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的气氛比较诡异。
唐嘉逸觉得自己最近的意志力有些不够坚定,竟然就这么同意了让江霖送他回家。
现在是凌晨一点,他刚下节目不久,精神还有些亢奋,他在思索苏白羽的事,他和父亲是什么关系,怎么确定这种关系……毕竟,单单凭据一个精神不能说正常的女人的疯言疯语,说明不了什么。
说到底,他就是从心底不愿意承认他和苏白羽会有血缘,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父亲会做出背叛母亲的事情。
起码在他看来,自己的父母是足够相亲相爱的。
“谢谢。”车开到他家楼下,唐嘉逸淡淡说了一句,就要开车门下车,却没打开,“劳驾开下门。”
江霖没动,“嘉逸,我想和你聊聊。”
“现在,这里?”唐嘉逸看着车窗,“明天吧。”
沉默几秒,江霖妥协了,只是说:“这段时间你要注意安全,苏白羽已经不正常了,我怕他危害到你。”
唐嘉逸这才转头看向他,似乎是终于有了兴趣,“什么意思?”
江霖叹了口气,知道这种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便整理了一下思路尽量简化道:“他和一位叫姜明的医生来往密切,这位医生曾在中心医院工作……”
“等等,”唐嘉逸打断他,似笑非笑道:“姜明?不应该是江霖么?”
江霖表情复杂,继续说道:“他在两年前辞职,后来便下落不明,‘姜明’这个人消失了。但是,苏白羽却还在和一个人来往,”他小心地观察唐嘉逸的神色,“这个人也叫姜明,但全部资料都和之前那个姜明不同。怎么会那么巧,先后和两个重名的人……?
“他的身上全是疑点,如果我那天没有发现他的病历,可能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感受到唐嘉逸眯起的眼睛,江霖赶紧说:“我不是给自己开脱。嘉逸,我觉得他是在针对你。”
唐嘉逸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有些疲惫。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在针对我,他和你在一起,却笃定我会喜欢上你,我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但……他真的赌对了。但他那时很失败,算对了我会爱上你,却算错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到最后只能看着我拥有你。”他笑笑,“我以为他走了就是放弃了,却没想到他会回来。江霖,你说,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这么恨我?”
江霖思路有一瞬间的僵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唐嘉逸又道:“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还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他说:“第二个。”
唐嘉逸又笑了,“无凭无据,你会信?”
江霖说不出话来,唐嘉逸说得没错,当时他是不可能相信的,反而很有可能觉得唐嘉逸过分敏感,没事找事。
“他不会就这么结束,因为我还好好的。”唐嘉逸从衬衫上取下一只年代已久的钢笔,漫不经心地打开笔帽又扣上,江霖看着那支应该出现在自己办公室的钢笔。
他早就知道被唐嘉逸拿走了,但没想到还被他带在了身上。
顿了顿,江霖恢复了镇定,严肃地说:“嘉逸,搬回来住吧,我不能让你有危险。”
“搬回去住?算了。”唐嘉逸说,“既然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我们合作,但是其他的,就以后再讨论吧。”
他越过江霖去打开了车锁,然后开门下了车。
“嘉逸!”江霖迅速打开驾驶座那边的门叫住他,“等一下,让我多问一句……我什么时候可以重新追求你?”
楼道的声控灯在几天前坏了,深夜唯一的光源就是天上惨白的月亮。江霖看到唐嘉逸微微摇着头,终于开口:“我们之间的关键并不是苏白羽。你,我,我们的性格都有问题,苏白羽只是给了一个爆发的契机。”
他轻轻把车门关上,在即将关闭的时候稍稍用力,碰门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的响。
“七年前,你离开他和我在一起;七年后,你出于,同情心吧算是,去照顾他。江霖,我觉得我们都挺不合格的,可能我没那么闷,你也多一点坦诚,我们都学会好好交流,才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注意到顶端显示有条未读信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你觉得呢?”
江霖心中苦涩,却不得不同意。他把唐嘉逸送上了楼,听着他在里面反锁了门,这才开车离开了这个小区。
如果他没有答应苏白羽的条件……
如果他提前和唐嘉逸商量一下……
如果他没有一次又一次的心软……
旁边座位上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放慢车速,拿起来点开,发现是唐嘉逸给他发的信息。
唐嘉逸先发了一条说:既然要合作。
然后第二条,让他找机会把年底聚餐的事情告诉苏白羽,并邀请他一起去。
江霖心里一痛。
这是一场唐嘉逸和苏白羽的对抗,他江霖只是一把刀,原本对着唐嘉逸的刀刃现在调转过来对准了苏白羽。
处处算计的苏白羽让他觉得疯狂可怕,可同样是在算计的唐嘉逸却让他无法产生这种感觉。
说回合作。他们播音部很早以前就约好了趁年底过双旦,一起出去疯狂一把。江霖飞快地思考,是说苏白羽会有什么动作吗?可是,他那样的状态,虽然确定了死亡病历是假的但也绝对谈不上健康,能做什么呢?
路过苏白羽住的小区的时候,他心里一动,调转了方向。
把车不声不响地停在苏白羽家楼下,抬头望去,能看到透过厚重的窗帘,有隐隐的灯光透出来。
这时他收到了唐嘉逸第三条短信:不答应就算了。
……是他不答应,还是苏白羽不答应?
江霖迅速确定了后者。
他给苏白羽打了电话。
苏白羽在快要转忙音的时候才接起,声音有些含混:“……嗯?”
“还没睡?”他点燃一根烟,把窗户放下来透气,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说。
“我以为……你不会再联系我了。”苏白羽清醒了些,有些委屈地说道,“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他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他在期待某个答案。身边的人仿佛是不满他在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接电话,往前用力挺了挺腰,苏白羽险些叫出声来。
“睡不着,有些想你。”他回忆着这种时候应该怎么说,“没想到你也没睡。”
“嗯,我也睡不着,我也想你。”
江霖疑惑地看了看手机,他觉得苏白羽的语调有些虚浮,不像是刚刚睡醒,倒是像在故意压抑着情绪一样。定了定神,他试探道:“这两天身体好些了吗?如果精神好的话,我带你出去散心。”
“啊……好是好点了,嗯,你要带我去哪儿呢?”苏白羽发狠地瞪着眼前的男人,用目光制止他坏事的行为,男人却就爱他这样,一口咬住他的肩膀,下身大力抽送。
手机的通话效果太好,周围又太过寂静。江霖把手机放在前面,想离里面传出的两个人的呼吸声远一些。
他不是傻子,这时已经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的初恋,他一个月前还尽心尽力帮助的朋友,他当年心中最纯洁所以从未动过邪念的人,现在正被男人压着做那种事,可笑的是,还在跟他通电话。
放到七年前他可能会震惊愤怒,放到几个月前他可能会失望唏嘘,但是现在,他只觉得特别庆幸。
幸好自己拥有过的,一直都是唐嘉逸。
“不如,我带你去吃饭吧,和同事一起,就当是多认识几个朋友。”
那边没有及时回答,江霖想,苏白羽会说什么呢?
苏白羽以不太想见生人拒绝了。
没再继续这场让他心理不适的电话,也没在这个见证了他的可笑与可悲的地方多做停留,江霖直接回了家。
***
苏白羽从没跟江霖说过很小时候的事,禁闭的房屋,足不出户的生活,唯一愿意和他说话,偶尔还好心教他认字的是那两个换班看守的叔叔,而他叫妈妈的人疯癫比清醒的时候还多……过去的记忆,是他一生的污点。
严缜故意拖了几天才把这些资料给江霖送来,附加了一个当年看守人的联系方式。
过两天就是新的一年了,仿佛是为了除旧迎新似的,今天早上匆匆忙忙地下了一场雪。
江霖在晚上六点的时候来到这个半新不旧的小区,把车停在了其中一栋居民楼下面,要找的人住在一楼,他不用下车就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里面一家正在吃饭,尽管隔着一个阳台,但仍能把其乐融融的场景看个大概。
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正帮着他妻子往餐桌上端菜,饭菜都摆好之后男人站在推拉门那里朝着一个方向,江霖估摸着是喊孩子吃饭。
果然,没多久就有两个男生走了过来,一个二十出头,另一个小点儿,看着是个中学生。
那个大男生一出来江霖眉心就是一跳。
隔着玻璃其实他也看不太真切,但就刚刚那一瞬间,这个年轻人的轮廓,还有模模糊糊的无关,都让他想起了苏白羽。
他没忘自己来这的目的,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他看着屋里的那个男人由轻松变得有一丝紧张,然后不知道跟妻儿说了什么,几分钟后便开门走了出来。
“是你找我?”
“江霖下车,“陈先生,实在不好意思冒昧过来,先上车吧,外边冷。”
“……别陈先生陈先生的,叫老陈就行了。”男人神色不佳地坐进来,又问了一句,“能抽烟吗?”
“陈大哥。”江霖改口,他把车窗打开,又掏出烟来递给老陈一根。
老陈接过来合着手点上火,然后狠狠吸了一口,已经基本上恢复了常态,斜着眼看向他,“看你也不像坏人,说吧,找我什么事,看你这模样也就三十来岁,怎么认识苏姐的?”
江霖神色不变,“我不是警察,也不认识苏叶晓,但我认识苏白羽。陈大哥,苏白羽重病,精神也有些问题,这些你知道吗?”
男人没觉得多意外,吐出一口烟,苦笑道:“想我也能知道,那孩子精神没问题才怪。”
江霖轻轻叹了一声,放低了声音,真情实意地说:“跟您这么说吧,我和他朋友七年,算是看着他一点一点成这样的,也实在没办法了,蒙头苍蝇一样乱找,找来找去才找到您这。我就想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看能不能帮他过去这个坎儿。”
老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的话几分真假。江霖也不回避他的目光。
“说得容易。”老陈垂下浑浊的目光,“不是一两句话能完事的,说到底全赖苏姐把他给拖累了……不过我倒是挺意外的,那孩子也会有朋友?那会儿跟李子我俩都觉得他走出那个屋就得废。”
江霖有些遗憾地说:“其实他是个挺坚强的人,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和大家没什么两样。”
老陈没接茬,像是在想以前的事。
江霖继续说:“他那病其实更多是因为有心病,所以我才找您,就是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能把那么小一个孩子关起来那么多年。”
老陈把烟头扔到外面,语气有些掩饰不住的不忿:“什么把小孩子关起来,他就是在那儿落地的。”
“你是说,他一出生就在那儿了,就被关着?”江霖十分震惊,“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谁会愿意把这种事到处说?”老陈横他一眼,“算了,我跟你明白说了吧,这都二十多年的事了,你再问也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东西,现在苏姐也死了,有些事情也该翻篇了,你回去跟那孩子说,他妈的事跟他没关系,让他别瞎想好好治病。”
江霖没说话,看到老陈愈发不耐的时候才开口,和刚才的疑虑焦急不同,现在他听上去无比平静:“治不好了。”
“你说什么?”老陈猛地回头看他。
“是癌,晚期,拖拖拉拉扛到现在还没死,就想着替他妈报仇。”江霖一边说一边捕捉老陈的表情,后者的反应告诉他说对了。
“报仇?报哪门子的仇?都他妈癌症了还报仇?当时就跟苏姐说别跟孩子说这破事她非不听,我们也是看她有些疯癫,怕吓着孩子就老逗那小孩玩,结果还是让她给教出这么个东西!”
江霖从他状似愤怒的话语里,听出了一点恨不得的无奈意味。
“陈大哥,憋这么长时间了不想说说吗?”他淡淡地问,“听着您也挺关心他的,对他母亲也是一口一个苏姐……”
这时,一楼的家门开了,江霖也顿住了话头。就见陈家小儿子疑惑地走到车边,说:“爸,我妈问你怎么还不回去吃饭,一会儿都凉了。”
老陈冲他摆摆手,“让你妈别急,回头我刷碗。”
看着那个半大孩子的背影,江霖说:“刚才隔着窗户我就觉得你们家老大有点儿像他,现在看了小的,觉得也有点儿,不过也就乍一看,细看神态差太多了。”
每多说一个字,老陈脸上就难看一分。
“你小子别诈我。”他说,眼中带出一丝阴狠。他年轻的时候是大家族里干保镖的,身手自然不差,只是现在人到中年,加上婚后生活平静,心态平和了许多。
“你不是条子。这么多年,要找早找了。”
“你觉得不是就不是。”
老陈鄙夷地看他一眼,“我要再看不出谁是警察谁不是,这对招子也该挖了。”
江霖就笑了笑。
“你也不是小羽朋友。”老陈说,“哪儿来的走哪儿吧。”
“我是他朋友。”手划过方向盘,江霖波澜不惊地说:“但他疯了,伤了我的人。”
老陈换上了一副意味不明的表情。
江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张旧照片,放到老陈眼皮子底下。
“俩孩子都长得像妈妈吧?”
……
良久,老陈开口,“你们年轻人不都男神女神的叫吗,那会儿苏姐就是我女神。她村里人,穷,没钱,但特干净,不像那些富家小姐抹得满脸花,唐哥就是相中她干净才跟她搞对象。像我们这种跟班,”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就在心里想想。”
“所以,连结婚也找长得差不多的,得有八分像了吧……”江霖缓慢地说,看到老陈的脸白了一下,突然话锋一转,“就只是想想?”
***
播音部聚餐最后定在了一家高档自助餐厅,一人两百三十三不限时,大家都说就冲这自带喜感的价位也得吃回本。
江霖让大家随意,自己坐在那里剥一叠小龙虾,旁边还放了几个大螃蟹。
他们城市临海,海产品对于居民来说不算新鲜,但唐嘉逸就好这口,隔三差五就要搓顿海味。
唐嘉逸端着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也不说话,一边看着他剥,一边一口一口地喝酒。
“少喝点。”江霖习惯性去拦他,手刚伸出去才发现自己还带着塑料手套,手上全是酱汁。“哪有你这样不吃东西生喝的。”
“我愿意。”唐嘉逸不咸不淡地说着,又喝了一口。
过了会儿,他又冲江霖多说了一句:“别剥了,这个季节的不好吃。再说我都喝酒了。”
有那么一会儿,江霖以为他们又回到了从前,所有这些糟心事都没发生过。
可惜唐嘉逸说完就走开去取餐了,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们吃饭的地儿是一个用餐区的几组小桌,唐嘉逸今晚一反常态,一副高兴的模样和每个人都喝了酒,话也比平常多。大家都吃得很尽兴,互相喝了几轮之后纷纷过来找江霖敬酒。
“主任咱俩这交情可得喝一杯,我可没少给你提供McKensy的花絮……嗝,片花……”
“闪一边儿去,要说交情那还是得我跟主任,我来的时候主任还不是主任呢……”
“哎哎McKensy呢,我的话得对他俩说……”
江霖跟这个喝完了跟那个喝,还好他酒量可以,不过喝多了小腹有些胀。
在卫生间放水的时候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江霖心里一跳。
他没忘唐嘉逸专门让他告诉苏白羽今晚有聚餐的事。
电话一响他就明白了,八成自己是被引开的那个。
“你好?”他打开录音。
“我是XX医院的医生,请问您是苏白羽先生的朋友吗?”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您的朋友病危,请您尽快来……”
……
三分钟后他把录音发给了严缜,同时给苏白羽发了条短信。
——相信我。注意安全。
***
唐嘉逸一直没看手机。他酒量不好,今天喝得有些多,正随便找了个座休息。
没一会儿一个男人坐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杯水,说:“怎么喝得这么醉?”
唐嘉逸歪头看着他,突然就笑了,把水放在唇边抿了一口,懒懒地问:“就这么一会儿,你还换身衣服?是有人在你身上吐了吗?”
男人身体不明显地僵了一下,唐嘉逸仿佛没注意到似的,一口气喝下半杯,向他伸出手,“该散场了,送我回去吧。”
男人扶着唐嘉逸上了车,沉默地朝着一个方向开去。
这就是那个姜医生了吧,唐嘉逸躺在后座上想,叫什么来着,哦对,姜明。
姜明,江霖……他动了动身子,压在身下的那只手摸到了口袋里那只随身携带的钢笔,他当年送给江霖的礼物。
“江霖,你在往哪儿开……?”含含糊糊地说。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沉着声说:“没听清,你说什么,嘉逸?”
听着那个和江霖有些像的声音唐嘉逸突然想吐,但他只是有些不耐烦地说:“这不是我家的方向……我说过,我们和好之前想都别想。”
男人脚踩刹车,唐嘉逸被冲的差点从后座滚下去。然后他被那个男人半扶半抱了出来,“带你去休息,睡一觉就好了。”
唐嘉逸的确有些醉,脑子由不住德犯懒。直到被送到房间里他才意识到这里是宾馆。
但是直到现在他也没闹明白苏白羽做这些,到底是想干什么,
找人强奸他吗?他在口袋里握了握拳头,又觉得不像,因为听那男人的意思是想让他睡着。
他便像个真正的醉鬼一样,倒在床上不耐地动了动,就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呵,”男人凑近他的脸轻轻拍了两下,唐嘉逸一瞬间以为男人要脱他衣服,却只是听到阴阴的一声笑,“贱人肚子里爬出来的杂种。”
唐嘉逸感觉脑子里一下子就着了火,他的脸埋在被子里,死死咬着嘴唇。
如果苏白羽只是想侮辱他……如果……他有些想不下去了,刚才的水里有东西,但他怕对方会起疑,还是喝了很多。
迷糊间只听见门开了又关上,有人在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