可西里是神山,那我的命也休矣。
我回到营地,不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人类真是奇怪,营地也只不过是六七个帐篷围起来的,若真有什么天灾或野兽,也无法抵御。为什么几顶帐篷一扎,就让人感到宽慰呢?是不是这就表明这里有“人的气息”?
我把水壶装满水,发现我们的水已经不多了。我一直觉得,我们带的水有股怪味儿,以前我去新疆旅游的时候,住的小村子里的人都是去排碱渠里打水,那水不但用来洗衣烧饭,还用来喝。排碱渠里的水就有股怪味儿,我们带的水也有种相同的味道。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打水,据说会有补给车来,但我很疑惑,我们扎营的地点又不固定,他们能找到这里吗?就算定位,也极其困难。
我静静地坐在帐篷前,回忆着今天犹如梦境的一切。我胡思乱想着,却找到了很多疑问。
昨天晚上山腰上的黑影是从哪里来的?那道光是从哪里来的?队友为什么听不到我的呼救?难道真是“魔障”?那个金黄色眼睛的青年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背后吗?而且在流沙里营救人是很困难的,那金雕简直超神了,我从未听说“把人一把揪出流沙”这种说法,它怎么能做到?我又开始想,如果我有一只金雕,我会让它帮我干什么……
其中最令人疑惑不解的,就是队友的反常。我一回想起他们步点统一、神情麻木、头也不回地行走的场景,就觉得诡异无比。说得不大可怕,就是“魔障”,说得可怕一点……算了,不敢往下接着想象。
反正在藏民严重,可可西里山脉(尤其是唐古拉山脉)的确是神山,里面栖息着魔鬼,魔鬼一发怒,就会吞掉东西。这就是他们对流沙的传统解释。那个青年会不会是藏族人?
我否定了这个猜测。藏族人和汉族人的血统一样,都是典型的黄种人,面部平而且肤色发黄。可是那个青年的面庞,极其英俊的,棱角分明,眼窝深陷,发色和肤色都是异样的颜色,很明显具有撒克逊人的血统。这让我想到了西亚的波斯人,又进一步想起了新疆的少数民族。维吾尔族、哈萨克族、乌孜别克族、塔吉克族的人都是那种特征。
我天马行空地想了半天,突然发现,天都要黑了。我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多了,中国东西跨经度这么多,我的老家洛阳,恐怕早就黑透了。我感到一阵寒战,他们怎么可能在外面作业到天黑?真的魔障了?
我突然感到透心凉,突然想起了那个人说的话。
他们回不来了。
☆、三
我“腾”地站了起来,心理出现了一个坚定的声音:我必须找到他们,即使我也葬身可可西里。
我立即起身,令我惊讶的是,我竟然十分镇静,头脑清晰地思索着。我灌了慢慢一壶水,想了想,又拿了一把匕首,反握在手里。这把匕首是我在台湾阿里山买的短猎刀,我特别喜欢。其实我也不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能用到匕首。
现在想来,我可真是善良、心软,我和他们关系紧张,何况我可以等补给车来再搜救,我真是比美国大兵都能做到“以人为本”。
我快步走着,按照白天的记忆。我也知道从哪里开始有流沙地。可这挨千刀的可可西里,除了盐壳子、沙丘,还有那一轮惨白惨白的大月亮之外,哪里都是一个样。何况天一黑,我就有点抓瞎,人类对黑暗的恐惧,已写入基因中。
一开始我踌躇满志地走着,心情还挺愉悦的。也许这是一种自我解脱吧,你看,反正我都来找你们了,多么高尚,能不能配合我让我找到你们,那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洛阳,你真是江湖老油子。我一边这样想,一边乐。
可是走到了一处胡杨树密集的地方,我突然犹豫了。究竟是朝这边走……还是……我犹犹豫豫地凭着印象走了,可是随着四周的景物越来越陌生,我很快就发现,自己迷路了。
我立即定在原地不动,常识告诉我,不能再走了。我太傻了,竟然没有点准备就来找他们,我搜遍了全身,连个指南针都没带。洛阳,你真行啊。我半是训诫半是埋怨地对自己说。
当初我把自己当成一个伟人,但现在看来,我只是有一些青春期的小冲动、小矫情罢了。我考虑了一下,应该找个栖身的地方过一宿,第二天再动身找营地。可可西里这个鬼地方可真冷,我裹紧了呢子大衣和棉袄,可还是觉得刺骨的寒冷。
我在四周转悠了半天,找到了一棵枯死的胡杨树,这棵胡杨树倒了下去,但依然很顽强地挺着树干。我过去摸了一下,应该死了很久了,都有些石化了,摸上去和仿木家具是的,滑滑的。
我爬了上去,打算睡一觉。
四周陷入了极端的黑暗和寂静,我一睁眼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月亮。偶尔从很远处传来一声“喔呜——”的长嚎声,我有些害怕,在心里想:这是什么鬼玩意儿在叫唤?
“那是荒漠狼在求爱。”我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平静的声音。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在黑暗中看到了一双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睛。我大叫道:
“他奶奶的,我看你就是只荒漠狼,你怎么又在这儿?”
“你在这儿睡觉,第二天就是冰冷的尸体,冻死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有一种淡然却笃定的强大气场,“我就是提前想问问你,是否同意捐赠器官?”
我哭笑不得,这点和张起灵不一样啊,还蛮幽默。但我心里很不爽,于是盘腿坐起来,用挑衅的语气说:“我爱睡哪儿就睡哪儿,我爱睡你床上也管不着。”
“嗯?”他愣了一下,突然就笑了起来,笑得两只眼睛都成了亮亮弯弯的月牙,“我床上?”
他又说:“帮人忙到底,来吧,我不骗你,可可西里晚上零下二三十度。”
我有些无奈地跳了下去,其实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我才不愿意睡在石化的树干上,听着荒漠狼的求爱声睡觉。
我跟在他后面,说:“你是哪个民族的?”
他叽里咕噜地用鸟语说了个单词,我根本听不懂,就问:“这是哪种语言?”
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个单词,虽然听不懂,但我还能判别出来,这俩单词是一样的。我哈哈大笑,觉得自己太逗了,就好比我问人家,你是哪国人?答曰:America。我听不懂,又问:这是哪种语言?答曰:American。当然都听不懂。
他说:“你们汉族人不知道有我们这个民族。”
“哦?”我有些惊讶,“你们民族人多不多?”
“不多。”
“有多少?”
“目前就我一个人。”
“啊?”我简直太惊讶了,惊呼起来,“那你们民族不就相当于绝代了么!语言也没了,基因也没了……”
“会流传下去的。”
“是吗?”
“我从不用担心这些问题。”
“为什么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要往下问了,那不是你该知道的。”
“好吧……你住在哪里?帐幕里吗?这个可以问吧。”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我一直跟着他朝月亮走,他居然领着我一路走到了山脚下。我抬头望着嶙峋的怪石,这座山逆着月光,全是一片乌黑的剪影,显得无比诡异。
“你……”我愣愣地看着他。
“上吧,爬上去就到了。”他尽量地把语气放缓,似乎怕吓到我似的。
“怎么爬?”
“你看……这儿有台阶。”他把我拽过去,拉过我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我果然在黑暗中摸到了一个冰冷的台阶。
对啊,怎么忘记打手电了。我从大衣里拿出手电筒,摇了摇,一束冷光顿时划破黑暗。我看到他那黄色的眼睛眯缝了一下,看得清里面的瞳孔,好像猫一样,他似乎怕强光。
我突然有一种没来由的优越感,在可可西里,他好像一位王者一样,处处熟悉。而这束冷光,似乎是先进科技的一面旗帜,让我骄傲地插在了可可西里大地上。无论他有多么熟悉这里,也有我能驳倒他的地方。
他没说什么,也没让我关手电,开始顺着台阶往上走,为我引路。他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不需要照明就能走上去。于是我只照着自己脚下的路。
我一边走一边想,他是山顶洞人?怎么住在这么奇怪的山上?他家里还有没有别人?这台阶是怎么修筑起来的?我这时也不怕了,清冷的月光似乎有令人振奋的作用。我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心想,你要敢加害我,我就敢置你于死地。
这时,前方传来他平静无比的声音:“放轻松,我怎么会杀了你呢。”
我身体一僵,顿时觉得气氛诡谲无比,冷汗唰唰地往下淌。这一刻我的腿都软了,为了壮胆,我拍了拍额头,壮壮体内的阳气,猛地停下脚步,大吼道:“你给我站住!”
他真的乖乖地站住了,转过身来一动不动地对着我。由于他在我和月亮的中间,所以他也是一个黑色的逆光剪影。我下意识地拿手电筒往他脸上一扫,见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由于手电光的刺眼,他的眼很不适应地眨了好几下。
“……抱歉。”我连忙移走手电筒。
“怎么。”
我鼓起勇气,对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啊。”
“那你刚……”
“就是觉得你特紧张。”
“没错,”我的心稍稍安稳了一点,“你怎么知道本少爷紧张?”
他顿了一会儿,然后说:“好吵。”
“什么好吵。”
“你的心跳。”
我很无语。“心跳不归我管辖,它天生就是爱蹦跶,你要怪就该怪你耳朵太好使。”
“真的好吵。”
“有本事你让他不吵。”
他笑了笑,居然没还嘴。
他笑笑说:“我保证不会杀你,除非你先想杀我。”
这长长的石阶很清冷,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不是一件艺术品,也不是一个玩物,仅仅就是台阶。它本分地做它的台阶。而没来由的,这台阶、这山,都有种肃穆的感觉,很容易让人把它跟某种神秘的宗教联系在一起。
我努力地在脑海里搜索着以前的熟悉的感觉。
记得六七岁时,我和姥姥去一个香火衰弱的古庙,那里仅剩了一两个老和尚。我和姥姥一起走上长长的台阶。台阶边挂满了大铜铃铛,周围一阵风也没有,我突然就产生了一种稚气的恐慌。那座古庙,那么纯粹,老老实实地坐落在山上。它明明没有生命的,但你就是觉得它的心脏在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着。
因为,无论是恶还是善,只要是“信仰”,那么都是神圣的,肃穆的。在信仰面前,我们都是脆弱的小孩子。这条台阶就给我这样的感觉。于是我问他:“你有信仰么?”
“我啊……”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慨叹。
“比如说宗教信仰什么的。”
“有,但不是宗教。”
我突然证实了自己心中的想法。“什么信仰呢?”
他沉默不语,依旧在前面悄悄地走着。我逆着月光看他的剪影,突然就看到他把手伸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很虔诚地对月膜拜。好像是作揖一样,又好像不是。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四
终于爬到了山腰那块巨大的岩石,这座山真的和动画片《狮子王》里的那座山一模一样。我站在巨石上鸟瞰大地,在月光的照耀下,可可西里大地上的沟壑就像是老人的皱纹,纵横交错,仿佛一只黑暗的爪子在蜿蜒,有一种苍凉的美感。
我望着那轮巨大无比的月亮,上面青灰色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站在高山之巅,似乎是可可西里的王者,然而我又似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月亮的信徒。
山腰上果然有个山洞,这一点也和狮王山一样。唯一不一样的就是,这山洞就像一个房间一样,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出口。他没有驻足,径直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山洞里面就燃起了温暖的火光。
我走进山洞,立马被一阵暖意包围。我先是看到了一个大壁炉在燃烧,然后又看到了房间里的各种东西——石桌,石椅,床,还有两口锅,墙角堆着一堆柴火,还有墙上挂着的许许多多的羊头骨。
他正坐在床上,脱掉了皮毛大衣,很慵懒的样子。
我走过去,很没出息地摸了摸石头椅子,惊奇地发现其精致无比,不禁发出感叹:“哇,你住在这里……”
他笑了笑不说话。
“你一直是一个人吗?”
“是啊。”
“父母呢?”
“我出生后就死了,”他似乎也不感到沉痛,转而问我,“吃东西吗?”
“谢谢,我不饿。”
我在山洞里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最令我惊奇的事——山洞的西北角——大抵就是这么个方位——有一汪不小的水池。水池里有着清亮见底的水,水池的侧壁由于火光的映射,发出些极其瑰丽的荧光,橘黄,亮蓝,柠檬黄,似乎在变幻。而且,这水池子底部是一团黑色,深不见底,下边似乎连着一个隧道。
“这里为什么会有水?”我转过头去问他。
“怎么不会有水?”
“可可西里这么干旱……”
“这是神山。”
我突然感到有点口渴,就说:“这是什么水?泉水?能喝吗?”
“能。”
我刚想捧起一捧水,看到水池子壁上那些荧光的颜色,突然又觉得很不放心,没有舀起水。他究竟想不想害我?
正犹豫着,他走了过来,说:“正好我也渴了。”
他弯下腰来,鞠了一捧水喝下去,很稀松平常的样子。他直起身来,看了我一眼,我总觉得他这一眼有点深邃,似乎有何用意。
于是我也喝了池水,竟然清凉可口。
再仔细一想,他一定是知道了我的顾虑,为了消除我的顾虑,他故意说口渴要喝水,来给我做示范,让我相信:这池水没有毒,他也照样喝。
我觉得有些羞愧,同时也觉得:他这人虽然不言不语,其实心眼儿挺好的。
山洞里暖黄色的光让我渐渐放松下来,我问他:“水池子下边是什么?”
他竟然笑了起来,说道:“脑筋急转弯?”
“不是,”我也笑了,“为什么水池子看不见底?”
“那下面啊……是个隧道。”
“哦?”我立马来了兴趣,想过去一探究竟。我走到水池边,他不放心地跟了过来。
“通向哪里?”
他似乎有些犹豫,有什么忌讳似的:“连着我另外一个屋子。”
他把我拉了回去,说:“你最多只能在那里喝水,或者舀出水来,不可以研究它,更不可以擅自下去。”
“为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露出一丝肃穆来,说道:“Because that’s my faith, my home, an unspeakable secret that you cannot face it.”
我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儿无奈地才说:“净欺负我英语没学好,四级都没考过。”
他微笑了起来,在火光中,我又一次看清了:那真是一张典型的西方人的脸型,比汉族人更具棱角,鼻梁也更高更窄。深陷下去的眼窝里,是一双金棕色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波澜,上面是维族人通有的宽的双眼皮。
我一时语塞,咽了一口口水,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用少数民族的鸟语说了一个名字。我听起来,那很像“阿依努儿”或者是“玛依努儿”。
我笑了笑,摸摸自己的鼻梁:“这不好听,我也听不懂。但我总不能叫你‘哎’,我想得给你取个名字。”
他昂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窝太深邃了,火光中,他的眼神被遮挡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他又用他们族的鸟语说了一个单词,虽然我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我还能从他那深陷的眼睛里看出轻蔑。
“怎么?”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我的名字代表我的信仰,岂是别人能改动的。”
我恍然大悟,模糊地想起高中年代,有一个汉维混血的女生,似乎也像维族人那样,肤色发色浅,眼睛于我们异样,名叫“伊宁”。新疆有个城市叫伊宁,她的名字就是因为伊宁城而命名的,那里是她久离未归的家乡,是她家人心中的圣城。我们当时给她取外号,她很不悦。
那什么——阿依还是玛依努儿的,估计就是这么个背景。
我对他说:“抱歉我的直言,那我叫你什么?阿依努儿还是玛依努儿?”
“阿依吧,”他朝洞口望了望,说道,“阿依,就是月亮的意思。”
“嗯,可可西里的月亮可真漂亮。”
好的,阿依努儿,只要念熟稔了,也蛮好听。
他看我一直在屋里游荡,略显紧张地这儿摸摸那儿看看,就很随和地说:“别总是转圈儿,坐吧,毕竟你是客人嘛。”
也许那时候我的脑回路不太正常,我一听他这句话就被吓到了,这和“我是客人”有什么因果关系吗?我的脑袋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做吧,做吧,做……
我很尴尬地笑着摆摆手,一边走出山洞一边说:“算了吧算了吧,我上外面抽根烟……”
我走出洞口,一路在半山腰的大岩石上走出去十多米远,让可可西里零下几度的大气为我降温。我的汗唰唰地流淌下来,但这不是冷汗。
我脑子一片空白,一时抽风,把只抽了一口的烟弹在地下,刚想用脚踩,又心疼地捡起来,心里不停地想:这回算是进了狼窟了……
不知不觉中,一个很平静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我吓得一激灵,责怪道:“月黑风高的,别这么吓我好不好?”
“月亮……挺白的啊。”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他的深眼窝被月光照亮,我看到他的眼神中除了一如既往的冷静,还有一丝迷惑和天真。
可我的大脑里已经顾不得欣赏这么冷的幽默了。
他清了清嗓子,很认真地对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了,不管怎样,还是屋里暖和,回屋里坐吧。”
我一听到这句话,猛然察觉到,刚才那是一个误会,是“坐”而不是“做”。我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心里暗想着,亏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知道我刚才是怎么想的,我干脆让金雕给叼走了算了。
我装作妥协,跟他一块儿走进山洞,随口问了一句:“那只金雕在哪里?”
“找它自己的窝去了,”他搬来石头一点点将洞口堵上,“你以为它晚上跟我一起吗?”
屋里很暖和了,他脱掉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大衣,把缠在胳膊上驯鹰的纱布摘下来,然后从池子里舀了一大瓢水,浇在壁炉的火上。火渐渐地小了,池水也变成蒸汽散发到空气中,山洞内的空气一下子就不那么干燥了。
“嘿,”我问他,“你从小都是一个人吗?”
“小时候不是一个人……”他头也不回,拿着火钳在壁炉里拨弄着,“我爷爷把我带到了五岁,从六岁起,我一个人长大。”
我不禁咂舌,我六岁的时候能干什么呢?
“因为太小,所以也没有对爷爷有什么感情……只是清楚地知道,爷爷对我的影响极其深远,以至于可以改变我的一生。”
我仿佛在听一个故事一样:“你爷爷过去之前,能找到医生吗?”
“不,他一定要走的,”他在壁炉前蹲下,火光一闪一闪地映着他的脸,似乎呓语似的说,“我们民族的人,只要一到七十岁,就要离开家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死去。”
现在,我听到这种话已经不会大惊小怪了,我很平静地问他:“什么地方呢?”
“圣冢。”
“什么?”
“圣冢,朝圣的圣,坟墓的那个冢。”
“在哪里?”
“嗯……现在你大概还不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是在爷爷走的那一天知道的。”
“你也要去吗?”
他顿了顿,把火钳丢到一旁,站起来,依旧望着火光:“我们民族到这一代只有我一个人,这是不允许的,所以我想,我一定要找到一个继承人,才能走。”
“可是那继承人血缘不就断了么?”
“是啊……”他苦笑了一下,终于转过头,“其实我们跟维吾尔族的血统没有什么差别,只不过算一种信仰吧……日本天皇也是日本人,但是日本人都认为天皇具有高尚纯洁的血液。”
“你多大了?”
“我算算……”他沉思着说道,“五岁爷爷离开,第二年我被土狼咬伤了,第四年我把土狼杀死了,第七年我驯养了一匹马,第八年它得病死了,第十一年我驯服了一直金雕,第十三年我又驯养了两匹马,第十五年我去了圣湖,第十六年我遇到了你……”
我心说这种记时间的方法还真特殊,我上大学时用食堂的饭来记日期。
“那你二十一?”
他愣了一下,眉头很顽皮地皱了一下:“十六加五不是要减一么?”
“啊,是啊,”我笑了,心里有些不好意思,“那就二十岁,不比我大一点儿。”
“什么是‘不比你大一点儿’?这是什么鬼话?”
“汉语啊,就是这种鬼话。”
“那就不说这种鬼话,我也觉得怪别扭,”他拍拍我的肩,脸上挂着点戏谑的笑,仿佛老朋友似的,用极纯正的英语对我说,“Hey, what’s your name?”
我一愣,也笑着回答:“Yang Luo. A nice day, nice to meet you! What’s your name?”
“Okay……”他突然冲我敬了个军礼,“Yes, sir! Yang Luo. I’ve never heard of this kind of n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