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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辛明宋 当前章节:14741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0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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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患者

作者:辛明宋

文案:

有话要说。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锦,敬森 ┃ 配角: ┃ 其它:

☆、1

我的眼,不是我的眼,是花盆,有带刺的藤蔓爬出,开花,花瓣粉白柔嫩,娇艳欲滴,滴着血。我张着嘴,不能讲话,内脏被撕扯,花从口中爬出,蓬的绽放,花香,铁锈味。

刀片太薄,尽管锋利,划过手腕时弯了一下,肌肤破裂,肉翻起。是花,用力往外挤,拼命的绽放,我的手腕开花了。手指抠进伤口,用力撕扯,我想看看,是否体内全是花朵。

我是花盆。

睁开眼,有光透过白色窗帘,房间被幽蓝填充。闭上眼,昏昏睡去,又似乎并没有睡着。我听到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坐在床边。带着凉意的手指,轻压在我眉间——即使睡觉也习惯性皱着。手指移到我的眼睛,要摘走我眼里开的花吗,还好我闭着眼,不会让他得逞。一个冰凉的东西覆在我唇上。我皱眉,想推开他,但仅有意识,却什么也做不了。

我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几秒后坐了起来,胸口似乎被压着,用力呼吸。窗帘轻轻飘动,房间是带着暗色的白,有些冷。

我撑着头,沉思。手指僵硬,摸了摸眼睛,没有花。

睡眠瘫痪症,俗称鬼压床,这令我很困扰。意识清醒,身体却不能动,渗入骨子里的心慌,恐惧,但每次醒来我都气的想骂人。那时做的梦会特别清晰,且真实。春梦也特别真实。

拉开窗帘,刺眼的白光令我猝不及防,双眼酸痛,习惯性抬手摸向眼睛,我的花。待适应后,看向窗台上的花,未开。颤抖着手拿起水壶,随意的浇水,随意瞥了眼楼下的树,看起来湿漉漉的,尤其新的墨绿,目光循到灰色天边,有几丝乌云。怔怔看着,依旧维持着浇花的动作,再回过神,泥土已经被淹了。水壶放回原处,看着花盆里的水慢慢消失在泥土间。

直觉让我抬头看向某处。有人看着我,隔着两条街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也站在窗边,对上我的目光不回避。我看着他,感觉他就站在我面前。

我觉得他有些眼熟,然后拉上窗帘。

坐在窗边,透过窗帘看外面,尽管看到的还是窗帘。揣测那个光明正大偷窥本美男的人的目光。接着发了一上午的呆,直到肚子饿才去厨房,煮一碗清汤面,没有味道的吃下。

没工作没存款,没为人民做过贡献,还制造垃圾。我就是个社会害虫。这是别人对我的评价,就连生我不养我的爹娘也赞同。他们几年前就死了,在办离婚手续的路上。

我是艺术家,他们都不懂。如果我死了,我的画会很值钱,但我还活着它们就不值钱,可等我死了再值钱也不关我的事,这令我很矛盾并且觉得困扰。于是我认为,我是不得志的艺术家。

艺术家,就要有艺术家的样子,我留长发,中分,披肩,黑长直,美翻。这是我对自己的评价。但有人说我人妖。我不计较。他们明明就是羡慕。

黄昏,一天中最让我病恹恹有气无力的时刻,我游荡在路上,然后抬头看向我房间的窗台,那有四盆花,没有一盆盛开。

“敬森。”

有人叫我吗。我面无表情,并不放心上。

“敬森。”

有人叫我。停步,抬头。

眼前的男子,好生面熟,我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而他一直面带微笑,眸含温情,接受我直白的目光。

他不就是今天早上那个同我对望的男人?可我并不认识他。

“敬森。”他温和的唤我,趁势双手托着我的脸。

我诧异的瞪他。这人有病?

见我有疑问,他体贴的解释:“我们是高中同学啊,你九班我十九班。”

大脑飞快转动,忆起高中时,九班,十九班,中间隔着十个班,两层楼,老死不相往来,我向来寡言,人缘不好,三年来自己班的人名字都会搞混,怎会认识十九班的人。

“可我不认识你。”他依旧捧着我的脸,深情的好似在看情人。

但两个大男人这样,实在奇怪,路人纷纷侧目。一向没皮没脸的我都有些尴尬。

他不以为然,“我很想你。”

“先生你随便碰到个高中同学都会这样吗?”我依旧被他捧着脸,他的手指冰凉,目光温情。一时不忍推开。

“你忘记我了。”他黯然垂下双手,好看的眸子染了失望,薄唇颜色很淡。

“真是抱歉。”

什么鬼的高中同学,我谁都不会记得。

无聊老套的邂逅。他在我恹恹的目光中就那么离开,连句再见也不说,也不问我的微信,虽然我没有。我有些失落,毕竟很长一段时间我才会和别人说上几句话,就连经常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东西也从未开过口。而且,他长得那么好看。我对他有好感。在看到他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

☆、2

坐在离家一条街的老榕树下,依旧面无表情,嘴唇有些干。可我身上剩下的钱让我买瓶水都奢侈。

没想到同便利店那位标致的小妹妹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不好意思没带够钱”。烟和酒留在柜台,然后转身离开。不想探究身后的目光,如何也好,我看不到。

按照法律规定,爹娘意外死亡,我本应获得一笔财产,但全被我同父异母或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瓜分走了,留我一套旧房子,就是我现在住的。我没有去争,对于艺术家来说,钱乃身外之物。

但有时候,艺术家也要吃饭。

我一直坐着,直至星光闪烁,然后回家。照例煮了一碗清汤面,没有味道的吃完。

坐在窗前,看着我的花,尽管他们不开。我觉得我应该去找份工作。

那晚我在画室待到天亮。我的画永远只有两种主题,花与器官。

没有为什么,我毫不犹豫的走进大厦,也毫无准备。没关系,我不要脸,他们奈我何。

考官的问题我都对答如流,我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很满意。但是看他们的脸色,我答得不好吗?

他们让我等通知。那就是没结果。看来才华横溢的我只能才华横缢了。

我走在走廊,地板光滑明亮的好似打了蜡。我软着腿缓慢的挪着步子,真不是我太喜欢这家公司想赖着不走。走廊一面是墙一面全是落地窗,尽管我已经拼命靠着里面的墙走了,可瞥见另一边一大片蓝天,还是感觉自己悬在半空,想到这栋大厦的高度与我所在的楼层,心里各种惶恐。我畏高,并且十分严重。

奈何这条走廊那么长,我看着尽头的电梯,内心正挣扎着要不要装作晕倒,等别人把我抬下去。

有人唤我。听到那个声音我便想到昨天那个人。抬头,果然是他。

我扯了扯嘴角,努力压抑住恐惧,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嗨,高中同学。”

他皱眉,看着我,并不说话。

我打量他,皮鞋,西装,打理过的发型,正式中带着随意,与昨天那个同我一样一身休闲的男子比,多了分成熟。其实我挺受不了成熟的男人。不禁看直了眼。

以我的聪明才智推断,他在这里工作,并且职位很高。身边路过的职员都很尊敬的同他打招呼。同时疑惑的看我一眼,但目光中多无深究,我想这应该与他有关。

对视良久。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拽着离开这条走廊。

“怕高还走这里。”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无奈且关切。我为离开那条恐怖走廊松了口气的同时,开始疑惑。高中同学里知道我畏高似乎没有一个。

“锦。”我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出这个音节。

“今天天气很好啊,”在我看到他眼中似乎有什么盛开时,一下子转过头看向窗外摸着头,“哈哈……”还好这里的窗户不是落地的。

再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好像有花枯萎。

“你来应征?”他迟疑的问。毕竟没有哪个应征者像我这样,没有西装,还是长发,不伦不类。

“对啊,应征清洁工,在这种大公司拖地一直是我的梦想,奈何形象太过光鲜亮丽……”

他以为我说笑,柔和的笑了起来,温柔的让我差点失神。

“真巧,我在这里工作,如果……”

“哪里巧,”我摆手,“我知道高中同学你在这里工作,并且一定会顾及我们多年情分,为我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除了清洁工之外。才不要脸的来应征。”

他又轻笑。好像暖暖的春风。词汇贫乏我只能这么形容。面对一个才认识不过两天见过不过三面的人,我竟一次次差点被勾了魂。好色本性,果然难改。

“清洁工不是你的理想职位吗?”他打趣问道。

“其实像我这种人才……还是不要浪费的好。”

☆、3

我进了锦的公司,没有为什么。毕竟我才华横溢。对了,他叫锦。

与此同时,不知哪里跳出来的债主,称我爹生前欠他们的债还未还清,要我拿房子抵押。我好言相劝:“兄台你弄错了,我不是他儿子,他有一双儿女,都住在出门左拐右拐右拐再左拐的小区,有车有房,听闻前些日子炒股还赚了不少。您就放过我这个可怜的穷画……”家字未说出口,人已经被丢在门外。

接着我的行李全被扫出,还贴心的将我的画与花摆在行李架上推出来,但除了画与花其他我什么都没拿。

我坐在老榕树下,花摆在面前,画摆在旁边。等待有人收留我。

这时锦出现了。当我正期待谁会投给我第一个硬币时。

可他只是安静的坐在我旁边。我茫然的看着天际残阳。黄昏,令人感觉病恹恹的,有气无力。

直至天黑,可以看到星星,锦才捧起我的脸转向他,拇指轻点柔的按压在我的眼角,“你似乎一无所有了。”

早就。

“那你会收留我吗,锦。”我天真的问他,又补充道:“看在高中同学的份上。”

“这样会令我为难。”他这样说,温润的双眼令我着迷,“你有钱付租金吗?”

思索片刻,我不确定道:“应该有,等我拿到工资以后。”

“你的工作是我提供的。”他依旧温和,可我听得心里发冷。也就是,他随时可以让我失业。

“先生您行行好,收留奴家吧,江湖险恶,奴家体质虚弱,又生的如此美丽,若有歹人觊觎奴家美色,奴家实在招架不住啊,啊~”想着唱戏的如何转着花腔我胡言乱语。说罢深情望着他。

他露出难看的表情,似乎快吐了。但是我在他之前先吐了。

于是我搬到了离这里两条街,与我原来住处相比高档不知几倍的公寓,顺理成章的和锦同居。

我没有追究我爹是不是真有债未还清,才使得我仅有的财产被剥夺。毕竟我已经住入豪宅,日日美男相伴,上班下班有豪车与免费司机接送,再也不用每日清汤寡面,好不舒坦,有何不快。这不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也许高中的时候我们是情侣,只是我出车祸后失忆,偏偏忘了他一人。我这样同锦说,他笑,不置可否。可我明显看到了无奈与哀伤。

难道我真的出过车祸?

摩天轮。我一个人。缓慢上升,越来越高,狭小的空间里,我茫然的看着外面。穿过云,穿破天空。我在小小的铁皮箱里,被送向天空。那时,夕阳在小小的我眼里还是很美丽的。

升到最高点,停住,铁皮箱似乎整个融进金色的阳光中,我也似乎快要熔化了。

当太阳消失后。我仍旧自己待在小小的铁皮箱里。趴在窗边拼命往下看,我记得,有人把我送进去,说会等我,但是我看到好高好高,然后什么都看不到了。

直到第二天我才被发现。在那之前我已经独自悬在高空十几个小时了。

没有哭闹,茫然的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大人。却不知道谁把我送进来的。

有个女人,哭的几乎断气,称对不起我,她说她是我妈妈。可我对妈妈一点映像都没有。一点都没有。

从此我开始畏高。医生说这是心理疾病。畏高还算轻,我还会因为一些事忘记一些人。

再长大一些后,从传言中我得知,我的妈妈想把我丢掉,于是留我一人在摩天轮里,谁知工作人员以为没人了,毕竟我太矮看不到,便关了开关切了电源。后来我对妈妈的记忆便一点都没有了。

当然那个自称我母亲的女人,后来我也很少看到她。

深夜醒来我总是很安静,尽管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梦里我一直悬在半空,太可怕了。

我走到窗边,看着我的花,也许窗台过高,室外太冷,令它们如此高冷,不管我好言相劝威逼利诱,如何都不肯开花。

望向天际的深远,月色冷清,薄云缥缈。夜风有些凉,故作停留。

我轻轻推开房门,锦正安静的睡着。他的睡相很好看,因为他长得好看。坐在床边,我的手指轻轻压在他眉间,又轻抚他的眼睛,触碰他的睫毛,最后停在他唇畔。

锦在我的注视下缓缓睁开眼,我毫无准备,少见的窘迫起来。借着月光,能看到他仍睡眼朦胧,柔和一笑,沙哑的睡音问我:“敬森,你想做什么。”陈述句。

他知道我要做什么。

“我想吻你。”我俯身,靠近他,唇几乎贴到他的唇。

“这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蓄谋已久。”我冲他笑。

稍低头,吻上他的唇,冰凉,柔软,微微湿润。轻轻吮吸他的下唇,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未停留许久,锦便伸手扣住我的后脑勺,翻身将我按在身下,他冰凉的唇似乎变得火热,用力吻我。

☆、4

现实枯燥冷酷,每一分每一秒都急着流逝,不可能像电影那样,给你慢镜头,让画面定格,诠释你的内心独白,让你有足够的情感流露,感动爱人亦或旁人。

如果我沉默的,深沉的,凝视街上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若他们不经意间与我目光接触,我便付出全部真情,用心交流。我会被当成神经病。

大家都那么匆忙,那么无奈,谁像我那么闲。

我逃避现实,向往破碎与虚幻,期待和渴望。当然都可以用我是个艺术家来解释。

空气干燥的开裂,阳光将街道照的明亮,我却想到湿润阴郁的墙角,与青苔。

大多数行人匆匆忙忙,少部分人像我这样,逗留路边,但都没有我形迹可疑,毕竟我已经转了一下午。卖水果的大婶,带着小孩,小孩流着鼻涕,没人给擦。她有好多次往我这儿看,一定是见我气质不俗举止不凡,想多看几眼。

我百般无聊,一动不动,想象自己是个雕塑。这里刚好可以看到锦的公寓,那个漂亮的窗台上,有四盆不识相的花,郁郁葱葱,不是姹紫嫣红。

上班上着觉得无聊,无非给他整理整理资料传传话倒倒水,吃午饭的时间我便偷跑回来了。我想看看我的花。锦一向出门回家都带着我,好像我是他钥匙扣上的小饰品,现在我才发现他没给过我钥匙。

我走向那个买水果的女人。尽管口袋里没什么钱。

“菠萝多少钱。”

“没有菠萝。”

“凤梨多少钱。”

“没有。”

“我问的是凤梨。”

“也没有。”她明显不耐烦。

“甜吗。”

“有雪梨……”她神情复杂的看了我一眼,闷声讲完后低下身翻找东西。

“甜吗。”

“甜。”她拿出纸巾给她小孩擦鼻涕。

“哦。”

我走开,站回原来站的地方,看着我的花,三楼,我要仰着脖子,它们看起来,像四棵菜。

又是黄昏,一看到黄昏我就腿软,像看到洪水猛兽。笼罩在黄昏中,什么都有种蔫了吧唧的感觉。

锦在老榕树下找到我,没有责问,陪我静静地坐。他一向温和,儒雅如书生,却并不酸腐文弱。

还好,黄昏离开的很快,它也知道自己讨人厌。

“锦,你没有给我钥匙。”我将目光从不远处的那对母子身上收回,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他。

“我以为你是我的随身物品。”他笑,暖而柔和。

“我才不是谁的物品。”

“敬森,无故旷工要扣一天薪水,你还欠我一个月的租金未交。”他语调温和,眼神认真。

我捂住脸,肩膀抖动:“我以为你爱我,你竟然和我提钱,我太伤心了。”

“钱维持一切运转。”如常温柔,异常认真。

我诧异的抬头看他,不喜欢这句话。随后无所谓耸了耸肩,我拉着他回家。

路过楼下的水果摊,那女人的丈夫也来了,她在一旁吃饭,孩子在一张小桌子上写作业。她丈夫坐在摊前,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如同死灰。但如果有客人,便又活过来。

我便拉着锦嚷嚷:“我要吃菠萝。”

锦站在水果摊前认真地看,“没有菠萝。”

“我要吃凤梨。”

“……”

我冷哼。锦无奈。最后他带我去不远处的水果店,买了一个菠萝一个凤梨。我将它们放到窗台上,我的花旁边,一直放到软掉烂掉。

梦里独身在深海挣扎,没办法呼吸,恐惧感渗入骨髓,甚至看到头顶有巨大可怕的鲸鱼游过,身上寄生着死般岑寂,眼里含着悲哀。

无法动弹,微微掀开眼,露出一丝缝隙。放在枕边的手腕,生长出墨绿色的蔓条,花朵像春笋般那样抽出,又像开伞那样盛开,干净利落,妖娆诡异。如细菌传染,身上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缝,有藤蔓抽出,开出花朵,然后我被吞噬。

心中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挣扎了半天,终于醒来,疲惫感如潮水,眼皮撑不住又想合上,一狠心,坐了起来。

每次经历完睡眠瘫痪心脏便剧烈跳个不停,感觉特别生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漆黑一片,认真看,仔细听,下雨了。难怪空气里有丝丝凉气,钻入骨髓。

摸黑走进锦的房间。他睡得安稳。不像我,对睡觉有恐惧感,即便我是个很喜欢睡觉的人。

跳到床上,滚到锦旁边,扯开他的被子钻进去,用力抱住他,一气呵成。我的脚冰冷,在碰到锦的小腿时我才感觉到。锦觉得冷,腿往后缩,我便用双腿夹着他的腿,拉回来,贴紧。锦皱眉,缓缓睁开眼。他很少在工作以外的时候皱眉。

“敬森。”锦的手也是暖暖的,缓慢地伸出被窝,捧着我的脸,“你知道我工作很累的。还三番五次半夜三更过来打扰我。”

三番五次半夜三更。我细细咀嚼他的话。

手臂绕到锦的脖子后用力揽住,往前拉,他也许太困,手不再捧着我的脸,凑到他面前,用力吸气,嗅到的全是属于他的味道,暖洋洋。轻轻扑打在脸上的温暖气息变得有规律,我看着他的脸,近在咫尺的唇,只要我稍微抬头就能吻他。事实我也这么做了。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

“我有话和你说。”偏了偏头,轻吻他的耳垂,“你不听就算了。”

一声吸气般的笑,锦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我在听,在听呢。”他的手又捧住我的脸。

“我原谅你,”手指压在他的眼皮上,“司徒锦……”

他仍然闭着眼睛,嘴角向上扬起,手指习惯性轻柔地摩挲我的眼角,高中的时候他就很喜欢这样。

“你能想起来,那就好。”不如我所想有多惊喜,就像在说,欢迎回家。我该知道,他向来如此。

我在他耳边呓语般叫着他的名字,缓缓呼气,锦可能觉得有些痒,躲避着叫我别闹。我用力张开手臂,紧紧搂着他,安稳的睡去。

他就像我梦里的花,与我血肉相融,相依而存。要我命。

☆、5

现在是北京时间早上10点49分,上班时间。我躺在锦办公室的黑色沙发上,修剪指甲。这不代表我很娘,指甲上有很多细菌,况且我的指甲发白,一点美感都没有,作为艺术家,我是不能容忍的。

旁边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我要将这些整理分类好送给我的上司司徒锦,他现在并不在这里。

就在我还剩一只手指未修剪完之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但不是锦。一双漂亮的高跟鞋先进入我的视线,鞋跟与光滑的地板碰撞,发出的声音令我心悸。

我坐起来,望向来人,一位端庄美丽的女子,气质清冷却总有股媚劲儿。不是锦喜欢的类型。他喜欢我这种幽默睿智帅气逼人富有艺术气息与内涵的——男、人。

在我打量她的时候,她也在打量我。相比我的躲闪,她倒显得大方,好像别人被她这样生吞活剥的眼神打量理所当然,并且是一种荣幸。有钱人家的千金,向来如此骄傲。

“你是谁。”果然,她先发制人。

“助理,助理。”我将指甲钳放到口袋,将桌上文件摆放整齐堆到一边,尽管还未分类。“小姐您找司徒先生吗,请这边坐。”

她并不看我请的位置,而是走到我刚才躺的位置,坐下。真优雅。

为了显得尽责,我礼貌问她:“请问您要茶咖啡或者白水?”

“咖啡,谢谢。”

我忙殷勤的去倒。

当我回到办公室,她正在翻来桌面的文件,刚把咖啡放到她面前,便听到她说:“锦从不养闲人。”说完看着我,明确指出,我就是那个闲人。

“敬先生,”她缓缓开口,朱唇一张一合,精致的无可挑剔。“你回来了。”

突然想起来,这个女人,我认识。她是锦的妻子。

“我叫司徒敬森。”我严色纠正道。

她挑眉,异常美丽夺目。“我倒不知道先生您什么时候改的姓。”

女人的逻辑向来神奇,在我面前这位小姐眼里,似乎全世界的事都应向她通报似的。年龄跟我差不多还喜欢装长辈,她的官腔令我听得十分不舒服,但还是表现的十分谦卑,当然是装的。她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便压抑下去。

“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我忙反唇相讥。什么鬼的谦卑我也懒得装下去了。

“我和锦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你不觉得可耻吗?”

“为什么。”

“作为第三者。”

我收起嘴角礼貌性的微笑,直直看着她的眼睛,总归是见过大世面,她从容不迫的直视我。

我语调轻缓,一字一句问:“你不觉得可耻吗,作为第三者。”

终于,她花容失色。

从一而终,锦心里都只有我。这一点,她并不是不清楚。

“你以为性取向可以纠正吗。”我捕捉到她眼里的慌张,讥讽一笑。

“呵,”很快便恢复正常,她冷笑,“可他的妻子是我,不是你。”

“法律上。如果这是你要的。”我耸肩。“独守空房是你们这些大小姐的爱好?”

“对着你,他硬的起来吗?床上功夫如何?”

“不如我告诉你。”虽然看不到,我也感觉到自己脸上藏不住的笑意。一定像极了电视剧里得志的小三。

“厚颜无耻。”她的表情仍然无懈可击,但确实被我激怒了。

整理好情绪,依旧高贵优雅,拿起包包朝门口不紧不慢走去。正好锦回来,她同锦对视,气恼。锦看了看我,挑眉。

故事发展总会落了俗套。原配战小三,还是男小三。

锦与我相顾无言。

我安静的坐在一边整理文件,锦坐在办公桌前工作。

整理完文件我便重新躺在沙发上,继续修剪来不及剪的那只手指。

又零碎的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我的记忆力非常差。如果将大脑比作手机内存,我偏偏是本来内存就小,还没装外置sd卡,生活常识这些系统软件已经占了不少,其他无足轻重的事情,实在塞不进去。

就连我的锦,我也会因为某些事一生气就把他忘掉。比如他结婚。

接下来的一天,我的脸色便一直很差。

这些天一直阴雨绵绵,下不大,却像阴险的蛇,冰冷。发白的天空里游荡着着几丝乌云,如孤魂野鬼。锦什么都没问,他并不在乎。

去餐厅的路上我一直走在前面,锦跟在我身后,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狐假虎威,迎面的职员都会尊敬地向我打招呼,其实是同锦。这样是不对的,作为下属我应该走在锦的后面。

“敬森,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他体贴的将一碗汤放在我的左手边。

汤如水,连一颗葱花都找不到。我将视线从白气上转移到碗里,专心的吃饭。并不回答他。

从他称我畏高那天。

作为一个男人,被人知道畏高是很丢人的。高中时期我一向少言寡语,朋友不多,知道我畏高的更是没有。

他说他是我的高中同学,看我的眼神却像在看恋人。我的记忆缺了一块,关于他的人,他的所有事情我都忘了,就像忘记我母亲那样。

所以他肯定抛弃过我。

作为一个男人被另一个男人抛弃也是很丢人的。

“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

我又没有钱。

“敬森,尤小姐同我转述了你的问题……我没有和她上过床。”他以前也这么称呼他的妻子。我抬头,不放过他脸上任何表情,亏他像讲公事那样认真。那个女人也是脑子有病,竟然将我的原话传给他。

我仍旧神情不快,怀疑的看着他。

锦被我久久盯着,然后妥协,“我对着她硬不起来。”

我忍不住笑出声。

锦是纯弯,硬的起来才怪。

我慢悠悠的说:“难道你没有生理需求?”

“除了你,别人不行。”他讲的那么真挚。

“这是我听过动听的情话。”我也同样真挚。

“小骗子。”他竟然用手指敲我的头,当我是小孩子吗。并且,他不过大我几个月罢了。

“呵,你个老骗子。”

☆、6

光线昏暗。一只眼睛占了整张纸的面积,睫毛是草,瞳孔由层层花瓣叠成,有藤蔓爬出眼眶,盛开着花。这是我的作品。别人评价说,我的风格都太颓废,阴暗,色彩搭配和构图都十分诡异,我有绘画天赋,只是不愿意画一些积极的人们喜欢的东西,不然也不会差点就不能毕业。那个别人是我的老师。后来他被花盆砸死了。

很久没有画画,手指有些僵硬。我想到梵高,这个总出现在初中高中教科书里与老师口中的画家。他可真悲催。死了后,那些作品才卖出去钱,还卖的那么贵,可是他已经死了。

“祖宗们,我把屋里那位美丽的姑娘烧了给你们当肥料好吗,”我一边浇花一边念叨着。可它们从不搭理我。真不像我,平易近人。

尤佳儿小姐追到了这里,这次她十分气愤,形象什么的根本不顾。我只能躲在窗台边同我的花讲话。

将自己卷进窗帘里,我偷听他们讲话,其实只有尤小姐自己讲话。

她讲了很多话。听了大半天我只整理出两条信息。锦已经同她分居一年多了。不碰她可以,她想要个孩子,有了孩子,锦爱找谁找谁,他们可以互不打扰。

我冷哼。她想用孩子绑住他。虽说两家是商业联姻,但另一方面也是尤小姐一厢情愿。明知他是同性恋还要一头往里栽。

锦讲话温和客气,声音不大不小,语气生疏的让人心寒。

我听不太清,反正对尤小姐来说不是好话。她不再讲话。

像待在一个茧,窗帘有灰尘的味道。我用听觉感受外面的动静,可惜安静了好久。没有我想象中以死相逼之类戏码。尤小姐甚至都没哭。我觉得无趣。

隔着窗帘,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拥住。

“你在干什么。”

“睡觉。”

锦轻笑。他钻进窗帘里,看起来很疲惫。他心情应该并不好。

实实对着我的嘴唇吻下去,然后分开,看着我笑。“我帮你报仇了。”“我可不记仇。”“是是,你不记仇,一生气就忘记。”看到我神情一僵,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会答应要孩子。”他用力拥住我。

我嗯了一声。推开他,看他,然后吻他,嘴唇紧密贴在一起,轻轻吮吸,并不深入,也不分开。他将我抵在墙上,深情回吻。

“我们做吧。”

刚说完,他便撕扯我的衣服,我笑着抬手脱掉上衣,然后伸手解他的裤子,握住他。他捏住我的手腕推着我转身,将我的手按在墙上,不急着进入,先帮我弄。想到现在是大白天,我们两个站在窗帘里,窗台上是我的花。锦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扳过我的脸,吻住唇。贴合,相融。

去百货商场途中出了小车祸被送到医院,没多大事,左脚要打石膏。

锦被一个电话叫走,走之前还十分不放心我。我又不是小孩子,叫他快点走。我可以打车回去。

正巧门口遇到尤小姐。

“好巧。”她笑道。接着看到我打石膏的左脚,嘴角笑意更深。那要是我死了她能开心到何种程度。

脑残女人。就我死了也会有千千万万个我站出来,轮不到你。

说不定是她派人撞的我。

见我沉思不语,她冷哼一声,说:“你不会以为是我叫人撞的吧?”

在锦面前就像个无脑泼妇,面对我又恢复了高材生智商。

“那你可得等着火化了。”她风轻云淡的说。我恶寒。

最毒妇人心,最毒妇人心。

拄着拐杖,往离她远远的地方走。

“哎,你怕我啊?”她竟紧追不舍。

是是是,我怕等下与你三言两语不合便要准备火化。

我拄着拐杖,尽管她穿着高跟鞋,还是两三步追上来,挽住我的臂弯。巧笑玲珑:“敬先生,我想请你帮个忙。”

不帮不帮,我怎么敢帮。想着她何时将挽着我的手拿开。

她很快换了个表情,十分严肃:“我想要个孩子。”

“这……小姐你不要强人所难,敬某对女人,实在不举……”

她冷哼一声,“你明知我要锦的孩子。”

锦会生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去找他吧。”何必纠缠我。

她终于松开手,那张小脸紧绷着,眼里竟少有的出现了疲惫与脆弱,直直看着我。莫非以为这样便能和我进行心灵交流,好让我帮她劝劝锦,让锦和她上床,生一个胖娃娃。滑天下之大稽。

“不如小姐听我一言,”我于心不忍,决定帮帮她,“你知道历来那些丑女人都是如何睡到白马王子的吗?”她面色不善,目光如针。我忙说:“我只是举个例子,尤小姐是少见的美人。”可惜想睡一个同性恋。“不妨试试下药。”

半晌。只听尤小姐冷呵一声。目光似是不甘,却又耐人寻味。将我全身上下用眼神奚落一番,才移步离开。她总是得要保持骄傲。

太阳把路面晒得化了,一片白刺刺的光。

我一瘸一拐,一步一步,艰难回家。经过我喜欢的那棵大榕树时,看到有人弹吉他唱歌。并不讨钱。行人匆匆,鲜少有人驻足。我看着他,他的脸有一半匿在阴影中,看不清。他很悲伤。我这样认为。于是一瘸一拐离开。身后歌声沙哑,倦怠,悲哀。我只听清一句——

“你说你爱过的人都已经离去。”

☆、7

被欺骗,习惯被欺骗。

什么感觉。即便是无足轻重的事,也会生气。因为欺骗就是欺骗。

尤小姐发了条彩信给我,她怀里的孩子眼睛真亮,怎么看都是锦小时候的翻版。

有什么所谓呢,有什么好在意。我删了那条讯息。

我已经请假大半个月了。整个人懒得快化了,就像稀泥巴一样。我的人生,无聊的接近结束。一天天颓废,无欲无妄。怎么会有人活的像我这样无意义。

锦认真地同我说:“敬森,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必须去看医生。”

“不行,你不能这样说我。”我反驳。

“你太悲观了。为什么不能去追求点什么。你看你,自从受伤后这些天,越发神情恍惚。从前你也会这样,但没有现在这般严重……”

“我已经得到想要的了,不需要再追求什么。”

他神情忧郁。

我生病了,得了名叫不开心的病,跟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快乐。锦和我在一起,皱眉的时间越来越久。甚至长久说不上一句话。很辛苦吧。

多雨的季节,空气都是忧郁的。它黏糊糊的,口齿不清的说:“下雨啦,我好湿好黏啊,好难受啊,不开心。”

我的花们,我的小心肝们,我的小祖宗们,淋着细细的雨珠,从不打算开花,亦或搭理我。好在,叶子形状好看,颜色墨绿而又清新,原谅它们的任性。

鱼缸里的金鱼,一瞧见我靠近,便转身游走,烂拖把似的火红尾巴在水里漾着。

似乎大家心情都不太好。都怪下雨。

“如果我能再活一次,我会试着犯更多的错……我会釆许多雏菊。我会全送给你。”我对着锦念诗。

可锦并不感冒,他说:“敬森,你不能□□逸。”

“你要拯救我吗?司徒玛利亚。”我将手伸到窗外,细细凉凉的雨落在手心,竟比眼前的人还温柔。

他并没有被我逗笑,紧锁的眉头丝毫未松懈。

“你总是不快乐。”他说。

我摇头,摇头。

“没有快乐的理由。你都不爱我。”

“敬森,我比你清楚,你并不需要……”他叹气。

我听得到他的心跳,却感觉彼此似乎在相隔光年的两个星球。

我太悲观了,太容易难过,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不会快乐,没有目标,没有希望。我现在就很难过,听着锦的心跳。

站在窗边,神情忧郁的看着那一排葱绿。我想我应离开他。于是便推开门,下楼。什么都不需要带。本来无一物。

这就是我讨厌黄昏的原因。薄薄的雨,浓厚的落霞,诡谲的色彩令我总是分不清真假。浅浅水洼倒映出另一个世界,也许下一秒我就会跌进去,这个世界便没有了我。可也没什么不同。

雨下的并不大,却也不小。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漫无目的的走。其实哪里都不想去,也没地方去。

我想起一部电影,女主角收到告白后,轻声说了句:“这就是我讨厌下雨的原因。”说罢打开车门,冲进雨帘。

她是害怕爱,还是渴望爱呢。

雨停,天色蓝紫,却荧荧发亮。

她看起来像一朵玫瑰。在看到那个女孩后我这样想。

她年龄不大,十五六岁的模样,黑眼圈很深,指间夹着一支烟。

注意到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然后开口:“嗨你好。”

“你好。”

接着是大片的沉默。我看着江面,她也看着江面,一支烟抽完,点上另一支,动作十分老成。

“我想去海边。”她突然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你去过海边吗?”她突然转过脸,看着我,眼里略带期待。

我的回答只能让她失望:“没有。”

她果然觉得失望,惋惜道:“还希望你同我讲讲呢。”

“你不看电视的吗。”我说。

“我跟你说哦,”她转身,靠在栏杆上,我突然觉得下一秒她就会跌入江面。“我爱上了一个人。”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我又没说我想听。但还是问她:“男的女的。”

“当然是男的。” 她白了我一眼,手指夹着烟往嘴边递,深吸一口,接着说:“但是呢,我有三分热度,过不了几天我就会不喜欢他了。可是等不到我不喜欢他的那天了。”

她真是个思维跳跃的女孩,我这样想,并敷衍问道:“难道你快死了吗?”

“是啊是啊。”她拼命点了几下头,表现得很兴奋。

我不愿在此逗留,说不定她要轻生,作为唯一一个在场的人,有可能被怀疑成谋杀犯。于是忧郁的看着她,犹豫着要不要赶快离开。

“你才十几岁,不要想这种事情。”我仅有的良知让我继续违心而又老套的说辞:“死亡离你还是很遥远的,不为自己考虑,至少要想想你的家人,朋友……”天,我快说不下去了,毕竟这些我都没有。

“我不是想自杀,但生命毕竟是有限的。”她的语气平静的像死。停顿良久,她又认真的说:“你真虚伪。刚才那些话。”

我听完十分郁闷,明明出于好心,却被当成驴肝肺。

又是沉默,她的情绪越来越低落,渐渐渐渐地整个人笼在浓重的悲伤之中。

少顷,她抬起眼,满含悲哀:“活着真没意思,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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