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样和他装模作样地用鸟语说话,其实我也是装,他说的话有时我都听不懂。他的发音很圆润,嗓音雄浑,儿化音特别好听,有种美国北部人的口音。
我们一边笑着,一边叽里咕噜地说了好久,这让我觉得,他也有过童年,也曾经是个爱玩闹的孩子,而且也带着二十岁少年的活泼。
阿依努儿,月亮少年,这个名字似乎立即蒙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五
我在山洞里住了一晚上,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胡思乱想,想着明天该怎么办。说实话,我真不想很快就离开可可西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离开了那群见鬼的队友,我的心情还真不错,何况阿依努儿是个很投合的朋友。
他把床让给了我,他在壁炉前铺了个摊子,把火埋起来,只穿一件白衬衣,像一只小猫儿似的睡在那里。
我半睁着眼睛偷偷地看着他,毫无边际地想着,如果我也是少数民族的多好啊,我也想要深眼窝,我也想要那么完美的鼻子……
后来我又想,幸亏我不是少数民族的,不然恐怕要被阿依努儿抓去当家族继承人。
我想到这里,竟突然觉得很搞笑,用手捂住嘴吃吃地笑了。
“怎么了?”阿依努儿翻了个身,手揉搓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
“没啥,”我立马不笑了,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凌晨五点半,洛阳肯定日出了,可是这里还天黑着。洞口只留着两个巴掌大的洞没堵上,外面的天还是深蓝色的。
他掀开毯子坐起来,然后竟然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狗一样,皱了皱鼻子,捅捅壁炉里的灰,说道:“好像下雨了。”
“你怎么知道。”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静默下来,山洞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我这才听到,有极其细弱的雨声滴滴答答地传来。
我的第一反应是:“哎,你这地方真好哎,居然不漏水。”第二反应是:“你怎么能知道下雨了呢?”
他说:“下雨的时候,空气中比较潮湿,炉灰也有不同的味道。待久了你就会发现。而且,有时候也漏的。”
他指了指那个深深的池塘,我看见有细小的水流在流淌进去。
“我把可能漏水的地方接在一起,引到那里去,但好几年没修了,也很久没下雨了,不知道待会儿会不会漏水。”
他的话突然多了起来,我跟他正常地谈话的时候,根本就不觉得他像张起灵。也许他就是一个慢热的人,骨子里依旧平易近人。这跟我有些像。
他翻身起来,套了一件很有民族特色的酒红色披肩,去把洞口的石头都搬开,然后望着窗外的雨幕大声说了一句:“God blessing!”
阿依努儿走到我跟前,双手在胸前比划着冲我鞠了个躬,煞有介事地说:“贵客至即天雨,雨贵如油,此天意也,不可违,望贵客留。”
我装模作样地推辞几句:“我还是不麻烦你了吧,而且我还想找我的队友。”
“他们真的回不来了……哎,先弄早饭吧,等着我再跟你解释。”
“噢对!”我突然想起一件正经事,“我的手机、相机、电池全在帐篷里呢!”
“待会儿去拿呗,如果有客人来,并且天下大雨,就要留客。这是爷爷交给我的传统,”他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嘿,你不觉得真的很巧吗?”
“巧你个大头鬼。”我小声说了一句,心里惦记着我的相机和手机会不会被水淋湿。
“我一直以为你很普通……”他自顾自地说着,轻轻摇头。
我突然想到,阿依努儿可真是个好学的好孩子,他今年才二十岁,就已经至少学会了以下科目:
汉语(流利);
古汉语(流利);
英语(精通);
本族语言(精通)。
我真的无法想象出来,他一个人生活了十五年,在没有人和他说话的情况下,他是怎么掌握这么多门语言的。
下了一段时间的雨,池子里面的水涨了不少。阿依努儿舀起水洗了把脸,然后把那滴答着水的脸转过来问我:“要洗脸吗?这水很干净。”
“好。”我也走过去,舀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很清冽,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我像上岸的狗一样甩了甩头,然后跟他说:“你陪我去拿背包吗?”
“你不吃早饭吗。”
“我的背包里有面包、火腿、牛奶……拿到背包后,你可以和我一起吃。”
“哦,”他笑笑,“以前我去过新疆人的帐幕,有羊奶、羊肉和粗麦面包,是不是不一样。”
“不一样的。你常去他们那里吗?”
“偶尔去交换一下食物,更多的时候还是我一个人。”
“你会说新疆话吗?”
“会,新疆文字也会。”
我又默默地崇拜了阿依努儿一下,这个人要是生在城市,没准已经成为语言学家了。
我的脑袋突然晕乎了一下,晚饭、早饭都没吃,很久没有补充血糖了,昨天晚上又没有睡好。我真想好好地睡一觉,休养一下,但又觉得自己身体这么好,能挺住。
“走吧,”阿依努儿打了个响指,“去你们的营地。你的队友回不来了,如果有什么你喜欢的东西,你可以把他们的东西翻翻带上。”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有种很别扭的感觉,突然就想起了鲁迅写道,“衍太太告诉我可以搜搜母亲的嫁妆去卖,这话于我听了,却是极其异样的……”。
我想我此时的心境,和鲁迅先生当时的心境是一样的。我不禁带着点轻蔑看了阿依努儿一眼,挑衅地说道:“你怎么不去圣冢找找看,有没有好东西可以带回来?”说完我就朝洞口走去,没有回头。
走到山洞口,阿依努儿一点声音都没出,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他有些呆滞地站着,眼睛有些直,不知道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后的雨幕。
我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点重,便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说:“嘿,没事吧。”
“没事,”他往肩上放了一个布袋子,也慢慢地走过来,“只是……也许我们的生存法则不一样,我从小就被灌输,若要在荒漠里生存下去,不能讲人情,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走吧,我们骑马去那里,”他朝我微微一笑,“下了这场雨,草很快就会发起来,到那时,你将会看到一个极为美丽的可可西里。”
我笑着调侃他:“你的汉语不是学得挺好么?”
我们走出山洞,这时候雨已经小多了,清凉的空气使我的头脑里风烟俱净。阿依努儿向正西方微微弯下腰,一只手伸在胸前做礼拜。他手腕上的银镯子发出细微的“丁丁”声,在雨幕中显得极为空灵。
出了山洞,我们沿着石头台阶一点点往下走,阿依努儿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极响的哨子,我甚至想抬手去堵耳朵。不一会儿,我看到远处有两匹马飞一般地跑来了,不禁小声惊叹了一下,阿依努儿的本领也太强了吧。
两匹马很快就跑近了,阿依努儿娴熟地从袋子里掏出马鞍子、缰绳、马嚼子,给两匹马戴好,然后一翻身上了一匹黑马。
我看着他,也有样学样地上了另一批棕色的马,他骑马走近我,一手握着黑马的缰绳,一手握着棕色马的缰绳,甩了一下缰绳,两匹马就走了起来,他看着我说:“骑马很简单的。”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缰绳,心中不禁大胆了一些,于是也甩了一下缰绳,那匹马一下子就开始颠颠儿地小跑起来,我眼前又出现了一大片黑和小金星,也许是太低血糖了。我大呼一声,他策马跟了过来,说:“怎么了?”
“没事儿,”我有些尴尬,“这马颠得我屁股好疼……”
他看着我,突然就开始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白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是觉得你像小孩儿一样,”他还是笑得前仰后合,“待会儿还有更颠的呢。”
他终于不笑了,手伸给我,说:“把缰绳递给我。”我递给他,他说:“骑一下快步吧。”
阿依努儿用靴子在马肚子上轻轻磕了一下,黑马就撒开蹄子跑了起来,棕色的马紧跟着也跑了起来。这样一来,我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了,只觉得屁股又麻又疼。
“怎样?”阿依努儿很阳光地笑着,转过头来问我。我也笑着看他,说道:“很好玩。”
他孩子气地笑了起来,深红色披肩上的流苏随风飘浮着,下面的薄衬衫浆洗得雪白。我突发奇想,大声对他说:“喂,你很帅你知不知道?”
他一愣,然后说:“不知道,我只能在水池子里看见很模糊的倒影。”
“没关系,”我心里暗暗高兴着,“待会儿我拿镜子给你看。”
“不过我知道,你长得很好看啊。”
我乐得合不拢嘴,感觉脸上有些着火。头一次,别人夸我的相貌时我这么开心,又这么害羞,于是我索性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们骑了一小会儿,大概只有二十分钟,就回到了营地。我翻身下马,腿还保持着骑马时候的状态,无法合拢。营地一片死寂,但似乎只是队友们都出去作业了,什么也没有发生。真是物是人非,我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也有些伤心。
“What’s wrong?”阿依努儿走过来,像老朋友一样搂住我的肩,“有什么不开心的?”
“没事儿。”我下意识地去揽住他的腰,但立马又意识到不对劲,赶快抽回手。
阿依努儿有些嚣张,拉着我的手就放在他的腰上。
我一把把他推开,可是却忍不住笑:“哎哟,腰那么粗,都搂不过来。”
“粗么?”他突然很慌乱似的,往下看去比量着他的腰,“我的腰很粗么?”
我笑得肚子疼,指着他说:“是不是我说你很帅之后,你就非常嚣张?”
我走进我的帐篷,翻出我的背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相机和手机。还好,电量还比较足,而且没有什么故障。我带的食品也没有坏掉。我把背包背在肩上,然后来到一个女生的帐篷,在心里默念一声“对不住了”,把她包里的镜子翻了出来。
我迫不及待地把镜子拿给阿依努儿,说:“你看。”
他接过镜子,有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却似乎被猝不及防地吓到了一样,他瞪大了眼睛,手指轻触镜子,缓缓地说道:“这就是……我吗?”
“不,那不是你妈,那是你。”
“唉……”他轻轻叹一口气,嘴角却是笑着的,“你这个大傻瓜。”
我没心情跟他拌嘴,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
“很像真的,我第一次照镜子呢,”阿依努儿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长得真的很好看,我的眼睛是金黄色的。”
我也蹭过去,挨着他坐下,也跟着很认真地看着镜子。他一把搂过我的肩,和我脸贴脸,很惊奇地说道:“这是你哎,真的一模一样。”
我有点尴尬,不大习惯和他这么亲近,就一把推开他,站了起来。突然站起来,我的脑袋 “翁——”地一声炸开了,眼前全是小金星,只觉得晕晕乎乎的。我把手伸到后面拍了拍背包,说道:“我们回去吧,在山洞里一起吃早饭。”
“嗯,”阿依努儿很乖地应了一声,把镜子递给我,“把这个也装上吧。”我笑了笑,把镜子装了起来。
我们又骑上了马,我想我真的该赶快吃饭了,现在我手脚乏力,几乎抓不住缰绳。在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我脑袋发晕,不禁想呕吐,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突然间,我的马越跑越快了,好像发了疯一般。我回头一看,阿依努儿的马依旧很正常地小跑着。我心中泛起一阵恐惧,大叫一声:“嘿——这马是不是疯了!”
阿依努儿飞快地赶了过来,一边喊着:“你松开腿,别使劲夹着马肚子!”
我没有使劲夹它啊!这时马好像得了神经病一样,拼命地撒开蹄子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过去。我几乎要被它掀翻下去,吓得脑海里一片空白,于是丢开缰绳,抱住马脖子。马脖子前后剧烈地摆动着,我抱不牢靠,越这样抱着它越疯狂,它越疯狂我越抱得紧。
“你别抱马脖子!拉缰绳!”阿依努儿的马也向我飞奔过来,可我的马实在太快了,他始终追不上我。我手脚僵硬得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去够缰绳。
这时,马剧烈地颠了一下,我眼前一片黑暗,手脚发软,一下子就侧翻下马去,在地上重重地打了几个滚儿。我的肩膀疼得厉害,四肢什么劲儿也没有,就接着这阵头晕昏了过去。
☆、六
半昏迷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许许多多人的面容都从我眼前飘过,我的队友,我的父母,我曾经的朋友,还有阿依努儿。我浑身酸疼,什么力气也使不上,四肢好像被卸了下去似的,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的牙齿间抵进了一个东西,然后就有温热的、甜甜的东西流入到口中,味道很特别,似乎是马奶或羊奶。我特别想挣扎起来自己解决,但身体就是动不了。
那东西撤走了,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自己似乎被挪到了壁炉边上。一阵一阵潮湿的热浪直扑面而来,我觉得有些燥热,想要打个滚儿离开。
这一打滚儿,身体没有动作,却把我的魂儿滚回来了,我叫了一声:“我不要烤火!”似乎从天上掉下来似的,一瞬间苏醒了过来。
我一睁眼,头皮都要炸开了。我正躺在山洞里的毛毯上,虽然壁炉已经燃了起来,但刚才根本不是在烤火,阿依努儿盘腿坐在我身边,手轻轻托着我的下巴,我们的嘴唇只有一两厘米之隔。幻想中的炉火,就是他温热的鼻息。
“嘿,你……”我挣扎着坐了起来,一把推开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嘘……”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也没有躲开,而是理所应当地又捏住我的下巴,嘴唇贴了上来。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阿依努儿,他微微皱着眉、闭着眼睛的样子可真好看,我的心脏狂跳着,却又觉得这种兴奋有哪里不对劲。
我从没有吻过别人,即使以前和小姑娘恋爱,也只发展到拉手的地步。何况……阿依努儿他是个男人呢!一个有点古怪的少数民族的、和我只有几日之缘的男人!
我再一次推开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把腿抱在胸前,换了一个很安全的姿势,认真地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没有要干什么啊,”他面不改色地说,“亲你嘛。”
我觉得跟他交流太困难了:“没错,我就是要问你为什么亲我?”
“我很喜欢你,”他也认真了起来,“一开始就喜欢。”
“不不不,”我揉着脑袋,“我想你一定是搞错了,你看,我们才认识几天,而且呢……你之前都没怎么跟人交流过,你一定是那什么想错了,而且……”
他很聪明,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打断我说话:“恰恰是你想错了,一开始我没有救你的任何一个队友,我救了你,就是觉得你不一样,一眼就看出你不一样。若是像你说的,我是因为很久没有遇到别人而冲动的话,我为什么不去找其他人?过去的十多年里,我也遇到过别人,但我没有跟他们交流。仅仅是你。”
居然被他驳倒,我有点恼火,说:“你先听我说完好不好!刚才我连而且都没说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是个男人!”
“可是你真正了解自己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生下来就被灌输的是,同性的爱情才是正统的,你会去喜欢女人吗?”
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我会想着前几次恋爱,都是小姑娘倒追我,然后我才跟她们恋爱的。我的确没有仔细地想过自己的性取向。
阿依努儿问我:“你喜欢我吗?”
“……”
“一点点好感也算。”
“有是有吧,但那不是一回事儿……”
“一点点也算啊,恐怕你对女生一开始还没有那么一点点呢,”阿依努儿很得意地笑了,“那这又怎么解释呢?”
我依然很恼火,没好气地说:“你让我想想,先别逼问我。”
我们都沉默了。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妙,一个喜欢我的男人静静地望着我,等着我考虑自己二十年都没有考虑过的的性取向。
过了好一会儿,我也没有想好。阿依努儿看着纠结的我,说:“要不这样吧,我再亲你一次,然后你告诉我你有没有不适应的感觉。”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他这样的要求。
他把我的腿放下,轻轻把我按倒在毛毯上,笑着俯视着我,说了一句:“My lord. I’m your shepherd.”
这句话我能听个一知半解,以前看过的英文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似乎是《圣经》里面的,我记得很清楚:“The lord is my shepherd……”
现在阿依努儿把它拆成了两句话,大意是:“我的王,我是你的守护者。”
可是我已经顾不得什么王者什么守护者的了,因为他已经按住我的肩膀,很嚣张地压住了我的嘴唇。他用手撬开我的下巴,舌头伸进去,在我的唇齿间搅动着。
我的手可以活动,就攀上他的肩膀,刚想把他推开,手上却松了劲儿。不知为什么,我不想推开他。不是因为我也爱上了他,仅仅是因为我不想让他失落而已。这是我给自己的理由。
我的不抵抗政策激励了阿依努儿,他更加猖狂,一把拉过我的手勾住他的脖子,全身力量都压在我的身上,手在我的锁骨上抚过……
这个长长的吻终于结束了,他直起身来,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脸上微微泛起一点红晕。他问我:“觉得不适应吗?”
我眼神迷离,不敢看他,不知道究竟该说适应还是不适应。我真的、真的只是不想让他失落!可是说实话,我的确没有不适应的感觉。在望一眼身下,似乎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难道我真的对男人也有兴趣?还是只是对阿依努儿?如果性取向被颠覆了的话,二十年之久建立的世界观就要被颠覆。我突然有种很无助的感觉。
“有没有?”阿依努儿靠近我,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盯着我的眼睛。
那种无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感觉自己成为了被排斥的异类,眼睛酸酸涩涩的,不禁想哭。我狠狠地推开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哽咽着说道:“没有,你满意啦?我说你不要逼我,不要逼我……你又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的,又不知道同性恋多么遭人鄙视……”
他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碰碰我:“你哭啦?”
我一扭身子:“别碰我。”
他不依不挠道:“你真的哭啦?”
“谁哭了,”我白他一眼,“你怎么这么烦,一开始不是挺高冷的么?”
阿依努儿笑了笑,过了许久才说道:“那你一个人待着吧,我一会儿回来。”他走出了山洞,我舀了一把池水洗脸,然后从背包里拿出吃的慢慢咀嚼起来。
再也不要在这鬼地方待着了,我心里暗想,我要回到我的老家去,找一份安定的生活,每天看看我的老爹娘,然后娶妻生子什么的……
我这么想着,突然就觉得,循规蹈矩的生活依旧很令人厌烦。如果我将那样度过自己的余生,岂不是枉费了自己?我究竟想不想在可可西里多待一段时间?
可是阿依努儿……我一想到他,就有点头痛。我还没有给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定位,我究竟喜不喜欢他呢?他可是男人啊……
眼下最好的安排,就是完成我的地质考察,开拓自己的视野,让我知道那么一点别人不知晓的东西,哪怕是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如果我这么干耗下去,还有意义么?可是我追寻的意义,又有意义么?
“意义这种东西,本来就没有意义。”我又想起了张起灵的这句话,自己否定自己,这类似于一种诡异的悖论,实际上却十分恰当。
我正这样想着,突然感觉山洞里闪过一丝绚丽的光。我有点奇怪,转过头去,发现水池的上方有一丝能透过光线的地方。
那阳光照到池子壁上,折射出七彩的颜色,异常绚丽。我看得眼睛都呆了,自然界竟有如此美妙的颜色!可是池壁为什么有五颜六色?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是磷吗?
我伸出手去,触碰到了粗糙的岩石,然后用手使劲扣了一点岩石的渣渣下来。没有什么异常现象,就是很普通的石灰岩。
刚才下了些雨,山是聚水的,所以一直有水源源不断地淌进水池。水位涨高了,但水一直没有漫出来。我从小就喜欢水,此时更是啧啧称奇。
我静了下来,突然听到另一种细微的声音,仔细看去,发现池子的角上有一道小小的漩涡,水也在不断地往外淌。这个池子挺大的,那个小漩涡离我比较远。我看了一眼,立即就发现了一个异常诡异的问题:
由于磁场偏向问题,南北半球漩涡方向不一样,北半球的漩涡是逆时针的,而这个漩涡明明是顺时针的!
好奇怪啊,我心里暗想。这会不会是一种错觉呢?但是这跟“水往上流”不一样啊,简单的旋转方向能有什么诡谲之处?
我愣住了,望着黑乎乎的池底发呆。池底太黑暗了,一点光都不见,似乎是一个无底的血盆大口。我产生了一点恐惧感,不敢伸头下去,但还是好奇,这池子究竟有多深?
我在山洞里转悠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只好拿着阿依努儿捅炉火的那把长长的火钳,伸到池子里。我抓着火钳的手没进去了,半只胳膊没进去了,整只胳膊没进去了,总算碰到了底。
乖乖,这么深。我在心里暗叹。
突然,我听见一声凄厉的长鸣,伴随着空气扇动的声音。我一下子愣住了,紧接着,就有一只巨大的金雕飞进山洞来。它翅膀长满的时候,几乎占据了半个山洞。
金雕的速度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它两只爪子就牢牢地钳住我的肩膀,我顿时就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棉袄、毛衣和内衣在一瞬间就撕破了,我居然闻到了血的味道。
这不就是前两天那只营救我的金雕么?今天它要对我干什么呢?
金雕一路把我带出了山洞,肩膀上的血液还是在不断地涌出来,我疼得动弹不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一从山洞里出来,脚下就腾空了,我悬在半山腰的高度,脚下就是莽莽的可可西里荒漠,我有点恐高。
现在我又开始担心,万一金雕抓不牢我,把我摔下去怎么办?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摔下去一定会粉身碎骨。
没想到的是,金雕没有太高地飞行,而是一直在半山腰的高度飞行。它抓着我向后山飞去。金雕竟然开始缓缓地下降,它是要把我带到它的巢里去喂食?对了,我的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呢。
我抬起胳膊,想用火钳扎一下金雕的爪子,以示我的抗争。但是刚抬起胳膊,肩膀上被刺破的地方就一阵疼,更多的血被挤压了出来,把我的衣服彻底染红,我疼得几乎昏厥过去。
这时眼前一亮,我们飞出了大山遮挡阳光的地区,我看见后山有一片种葡萄的地方,阿依努儿在葡萄架前摆弄着什么,听见金雕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他抬起头,脸上竟然还带着戏谑的笑容。
笑什么啊!看来金雕是阿依努儿派来的,我被放下之后,一定要好好找他算账,因为金雕把我肩膀的肉里三层外三层地翻了出来。
我握着火钳的手已经够到了金雕的爪子,这时金雕收了收翅膀,准备降落。我用尽力气用火钳夹住金雕的爪子,只听一声凄厉的叫声,金雕扑扇了几下翅膀,抖了抖爪子,抓着我肩膀的利趾一松,伴随着“啊——啊——啊——”的惊叫声,我顺势掉了下去,借着惯性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才停了下来。
金雕在空中盘旋了几圈,阿依努儿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极其响亮的口哨,那金雕非常听话地降落了下来,停在了他的胳膊上。我留意了一下,他的胳膊上缠满了纱布。
我风尘仆仆地从地上抬起头来,回头望了望,发现我滚过的地方有一道长长的血迹。
我尽力地做出“恶狠狠”的表情盯着阿依努儿,但我想,自己的表情一定不是真正的“恶狠狠”,因为肩膀上传来的剧痛在不停地侵蚀着我,侵蚀着我的表情。
“哟,挺勇敢的小孩子嘛,”阿依努儿很淡定地站在原地,金黄色的瞳孔里折射出嘲讽的笑意,“你动了什么东西?”
我咬着牙不出声,但心里居然有一些开心。太好了,我不必再纠结了,这造化的命运。我要马上离开可可西里,因为刚才的一幕,让我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讨厌阿依努儿的理由。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山洞里走着,一边把衣服撕破,简单地包扎了一下自己的肩膀。伤得太厉害了,我最怕的就是伤口感染。
“喂,你要去哪里?”他的口气中终于没有了笑意。
“去拿我的背包。”我冷冷地说,头也不回。其实,我故意不说“我回山洞去”,就是想斩断跟他的一切关系,暗示他老子嫌你烦了,老子要走了。
“你不需要我帮你包扎么?”他继续喊。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慢慢地朝山洞走去。好吧,我与阿依努儿在可可西里大地上的几日之缘,就将这样不愉快地了结了。
☆、七
我慢慢地顺着石阶往山洞中走去,咬牙忍受着肩膀上的疼痛。走到一半的时候,阿依努儿拦住了我。按照习惯,他本来是想按住我的肩膀的,但是现在他只敢拉住我的手。
“你要去哪里?”
“洛阳。”我连看他都不看,使自己的语气尽量便冷漠,回答尽可能的简短。
阿依努儿显然没听说过有个城市叫洛阳:“什么?”
“费事同你解释。”
“你生气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于是继续往前走。也许这个时候,表面上看来,我变成了冷漠的负伤的张起灵,而阿依努儿变成了手足无措的吴邪。
他从后面跟了过来,问我道:“为什么生气?”
我转过头,冷眼相待,说:“你眼睛好使么。”
他不明所以,过了好一阵才说:“好使啊。”
“那你没看到我的肩膀啊!”我本来是想喊的,但是太疼了,我没有力气大声喊出来。
阿依努儿一愣,似乎没有想到似的:“很疼么?”
“是啊,这是因为有衣服遮着,看不出来,其实伤得很厉害!”
“那回山洞给你好好包扎一下。”
我心说那是必须的。
他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因为这个啊。可是该生气的不是我么?你在我的山洞里搞什么呢?金雕不会无缘无故地抓你的。”
“人命关天,它把我抓成了这样感染怎么办?我只不过是在水池子里搅和了一下,至于这样残忍吗?你还向着你的金雕!”我越说越激动,感觉到自己的血压在持续飙升,又有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好好好,你先别激动,越激动流血越多,”阿依努儿说,“我对你说过不要动那个水池子,因为那下面有我守护的秘密,我们家族的信仰,即使是我都不能随便窥视。你说人命关天,但是你知道‘信仰’这种东西在我们眼中的分量吗?那岂是一个卒子两个卒子能抵得过的,即使可可西里血流成河也要守护住它!”
我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水池子漩涡诡异的旋转方向,心说难道那里真有什么蹊跷?但伤口是无法弥补的,我对于阿依努儿来说,是异教徒。我能理解信仰在他们眼中的分量,但我无法与他谈论宗教信仰问题。
我只能说出一个词:“愚昧。”
“好吧,我承认你不理解,”阿依努儿的声音很沉稳,“现在告诉我,你在水池子里动了什么?”
“我只是测一下深度而已。”
“碰到了底部?”
“只有……一点点。”
“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发生?”
“……好像没有。”
他冲我苦笑一下:“亏得金雕把你捉了出来,否则后果更严重。”
“什么后果?”我很好奇地问。
他摇摇头,又重复了那句我听不懂的鸟语:“Because that’s my faith, my home, an unspeakable secret that you cannot face it.”
“懒得同你讲。”我没好气地说。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吧?”阿依努儿调侃道,脸上是一贯的漂亮笑容。
我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但至始至终我没有听到一句“对不起”或是“不好意思了”,我感叹自己一个人生活了十多年的人就是不会待人接物,同时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根本不觉得是他对不起我,而是我对不起他。
那个关于信仰的秘密,究竟有多重要?
更神秘的是那个秘密本身。这一点,让我仿佛置身于《盗墓笔记》中。
我们回到了山洞里,阿依努儿帮我脱下衣服,用池水清洗我的伤口。
“这水里有一丁点的硫磺含量。”他对我说。
那么,这座山是座死火山?不过我已经顾不得什么硫磺不硫磺的了,因为我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那种痛了,我疼得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转。
阿依努儿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道:“这表情还真是……”
“什么。”
“很诱人。”
“滚!”
我当然不能让他滚,因为他还要给我包扎。包扎前,阿依努儿在我的伤口上撒了点粉末,我问他:“是药么?”
“嗯,新疆土草药,特产,特别好使。”
我心想但愿它好使,这么深的创伤,只要不感染就好。
这时,阿依努儿缓缓地开口了:“目前我也不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有一个古老的规定,只有我们本族族长的继承人在订婚约后,要协同另一半一起窥探那个秘密,据说只有心理非常强大的人才有资格看到。
“我想每个人都渴望得知它吧……但是我曾爷爷一直到我父亲,都得到的训诫是‘最好不要去看’,因此他们没有去,只是守着一个未知的秘密而已。这秘密,令我非常的好奇,我想我总有一天要去看到。”
“哦……那个秘密,跟水池子有关吗?”
“没什么太大关系,但是如果你真的捅了马蜂窝,关系可就大了,你一定不要去动。一般情况下,你是碰不到池子底部的,除非有意而为。”
我想起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们是族内通婚?”
“没有这个规定,但是这一片土地上只有我们一个民族,我们就族内通婚。有一年大旱,族里死了一些人,有的人走了……之后族内的生育率一直在下降,到了我这一代,爷爷去圣冢之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所以我无法完成族内通婚了。”
我有点幸灾乐祸。刚才那件事让我有些讨厌阿依努儿,但又不是特别的讨厌。也许是不经意间笑了出来吧,阿依努儿说:“你笑什么?”
“啊,”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没笑什么。”
“可以可异族人订婚啊,而且家规又没说必须是异性,你就可以。”阿依努儿说完这话,很认真地看着我。我心慌了,一看他就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啊!”我一下子站起来,大声喊道,“怎么可能的事!”
“你脸都红了。”阿依努儿笑着对我说。
我叹口气道:“说真的,主要原因是,我适应了现代的生活,可可西里我还不适应,我终究是要回到故乡的,这是不可逆的结果。”
阿依努儿似乎有些犯愁,但依旧打哈哈似的说:“是么。但是你居然没有把‘你不喜欢我’作为主要原因,那么……”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扭过头去不看他,“我就要走了。”
我去提我的背包,然后掏出水壶,说:“我灌点水,然后就要走了。”
阿依努儿也站了起来,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现在他脸上丝毫没有笑意了:“你……就要走了?”
我也一时间瞠目结舌,难道他真想让我永远留在他身边么?我道:“那不然还要怎样?”
阿依努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也有些难过,但还是坚持道:“我们可以做寻常的朋友,我一年来一次,来找你玩,你也可以去我家玩,我会欢迎你。”
阿依努儿皱起了眉头,低下头不住地晃着脑袋:“不。每天脑子里一直想着你,你笑起来的样子,你说过的话,还有你的嘴唇,做一年见一次的朋友也太过残忍……可能是我太天真了,以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能够留住你,我都没有想过……”
“好了好了,”我打断他,“别说这些了。”我看到他那么难过,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心里波澜起伏,忍不住问自己,如果现在离开,会不会想念阿依努儿?一定会的。会不会有种离开爱人的感觉?……我也不知道。
何况我刚才还讨厌过他!自己这是怎么了,这么优柔寡断!
我想我还是喜欢阿依努儿的吧。但是如果放纵这份感情,结果会怎样?我们不同民族,性别相同,居住地相隔甚远,这样的爱情能有结果吗?还是做一个了断吧。
我转过身去,给他一个背影,小声说道:“不,我还是走的好,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一个只有几日之缘的人竟让我这般留恋,而我要做出这么纠结的选择。我咬咬牙,忍住眼泪,认真地坦白道:
“阿依努儿,你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们的感情太异样了,不会有结果的。如果留在这里陪着你,我会更舍不得你,等到想念家乡却无法回家与别人坦白的时候,我们会更痛苦的,说不定我会自取灭亡。所以,我觉得,还是走吧,在最不痛苦的时候结束,也是明智的吧。”
阿依努儿吃力地笑了笑:“这是说,你现在喜欢我吧?”
我看着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头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朝他大喊道:“就算是喜欢又怎样?世间有多少喜欢,能奈何得了什么?”
“你也对现实很无奈,但你起码能把握你自己,让我们的喜欢圆满啊。感情如此重要,你又在顾忌什么呢?”
我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可是眼泪不听话,依旧扑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哽咽着说:“我害怕呀……如果我选择和你在一起,我该怎么和家里人交代?我选择了你,就相当于放弃了其它所有东西,你能做到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走?”
“因为我必须在这里守着这个信仰……”
“管什么信仰呢?”我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还不是和我一样懦弱!”
阿依努儿冲上来抱住我,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流泪。他紧紧地抱住我,说:“我就是很懦弱,信仰不准许我离开,但如果你走了,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该怎么活下去……”
我也抱住他,吸了吸鼻子,心想这回可完了,仅仅一两分钟的时间,就把事情弄得这么不可收拾,还不如当初不坦白呢。看你现在还怎么舍得走,怎么舍得走……
阿依努儿低下头,在我的锁骨上轻轻咬了一下,我睁大眼睛,惊恐无比,想推开他:“哇啊啊啊——你在做什么呢?”
阿依努儿抬起头,轻轻地抚摸着锁骨上的红印子,呓语般地说道:“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有什么关系么?”
“爱到深处,自然而为嘛。”
我心想这你也知道,你是不是还知道亦舒和三毛?阿依努儿一个公主抱就把我抱了起来,我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直到他把我放倒在床上,我才反应过来,蜷缩起身体保护自己:“你要干什么?”
“事到如今,你逃不过了。”阿依努儿在我的嘴唇上、身上亲吻着,一层层褪去我的衣服,我闭紧眼睛捂住嘴巴,心里惶恐不安。但我只能麻痹自己,任由自己放纵在这异样的爱情中。
☆、八
回家的计划又这样断送在了我自己手里。我找出一张纸,将目前面临的难题写了下来:
一、现在大学里的人一定联系不上我们,若有机会回去,我怎么跟别人交代,我是唯一的幸存者;
二、目前父母也联系不上我,虽然距离下一个回家的暑假还有两个多月,但他们会发现约定的两周一通话无法进行,一定会心急如焚。
总结一下,现在我面临着两个比较实际的抉择:
一、破罐子破摔,相当于跟阿依努儿私奔了一样,彻底从人间蒸发;
二、回家一趟,向各个方面解释清楚之后再回来。
令我头疼的是,这两个抉择都不靠谱。如一所说,虽然我对城市、对爸妈没什么留恋之情,但再不回去也是一个极大的心理考验。生活习性的差异、硬件的缺乏也是一个拦路虎。
如二所述,如果我回去,肯定不能说“他们魔障了”,那么就要用一百个谎言来自圆其说。谎言可不是那么容易编的,面对一大队人马的失踪,等待我的没准是审判和铁窗十年。何况,回去了又怎么容易说服爸妈定居可可西里?
我叹了一口气,把笔和纸丢在一边,真是越想越头痛。这些问题,留着慢慢思索,还是先住下来吧。
这一天,我把山洞大扫除了一遍,然后跟着阿依努儿去种葡萄。阿依努儿说:“其实在新疆,平常的蔬菜类,就像白菜啦,豆角啦,都是能吃得到的。”
“那我们今天晚上吃?”
阿依努儿愣了一下,接着指着我大笑起来,抓着水桶的手不停晃动,水全洒出来了。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他一边笑一边说:“哎你太天真了,我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