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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阿赦 当前章节:147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6:39

阿依努儿说:“我觉得总是纠结这个问题的人,一定不开心。”

“为什么?”

“你像我这么自在地混着日子,从来就没想过这个问题。一定是你觉得自己的生活没有意义,才会想这个问题。”

我心说小哥就那么绝望么?像我这样迷茫?

“那你回答我的问题啊。”

“当然有,”阿依努儿毫不犹豫地说,“我有活着的意义,那么意义就有意义。”

“这……”我又开始迷茫了,“是不是相当于用特殊证明一般么?”

“那你还想怎么证明?我们可以将意义变成A,A这种东西,有A么?A除以A等于一,而不等于零,所以A有A,则意义有意义。”

我被阿依努儿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不过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我一味地矫情下去,阿依努儿会用学术来打败我。我说:“好吧,反正我现在生活也有意义了,我还是不纠结这个问题的好。”

“什么意义?”

“你啊,傻瓜,”我白他一眼,“而且我还是小孩儿呢,我要在这里变得不一样。”

阿依努儿笑了笑,把脚伸进池子里划拉着。

我突然无厘头地问了阿依努儿一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么办?”

“你指的‘走’是什么意思?死掉?”

“不,就是离开。”

“那就等你呗。”

“一直等我?”

“嗯,一直等到死,”阿依努儿说,“那如果我走了呢?”

“你走个毛啊,这儿是你的家。”

“这里不也是你的家么?”

“是啊,”我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一下还是怎么着,说道,“但毕竟我是嫁过来的么……”

阿依努儿愣了一下,指着我哈哈大笑,笑得惊天动地。我怕把别人招过来,于是一脚把他踢下了水,让他降降温。

阿依努儿湿哒哒地爬了上来,这回是我忍不住笑了。阿依努儿笑着说:“好哇你个败家媳妇儿想造反是不是……”

我跟你开个玩笑就罢了,你竟敢这样说我!于是我伸腿,想再次把他踢下去,没想到阿依努儿拉住我,把我拖了下去。

我正要反抗,阿依努儿一把抱紧我,我们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以上。阿依努儿把我的头按到他的肩膀上:“我不可能放你走,除非有什么事。我经常跟你开玩笑,所以你觉得我不正经。你根本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喜欢你……”

“好了好了,”我伸出手去拍他的后背,“我也不会自己离开啊,知道你喜欢我。”

“嗯,以后不说这些矫情的东西了。”

“再也不说了?”

“嗯。”

“为啥?”

“容易呛着水。”

我们就这样成天在湖边瞎闹,那两个维族老人似乎不太愿意出门,出门也就是去相隔一里远的地方去种菜。我问老太太她种的是什么菜。

“甜菜!”

“天……”老太太发音不是很好,加上我不大熟悉这种菜,没听懂,“天才?”

“哈哈,甜菜!”阿依努儿说。

“这儿还能种甜菜?”这倒是开了我的眼界,我以为只有在西伯利亚那边才能种甜菜。

于是我们有一起去施肥、浇水,阿依努儿说的不错,这样的小日子的确很安逸,让我“乐不思蜀”,也再也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意义。我初步的打算是,再也不回家了。

其实,洛阳真的没有令我留恋的地方,爸妈也都不是很喜欢我,自从爸爸的公司倒闭之后,他俩的脾气都特别暴躁,成天打骂我,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只是春节回去而已,面对着冰锅冷灶。

我们在“我没错”旁边住了四五天,然后告别两位藏族老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我们怎么回去?”

“怎么来的怎么回去,”阿依努儿打了个响指,“直接送到家门口。”

“你隔着一座大山,”我抬头望了望高高的雪山,“金雕能听见么?”

“应该能吧,咱们试试,不行就去问老头子借登山镐,咱们爬过去。”

说完,阿依努儿就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我张大了嘴巴,没有堵耳朵。

我们抬头张望了很久,都没有回音。我有些失望,正想说话,阿依努儿制止了我:“别说话,好像是来了。”

“你能听见?”

阿依努儿答非所问:“嗯,金雕的听力非常好。”

果真,过了大约两分钟,我脖子都快酸了的时候,随着一声长啸,金雕从山那边飞了过来。

“我先你先?”阿依努儿说这话的空档儿,已经抓住了那金雕的爪子。

“你这不是废话么……”

和来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我吸取了经验,在飞近山洞的时候,我拽了拽金雕的爪子,于是它慢慢地把我放到了家门口。我大喜:“有这么个transportation tool还真是不错!”

阿依努儿估计嫌我拽英语了,连说道:“啧、啧、啧。”

“怎么着,有意见?”

“没意见。啧,啧,啧,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我特别惊讶,都不顾上幽默了:“你怎么会背唐诗?”

“那么大惊小怪干啥,我看到吾儿开西的书上有这么首诗,”阿依努儿有些得意,“我还会背《青玉案》呢!”

“啧、啧、啧,”我学着他的腔调说,“我都不会,你怎么那么强。”

阿依努儿突然望着水池子开始出神:“我打算明天带你去看看那个秘密。”

☆、十五

我顿时感觉有些窒息:“啊?这么快?你们以前有人去看见过么?”

“不知道,我仅仅了解太爷爷以后的事情,反正我们这四代都没有见过。”

“我为什么没有听你提起你爸爸?”

“我爸爸和我妈妈结婚之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成天发愁,愁出了病,据我爷爷说,最后他达到尿血的地步,就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很快和我的妈妈一起去了圣冢。”

“你爸结了婚之后郁郁寡欢?”这句话引起我的无数联想,“你爸爸莫非也喜欢……男的?”

“那怎么可能有了我。”阿依努儿看我一眼,似乎有些戏谑。

也是啊。我一想起明天就要窥探那个秘密,就觉得无比激动。一看见那个深邃的水池子,我就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们用不用准备什么东西?”

“当然用准备啊。”

“那你现在不快点儿收拾?”

“收拾什么东西?”

“就像手电筒,洛阳铲,撬杆,匕首……”

“停,”阿依努儿叫停我,“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有可能用到的东西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只知道,下面没有危险的,”阿依努儿看着我笑,“一个为后人建立的地方,能危险到哪儿去?最多最多,我们只需要带上手电筒和绳子就行了。”

这一晚上,我睡得很不踏实,一想到明天要窥探一个神秘的信仰,我就心跳加速。另外一个睡不着的原因是,我旁边睡着一只猪,阿依努儿居然打起了细弱的胡噜,我在一旁感慨,果真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心怎么这么大。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阿依努儿吵醒的,他看着我说:“没睡好?黑眼圈儿都出来了。”

“没事儿,黑眼圈儿显得我眼窝深。”我揉揉眼睛,走过去看着阿依努儿收拾东西,背包里只有一罐水、两支手电筒,还有一盒火柴。

我们洗漱完,吃过早饭,就准备动身了。我对阿依努儿说:“我们要去哪里?”

他指了指水池子:“从那里下去。”

“什么?”我差点儿被一口饭噎着,“那也没有潜水装置啊!”

“用不着,”阿依努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这就动身啦?”

“好的。”

阿依努儿从床底下掏出一节钢管,握在手里,我心说他还有这种东西。他走到水池子边上,用钢管伸到水里探着。那一节长长的管子几乎全部被没过了,阿依努儿突然笑着说:“嗯哼,我爷爷说的果然没错。”

我凑过去看了看,什么门道也没看出来,阿依努儿为我解释:“池底下有一个小小的机关,是一块松动的石头,使劲敲两下就可以打开。”

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阿依努儿不让我碰这个池子,原来这里蕴藏着这么深的玄机。他用钢管在石头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身,我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变化。

我的血液都要停止了,大约过了快十秒钟,水池子突然出现了一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我有些紧张,就走到阿依努儿的身边,握住他的手。

突然,伴随着一声石头的“轰隆”声,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漩涡突然变得特别大,旋转得特别急速,然后池水就以非常快的速度降下去了,整个过程的声音无比巨大,让我感觉就是一个庞大的抽水马桶在工作。

抽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应该行了。”阿依努儿凑到水池子边上看了看,啧了一声。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池水已经没有了,池底下变成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一点光也没有,从地下返上来一些阴湿的气息,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那股流进水池子的小水流,依旧源源不断地流淌着,淌进了洞口的深处。

“我们要从这里下去。”阿依努儿很麻利地掏出一节长长的麻绳,系在山洞里一块儿很结实的山岩上,另一端直接丢入洞口里,然后递给我一个手电筒,说:“你害怕吗?”

“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阿依努儿习惯性地去捏我的下巴:“什么大男人,能跟着我一起下去,就是我的媳妇了。”

我此时的确很紧张,紧张得都忘了拍开他的手。洞悉一个秘密,这一向是一个激动人心的事情,很快,我就可以变得“不一样”。

阿依努儿递给我一副手套,然后自己也戴上手套,紧紧地抓住绳索,缓缓地下了洞口。我带好手套,特地看了一眼那块山岩,似乎很结实,坠上阿依努儿一个人还纹丝不动的,于是我安心地也跟着下去了。

在下面,我们手脚并用,根本没办法打手电筒。一开始还有从洞口上面透进来的光线,后来随着深度越来越大,我们头顶上的洞口越来越小,透过来的光也越来越微弱,四周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

我停了下来,用腿夹住绳索,然后打开了手电筒,看到这个洞四壁都是湿漉漉的,但是没有苔藓,也没有虫子。石壁上五颜六色的,我猜想这里的岩石一定有什么特殊的物质。湿漉漉的石壁,表明平时这里都装满了池水。这池水真的那么多吗?

阿依努儿说:“不要出声,你听!”

我们就屏住呼吸,我听见从下面很远的地方传来池水下落的声音。这个池子有多深?一直到现在池水还没有完全退去?

我问他:“用不用打手电筒?”

“不用,隔一会儿一打就够了。”

“你可以把你的手电筒拴在脖子上。”

“好主意。”阿依努儿打开手电筒,照了照洞的深处,说道:“好深……不过洞似乎不是直的,一直到下面,灯光照到了石壁上,应该是向水平方向的转弯。”

我看了看上面,洞口已经非常小了,而且被遮住了一大半,就像一个小小的弯月。我说:“这洞本来就不是直的,上面也有弧度。”

阿依努儿照我说的把手电筒挂在脖子上,光线就一晃一晃地照亮了下边的洞。

我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个洞口,这个秘密,很少有人去窥探,可以说近百年来几乎只有我们两人看到过。这是怎样一种令人心潮澎湃又无比紧张的心境?

大概又下降了五分钟,我浑身的肌肉开始酸疼,就说:“能不能看见底?”

“看不见,你累了?”

“嗯。”

“我们可以试着滑下去。”没等我说话,阿依努儿就直直地滑了下去。行,我心想,相当于给我蹚雷了。我也手脚一松,滑落下去。洞口的确一直在往水平方向倾斜,很快绳子就贴到了洞壁上,我迫于摩擦停了下来。

“我们不用往下滑了,”阿依努儿在我前方说,“可以爬了。”于是我们一手抓手电筒,三肢着地向前爬过去,此时洞口的倾斜角度大约是三十五度。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回头已经完全看不见什么东西了,阿依努儿说:“停一下。”

“怎么了?”我有些紧张,往前看过去,只看见前面没有路了,被石头堵死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阿依努儿坐了下来,“应该是塌方。”

他从背包里掏出了煤油灯和火柴,擦亮火柴,火柴“嗤”地一声就点燃了,并且一直在那里持续地燃烧着。“氧气应该足够。”阿依努儿下了个结论。

“我们下一步怎么办?”说老实话,我现在有一点慌张了。

“不用担心,有我在呢。”阿依努儿伸出手,在岩石上摸了摸,我心想,难道他也有张起灵的那招?我留意了一下他的手指,很正常,很修长很有力量,但是每个指头的长度都合乎比例。

“堵得不是很死,就是害怕它再次塌方。”阿依努儿很平静地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拉下来一块石头。我看着那些岩石,的确堵得不是很死。

我们静静地看着那堆石头,没有再次塌陷,抠下来的那块石头后面就是黑洞洞的,阿依努儿把手伸进去,说:“把这些石头搬走,就能继续往前。”

我听了这句话,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坐下来。此时我的浑身已经腰酸背痛,肌肉也酸得厉害。

我们用手去扒那些石头,虽然阿依努儿没有两根极长的手指,但他的力量也大得惊人,我根本弄不下来任何一块石头,而他一扒拉就是一块儿。

终于,这些石头都被清理干净了。阿依努儿用手轻轻地敲了敲顶上的石壁,说:“应该没有危险再次塌方,继续前进。”

“Yes,sir!”我突然就冒出这么一句,然后我们相视笑了。在洞底下,我们的神经都是紧绷着的,非常难受。

我们还没有往前爬几步,阿依努儿就突然让我把手电筒关了。我一关手电筒,阿依努儿就惊喜地说道:“前面有亮光!”

我也跟着兴奋起来,我们都加快了脚步,果然,前面出现了一个较大的洞口,里面隐隐地透出些光线来。我就这这些光线,看到石壁上开始出现青苔。我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太阳穴都受到血压增高的影响,一跳一跳的。我在心里想到,高考考我最烂的语文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紧张啊。

阿依努儿停在那个大洞口,此时洞口的倾斜度已经很小很小了。他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然后说:“进来吧,没事儿。”我听得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是他在尽力地控制着自己。

我们都走进了那个大山洞,这个大洞口应该在地下。它有两层楼那么高,最顶层有一个小洞,从上面投下来光。阿依努儿用手电筒照亮四周,整个洞穴的面积大约是上面山洞的四倍,显得很宽敞。有一丝细流从洞壁上流到地下。

宽敞!我突然注意到了这个词,为什么会很宽敞?因为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阿依努儿摇着手电筒在洞穴里走了一圈,仔细地查看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看到什么摆设。

“什么也没有……”阿依努儿喃喃道,我看他拿着手电筒的手在微微颤动。

“不会什么也没有吧,应该是我们没有发现。”

我也打开手电筒,扫视了四周一圈,发现对面的洞壁上浅浅地刻着一些字。我很高兴,这是不是非常关键的东西,类似于佛经一类的,或者是提示语?

“阿依努儿,”我很少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那上面有字,你看看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其他机关。”

阿依努儿点点头,我看出来现在他比我紧张,但他的表情依旧无波澜。我也离近了去看那洞壁,发现我根本没有见过这种字体。

“这是你们民族的字?”

“是,就是这样。”

阿依努儿的表情很肃穆,这让我也跟着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我心中总有一点不祥的预感,好像有什么事情会发生。

信仰?秘密?难道都在这一面石壁上?

阿依努儿读了一大半,我居然看到他的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眉毛也皱了起来。我一看他这样子就被吓住了,他是个极其坚强稳重的人,怎么会这样?这上面究竟写的什么?

我也试图去看那个石壁,但是一个字都认不出来,这些字和中国古代的文字一样,是从上往下写,从左往右写,写起来很漂亮整齐,但是非常抽象,有点类似藏文。

逐渐往后看,有一堆字明显和前面不是一个风格,似乎写得不是那么漂亮,而且印子深浅不一,看上去却更新。

我正琢磨着,突然,一旁的阿依努儿“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双手合十放在胸前。我一惊,男人膝下有黄金,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看来机密真的都在这个上面?

我去看阿依努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的眼中竟然流下来两滴眼泪!他声音发颤,小声地说了一句:“怎么会这样……”

☆、十六

“怎么了?”我急得手足无措,“这上面写的什么?”

“洛阳。”阿依努儿没有转过头来,还是那么跪着对我说,声音颤抖得厉害,但他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小跑过去蹲下来搂住他的肩膀。

“如果没有你,我也许现在就要结束这一生了……”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在脑子里好好地想了想,也就是说,这上面写的是非常令人绝望的东西,但是,阿依努儿有我,还有活下去的最后一个理由,因此他现在还不想去死。

那还好,总之结果就是还不想去死。

“有我呢有我呢,”我的声音也开始发抖,“这上面写了什么?”

过了一分钟,阿依努儿站起来,找了一个犄角旮旯儿坐了下来,才缓缓地说:“我要好好想一想再跟你说。”

“嗯,不急,”其实我心里急得好像粘了桃毛儿一样,“有什么事儿都不急,有我在呢。”

我也靠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好像兄弟一样搂着他的肩,也不敢去看他。我真的很爱他很爱他呢,看到他这么难受的样子,我心里也很不好受,宁愿下跪的、流泪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们就这样陷入了死寂,四周只有轻轻的流水声,显得很空灵。我突然有些恨那个信仰,有些恨那个石壁。什么破信仰嘛,区区一块石壁就能让人崩溃?

我不知道阿依努儿在想什么,但我这时就想起来了阿依努儿说过对宗教的理解。

“如果我能选择,我会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

“当一个人有了信仰之后,就是有了一个心理的支柱。而这个支柱并不一定是绝对牢固的,当这个心理支柱垮塌的时候,那个人也会跟着完结。”

“有种人,没有信仰,不信鬼神,没有欲望,无法毁灭。他没有任何的心理支柱,你无法摧毁他的心灵。佛教中,如果有欲望,就叫做‘有隙’,也就是你的心理让恶有隙可乘;相反的,如果你没有欲望,就是‘无隙’。这种人,对于他的敌人来说,当然是‘最可怕的’,但如果我们变成这样子,不是相当于变得很强大了吗?”

若说当时这些话给我的感觉是震撼的话,那么现在给我的感觉就是毛骨悚然。太有道理了,简直是预言一般的话语。

阿依努儿的支柱,此时显然已经轰然倒塌。

那么,活下去的意义呢?

阿依努儿不是说过,他活着的意义有两个:一个是信仰,一个是我。即使信仰没有了,不还有我么?活着,总归是可以的。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阿依努儿突然缓缓开口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意思?那些文字呢?”

“那些文字,”阿依努儿看着我,苦笑了一下,“就是在说,这里什么也没有。”

“什么?”我差点跳起来,即使我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是在这里丧命,但是丝毫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上面写了什么?”

阿依努儿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

“前面一部分是废话,介绍了我们民族一直以来的发展,什么时候达到鼎盛;什么时候出现第一个女性族长;包括一个四岁就当上族长的天才,是怎么应付族内的纠纷的。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们族里有一年经历了大旱,族里人不团结了,出现了动乱。许多人死掉了,一些人逃走了,还有许多人谋划着一次更大的出走,走到水草丰美的地方。

“这时候当族长的是一个老人,大约是公元一千年左右。令我很惊讶的是,这个信仰并不是随我们这个民族的出现而出现的,而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我们家族的人一开始什么宗教也不信。那位老人想阻止族人叛变出走,但是又迫于出走势力之强大,只能想出来了一个特别奇怪的招,就是用‘信仰’来稳住人心。

“老人先是和儿子儿媳一起开凿了这一连串的山洞,制作好了机关,然后故意利用这里奇特的磁场、奇特的景观,给族人撒了一个谎,谎称这里是我们世世代代守护的秘密,世界上只有我们可以靠近。这个秘密只能由组长领着自己的伴侣来查看,并且只有心理强大的人才可以看到。”

我头脑一阵晕,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阿依努儿会有那种反应。自己二十来年引以为荣的信仰,竟然什么也没有!

虚妄。

乌托邦。

儿戏信仰。

善意的谎言。

为了生存埋下的祸根。

阿依努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我们的道德教育是,最好不要去看,没有人知道这个‘信仰’是什么,但是只要有了一个所谓的‘信仰’,就有了一个看似强大的后盾,那一次的出逃活动就因此而告终,因为毕竟都是同族人,那位老人又很有威望,家规还是比较遵守的。

“从那位老人的孙子开始,就一直坚守着地下的‘秘密’,那些文字是老人的儿子在父亲走后写下来的,他在上面表达了对这个欺骗的担忧。他说,秘密与信仰,这自然是给人诱惑的,无法想象,当族人克制不住好奇心窥探了这个根本不存在的信仰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阿依努儿没有再继续讲下去。

我突然有点想笑,是那种讽刺的笑,对于命运和信仰的讽刺。信仰,就真的好么?如果信仰作为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最终有可能会毁掉那个人吧?

“就这些?”

阿依努儿摇摇头:“后面还有我父亲的留言。不,应该说是绝笔。”

阿依努儿的父亲?不是近几代的人都没有看过吗?石壁上的字前后的字体不一样,那么那写仓促的字体,应该就是阿依努儿父亲的……绝笔?

“我爷爷不让我父亲下来,但是我父亲当时正值二十五六岁,还是个大孩子,没有忍住好奇,就瞒着我妈妈自己一个人偷偷下来了。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说他郁郁寡欢,最后忧愁至极直到病逝。父亲的信仰就是他的意义,当他得知他二十多年的意义消失后,怎么可能不抑郁?”阿依努儿苦笑了一下。

“那你呢?你现在不是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我……”阿依努儿似乎犹豫了一下,“我不是还有你么?”

“可你父亲当年也有你妈啊。”

“我们族里都是家长给包办婚姻,不是自由恋爱,我父母一定不相爱,只是为了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罢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拍着阿依努儿的肩,好像催眠一样,轻轻说道:“阿依努儿,不要担心,还有我呢,你不是说你生活的意义还有我么,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阿依努儿叹了口气,问我道:“你饿不饿?”

“有一点儿。”

“那我们这就上去吧?”

“行。”

阿依努儿应该还很抑郁,但是他努力做出平静的样子。人,无论遇到什么事儿,总归是要活着的嘛。我是这么想的。我们费了很长时间才爬上去,真是乘兴而去败兴而返,那个难受劲儿就别提了。

我们的目的都是“变得一点点不一样”,但是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预料到了百种千般结果,只是没有想到这一个。我在想,这个虚妄的结果,让我变得不一样了吗?

也许是有一点点不一样吧。我开始不相信“信仰”,我明白了阿依努儿的话是对的,不要有心理支柱。但爱情,难道不是我的心理支柱吗?

我们一路无话,费了千辛万苦才回到了山洞里,阿依努儿掏出钢管来拨弄了池壁上的机关,石头再次合上,池子的水面不断地增高。

我们无言地弄了午饭,我最担心阿依努儿这个样子,他的性格就是,什么事都愿意自己埋在心里,不跟我说。这样的性格,会不会导致抑郁?像他的父亲那样。

我对阿依努儿说:“你还好吧?”

阿依努儿对我挤出来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现在,”我装作轻松地说道,“可以为我而活。”

“我明白,”阿依努儿终于露出一个正常的笑容,“如果不是你,我也许已经死掉了。我们一起过过小日子还是很不错的。”

“是啊,”我一听就很高兴,“那你还发愁什么呢?”

阿依努儿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说:“我父亲的绝笔书上写道,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撑不住了,按规矩讲应该前往圣冢作了结,但是去圣冢的路途很遥远也很艰险,他身手很好,但是身体极其虚弱,他觉得自己应该坚持不到那儿,很有可能死在路上。”

“啊……这样啊,那他现在应该不在了吧?”

“肯定的,”阿依努儿皱了皱眉头,“关键是,我父亲说道,他希望下一个看到秘密并且没有崩溃的人帮他一个忙。”

“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

“他要我去一趟圣冢,并且在沿途寻找他的尸身,并送到圣冢去下葬。”

我倒抽一口冷气,觉得好像世界末日来了似的:“那你要去?”

阿依努儿沉默地点点头,表情很阴郁。

“走去……圣冢?”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我想我就跟阿依努儿看到石壁时一样绝望吧。

阿依努儿又点点头。

“要多长时间?”

“我不知道。”

我真想骂人,这比盗墓笔记的结尾还令人受不了,天真可以等小哥十年,而如果我等阿依努儿回家,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一年?十年?还是一辈子,等到死?

“你决定要去?”

阿依努儿没有看我,点点头。

我不受控制了,手脚直发抖,冲他喊道:“阿依努儿,你要好好想想,我说了不离开你,那么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知道被抛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你的父亲没有爱情,所以他不知道分离的感觉,他的心里只有那个虚无的信仰;那么你呢!你还有我,你除了信仰,还有我!现在连信仰也没有了,你要抛弃唯一生活下去的意义——我吗?”

阿依努儿看着我,一把把我抱在怀里,轻声说道:“不哭,不要哭,我们不要哭……”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哭出来了,我用拳头捶打着他,但我知道,不疼。我哭着说道:“我真想打你啊……我也恨你父亲啊……”

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说:“你能等我吗?”

“不能……”我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洛阳。”阿依努儿松开我,眼睛很认真地看着我,他的嗓音恢复了正常,很好听。

我抹了一把泪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接受这个现实要多困难么?这个信仰是什么也没有的现实。”

“我……我知道。”

“那你觉得接受我要走的这个现实,也很困难么?”

“当然困难!废话!”

“你还记得你在湖边问过我,如果你走了,我会怎么办?”

我点点头。

“那么你还记得,我毫不犹豫地说,我会等你么?”

“记得。”

阿依努儿拉过我的手:“等待是一件很浪漫的事。”

“浪漫你个头!”

“我一定会回来,不用为我担心。”

我们饭也没吃好,而我一点也没胃口,吃不下饭。我坐在床上,怎么想都觉得委屈、绝望。我又问阿依努儿:“我不能跟你去吗?”

“不能,”阿依努儿说,“如果你肯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当然肯等你。”

阿依努儿说:“如果你实在不想等我了,或者不喜欢我了,可以走的。”

“怎么可能走。”

“没准儿会有那一天。你可以在草原上随便逛,或者向那一家维族人求助,让他们把你带到新疆最近的一个城市里,或者是回到你洛阳的老家……”

“我根本没有作这样的打算,如果我走了,那你怎么办?”

“我接着等你。”

我被他这个回答震撼住了。我等你,你再等我。真的很浪漫吗?阿依努儿觉得等待很浪漫,可关键是我不觉得啊。

☆、十七

  致各位读者:完结了,这是第一篇阿赦完成的小说,应该算中短篇。谢谢你们的一路支持,我知道我的文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改进,但谢谢你们的不嫌弃,一路陪我走到这里。下一篇更新的文章:《一九七六》。阿赦于15年7月22日。

第三天一早,阿依努儿就要动身了。他用了一天半的时间收拾东西。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苦涩,脑袋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就要开始漫长的等待。

我们的爱情太苦了。我突然就想到这么一句话。

我终于找到一个问题:“你知道往哪里走么?”

“知道,一直沿正西方向走。”

“那你知道走到哪里为止吗?”

“差不多走到中国和克什米尔的边境线。如果到那里的话,一定就知道了。”

我心想你还知道克什米尔。我在头脑里大致地估计了一下阿依努儿将要走过的地区。天啊,太艰险了,路也很远。一个来回,加上翻山越岭,要多长时间啊。

“洛阳。”他突然叫我。

“怎么了?”

“对不起……”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我这么说着,鼻头又突然一酸,但是我忍着,没有掉下眼泪来。

“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个说出的对不起。”

“哦?”

“我们的家训一直是,只能说‘抱歉’或‘不好意思’,‘对不起’相对来说太重了。我们族人一直都很傲气,我们从不觉得自己会对不起谁。”

“我也希望你不再说对不起。”

“不会时间太久的,我会抓紧时间赶路,最多三年就回来了。”

三年,要多少天?我怎么独自一人度过这些时光!

“可能一年多就回来了,你可以住在那维族人一家子那里,他们一定会招待你。对于我的情况,你就如实说好了。”

“行。你不用太着急赶路,别累坏了身子。”

“好。”

“指南针带了没有?”

“带了。”

“多带几个,防止弄丢。”

“好。”

阿依努儿递给我一个哨子:“吹这个,声音从小到大是召唤马,马嚼子和马鞍子在壁炉上放着;声音由大到小是金雕,你不用怕它,我驯服它好多年了。”

我接过哨子,原来声音的变化还有讲究,以前我从未听出来。

“我……走了。”阿依努儿环顾了一下山洞。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眼泪又突然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们紧紧相拥,在眼泪中寻找对方的嘴唇。“不哭……”阿依努儿依旧这么说。

他还是走了。

走了

就这样走了。

我坐在床上,呆呆地坐着。我对自己说,不要去送他,因为离别一次就已经痛苦极了,不要再尝试第二次告别。

然而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跌跌撞撞地跑到山洞口,探出头去看他下山的背影。眼泪一直在流,我今生今世都没有流过这么多的眼泪。

我的脚步轻轻的,阿依努儿没有发现我。但他走了几步,就留恋地回头张望一下。我终于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眼前一片朦胧……

就这样,开始等吧。

我想,如果在城市,爱上一个男人,一定会面临痛苦的出柜、坦白、与父母的斗争,还好,我不用面临这些。我的阿Q精神真是……

目前是四月三十号,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我记下了日期,准备长久地记录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突然很怀念睡在旁边的那头猪,甚至怀念他细弱的鼾声。我常常做阿依努儿意外死亡的恶梦,然后在尖叫中醒来,发现自己大汗淋漓。

池水又逐渐地涨满了。我真的,不想再去看池底一眼。

我常常在夜里望着旁边空着的地方发呆,失眠,想一直睡下去,直到他回来。如果不回来,就永远睡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半个枕头已经湿了。

常常望着壁炉发愣。我第一次在山洞里住下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似乎觉得,阿依努儿正蹲在壁炉前面,拿着火钳捅着那炉火。炉火一晃一晃的,映衬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常常抱紧了阿依努儿给我的披肩,任眼泪打湿它。

常常感到绝望。

常常想哭。

常常想到男儿有泪不轻弹。

……

一个夏天的上午,我打算去那一家子维族人那里坐坐。我骑上马,朝着记忆中的地方奔去。远远地看见了那个房子,看见了依芭妲蒂在门前择菜。

她远远地看着我,特别惊喜,朝我挥着手,然后大喊着:“洛阳哥——”

我冲她挤出一个笑容,说:“你好。”

她握住我的马的缰绳:“太好了,我成天盼着你来。阿依努儿呢?怎么没有和你一起来?”

我答不出来,心里酸涩得不行。依芭妲蒂看出了我别扭的表情,便很担忧地说:“洛阳哥哥,出什么事了?”

“我……”我正想说,依芭妲蒂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别哭,不要哭……”

天,为什么这么像阿依努儿!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在一大家子人都过来的时候哭了出来。

他们心很善良,这一段时间帮了我不少。我在他们家停留了两个月。这么长的时间里,我帮他们干了不少活,干农活其实挺有意思的。

依芭妲蒂知道了我和阿依努儿的事,她比我坚强得多,只哭了一次,就很乐观地安慰我,说阿依努儿那么厉害,一定能回来的。

我已经决定了,我哪里也不去,也不会洛阳了,就是等着他。我突然变得很倔很倔。

我的眼泪也已经流干了,现在即使有什么东西挑动着我最敏感的神经,我也不会哭出来,只会苦笑一下。

我等得都觉得自己死掉了,已经死掉了。

常常会怀疑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我变得胆子大了起来,喜欢受伤。我喜欢伤得很厉害,借此来忘记自己心上的疼痛。另外一个维族小伙子帮我包扎伤口,一边包扎一边叹气。

我变得喜欢自言自语,其实有许多话是说给阿依努儿听的。

你这个混蛋,怎么还不回来,走到哪儿了?我跟你说,如果等到我老了,你还不回来,我可要给你烧纸了啊……不知道你们那个奇怪的民族兴不兴这个。别太着急赶路啊,小心雪崩,小心累垮了身体。实在找不到你的父亲,就别勉强自己了,一直朝西?这可有点悬……我跟你说啊,可可西里的夏天温差太大了,白天热死人,你若是走在雪山里,我还真不清楚热不热……

在草原上住了两个月,我就回去了。老爹问我要不要让另一个关系和我挺好的小伙子一同回去?我说不必了,我还是学着怎么变得坚强吧。

老爹说,有什么问题一定要来找我们啊。

我笑笑说,好。

我已经等到了第二年的冬天。

一早醒来,我就觉得天很亮堂,惊喜地发现下大雪了。可可西里下雪并不是一件稀罕事,有时五月份都会飘雪。

但这次,我却有种很奇妙的感觉,似乎生来爱着这场雪,仅仅是今天下的这场雪。这次的雪花很大,很晶莹,漫天雪花飞扬着,天地全是纯白色,依旧很符合可可西里那种凄凉苍茫的美感。

我的心情一直飘忽不定,但却不同于以前那种被抽空的痛与绝望,似乎像一朵不停漂浮翻飞的雪花,反复凝结、融化,最后消逝,夹杂着一丝释然。

大不了,我就真的永远等着你。再不济,我就跑到全世界去找你,直到我再也无法走动,客死异乡。

我回到屋子里,翻出一张纸,在上面划了一道杠,然后写下今天的日期。我在心里暗想,再等两年,如果两年过去,他还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他。

我完全可以离开我们的屋子,回到老家洛阳,或者回去哪里都行,我可以很快地融入到现代生活中。与其说我决定等下去,还不如说我不得不等下去,身不由己。因为明知道,这辈子,几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遇到比他更爱的人,更爱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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