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是一路跟着唐嘉逸来到的宾馆,心里焦躁难耐。
但他知道还不是机会出去,唐嘉逸想知道苏白羽的目的,也就是说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双手在口袋里紧紧握成拳头,他多想现在就破门而入看看那个男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如果,他不敢想,如果那个男人想对嘉逸做什么,嘉逸喝了酒……想到这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几步冲过去踹开了房门。
里面传出一声女人的尖叫。
江霖疑心大起,两步走进房间,发现叫声是从浴室传出来的,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唐嘉逸则靠着床头,玩着手中的笔。看到他搞这么大动静进来,不赞成地看他一眼,“万一姜明没走呢?”
“我受不了。”江霖言简意赅。
可能会出事,哪怕想一想都会疯掉。
看到唐嘉逸没事,他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下来,出去跟闻声而来的服务生解释说和朋友产生了误会,并会赔偿坏掉的门锁,把服务生打发走了之后才又进来,把已经没什么效力的门关上。
“她想干什么?”他指指浴室门,里面已经没有水声了,估计是那个女的不敢出来。
唐嘉逸偏头看看床的另一侧,这时他的药劲散去了,酒也醒了大半。刚才他是在有人扒弄他衣服的时候恢复意识的,看到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他只愣了一下便好声好气地让她先去洗澡。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坐在床上,捋了捋这整件事的思路。
结合之前严缜给他的资料和一些暂未确定的猜测,他渐渐寻摸出了苏白羽的意图。
“可能,是想给我弄个儿子吧。”他嘲弄地一笑。
江霖感觉心里刚熄掉的火又蹿了上来,忍不住爆了粗口,“妈的。”
江霖把那个女人弄了出来。
“说吧。”
女人刚才一直在里面偷听他们说话,这会儿已经知道了外面这俩人是熟人,装傻估计是糊弄不过去。江霖对女士一向尊重有礼,这次也知道能被找来跟人上床的不是什么好货色,加上还是想上唐嘉逸的床,心里厌恶更甚,下手便没了轻重。她揉揉脖子,在心里算计该不该说。
江霖看出来了她的念头,干脆走过去把门打开,外面齐刷刷站了两排黑墨镜。
“还是说吧,没准还有的商量。”
唐嘉逸:“……”
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学会这样装逼的?
女人一愣,她刚才还在盘算往出跑的可能,却又有点犹豫,因为任务没完成没钱拿,这下一看是想跑也跑不成了。
“你就说说他是怎么想的,”唐嘉逸看着他,堪称温和地说,“他明知道我不喜欢女人。”
“男的又不能怀。”女人脖子一梗,变相承认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唐嘉逸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江霖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拉过椅子坐下坐下,说:“他给你多少钱接这个活?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怀上他的孩子?”
女人瞥了唐嘉逸一眼,满不情愿地说:“把那东西弄硬,弄出来精液就行了。怀上了就算怀上了,怀不上就怀个别人的也没差。”她转脸看看江霖,恍然道:“你们跟他到底什么仇什么怨?你俩是一对吧,看来他就知道你会来,是来恶心你的吧。”
从刚才唐嘉逸就不说话了,他仿佛一下子失去了语言功能般沉默着,胃里一阵阵地翻涌,他闭上眼睛,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江霖的脸色一直就很难看,他冷声问:“还是那句话,他给你多少钱,能让你心甘情愿给别人造个孩子?”
女人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数,“三万。”
江霖冷哼一声,“三万就把你卖了?”
女人低头不语,其实是一万五,她壮着胆子抬高了一倍。她本身条件不好,身材一般,容貌也没什么特别的,店里的公主个个娇俏,又都比她会来事,所以客人不爱点她,老板也不喜欢她。
这样的小姐自然是没前途也没钱途,她才被人说动接下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任务。
“你叫什么?”江霖突然问。
“云朵。”女人下意识说自己的花名。
“我问你真名。”
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女人迟疑着说:“……周清清。”
“十万。”江霖面无表情报出一个数字,看到周清清一下子睁大的眼睛,他压下心底的烦躁,说:“十万,你跟我一段时间,之后你想回去工作就回去,不想我也不管你,只是把嘴给我封严实。”
周清清震惊地看着他,唐嘉逸也猛然抬头向他看过来,就连门外的几个黑墨镜都似乎对门内发生的事产生了兴趣。
“十、十万?”周清清瞠目结舌,原本勉强保持镇定的脸彻底不淡定了。
江霖嗯了一声,十万他不觉得多,或者说跟这些龌龊事比起来,十万买个了断他很乐意。
而且他心里有数,对于面前这个明显迫于生计心思长歪的女人来说,十万是她一次性拥有的最大一笔钱了。
想到唐嘉逸醉倒在别人身上被带走,而这一切都是苏白羽的设计,他就觉得心寒不已。
从来没有过报复心态,是因为没有受过伤害。
江霖管周清清要了手机,以她的口吻给那个署名为“老板”的号发了短信。
“你住哪儿?”他顺口问。
“在温泉路租的房。”周清清说。
“他知道你住那儿吗?”
“不知道,就见了一回,是在我……工作的地儿。”
江霖沉吟。这种事烦就烦在不能违规犯法,考虑到他和唐嘉逸的身份也不能闹得人尽皆知。唐嘉逸已经下了床,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些了,他看了江霖一眼,先走了出去。
“这样,”他揉着眉心。“这段时间不用去上班了,手机我拿着,你就当这事没发生过。先在家里住一段时间,会有人陪你。”
周清清的眼神闪了闪,“那钱……”
“转账还是现金?”
……
门外的黑墨镜们摘了黑墨镜,俨然是严缜事务所里的几个职员,还有一个是女孩子,只是短发,高瘦,乍一看能混淆过去。
这个女孩跟着周清清回了家,说是陪她住实则监视,后来听说周清清家文胸与丝袜齐飞粉底共眼影一色,女侦探毫不犹豫地把周清清带到了自己的住处。这都是后话,就不说了。
一行人悄悄地离开了酒店。
唐嘉逸没拒绝江霖送他回家,路上的时候破天荒地开了口,“你怎么想?”
“很生气。”过了很久,江霖才缓缓地说。刚才被压抑的愤怒重又涌了上来,只要一想到唐嘉逸昏迷在床上而那个女人在想方设法获取他的精液,他就要耗费全部的意志力才能不把油门踩到底彪出去。
“我是生我自己的气。”冷静了一下,他继续道:“向你隐瞒,我的错;过于轻信,我的错。”
“一开始我觉得不理他就够了,但是很快便发现,这事情不只是我们三个那么简单。”他想了想又觉得说起来就不是一句两句的事了,便止住了话头,把车停在楼下,帮唐嘉逸解开安全带,“我送你上去吧。”
唐嘉逸默认了。
他实在很累,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出来捋一遍;今晚喝了酒,又明知故犯地摄入了一点药,早就已经身心俱疲。
听着浴室里江霖给他放洗澡水的声音,唐嘉逸歪在沙发上慢慢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床上。平常他觉很轻,今天可能是因为还有一点残余的药效,也可能就是单纯的乏,竟然就那么睡着了,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还得再想想。
“怎么醒了,正要关灯。”江霖蹲在床边给他掖掖被角,一边把床头灯拧暗,看着唐嘉逸有些茫然的表情,心里狠狠地酸了一把。“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唐嘉逸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脸上,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睡客房了。”江霖隔着被子握了握他的手。
灯被关了。困意却渐渐散去,唐嘉逸感觉脑子清明起来,对刚才发生的事也有些印象。
先是江霖小声叫了叫睡着的他,见他没反应便直接把他抱到了浴室,其实洗澡的时候他是有意识的,但温中偏热的水太舒服了,他也太累了,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索性便快醒为熟睡,由着江霖帮他洗澡。
再后来,就是被放到床上的时候睁开了眼睛。
想到在睡着的时候被如此温柔的对待,唐嘉逸觉得心里又疼又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江霖半夜过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的时候唐嘉逸都是同一个睡姿,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还在想什么。
江霖自己也想了挺多,他知道这事不算完,苏白羽那里还有底牌没亮出来。
***
相比于唐嘉逸家里的平静,苏白羽这边就热闹多了。
晚上的时候江霖接到他病危的通知,放下电话便匆匆赶了过来,这让他再次确定了江霖忘不了他也放不下他,尤其江霖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专门给他带来一个护工,说他实在来不了的时候就由护工照顾他。
虽然江霖没待多久就离开了,但他心里依旧很畅快。
不管唐嘉逸怎么说,不管江霖之前在电话里怎么划清界限,不还是担心他生病吗?这说明江霖就是忘不了他,就是舍不得他。
本来他以为江霖有多爱唐嘉逸,只是利用他的善良来刺探一下,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
年轻的小护工被他打发到外间休息了,苏白羽坐在床上,毫无困意。
他对江霖本来没多少感情,但是这段时间却重新得到了江霖的关心和照顾,他想要更多,想要江霖彻底完全地属于他,最好每时每刻都能陪着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还和唐嘉逸拴在一起。
之前唐嘉逸从他身边抢走了江霖,他现在要抢回来。
正在想着该怎么下手,门被推开了。
“不是说让你今晚别来吗?”苏白羽看清来人,眼中突现的欣喜瞬间变成了不耐,“撞上怎么办?”
男人身上有酒气,他走进苏白羽的病床,捏住他的下巴在上面蹭了蹭手指。
“开车来的?”苏白羽偏过头,不喜地说:“早晚撞死你。”
“撞死?你是不是早盼着我撞死呢?”
男人的手指一点一点地从脸颊抚摸到脖颈,皮肤起了一阵酥麻。“别闹。”
“闹?”男人突然掐住他的脖子,凌厉的目光直看进苏白羽的眼里,“苏白羽,我是谁?谁在跟你闹?谁在摸你?”
“你有病啊!”苏白羽打他的手,然后止不住地发出一串咳嗽。
慢慢他慌了,缺氧和疼痛让他流出了泪水,他扑打着身上的男人,求着让他松开手。
男人眼中全是红丝,脑中有个疯狂的声音告诉他只要再多用一分力,这个连他都算计进去的男人就能够彻底停止呼吸,只要再多一分,他就什么妖都做不成了……可是他还是松开了手。
“你疯了!”苏白羽小心地揉着自己的脖子,趴在床边咳嗽,苍白的脸被憋得通红。
男人冷冷地看着他,突然把他翻倒在床上死死压住,“撕拉”一声扯开了病号服。
苏白羽惊慌地躲避着,却敌不过男人的蛮力。
“那个唐嘉逸到底是谁,那个跟你每个月都见面的人又是谁?!”
“谁是姜林?!你告诉我到底有几个姜林?!”
“别他妈告诉我我俩长得不一样!那个中药的可什么都没怀疑!”
“苏白羽我爱你爱到能为你去死!你是不是早就盼着我去死了……?!”
第一次见到苏白羽是在国外,他们那片居民区里唯二的两个中国人。
他第一眼就被苏白羽吸引,过分的白,过分的柔弱,他觉得这既是个易碎娃娃,生来就是给他保护的。
苏白羽特别喜欢冲他笑,说一见他就觉得未来很踏实。
苏白羽说姜林你改个名字吧,我不喜欢姜林这个名字。他说都听你的,改成什么呢?苏白羽说改成明,代表你对我的心意明明白白。
然后,回国,他近乎偏执地爱着苏白羽,知道苏白羽要报复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他就一门心思地帮他,苏白羽不想说他就什么都不问,苏白羽要绝症证明他给开,他又不是不会。
……
“我想报复的人,一个唐嘉逸,一个江霖。”苏白羽趴在床上,眼眶红肿,身上全是红痕。“你还要问我为什么要让你改名字吗,我恨透了他,可你们的名字竟然是同音字……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知道我这么坏。”
姜明一脸阴郁地坐在旁边,刚才疯狂的交合并没有让他享受到很多,更像是一种被逼急了的发泄。
他没有问苏白羽,有次意乱情迷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名字是姜林,还是江霖?
“姜明……”苏白羽爬起来钻到他的怀里,近乎哀求地抱住他,“他们就快完了,真的,你相信我,然后我们就走,你带我去国外好不好……”
姜明垂下眼,拍拍怀里的人,“好,我们去国外,结婚。”
***
探长办公室里的气氛略怪异。
唐嘉逸和江霖一人一组占据了给客户提供的沙发,两人脸上都有些尴尬。
唐嘉逸在心里暗骂严缜:哪有把两个客户的会面时间约在一起的?
江霖则是了然多一些:看来找帮手都找到一块去了。
而那个把他们一起约过来的侦探同志,正在毫无风度地打电话。
“米,就在冰箱旁边的挂橱里,平常舀粥的饭勺半勺就够了千万别多我跟你说,让你煮一回饭能费我一半的米,人家是米汤,您这都能当发糕吃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严缜开始晒他,“就您那点工资不也是我给你发的吗!指望你养我这辈子是没戏了我说……”
唐嘉逸脸抽了抽。
等严缜放下手机,仿佛这才意识到屋里有两个全程围观的客户之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江霖还问了一句:“是严太太?”
“……”严缜决定略过这个话题,清了清嗓子,秒换严肃脸,跟两位说:“是这样,不管二位私底下是什么关系,由于你们是分别下的委托,所以我们的报酬当然还是要各自收取的。”
“这是当然。”江霖说。
唐嘉逸表示同意,“毕竟严探长还要养家糊口。”
“……”严缜想现在就回家把那个祸害表弟给送走!
今天就是来算钱的,江霖和唐嘉逸两边都表示不用他再继续了,剩下的事他们自己做。然后事务所临时派出墨镜男(女)充场面一次,严缜表示这个就当赠品了不收费;还有年轻女侦探看守周清清的任务要继续下去,那个费用是单算的,不过江霖说年前一定了结,先预付了一半。
收了钱的严缜神清气爽,送他们出门的时候突然问道:“对了江先生忘了跟您算了,还有小方……”
小方,事务所的接待员,几天前被严缜派出担任苏白羽的护工,实则安置窃听装置获取证据。由于苏白羽表示不用他总守着,所以小陈乐得清闲,开始琢磨着给他工作十分忙绿的这位远方表哥做饭。
现在就在做饭中。
离开事务所之后,两人先后分了两个方向离开。
江霖匆匆去了苏白羽住的医院,走过充满消毒水味的走廊,他来到最尽头的高间推门进去。
“姜医生,”压下心里的厌恶,他和戴着口罩的姜明握手,一副急切的样子,“白羽他今天情况怎么样?”
姜明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沉声开口:“比较稳定。”
“只希望千万别发生前两天的事了,”江霖神色暗淡,心有余悸地说,“我怕他撑不住。”
姜明点点头,走了出去。
苏白羽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见江霖捡来便虚弱地一笑。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本来说好的不再找你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偏着头掩过了眼中的得意,“其实你不用总来,这里有小方,姜医生也很照顾。”
江霖摇摇头,有些不满地说:“别人我能放心么?”
苏白羽笑了起来。
看吧,说到底,江霖还是离不开他,出点事就能紧张的要命。
苏白羽拉着他说以前的事情,说到大学时让所有朋友都惊叹的羽霖铃,苏白羽表示想和他一起回母校看看。
江霖自然同意。
和唐嘉逸想的一样,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苏白羽放松警惕,人得意了才有可能忘形,这样才能早些露出马脚。
就当是怀旧反思了。一起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听着苏白羽兴致勃勃地说起羽霖铃,江霖想到的却是因为羽霖铃,他才有幸认识了唐嘉逸。
而身边这个满腹算计的人,早该从他的生命中剃去了。
说着说着,苏白羽突然住了口,表情也陡然黯淡了下来。
“怎么了?”江霖问。
“就在这里。”苏白羽轻声说,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湖边。“就是在这,你说要和我分手……”
望着依旧波光粼粼的湖面,心里却再也没有那份感觉了。
“是我不对,让你伤心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然后轻轻拉起了苏白羽的手,“人总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白羽,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
苏白羽跌进他的怀里,痛哭失声。
“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哄我,可就算你说的是假话我也……江霖,我们去国外吧,我不治病了,反正也治不好……就在最后这仅有的一段时间里,你别离开我……”
“不离开,不离开……”他拍上苏白羽的肩。
苏白羽泪眼朦胧地抬起脸,“江霖,答应我一个愿望可以吗?”
“什么?”
“我们去国外结婚吧。”
江霖神色微变,埋在他怀里的苏白羽却没有看到。他说:“好,不过要等你好了才行。”
“不要……”苏白羽闷声抽泣,“你又说这些话,你知道我没得治了,现在能捱一天就是一天……”
江霖看着他,眼里的情绪渐渐收敛,最后变成一片冰冷。
“那我们去办出院手续?”
“……嗯。”
江霖给他递过去面巾纸,苏白羽擦了擦眼泪,冲他笑得很好看。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一双阴冷眸子悉数看尽。