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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芥末君 当前章节:15453 字 更新时间:2026-5-28 1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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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望美人兮长颈鹿

作者:芥末君

美人是个无性恋

陈汇对李珞珈是标准的一见钟情。

1993年夏末,燕园里熙攘着两千多名新生。陈汇捏着被汗湿得发皱的通知书,四处寻找计算机专业的报到点。他在炎夏的蝉鸣中迷了路,一路晃悠到了静园,在一片白墙琉璃瓦里遇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样貌好看,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白`皙皮肤像骨瓷一样,站在树荫下温润生光。他留着长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发梢在闷热的微风中偶尔扫到手里的材料。

陈汇拐过墙角就看到了他,本来准备凑上去搭个话问个路的,不知怎么就忽然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李珞珈,直到不一会儿被报完到来参观的哲学系新生人流拥挤着裹挟走了。

陈汇听见有人招呼李珞珈,就记住了发音,心里默默把这个名字咀嚼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想是哪几个字,想着想着就灵机一动去找哲学系新生榜,在二十来个名字中间果然找到了最特别的那一个。

李珞珈。

真好听。

陈汇用尽自己的高考语文成绩想出了一个词不达意的比喻:好听得像山巅扑面而来的风。

新生榜上只有姓名和班级学号,所以直到一周后的宿舍夜谈会上,陈汇才知道李珞珈的性别。

燕大宿舍有吊扇,吱吱呀呀地扇动着热风,一宿舍六个血气方刚的新生就在这星月夜里躺平了聊带着咸湿味道的话题。

不知谁起了个话头,说计算机系就没个好看的姑娘,六个人便各自清点开了见过的女神。

轮到陈汇了,他挺不好意思地讲了实话:“哲学系的李珞珈……她特别好看。”

舍长马飞宇便一愣,噗嗤就笑出了声:“李珞珈?哲学系的系草?”

陈汇不信:“啊?”

老三李辉也是海淀的,闻言探出头来:“李珞珈我认识,隔壁高中保送的,长得确实好看——再好看也没用啊,是个男的。陈汇你春`心错付啊。”

陈汇垂死挣扎:“可是他留长发……”

马飞宇不屑地撇撇嘴:“哲学系那群怪人,哪天男的穿裙子女的剃光头我都不奇怪。”

陈汇就不说话了,盯着上铺床顶思考了一夜人生。

陈汇再次见到李珞珈是开学后不久,在图书馆。

他生来不认路,本来是去借计算机类辅导书的,对着图书馆的路线图居然就从工学区走到了文学区,最后迷茫地站在一排排形式逻辑中间,一扭头,看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也在找书。

他微微仰着头,身边是一扇木制的拱形窗,夏末秋初的午后阳光透过窗外的爬山虎照进来,发梢泛着碎金,侧脸像会发光一样。

陈汇完全没想到会再见到李珞珈。他的心跳忽然急促起来,那声音太重,他有点怀疑李珞珈都会听到。

陈汇犹豫了一会儿,没舍得立刻走,掩饰性的蹲下,随便从书架上拿了一本翻看,深呼吸来平复自己莫名其妙的悸动。

就这样过了十分钟,陈汇能感觉到李珞珈仍然站在那里,这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连偷偷瞟一眼都不好意思。窗外吹来带着青藤香气的热风,李珞珈的影子投在陈汇身前,衬衫衣角随风翻动,撩拨着他心头一点不知名的情绪。

李珞珈的影子忽然动了,陈汇忍不住屏住呼吸。他听到了朝他而来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非常好听而沉稳的……男声:

“不好意思——”

陈汇下意识回头,看到李珞珈在一步开外弯着腰看他,嘴角噙着一抹礼貌的笑意向他点点头,眼神向他蹲着的那排书架示意了一下。

陈汇头脑发懵,钝了半拍才想到是他在这里蹲得太久碍着别人了,刷地就脸红了,慌张地合上手里根本没看进去的书塞了回去。

李珞珈便也蹲下`身来,从那一排书架上取了三本书,也包括陈汇之前随便拿的那本《未来形而上学导论》。他拿着书向陈汇微微一笑,用广播腔一般十分悦耳的普通话道了谢。

——再好看也没用啊。

有那么一瞬间,陈汇脑子里闪过李辉的话,然而他根本来不及在意这个。

直到李珞珈走了,陈汇还像只蘑菇一样默默地蹲着,一遍一遍回放这称不上交流的会面。李珞珈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太好看了。

之后大半个月陈汇都是失魂落魄的。

马飞宇觉得不可思议。他说陈汇啊,这打击有那么大吗?哲学院那群人都那么装,就算李珞珈真是个女孩儿你也不能够啊。

然后他又果断地说服了自己,长那么好看一张脸,一时迷惑也是有的。陈汇小同志别怕啊。

陈汇就懵懂地点头。

他也讲不清是不是一时迷惑,总之这一时之内,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真的栽了。

陈汇养成了去图书馆蹲点的习惯。

他记得李珞珈那天借的三本书的书名,每次去都会借出来,摆在哲学区的馆内阅览桌上,在写基础课作业的间隙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被纯粹理性绕进了云里雾里。

哲学区平时人少,只有期末才会有大批学生来借阅马列复习考试,因此陈汇的出现就像打破了某种平衡。第一次去的时候陈汇简直要被女生们盯着他桌上计算机类参考书的奇异目光给吓退,但是没办法,他还是想见李珞珈。

李珞珈有时候会与他共用一张阅览桌,每到这时候陈汇就会紧张得不敢抬头。李珞珈礼貌而安静,陈汇酝酿了很久才借口没带笔跟他搭上了话。

而两个月之后,当从借笔到借手帕的一系列借口都被他用过之后,陈汇实在不知道要怎样开启话题了,最后鼓起勇气结结巴巴地向李珞珈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陈汇心里明白自己借东借西的行为很傻,睡前盯着床顶也会沮丧地觉得在李珞珈眼里自己肯定就是个傻`逼,然而只要第二天看到李珞珈,他还是会飞蛾扑火一样绞尽脑汁地期盼一次短暂的交流。

就算只是简单的自我介绍。

这一天晚上陈汇又瞪着床顶半宿,险些失眠。

接下来是考试周,哲学区的人骤然多了起来,陈汇没有再见到李珞珈。他奔波于考试之中,忙得像个陀螺,只有晚上大脑放空的时候才会想起来李珞珈,就像心里挨了一记闷棍,难过得厉害,又没办法说出口。

放假第一天下雪了,图书馆里空旷了很多,陈汇掸去肩上的雪花,踩着浸了水的鞋子又去了老位置。

李珞珈依旧没有来。

陈汇心不在焉地翻着那本他借出很多次的《纯粹理性批判》,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额头发热,一会儿想着李珞珈大概也是要考试,一会儿想着那天的自我介绍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几乎要睡过去,迟了半拍才注意到耳畔响起的脚步声。

是李珞珈。

他穿着一件双排铜扣的白色大衣,在隆冬室内的深色调之中显得格外好看。陈汇下意识朝他弯起嘴角,想问问李珞珈为什么这么久没来,又觉得没有合适的立场,还在犹豫的时候,李珞珈已经先开口了。

李珞珈邀请他去草坪散步。

陈汇简直热血冲顶,刷地站起来就要跟着李珞珈走出去,还是被李珞珈拉了一把才想起穿外套。李珞珈就在一步外看着,陈汇简直不自在到了极点,大脑昏沉锈蚀,动作僵硬笨拙,险些内外穿反了。

回字形的图书馆中间是一片草坪,春日里是讨论学习约会的好去处,现在却覆着及膝的深雪,悄寂无声。

陈汇本来就有点晕,被激灵灵的冷风一吹,更是头脑发热,忍不住落后半步看李珞珈的背影。李珞珈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背后,被扎在浅灰色的围巾里,显得柔顺而无害。陈汇有点走神,很想上手摸一摸。

李珞珈走到院子里就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陈汇,嘴角微微上挑:“你喜欢康德?”

陈汇整天都处于短路状态,没过脑子地答道:“不,我喜欢你。”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面色惨白。

然而李珞珈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想也是。”

没有恶心,没有畏惧,甚至没有惊讶窘迫,就像他真的早就猜到了。

陈汇话一出口就腿软地退了半步,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直到听完李珞珈这句话才忍住了站在原地。

陈汇对李珞珈的好感按说不怎么起眼,毕竟中国社会,同性恋是个挺遭忌讳的事儿。虽然哲学系环境能好点儿,他自己都没有确定,也不敢真的表露出来。李珞珈怎么可能看出来?

再想起宿舍夜谈时的八卦,李珞珈曾经在拒绝女生表白的时候说过自己不喜欢女孩子,陈汇浑身发烫,心里有奇妙的星星之火在摇曳。

陈汇小心翼翼问:“你……不反感?”

李珞珈笑了:“不反感。”

陈汇觉得嘴里非常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你也是?”

李珞珈这回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了半晌,否认了:“大概不是。”

陈汇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这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希望的回答,这已经比陈汇设想的诸多抓包情景好上千百倍,然而他还是有点受不来。他觉得全身的血液在缓慢的凝固,忽热忽冷的体温就像李珞珈的回答一样令他晕眩,陈汇僵硬得根本没办法开口说话。

最后陈汇说:“哦。”

陈汇其实还想说些什么,比如道歉,比如道谢,然而他没能说出来。早就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完全不带动弹的,陈汇像根木头一样杵了一会儿,直挺挺地仰面晕了过去。

高烧、肺炎并发感染性休克,陈汇念大学的第一个春节是在燕大附属医院过的。

李珞珈送他到医院并且陪护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陈汇的室友们来替班。

而当家在北京的李辉都歉意地表示家里要去郊外过年没法来陪陈汇的时候,是李珞珈再次承担了送饭的任务。

陈汇特别不好意思,毕竟这事是他自己的问题,李珞珈听到他那么尴尬的表白之后还能送他来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实在没有必要这样照顾他。然而等陈汇把话头提了两遍,李珞珈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陈汇也就不说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让李珞珈走。

李珞珈一般十二点左右来,从医院旁边的鲁菜馆买两份午饭陪陈汇吃完,再待到晚上给陈汇带上来晚饭和充当早饭的饼干。

陈汇注意到李珞珈口淡并且不爱吃肉,于是腆着脸勾搭了护士姐姐问出来附近有一家做江浙菜的。李珞珈下次来的时候,陈汇就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提了一句。

他自认演技不错,然而李珞珈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好像已经把他心思看穿了。第二天李珞珈果然带了两份不同的饭,依旧把鲁菜给了陈汇,自己留了江浙菜。

陈汇咂摸着这殷勤估计是献对了,不由得偷摸着开心起来。

下午的时候,李珞珈就坐在窗边看书。

临近春节,双人病房也只有陈汇一个倒霉催的住着,李珞珈便把另一张病床的小桌板支成桌子,依旧像在图书馆一样读书做笔记,眉眼精致得像一幅画。

陈汇半躺在病床上拿着马飞宇带给他的《算法导论》做幌子看美人,一边看一边嫌弃自己没出息一边继续看。

大年三十那天医院有联欢,病人都给发饺子,替陈汇送晚饭的李珞珈也领到了一份。李珞珈很斯文地跟护士道了谢,却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回家,而是陪着陈汇吃了一顿饺子,呆到八点多了才走。

饶是陈汇把心理预期降低到泥潭里了,也不禁为李珞珈的陪伴心动了一下,像是风雨后一颗未死的杂草悄声地探出头来,挠得心头痒痒的。

李珞珈说了他不是,但并没有明确拒绝自己……吧?

陈汇默默地想着,听着窗外热闹的鞭炮声,觉得这个重病兼求爱未遂的凄凉春节,其实没那么糟糕。

陈汇被批准在大年初六出院,李珞珈来接他。

寒假还剩九天,想到单程就是两天两夜的火车,陈汇果断决定不回家了,直接回学校复习开学考试。

李珞珈闻言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在陈汇瞠目结舌的注视下上了一辆奥迪。

坐上副驾驶的时候陈汇还处于震惊中:“你的车?你有驾照?”

李珞珈边系安全带边答道:“家里的车,我有驾照。”说着,又看了陈汇一眼。陈汇没反应过来,李珞珈便提醒道:“安全带。”

90年代的大街上,谁坐车还系安全带?陈汇虽然也坐过出租,但完全没这个意识,笨手笨脚地找到安全带扣锁,半天没能塞好,急得脸都红了。

李珞珈便从他手上接过安全带搭扣,擦着他大腿边锁好了。陈汇看到李珞珈的长发有一缕落到自己的裤子上,手指一动,还是忍住了没有去摸。

回校后的日子有些无聊。

陈汇从图书馆初八正常开馆开始就天天去,依旧是哲学区,也没有别的人,就他一个孤零零地坐在暖气旁,桌上放着几本编程习题集和《道德形而上学原理》——那是李珞珈最近在看的书。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正月十六正式开学,李珞珈准点在图书馆出现为止。

令陈汇惊喜的是,李珞珈进到哲学区阅览室的时候,居然先张望了一下,看到陈汇在,才大步走了过来,目标明确得好像就是在找陈汇一样。

联想到李珞珈在自己住院期间的照顾,陈汇心底的野草简直要疯长成大草原。

然而到底是被拒绝过一次,陈汇稳重了许多,很小心地避开了敏感话题,只是照常自习兼偷窥。而李珞珈似乎也没有异状,念起书来全神贯注,沉静得像一尊雕像。

直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李珞珈居然开口邀请了陈汇一起。

陈汇几乎是飘着跟上李珞珈到了食堂。

大锅饭,荤素都是有准的,陈汇见李珞珈挑完了一素,另一荤随便点了,便也留了个心眼,自己的素菜也挑了李珞珈爱吃的,换来了李珞珈一个惊讶的眼神和一句道谢。

陈汇志得意满,无论如何也矜持不起来了,竭力压抑着憧憬问:“李珞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李珞珈用筷子指了指面前对换的菜碟:“我以为这应该叫你对我好。”

陈汇脸红了,做了一次深呼吸:“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你呢?”

你为什么陪着我,为什么容忍我亲密至此?

李珞珈半晌没说话。

陈汇心如擂鼓看着他,拳头在桌子下攥得死死的。

李珞珈思索了一会儿便得出了结论,平静地看着他:“因为我想了解同性恋。”

陈汇一懵。

李珞珈微微蹙着眉,语速很慢,像是边整理思绪边开口:“我了解过异性恋,并且感受过被爱的感觉。我想知道同性恋的爱情是什么样的。”

“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但也有显著不同的部分,”李珞珈将筷子放平在餐盘上,直视着陈汇的眼睛,“虽然我暂时无法判别这是因为性向,还是因为爱者的性别影响……作为被爱者,感受也有差异。”

李珞珈的语气客观而温和,声音动人如春风化雨,陈汇心底的大草原却在他如雨的语调里渐渐枯萎下来。

陈汇的生活经验告诉他现在应该生气,应该质问李珞珈的德行,应该跟李珞珈打一架然后摔桌而去。

然而他看着李珞珈微微垂下的眼帘,满心都是喜欢与珍重,再没有功夫去生出怨憎来。

陈汇最后也只是笑着把话题糊弄了过去。

很久之后,他听说了一句话,觉得特别有道理。

在喜欢的人面前是没有尊严可言的。

于他而言,在李珞珈面前,从来就没有尊严。

之后陈汇消沉了几天,但根本忍不住想见李珞珈的冲动,又巴巴地凑了上去,依存症愈演愈烈,上课之外的时间都黏在了李珞珈的身边。图书馆自不必提,就是那些佶屈聱牙的哲学讲座,他也一场场地陪李珞珈听了下来。

对此,李珞珈评论道:“你对我的感情太过狂热。”

陈汇有点脸红,又完全无法反驳。

李珞珈习惯性地曲起手指扣了扣桌面,沉吟道:“一般认为一见钟情是出于本我的欲求。生理层面上来讲,则是因为荷尔蒙的大量分泌。人们倾向于相信热烈的感情勃发于性吸引。”

陈汇心虚地表示同意。

李珞珈对他很温和地一笑,合上了手里的书。借着残败的槐宝庵里斜照夕阳,陈汇看到那是一本小说,《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é》。

陈汇惊讶道:“你居然带英文书来寺庙。”

李珞珈便放下书一合掌:“万法归一,同根同源。”

陈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珞珈在同他说笑,抿了抿唇,还是抿不住心头蔓延开的喜悦,毫无征兆地就笑弯了眼,为个冷笑话笑得根本停不下来。

李珞珈略带探究地看了他一会儿,也慢慢弯起了唇角。

李珞珈大部分时候不像个北京人——相较之下,陈汇认为他更像是政治课本里的世界公民。只有周末,陈汇死缠烂打跟着李珞珈四处晃悠的时候才能看出,这个丝毫不沾人间烟火的人物,确实是生长在四九城的。

他们一起荒废了足够多的时间。

李珞珈似乎知道北京一切有趣的去处,从各种偏门冷僻的博物馆和名人故居,到京郊荒无人烟的水库花田。

这样的出游更接近探险。

他们遇到过很多尴尬,偶尔会错过宿头,或是迷路,也经常在狼狈不堪地到达目的地之后只看到废楼、脚手架和工地。陈汇喜欢跟李珞珈呆在一起,并不在意是否到达目的地,而李珞珈,似乎也从不失望。

陈汇有时候好奇问起,李珞珈便微笑回答他并不是为只为结果而来。说话的时候李珞珈表情沉静,眼神专注地望进陈汇眼睛里,神情好看得如同神祇。

次数多了,陈汇心里被打蔫的野草又忍不住冒新芽儿了。

好在陈汇已经逐渐理解了李珞珈,并不再做无益的试探。

李珞珈拥有一种源自理性的独特天真。陈汇有时候觉得李珞珈十分残忍,而后者也欣然认同了这一点。

“我难以与人共情。”李珞珈倚着箭扣长城的断壁残垣,如此总结。

他们在鹰飞倒仰的背风处挨了一夜,信口说着不相关的话题看着东方渐白。李珞珈看出来陈汇更畏寒些,便坐在了接近风口的位置,任初夏的夜岚不时翻动他的围巾。

陈汇被护在石缝里。趁着晨曦,他能看清李珞珈呼出的白气和脸颊上冻出来的红晕。

李珞珈说:“两种共情,Cognitive empathy and affective empathy,我唯独拥有前者。换言之,我能了解你的情绪,却无法理解与感知。”

陈汇捂得严严实实的,闷声问:“那你之前说,”干冷的风让他的话语变得涩滞,陈汇咽了口唾沫,继续道:“你之前说被爱的感受——”

李珞珈便回过头来,很平和地一笑:“那是我的感受。我被爱过,所以懂得被爱是什么样的感受。我只是没有喜欢别人的经验。”

陈汇不知道怎么回答。

陈汇觉得自己应该为李珞珈没有喜欢过别人开心,毕竟他自己都是有过早恋的——虽然纯粹只是牵个手就被班主任和家长联手拆散了。

但陈汇开心不起来,他甚至有点小难过。

李珞珈甚至无法感受到别人的情绪。这就像是一只缺了口的瓷杯。倘使它的世界里只有自己这一只瓷杯,它要怎么知道自己缺了口呢?

短暂的沉默中,天亮了。

陈汇循着李珞珈的目光看过去,见到那轮红日钻开了远处的山巅,不由得心中一动。他侧头看向晨辉中的李珞珈,偏暖的色调里,这个人似乎不像平时那么高不可攀了。

陈汇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会喜欢上我的。”

李珞珈闻言,像是有些吃惊,挑高了眉毛回头看他。

陈汇说完就为自己的大言不惭脸红了,李珞珈却没有嘲讽他的意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陈汇一眼,想了想,笑起来:“希望如此。”

大二开学就是军训,陈汇同他们班十来个男生一起被判定不修边幅发长过耳,排着队被残忍地剃成了青茬。

摸了摸有些扎手的新发型,陈汇忽然很想李珞珈,不知道那一头特立独行的长发是不是也有此厄运。可惜工科院系与文科院系被分配到了一南一北隔着大半个燕京城的军训基地,他也只能想想而已了。

算上暑假,陈汇已经两个多月没见到李珞珈了。本来琢磨着是不是见不着感情就会淡一点儿,结果军训每天累成狗,晚上往行军床上一躺,想到的还是李珞珈,陈汇觉得自己特别没救。

晚饭后的半个小时是一天仅有的闲暇时光,马飞宇猴精,给指导员敬了烟,提前排到了共用电话打给远在怀柔军训的文学系女朋友,回来就开始唉声叹气,对比南北两个军训基地的训练强度,深恨自己没报考文科院系。

一宿舍人都表示马飞宇是在可耻地炫耀女朋友,陈汇倒是听得认真。虽然李珞珈体质不错,能知道他那边训练没这么累,对陈汇来说,仍然算得个安心。

军训结束的时候,被蹂躏了半个夏天的学生们奋起反抗,最后一顿饭吃得兴致高昂,汽水代酒不带歇地朝教官们灌,灌着灌着就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有会煽情的拿了军训期间的事情一件件讲,愣是讲得满饭堂的学生都红了眼眶。

陈汇直到回了学校还有点失魂落魄的,随便收拾收拾就去了澡堂,不期然一回头就看到了李珞珈。

李珞珈穿一身休闲装,衬衫领口敞开到第三颗扣子,身上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衬着如玉温润的一张脸,如果不是长发已经悉数剪掉剃成了个板寸,陈汇简直要怀疑他根本没参加军训。

板寸其实挺不配李珞珈那张脸,但他那样闲适地站在台阶上,微笑着与陈汇打招呼的样子却英挺而自然,仿佛一切本该如此。

陈汇看得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手足无措地同李珞珈挥手,逃也似的飞奔去了澡堂。

太糟糕了,就看一眼而已,陈汇就勃`起了。

李珞珈对陈汇说他的喜欢是源于色`欲的时候,陈汇虽然不好意思,却也无法反驳。他的确肖想过李珞珈的身体,自`慰的时候也是想着李珞珈的,再怎么想美化自己对李珞珈的感情,食色性也,陈汇也没法压抑自己。

好在李珞珈并不在意这个。

陈汇渐渐明白了马飞宇提到哲学系的时候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以李珞珈而论,他对性的态度开放到让陈汇面红耳赤的程度。虽然没有性`经验,李珞珈却一点也不讳于谈论这些。陈汇猜测,他对此大概也是抱着一种研究的心态。

有时候陈汇一发狠会谋划着直接推倒李珞珈。相较于这样漫长无望的追求,陈汇怀疑自己直接向李珞珈求欢成功率反而更高一些。

想是这么想,陈汇临场就怂,看着李珞珈千般万般地喜欢,根本不舍得真的下手,也活该只能谈一场柏拉图的恋爱——还是单恋。

大二的课业比大一更重些,陈汇作为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也终于结束了纸上编程的阶段,亲手摸到了当时还是个稀罕物件的计算机。机房里的386分配到每人头上的机时只勉强够做作业,陈汇宿舍里六个人便商量着自己攒一台。

整机当然没有,有也贵得超出这几个大学生的经济能力,最后是李辉的门路弄到了机房再往前一批退役的8086。可惜机子有了,配件却缺,内存条和硬盘显卡之类的全被机房回收利用了,他们得重新买。

都是学生,经济能力有限,算计着要在学期中之前配好机子,六个人凑了凑手头的钱,悲愤地开始了集体打零工的生活。

这其中,尤以马飞宇和陈汇最积极。

李辉百思不得其解,探头问下铺的陈汇:“飞宇是谈女朋友费钱,陈汇你还光棍着呢,怎么这么穷?”

陈汇想说他也是谈恋爱啊,不过是单恋而已。

……太心酸了。

陈汇家庭条件其实不差,学费和生活费都是家里给出,拿到的奖学金可以自由支配,本来应该算生活宽裕的。奈何他喜欢上李珞珈,一个月四个周末有三个是在校外过,算上交通食宿,再考虑到现在算上买硬盘的支出,陈汇要斟酌斟酌再斟酌,才能勉强实现收支平衡。

不做兼职简直没活路。

那时候大学生能做的兼职不多,主要就是家教,还得躲着辅导员免得受处分。陈汇宿舍里六个人偷偷摸摸地出校偷偷摸摸地备课,都干得身心俱疲,远远一看就是一茬打蔫的茄子。

卧谈会上的话题也逐渐像励志方向靠拢。有一次讲到宿舍诸君有多厉害又有多努力,老大就抱怨起来自己这么努力却没啥成绩,郁郁不得志的情绪都要溢出来了。陈汇跟着其他人应和了几声,心底倒是很不以为然。

他记得李珞珈说过:“你的努力,只对你自己有意义。”

陈汇觉得特别对。

比如说吧,他追李珞珈,是他自己的事情。

李珞珈并不欠他。

阴差阳错的,因为这种努力,大二上学期末陈汇的成绩竟然在专业排到了前三。陈汇很没志气地心心念念着多拿的奖学金,辅导员却两眼放光,请他去小炒吃了一顿,害陈汇以为做家教的事东窗事发,心惊胆战了好久。

所以当辅导员向陈汇讲了那个大三海外交换的机会的时候,陈汇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跟辅导员打完机锋陈汇脑子还晕乎乎的,下意识就想去找李珞珈商量。李珞珈倒是不意外,很坦率地告诉陈汇说他也收到了消息,并且是打算去的。

陈汇就有数了,心里暗搓搓定了个目标。

他现在排在专业第三,最后的交换名单在计算机专业是依照大二全年成绩取第一,他必须更刻苦。

在这样的目标面前,陈汇再也没时间往校外跑了,成天两点一线来回于图书馆和宿舍,倒腾算法习题集和那台破风箱似的8086。

李珞珈依旧是周中就在图书馆自习,周末经常出学校采风,没带上陈汇也不像是有不习惯的样子,一如既往平静优雅而且好看。这让陈汇养眼之余,又有些挫败感。

陈汇深切觉得,李珞珈是那种世界末日只剩他一个也能安然活下去的类型。

由于李珞珈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跟李珞珈一起出现的陈汇倒成了信使。大一的时候女孩子们还相对矜持些,到现在都已经开放了很多,就算都或多或少听说过李珞珈发表的对女孩子不感兴趣的言论,也有诗样情怀寄望着自己会不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后果是,半年来,陈汇已经收到三十来封要转交给李珞珈的情书了。

一开始陈汇还挺糟心的,想拦也没立场拦,只能看着李珞珈接过情书心里默默冒酸醋。然而等后来陈汇送情书的次数多了,真切见识了李珞珈的处理方法,他反倒心疼起写情书的女孩子来。

李珞珈会认真仔细地读完所有的情书,分门别类有条不紊地摆放好,有时候还会记笔记,好像那不是什么人的感情,而是他社会学研究的素材。

……简直可怕。

陈汇为女孩儿们和自己流下了一滴沉痛的泪水。

也有更执着的女孩子选择与陈汇相同的接近方法。

让陈汇比较有危机感的一位是哲学系的学姐,比李珞珈大一届,借着系里某一次活动的机会几乎黏在了李珞珈身边。陈汇像个便携式灯泡,听着她与李珞珈聊着自我本我超我,相谈甚欢,心情十分凄凉酸楚。

可是那位学姐只坚持了一个月。

陈汇忐忑了好久,想着李珞珈的性情,决定勇敢地直接出击问清这件事的因由。而后者果然也没讳言。

李珞珈稍微回忆了一下:“她说,冰可以捂化,木头不行。”他弯起手指扣了扣桌面,总结道:“挺有趣的。”

陈汇可不觉得有趣。他甚至有点难过,为李珞珈。

陈汇说:“你会喜欢上我的。”

现在他不会为这句话脸红了,反正李珞珈不会笑话他。陈汇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真是志向高远又坚定英勇,简直要被自己感动了。

然而李珞珈那么专注地看着他的时候,陈汇还是不争气地有了些脸热的倾向。

李珞珈说:“谢谢你。”

……陈汇完全不明白这句话哪里值得一谢。

他猜想李珞珈的社会认知跟自己肯定从根儿里就不一样。

虽然很好奇怎样的家庭才能长出李珞珈这种——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陈汇却从来没有问过李珞珈的家世。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够大的,陈汇不需要再给自己浇冷水。

然而当李珞珈某次问出他的困境,随手就送了他一块当时稀罕得系里专门拨了个实验室研制的固态硬盘时,陈汇接过来的时候还是一阵手软。

李珞珈疑惑道:“不需要吗?”

陈汇战战兢兢地放回包装盒里,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就怕摔了,双手捧起还给李珞珈,这才艳羡地一叹气:“哪能不需要!就是太贵重了。”

李珞珈便很不在意地说:“贵重与否是根据需求决定的。”

他瞧了一眼陈汇迷茫的眼神,忽然一笑,像是忽然来了谈兴:“比如说……”

陈汇被他信手拈来的一段经济学科普绕得头晕脑胀,好像被洗脑了一样,回到宿舍之后才悚然发现自己居然迷迷糊糊地被李珞珈哄着把那块固态硬盘带回来了,顿时苦了脸。

后来李珞珈就开始给陈汇带些东西。

送礼的时候李珞珈也不是很上心的样子,只说是家里随便分给他玩的,觉得陈汇可能需要就带过来了。陈汇简直受之有愧,然而每次拒绝都让李珞珈给绕回来了。

陈汇觉得,李珞珈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只需要偶尔投喂的流浪猫一样。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陈汇憋屈地想。

走出最后一科数据结构的考场后,陈汇一直坐立不安,在图书管里翻来覆去地踱步,像只油锅里的蚂蚱。李珞珈略带好奇地观察了他半天,疑惑道:“你已经无法左右考试结果了,为什么还这么着急?”

陈汇哑口无言,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登时颓然地坐了下来。

哲学系的对口学校和计算机系不是同一所。李珞珈的名额已经确定下来了,签证也已经办好,只等下个学期开学出发,而陈汇还要等到期末考试名次出来才能确定自己何去何从。眼见着局面如此,饶是心里明白急也没用,陈汇还是无法定心。

李珞珈很无法理解陈汇的困境,然而他已经投喂上手了,在观摩了一整天陈汇焦虑得上火的样子、满足了研究欲`望之后,内心对比了一下,还是觉得陈汇平时的样子更顺眼。

他屈起手指扣着桌面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捉住不知第几百次从他身边蹿过去的陈汇的手臂,沉吟道:“你对互联网有兴趣吗?”

也不知是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还是李珞珈的身体接触更有作用,总之陈汇的确冷静了下来,并且在听明白的一秒钟内就懵了。

学校也有网络,然而因为带宽和接入时长的限制,接入CERNET的机房只分配给几位教授和他们的研究生使用,陈汇这样的本科生是完全沾不到边的。更不要说专业技能了。

陈汇只在课上学过一些互联网的TCP协议之类的,从来没有实践过。

李珞珈没有计算机的专业知识,凭着对陈汇的熟悉也大概猜到了一些,只对着陈汇尴尬的神色微微一笑,并不说破,便带着他出了图书馆。

陈汇特别喜欢跟李珞珈在海淀区转悠。更远的地方他们会搭公交和大巴,而在学校附近的时候则是骑车,他可以载着李珞珈。

李珞珈平衡能力很好,不会去搂陈汇腰,这令陈汇有点小遗憾。而单单是李珞珈坐在他身后,就已经像是全世界都搭载在这一辆破旧的永久28上了。每次载李珞珈陈汇满足得要飘起来,感觉自己精力充沛到可以载着人去骑环法赛。

李珞珈对陈汇的少年心事并不理解,只看出来对方情绪有所提升,便也满意了。他侧坐在陈汇自行车后座上指路,温润好听的声音很快消逝在风里,只有陈汇听到。

李珞珈带着陈汇去了瀛海威。

此时瀛海威还没开张,只租了中关村一栋刚盖好的七层大厦最顶上半层,机箱调制器和更多的陈汇认不出来的小零件扔得遍地都是,几乎叫人迈不出脚。七八个人围拢在一台计算机面前调试,看起来专业又狼狈。

看见李珞珈他们进来,便有个负责人模样的站出来接待,对着李珞珈笑得很亲切:“这就是张总说的李同学吧,你好你好。”

李珞珈很礼貌地与对方寒暄了两句。

陈汇听出来李珞珈一定跟那个张总关系密切,不然对方那个胡经理也不至于这么热络。他正暗自揣测着李珞珈带他来的涵义,就听到对方进入了正题。

李珞珈问道:“瀛海威现在招实习生吗?”

陈汇虽然被带进门的时候就隐约猜到一点,听到李珞珈这么说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燕大有学生实习的分配,却一般是大三的暑假,而且经常性的专业不对口,尤其是计算机专业现在摸不着头脑看不清应用的,能找到一份靠谱的实习简直难比登天。

陈汇没有听过瀛海威的名头,却在刚刚听到了张总的全名。那是无线电专业绕不过的一个弄潮儿,技术出身而且眼光犀利,计算机系很多人以她为偶像。陈汇虽然没那么夸张,却也顿时明白了不喜交际的李珞珈此行的来意,心头一热。

胡经理闻言也是一愣,笑道:“小李要来实习?太好了,我们正缺人啊。”

李珞珈否认:“不是我,是陈汇。”

陈汇下意识上前一步。

他没有丝毫工作经验和职场阅历,期待与紧张之下人都快结巴了,直接面朝胡经理鞠了一躬:“我、我是陈汇,燕大计算机系的,希望您能给我这个机会!”

鞠完躬了陈汇都不太敢抬头,只悄悄看了李珞珈一眼,瞧见对方唇上那沉静的笑意才渐渐放下心来。

胡经理大概也是个技术人才,接下来又问了几个理论层面的问题,陈汇虽然仍有些紧张,好在专业基础扎实,都答出来了,胡经理便当场拍板把人要了下来,答应让陈汇在瀛海威做三个月实习。

回去的路上陈汇特别开心,荒腔走调地哼着歌。

李珞珈也没嫌弃陈汇哼得难听。他稍微眯缝起眼看着晴空白云和不远处颐和园的小白塔,嘴唇轻轻翘了起来。

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陈汇的成绩也出来了。

领成绩那天陈汇起得忒早,在系馆门口晃悠来晃悠去等到了教务老师的一句恭喜。辅导员夸他说这孩子不骄不躁,陈汇特别谦虚礼貌地低头道谢,出门都压抑着呼吸,一路矜持着骑车到了图书馆,才猛地丢下单车就往里跑。

李珞珈已经到了,陈汇顾不得轻声慢步的规矩,噔噔噔就扰民地大步跨到李珞珈面前,将刚起身的人狠狠地抱了个满怀。别看陈汇瘦,却着实挺有力气的,一双手臂把李珞珈箍得死死的,欢喜得恨不得亲一口。

李珞珈被他一扑也挑高了眉毛,却没有反对,很坦然地任由陈汇抱着,直到陈汇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挺不好意思地收了手。

陈汇郑重道:“谢谢你。”

李珞珈便笑:“这是你自己的努力,与我并没有关系。”

说是这样说,他的沉静面容上也浮现出一点浅淡的喜悦来,像是玉石里沁出来一点红。

陈汇正巧已经领到暑期实习的工资,又有这样的喜讯,便想起了自己酝酿已久的计划:请李珞珈去马克西姆。

李珞珈难得的有些惊讶,陈汇刮了刮鼻子,嘿嘿一笑。他其实是厚着脸皮拜托了张总才在马克西姆订到位置。这一顿饭就要花掉他两个月的工资,实在是很不划算的。

然而再怎么不划算,也耐不住陈汇乐意啊。

能跟李珞珈一同去到大洋彼岸,他是再高兴不过了。

陈汇其实没什么餐桌礼仪,再对比同桌的李珞珈优雅到像电影片段一样的举动,就显得有些可笑,好在李珞珈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如常地交谈。烛光、钢琴与彩窗不会让他们的话语偏向更高贵的艺术,正如嘈杂的食堂与大锅饭也难以将李珞珈拉入红尘。陈汇只拘谨了一小会儿,便被李珞珈引开了心思,专注在谈话与李珞珈身上。

对陈汇而言,马克西姆的法餐与学校隔壁西餐厅并没什么不同,要说马克西姆有什么特别的,便是那样的背景下,李珞珈显得更好看了,像一位走进油画的东方王子。

用过餐后甜点,李珞珈侧头向旁边的宴会厅看了一眼,略一沉吟便笑起来:“为你庆祝,却没有准备礼物,临时送你一首曲子吧。”

陈汇犹自惊喜,李珞珈已经叫来了服务生,耳语一番,不一会儿便款步来了一位装扮高雅的贵妇人。李珞珈称呼她为Madame宋。他们似乎熟稔,轻松地交谈几句,宋女士便带李珞珈去了宴会厅帷幕边的钢琴。

李珞珈像是很久没有弹奏过了,起初节奏有些生涩,到后来却渐渐流畅起来,如行云流水一般。他面前没有谱子,想来弹的是十分熟悉的曲子。

陈汇站在桌前望着李珞珈暖光下的侧影,只觉得好看到惊心动魄,不由得脸红起来,慌张地移开了视线。

他对钢琴曲毫无研究,只是在同李珞珈聊天时曾偶尔听说一些,此时便冒昧地开口问了宋女士,后者报以一笑:“Liebestraum No. 3。很久没有听他弹这首了。”

陈汇脑子里炸开了烟花。

李珞珈同他提过这首曲子的,中文叫《爱之梦》,来由是一首诗。他还记得开头一句,由德语翻译成英语是:

O love, so long as you may.

So long as you can.

So long as you may.

旦夕祸福。

陈汇其实很理解这四个字的涵义,却从没想到它们会在自己身上应验。他站在系馆的宣传栏前,来回把通报批评看了三遍,锈住的脑子才终于吱呀吱呀地运行起来,厘清了事情的始末。

问题来自于他们寝室那6台8086。

那批机器确实是学校退役的,却并非授权出售,而是直接锁进了库房。看库房的大爷手脚不干净,拆了配件拿出来卖过好几次。买家里有计算机系的学长,听说李辉要计算机就辗转把途径告诉了他。

李辉不清楚这里头的风险,也没给寝室几个人讲清,只说是因为人情低价倒卖,没想到连渠道都不正当。本来不知者不罪,然而他们不上心,也就忘了检查,连计算机上明晃晃贴着禁止私人用途的标签都没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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